第101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 货轮缓缓驶离大码头。
皓澜监察站设在码头尽头,屏幕投影悬在空中,显示着生产线的能耗曲线、评分波动与人员流动记录。281坐在中央的监控台前, 突然有人推门进入:
“组长, 十局来了。”
他捞起帽子,盖住了他的平头, 以及眼底那抹永不满足的光。
没过几秒,丁容高大的身影在室内投下一道阴影, 281立刻起身,挺直身体, 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他身后的评分员也跟着,齐齐敬礼。
“丁局。”
“没事, 你们别紧张。”她抬了抬手, 语气平淡, “例行旧港巡查, 顺道看看你这边一切可好。”
她走到281面前, 脚步不紧不慢,上下打量着他。
“入评分组几年了?”
“十年。”
“级别?”
“目前是副组级。因翔睿工厂案有功, 升的。”
丁容点点头,神情看不出喜怒,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十年了,难得。”她转身,对着其他人道:“你们下去吧。”
“是。”
一时间,房间只剩下他们二人。丁容转身,在房间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手指轻点腕上的终端,一道全息影像悄然展开, 是无壤寺提供的录像。画面里,281趁夜色带着李禄从后门离开,录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281的呼吸顿了顿,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来意。
他抬起头,直视丁容的眼睛,一口咬定:“丁局,我带他出了后门,就走了。之后的事,一概不知。”
“李禄遇害的那个时间段,你有不在场证明么?”
“有,我在皓澜工厂,所有工人可以作证。”
“嗯。”丁容收回视线,指尖在空中滑过,录像关闭。
她没有追问,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嗯,好好干。旧港这摊子事,别出岔子。”门关上时,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轻轻一动。
281依旧站在那里,姿势笔直。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他猛地脱掉制服,打开窗,从窗户一跃而下,稳稳落到大码头仓库的后侧。
附近没有无人机,港区的噪声把他的落地声吞没,他像一条毒蛇,贴着集装箱的阴影前行。绕过转角,他探出身子看了看:远处,两个十局的评分员正交谈着。
他肌肉紧绷,绕至安全死角,从阴影处绕了一圈,贴近他们,举起手,打算从背后敲晕他们。
“哎,你来啦。”
281一僵,猛地回头。
身后一个评分员朝他扬了扬下巴,随后扔给他一罐啤酒。281稳稳接过。
“你去工厂么?”
“对。”
对方的话语与动作都没有任何敌意。281看他走远,又把啤酒分给了那两名评分员,还朝他指了指。那两人转身,超他打了个招呼。
奇怪,丁容为什么不抓他?
281打开啤酒罐,隔空敬了敬,随后迈开脚步,拐了个弯,干脆往工厂方向走去。烈日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大脑飞速转动。
无壤寺内部或许有录像,但外围并无网络覆盖,根本没人拍到李禄最后上车的画面。只要他不改口,死无对证,丁容不敢拿他怎么样。
退一万步,天眼塔急需总署立威,镇住云华区和大码头的混乱,如果让他们发现,肇事者竟然是总署的人,一定会场面失控。更何况,所有人还指望着徐宴复职,如果他被定罪,那徐宴这辈子就别想回去了。
要真那样,白金场大乱,势必又是一场好戏。
想着想着,281的脚步放慢,最后竟然轻快了起来。徐宴这块免死金牌真好用,只不过,他很快就要亲自将它捏碎。想到这,他嘴角不禁勾出一抹冷笑。
工厂的入口经过了伪装,输入口令后,钢板在他身侧“融化”开一道缝隙,露出那圆弧隧道。281抬腿走了进去。
【身份核验:已确认。权限:全开(281/总署)】
磁悬浮平台瞬间启动,将他直接送至装配间。一下子,耳边充斥着嘈杂声,冷却风扇呼号,巨星机械臂上下操作着。
秦越川站在一排刚组装好的装甲单元旁。
“准备得怎么样?”
“一切就绪。”
此刻,一排排的装甲看着只像是寻常的家用机器人。秦越川拿出一枚螺纹状脑机接口,嵌入胸前凹槽。
忽然,板片滑合,伴随着一阵“咔咔”声,机器人外形重组为装甲模式,随后亮起能量条。秦越川按下控制键,投影屏跳出一组参数:射程、火力分布、爆炸模拟与碎片扩散图。
“射程与命中率在半径十余米范围内通过,冲击能量集中,误伤控制在可接受阈值。”秦越川简单汇报着。
可悲的是,他一直对江晴讲,自己完全退下了,要过平静的日子,然而,他的内心深处,深深渴望着战争。
281如划了一根火柴,只引了一小簇火,就让他内心抑制不住地悸动。这一刻,他终于有勇气问自己:一次次地选择卷入纷争,是真的因为对方挟持了女儿,不得已为之吗?
他真的是因为女儿才捡起武器的吗?
281点点头:“我这几天会盯着徐宴,想个办法,把他引出来。”
“明白。”
“到时候不需要你直接出面,我只要这些装甲兵按计划配合就行。徐宴,我要亲手了结他。”
“你不怕被抓么?”
281嗤笑一声:“怎么可能被抓?”他眼底那抹近乎疯狂的光又窜了出来,“你知道杀了徐宴,会有设么后果么?”
秦越川转过头,目光死死盯着他。
他当然知道。徐宴一死,旧港三大势力:大码头,腾川和黑虎丘群龙无首,势必会开始内斗。无壤寺和云华区会彻底决裂,而白金场,则会为了总署指挥官的位置,陷入混乱。届时,天眼塔必定会出面,武力镇压。
内战。
在这一刻,秦越川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初薛思文会找上自己。他们这群人,早就在为第二次内战做准备。只不过现在凭空杀出了个281,不仅让薛思文锒铛入狱,甚至还要加快他的计划。
“薛思文逼着你反的时候,你只能乖乖听他的,但是我就不一样了。”281靠在栏杆上,捏瘪手里的啤酒罐,“我对权力地位没任何兴趣。只要别挡我的道,你野狗,到时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秦越川野狗了。
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身体突然涌进一股能量,让他呼吸变快,手心微微发潮。原来,走到这一步,没有任何人逼他。
他始终渴望着一场从没有到来的战争。
藏经阁风波已过,广场上还残留着碎石和尘屑。小胖提着扫帚,一下一下把那些碎石扫拢,旁边陪着的是方雨玮。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师兄喜欢你了。”
“哦?”方雨玮放下扫帚,朝他挤眉弄眼的,“快说说。”
“寺内弟子没人肯干这累活,最后,还是你这个不相干的人来帮我。”
“可不是么,我这种大善人,跟和尚是天作之合啊。”
“那不行。”小胖撇嘴,“我们大师兄可是纯阳之体,哪有被狐狸精偷袭的道理。”
“嗯?什么纯?哪种阳?”方雨玮地也不扫了,凑过去,“你快跟我说说。”
小胖扭头就走。
“别跑呀。”方雨玮追上去,瞄准他的痒痒肉就是一阵摆弄。
“阿弥陀佛,休得轻薄出家人!”小胖抵抗了几秒,终究招架不住,干脆把扫帚一扔,拔脚就跑。
“啊!”
突然,他脚下的碎石松动,小胖一个重心不稳,摔在地上,直接滚了好几圈。方雨玮连忙把他捞起。“你没事吧?”
“没事。”他坐起来,双手撑地,仰头望去。这里是藏经阁的后门,从这个角度看,宝塔依旧雄伟,塔檐上一的祈福带在风中轻轻摆动。
只不过……
“怎么了?”方雨玮敏锐地觉察出不对劲。
他视线忽然定格在那扇窄窄的窗沿上:“那个窗沿,好眼熟。”小胖忍着膝上的痛,站起身,踉跄着走上前。
窗沿离地不过一米多高,他伸出手,比划着,目光落回刚才自己摔倒的那个位置。草被他摔出一个浅浅的形状。就在这一瞬,小胖脑中像被猛地锤了一下,随后剧烈的钝痛袭来。世界模糊,眼前的一切开始摇晃:窗沿、落叶、塔影,方丈两只幽蓝色的眼……
“你没事吧?!”方雨玮看见他面色骤变,连忙扶住他,“我去叫人!”
“不、不用!”小胖猛地摇头,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我的记忆好像,回来了。
方雨玮停住脚步,又转身,伸手扶他一点点坐下。他背靠着藏经阁的砖墙,汗珠越来越多,渐渐的,他抬起头,惊恐地看向方雨玮:
“我好像是被方丈从这里推下来的。”
方雨玮的手悬在空中。
那晚,月光朦胧,厨房门缝里漏出淡淡的灯火。典座刚从集市买回几样新鲜的东西,小胖盯着那辣椒看了一整天。
他自小在寺里长大,从没见过这种东西,更不知道外人说的“辣”是什么味道。于是,趁大家上完晚课,他偷摸拿了几个,裹在自己的僧袍里,一路跑到没有人的地方。
寺里只有藏经阁是重地,没人敢去。所以,小胖乘着夜色,偷摸躲在塔后门,拿出鲜亮的辣椒。一口咬下,泪瞬间夺眶而出,喉头像被火烧。原来这就是五辛的味道。
他站起身,一边咳一边压着胸口,打算回去睡觉。然而,后方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赶紧猫着腰,贴着墙绕去前门。
方雨玮忍不住插嘴道:“是方丈吧?”
“不错。”小胖点点头,“但你知道我还看到了谁么?”
“谁?”
“我们收容的山潮人。”
方雨玮愣住。
小胖指着门口的方向,结结巴巴地描述起来:那名山潮少女紧握着山潮男人的手,跟在方丈身后,三人靠得很近,用山潮语低声急促地交谈。
只见方丈站在那儿,云散开,月光倾泻而下,将方丈的身影照得透亮。那一刻,他竟然看到,方丈的太阳穴上竟戴了脑机接口,圆圆的,和他的眼睛一同亮着蓝色荧光。如佛像睁开第三只眼,大门缓缓打开。
恐惧与兴奋同时攀上小胖的双腿。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趁他们推门而入的瞬间,钻了进去。
好奇害死猫。
听到这,方雨玮一下子恍然大悟。上次佯装自己是评分员,去采访他们的时候,山潮少女一直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在讨要接口,或许,她是想告诉自己,小胖的意外和接口有关。
方丈一直在使用着。
“然后呢?”
“我……我不记得太多。”小胖的嘴唇颤抖着。
使用接口的方丈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他目光凌厉,不知用了什么魔法,双手一挥,底层的那些书籍纷纷退去,光芒四射,他什么都看不清,也记不得在塔里的任何事。
他只记得自己被方丈发现后,慌不择路,跳上了窗台。而方丈,就这么顺手将他推了下去,仿佛在擦拭台上尘埃。
见小胖身子抖得厉害,方雨玮忍不住抱住了他,轻拍他的后背。小胖的声音从胸口里挤出,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藏经阁里,有个人。”
第102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丁容第一次单独进入天眼塔。她不自觉咬紧牙关, 站在将军面前,不敢抬头。将军的声音依旧通过扩音器,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是徐宴给你出的主意?”
“不是。”
漫长的等待。
丁容的脖颈沁出些汗, 但是她不敢松领带, 只得继续闷着,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不知过了多久, 将军的投影动了。一阵通讯音响起,瞬间, 盛月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滑动着南鸿睿连夜出的报告,眉头紧皱:“测试过了么?”
“回盛总, 都跑过一遍了。”
“徐宴知道么?”
“徐组长也过了一遍,说没问题。”
盛月和将军切入了加密频道。
又是一阵等待。此时此刻, 她才意识到了后怕, 领口已经被汗水全部洇湿, 手也开始颤抖起来。她死死盯着鞋面, 开始数数。一、二、三……数到七百的时候, 将军的投影终于走到了她的跟前。
“你的想法很好,盛总会配合的。”
“谢谢将军。”
丁容依旧保持着弯腰的状态, 往后退,直到退出大门之后。门缓缓关上, 她终于卸了力,手撑在墙上,终于把领带扯了下来。
这一切,还得从早上说起。
为了281的事情,她在总署呆了一晚上,没有想出任何两全其美的办法。如果让人知道李禄之死和总署有关,事态将一发不可收拾。她丁容可没那个本事摆平。但是, 若随便从大码头找个替死鬼,李家人肯定不满意。
就这样,她一直熬到了天亮。她的副手心疼她,送上了早餐,忍不住抱怨道:“总署风水不好,谁来上班,谁就睡不了觉。”
“没事,你回十区吧,帮我盯着点。”
由于丁容是个好好小姐,她的副手也和其他人不一样,在领导面前,自在得很:“我还是留下来帮你吧,徐宴那副手跟傻叉似的。”
“不要乱说话。”
“我才不怕他。”
“行了,你赶紧走吧。”
“哦。”
办公室门关上,然而没过几分钟,又被打开了。“又怎么了?”丁容不耐烦地抬起头,愣了一下。
来人是程有真。
“你怎么进来的?”
谁料程有真比她副手还自在,捞过椅子,坐去她的对面,喝着刚打的咖啡:“我有总署云网系统的权限。”
“……徐宴还真把这当成自己家了。”
丁容有所不知,这其实是默默认主,私自给程有真开的,徐宴并不知情。顺便,这也是为什么她研究了两天都没打成功一杯咖啡,因为默默不让。
“丁局,我知道你现在被架了上去,我也能猜出来,是谁把你架上去的。”
程有真吹了吹咖啡,热气升腾,在他脸上晕出一圈朦胧的影。
丁容的眉头微微一沉。向来她不把程有真放在眼里,只当他是徐宴身边的打手,一个小角色。现在看来,她判断是失误了。能被徐宴看重到这个地步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丁局,你现在做的,不是一门心思扑在找到真凶上。”
丁容俯身,手撑在桌上:“愿闻其详。”
“很简单,如果李元帅真的如外人想象中那么爱子心切,为什么最后是徐宴退出?”
丁容皱起眉。
她之前从没有想过这个点。无壤寺一战过后,李元帅失了智,直接将矛头指向无壤寺,最后,徐宴把总署指挥官的位置空了出来,李元帅突然买账了。
“如果儿子死了,我绝对不希望徐宴停职,相反,他不找到真凶,我誓不罢休。”程有真低头喝了口,继续道,“你看他私底下有做什么调查么?”
丁容眯起眼。
“所有的调查任务都压在了你的身上,我看他并不是真的在乎儿子,只是借题发挥罢了。”他顿了顿,继续道:
“李家人,很有可能想把手伸到白金场来,徐宴应该发现了,所以顺水推舟,做了这个决定。你现在不应该把精力放在李禄案上。”
“哦?那阁下有何高见?”
“去一趟天眼塔,让盛月提前发布’零体2’。”
此话一出,丁容直接嗤笑出声。天眼塔从来就只有发布命令的份,这小子真是异想天开,然而,笑意过后,她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她猛然发现,这确实是最好的一步。
一旦三区提前开放,旧港和自治学苑的民众自然无暇顾及李禄的案子,“零体”会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届时,这两区的企业也会效仿白金场,以最快的速度转去线上,刺激新型产业链的爆发。劳动力结构一经快速重排,三个区的局长们必然要忙得团团转。
有了钱,抱怨自然少了;更重要的是,白金场若能率先把这套模式跑通,其他两区在面对问题时就不得不依赖白金场的经验与解决方案。
到时候,谁敢动丁容,谁又敢趁乱觊觎徐宴的位置?
程有真也俯身上前,目光直直盯着丁容:“而且据我所知,天眼塔早就等着这一步,只是最近的案子一拖再拖。你若把事儿处理得漂亮,塔里必然会重用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南鸿睿不是在你手里么?”
丁容微微皱眉。
“有你亲爱的南老师在旁保驾护航,你还担心《全域激活》会出岔子吗?”
“那你想要什么?”
程有真又靠回椅背,双手叠在膝上,淡淡道:“我要你把李禄案,交给我办。”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办公室外人员走动,脚步声阵阵,有人突然吆喝了一声,应该是出了岔子。自徐宴停职后,总署就陷入这种混乱,全靠他的云网AI撑着。丁容高强度工作了24小时,已经到了身体上的极限。
“行。”她松了口。这一刻,她也像是放过了自己,倒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你给我个加密频道,我回头安排人把资料给你。”
程有真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有些恍惚。
这个位置原本一直是徐宴坐的。平日里,他只要推开门,就能看见那个不苟言笑的人,抬起头,挑起一边眉毛,似乎在问:这次又带什么麻烦来了?现在徐宴不在,总署都不像总署,来了没意思。
“有真?”
程有真脚步一顿,回头望去。他凭声音就认出了来人:“你今天没去旧港呀?”
281快步走到他面前:“我等下就去。徐宴不在,你怎么来了?”他收起他一贯看谁都像在看狗表情,竟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没心没肺,宛若少年。
程有真愣住了。
“怎么了?”
“咳,我就是顺道过来看看大家。”
“你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全好了。对了,那天是你喊的邵衡么?”
“嗯。”
“谢谢你帮我。”
281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用眼神描摹着程有真的五官,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变了又变。很快,那阴郁一点点爬了回来,他眉头不再舒展,回到了平时的样子。
程有真不知为何,竟微微松了口气。这才是正常的281……
“你回铭晟吗?我送你去。”
“不用,我今天在’零体’办公。”
“那我送你回家。”
盛情难却,何况人家理论上还救了自己一命,程有真便没有推脱,跟着281,上了他的车。刚落座,安全带还没来得及扣上,281已猛地按下加速键。身体一瞬被推得紧贴座椅,程有真惊呼一声,连忙抓住扶手。
他用余光撇见了那人在笑。险些忘了,他是疯子。
“超速要降低评分的。”他忍不住低声抗议。
281瞥了他一眼,放慢速度。车沿着林荫道缓缓前行,窗外是一排排封闭的豪宅。高墙,雕花铁门拦着长长的车道,蜿蜒通向豪宅,从路边根本看不真切。
“估计都是白金场那些权贵住的地方。”
281淡淡望了一眼窗外,指尖在控制盘上敲了几下:“我爸就住在这个小区。”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真没想到,疯子还有这种背景。“那你怎么当评分员去了?”
“我喜欢杀人。”
果然,性格改变命运。程有真调整了一下坐姿,不再做声。当然,他倒不是怕281,毕竟自己一个能打他10个。就是感觉有点怪。
281自顾自讲:“我从小就喜欢虐杀动物,所有人都离我远远的,包括我妈。但是,这也不是我的错,谁让她把我生成那样。”
好家伙……他暗自后悔,自己刚刚多坚持一会该有多好,现在要和变态尬聊。“你现在也算是专业对口了哈。”
281笑出声,不自觉地慢慢提速。风吹过,程有真的发梢扬起,扫在他的喉结上。281捏紧控制盘,拇指捻过加速键,很快又放了回去。
“只有一个没觉得我是变态,还帮我进了评分系统。”
“谁?”
“前同事。可惜他已经死了。”
“对不起。”
“没事,我把所有害死他的人都搞了一遍。”车辆稳稳转弯,驶向程有真的小区。
程有真听着心里一紧:“那你不怕死么?”
“不怕。”281的声音出奇平静,“既然喜欢杀人,就得有被杀的觉悟。”他的眼角微微抽搐,强压着某种情绪:“但我希望死在我认可的人手里。”
“不要说这种话,会成谶的。”不知为何,哪怕是自己不赞同的人,程有真还是不希望听到他把这种话挂嘴边。“大家都长命百岁。”
“你希望徐宴长命百岁么?”
“当然。”
目的地到,281把车停在了程有真的房门前。他不知道,只有各区的局长才拥有这种待遇。程有真面对着安全带发愁,摆弄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解。281按下按钮,安全带应声自动松开。
“你这车绑人倒挺方便。”
“前两天刚绑了一个。”
“……我当没听到哈。”程有真忙把话吞了回去。
“好的。”
他正要下车,脱口说了句:“谢谢你,祝你长命百岁。”然而转身的时候,无意瞥见了281的表情,他心里莫名一阵悸动。他没关车门,只是一手搭在车沿上,笑得有些笨拙:
“祝你和徐宴,都长命百岁。”
281抿紧薄唇,静静盯着他。风再次将他的长发吹起。
他突然脱了帽子,冲他邪邪一笑,露出那个小平头。下一秒,车门自动合上,发动机低吼,如一头猛兽,在巷口拉出一道银色残影。
啧,下次再也不坐他的车了。
程有真只觉得自己疲惫得很,打开门,脱下外套,准备再给自己泡杯咖啡。就当他经过厨房的时候,他直接两眼一黑。
“你为什么在这?”
徐宴瞥了他一眼,继续看材料。“避避风头。”
“不是……你在白金场结了多少仇?”
“不少。”
程有真本想发作,谁料机械臂朝他跑来了,三两下爬到他胸口。程有真一通安抚,倒也忘了刚刚想说什么。“谁是世界上最好的宝宝?”
机械臂猛地伸直五根手指,随后三两下去厨房,帮他泡了咖啡,稳稳送到他手上。
“好宝!真乖!”
徐宴换了个坐姿,问:“刚刚谁送你回来的?”
“你手下。”
“下次喊我送。”
“你是不是有病?!……哦,你是。药吃了么?”
徐宴立刻关掉材料,抬眼看着他:“你今晚给我治疗么?”
程有真愣了:“什么治疗?”
“就像上次那样。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是我醒来后,精神很好。”
他听完后两眼一黑又一黑,今天真造孽啊。“我没有状态,改天吧。”
徐宴皱起眉:“你对我做了什么,还需要靠状态?”
……
跟他们总署的人说不明白!一个个的,全是变态。
程有真松开衬衫纽扣,干脆利落地走进卧室,“啪”一下,把徐宴锁在了门外。找丁容是他自己的决定,徐宴并不知情,他生怕跟那人多聊两句,露出破绽。
况且,最近的徐宴是两百分警觉。
他只要出门,必带上他的机械臂。刚刚自己观察了一番,机械臂的五根手指是可以各自独立操作的,这意味着它内嵌五套控制系统。这种复杂程度的机械臂,应该是个军用级别的武器。徐宴具体在防谁,程有真猜不透,但至少,他可以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个杀手身上。
他终于有机会,亲手捉住那个在大码头折磨过自己的人。想到这里,程有真呼吸也急促起来。他迫不及待躺上床,进入了“零体”。
丁容依照约定,给了他内部材料。他心情激动地点开那个视频,屏幕一帧帧跳动,直到某个身影跳出的那瞬间,他怔住在那。画面中,281领着李禄走出寺庙。
他方才说的话再次回到了脑中。
“前两天刚绑了一个。”原来是李禄。
“前同事。可惜他已经死了。”说的是126……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徐宴一直要捉的老鼠,就是他。翔睿工厂,是他自己亲手割断了自己的声带。折磨自己的,就是刚刚对着自己笑,送自己回家的人。
一时间,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心跳声。真相割开他的血管,血液四处奔涌,化成怒海,激得他胸口一阵灼痛。
耍我很好玩么,281?
第103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林述趁着《安置法》出台, 快马加鞭,将福利院人体实验一案的所有材料整理完毕,向法院提交了起诉状。
按下【提交】的那一刻, 她久违地有些心潮澎湃。《安置法》有许多法条都对她有利, 这个案子,会成为保护山潮人在中部合法权益的第一案。
这次, 她一定能帮到那个山潮少女。
有人敲门。
她关掉终端投屏。“进来。”
等见到那张脸后,她瞬间后悔说出那两个字, 只重新点亮屏幕,头也不抬:“你来做什么?”
小周斜靠在门框上, 展示着她的超绝气泡音:“大律师,你就这么对待你的线人?”
“我没让你当我线人。”
她嘴角一挑, 手里晃着一只档案袋, 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 一颠一颠走到到林述桌前, “啪”一声将档案袋拍在她办工桌上。“没事, 我也可以当你现任。”
林述伸手要拿,小周五指一紧, 死死按住。别看她瘦,但力气倒是很大, 林述抽了好几下都没抽出来。
泡泡机又发声了:“想看啊,那喊声老公听听。”
“老公。”
“?”小周惊了。
不是,这人怎么这么没节操啊?不会真的对我有意思吧?我这该死的魅力。
林述白了她一眼,懒得理她,直接打开材料。小周不知道动用了什么关系,搞到了尔琉在福利院的出生证明和体检报告,挂的系统是……自治学苑云华区。他不是在福利院出生么?
林述眉头越皱越深, 一份份查看过来。
“这个是什么意思?”她指着一个术语。
小周嘿嘿一笑,绕去桌子后头,挤在林述身边:“这是MLDS。”
林述依然不解地看着她。
“母链发育筛查。”
她在发怒的边缘:“不解释就给我滚。”
“啧,生气了也这么好看。”小周用手梳了梳自己的头发,弯腰,指着资料上的数据说,“这是一种测试细胞是否发育正常的筛查测试,一般首检是在7岁左右,这时候孩子已完关键发育,体格与早期神经达到可评估标准。”
她手滑动,继续解释道:
“一般来说,这类小孩会在青春期开始的时候,做一次复检。”
“什么样的孩子需要做MLDS检测?”
“好问题。”小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掏出了自己的终端,捣鼓了半天,试探性地点了一下。林述办公室响起了簧片的声音。
“……”
小周慌忙关了:“不好意思,我文件太乱了。”
林述青着脸等待。
一通捣鼓后,空中出现了李云华的脸。“你知道她吧,我就不介绍了。”随后,小周操作终端,一个家谱浮现出来,李云华与他的丈夫,生下了李元帅。
“她后来跟个中部人好上了,这事当年还传得满城风雨。可生下来的孩子,李元帅,什么都没继承。聪明没有、力量没有,连山潮人的感应系数都为零。”
她顿了顿,换了个姿势,硬坐在林述椅子的扶手上,脚尖轻点地面,笑得古怪:“这件事,让盛长河起了疑心。于是两人一拍即合,搞了个项目,研究为什么山潮人一旦和中部人通婚,就会失去那种’特殊基因表现’。”
林述眉头紧皱,忍住了没有发作。云华大学当年做了相当多的实验,这也奠定了现如今三区第一高校的地位。
小周眯起眼,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个圈,“接口项目只是其中之一,后来被盛月做成了。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个大项目,叫’卵母细胞繁殖计划’。”
“卵母细胞繁殖?是字面的意思么?”
“对。”小周的语气忽然低了几度,“不用精子,只靠一个卵母细胞,就能复制出完整的后代。”
“成功了么?”
“那肯定是没成功。盛长河就是因为这个计划,和李云华闹掰的。”
林述点点头。那计划一旦实施,势必牺牲大量山潮女性的权益。以李云华的立场,她绝不会答应。
可现在凭空出现了一个尔琉。林述再次拿起那份体检报告,心底升起一个危险的念头:?难道旧港人,从未真正放弃过这个计划,而且,他们做成功了?
只不过,现在她有件更迫切的事情要处理。
“你怎么不干脆坐我腿上?”
小周老脸一红:“真的可以吗?”
林述一把把她推了下去,喊程有真送客。喊了两声,发现办公室就只她自己。
“你别喊了,有真估计在’零体’上。今天天眼塔通知了,’零体2’马上就上。”
林述起身,推开窗朝外望去。冷风扑面而来,果然,整个白金场静得出奇,街道上空无一人。几只飞鸟从远处掠过,在天眼塔的反光中,剪出几道孤零零的影子。
那一刻,她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暴风来临前的安静。
“这个孩子,我能带走么?”
“我没有监护权,不是我说了算。”
“你别用这套来挡我啊。”小周走过去,难得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样子,讲,“你不是要替山潮人伸冤么?不搞懂这小孩,你就永远没办法知道,当年山潮人遭遇了什么事情。”
林述垂下眼,陷入沉思。
“你以为,靠丁或涵那零星的几篇报道,就能追出真相了?”
“丁或涵跟你没有关系。”
“你这什么表情?”女律师翻脸如翻书,小周心里一惊,“你喜欢她啊?你不是喜欢我么?”
“我什么时候……”林述顿了顿,忍不住脱了眼镜,揉起眉心。
从理论上讲,一切都因她而起。她亲手招了实习生程有真,从第一个案子开始,一步步走到如今,其实都是为了山潮人。她见过无数个平行宇宙的结局,却依旧固执,不肯放弃。
有更多无辜的人被牵连其中,这是林述最不愿看到的。如果这一切必须付出代价,她希望,代价只落在自己身上。
只不过,小周的一句话提醒了她:
“我被徐宴保护着,孩子送到我这,再安全不过。你交给那姓唐的小姑娘,她们唐锐集团就是个烂摊子,你这不是害了她么?”
唐烨家。
家里就唐烨一个人。小唐总给母亲和哥哥都布置了学习任务,他们俩此刻正在公司,熟悉她亲自研发的新系统。
这个系统是她为“唐锐集团”量身打造的,旨在让公司无痛上“零体”,成为第一批科技转型企业。一个季度还没完,唐锐集团的利润便翻了两番。
至于小唐总本人,她负责给另外两个人上课。
“这是白金场的接口,我刚刚给你们注册了两个假ID,一次性的,不用怕被追踪。”
“闭上眼就可以了嘛?”“点一下就能开始吗?”
“是的是的,我们’零体’见!”
几秒钟后,三个人同时睁开眼。两个小孩宛如进异次元,眼花缭乱,完全看不过来。
“零体”上快热闹疯了。
天眼塔宣布全域激活提前发布,所有人宛如过年,无人再提什么李禄之死,或者徐宴停职,最大的一个公共频道直播起了“零体2”的倒数。
地图已经流出了,一比一绝对还原,包括无壤寺。
所有人都在好奇,大家之后可以赛博拜佛了吗?那些和尚不能上网,会不会被做成NPC?“啧啧,在这个后科技时代,当和尚实在是太苦了。”“道具里多出了个电子木鱼,只要999信用点!”
“两片叶子”老师忙得不可开交,头一抬,俩孩子已经在大马路上敲木鱼了。
“哎哎,先读说明啊!”
“尔琉不识字。”
“……”
她点开地图,打算教他们如何移动,然而下拉的那一刹那,她愣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细致完整的三区地图。
大码头福利院,腾川监察学院,山海移民局……唐烨见了这些地点,一时间五味杂陈。
就在这愣神的功夫,俩小家伙已经跑去铭晟了。
“程有真在那里,我们去找他!”“他的ID上怎么有个猫耳朵?”
“给我站住!”
唐烨一声怒吼,趁他们被所有人发现之前,将他们提溜回了家。
秦怒眼看着偶像的坐标离自己越来越远,欲哭无泪:“猫猫英雄……再见!”尔琉则在她旁边敲木鱼,敲一下蹦出来一躲莲花,很快就在“两片叶子”头上堆满了,盖住了他的秃顶。
带娃真是辛苦啊……
回到家后,唐烨义正辞严,立下规矩:“没有我允许的情况下,不可以四处乱窜。”
“是。”
“也不允许和陌生人搭讪。”
“谁是陌生人?”
“我亲密好友列表以外的。”
“出现在家里的陌生人也不行么?”
“不行……嗯?”唐烨顿了顿,“陌生人不会出现在我家里。”
“那他是谁?”尔琉指了指唐烨身后。
唐烨一回头,只觉得自己起猛了,自家怎么出现了个NPC,脑袋光光,和里尚气的。旁边那位少妇倒是清纯可人,她好多天没见,一张口就是熟悉的味道:
“宝,我带着姘头来找你了。”
和尚似乎已经习惯,也不反驳,直接行了个礼:“唐施主,别来无恙。”
唐烨揉了揉眼睛,自己是误吃了菌子了?一宁竟然上“零体”了。“你哪来的接口?”
方雨玮来不及解释,直接带着人走进屋,开启了全屋加密。看到那俩小孩,愣了愣:一个叫没头脑,一个叫不高兴。
原来这就是秦怒和那个恐怖小孩。
可惜今天没功夫玩他们俩,方雨玮指了指自己和一宁的接口,讲:“这是无壤寺那两个山潮人的。”
唐烨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妈的,就是自家产的东西。
“小胖想起来一点事。”方雨玮凑近一步,把他在藏经阁看到的同唐烨说了说。唐烨在这一方面悟性极强,立刻说:
“这好办,接口带给我,我来破解一下。”
“带不出来。”方雨玮朝她眨眨眼,“我和一宁肉身现在还在无壤寺呢。”
原来,他怕方丈起疑,便趁着评分员调查李禄案、藏经阁的云网暂时开启时,干脆直接启用他们的接口,来“零体”找唐烨。“你看看,在这种状态下你能操作么?”
这还是唐烨第一次在虚拟世界里动手破解。
方雨玮太阳穴上的接口无法取下,连着他的脑电波,正在和游戏交互。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不知道他在无壤寺的□□会遭受什么。
“你尽管做吧,我信你。”
这时,在旁边陪小孩玩的一宁走了过来,挡在了方雨玮的面前,讲:“唐施主,那两位山潮施主同时进的无壤寺,接口记录的也是同样的事,请使用我的吧。”
“行。”唐烨乐得如此,她可不想雨玮受伤。
躲在一宁身后的方雨玮又幸福上了,和尚,你不能太爱了哈。
尔琉和秦怒呆在虚拟房间的一角,看着这凭空出现的陌生人,又看房间突然亮起了白光,唐烨说着“加密”之类的、他们听不懂的词。
一切是那么的新鲜。
“唐姐姐在对那个和尚做什么?”
“像是福利院医生对我做的。”尔琉睁大眼,盯着那团流动的光。“零体”的数据流在空气中汇聚,密密麻麻,像是有生命的光线,延伸向和尚的脑机接口。随着唐烨的操作,光流骤然加快,信息翻涌成乱流。
忽然,一串编码在光幕中亮起。唐烨咬紧牙,手指快速滑动,调转参数,随着最后一道指令落下,所有光流全部消失。
“对不起,我做不到。”
一宁和方雨玮有些挫败。“没事我们再想想办法。”“最好是拿到线下来。”
“那个……”尔琉弱弱开口。
可惜大人们谈论着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且,似乎是时间很紧迫的样子,陌生人急着要走。他攥紧衣角,又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喊道:
“那个,等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你们是不是要把那些时间线拉出来?”
大人们不接地皱着眉头。
尔琉不知如何解释,只是走上前,注视着那位和尚的眼睛。他缓缓抬手,指尖落在和尚的太阳穴上,轻轻一触。
一瞬间,光流重新活了过来,它们开始闪烁、扭曲、聚合成形。
当尔琉再次睁眼,所有人面前的时空被撕裂。无数片段如光影重叠,一段场景缓缓浮现。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此刻,他们身处在那晚的藏经阁!
欲停方丈虽然说着山潮语,但是他们都听懂了:“我需要测试你们的五感。”
“好。”
“现在,请你们集中精神。”
下一秒,所有人只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力。藏经阁所有的书卷齐齐震动,书页自行翻开。那些记录着所有历史与文化的文字,化作光线,流出书体,在空中交织,坍缩。
整个历史的记忆被唤醒。
文字开始脱离语言的形态,变成无数折叠的影像,山海的地脉在他们脚下重构,几千年的信仰与痛苦、迁徙与祭祀,被高纬度地展开。
时间不再呈线性。
忽然,光流紊乱,眼前的藏经阁,成了五十年前的战场。盛长河满身是血,对着前方的一个模糊背影嘶吼:“你需要把所有人的记忆清除!”
那背影没有回头,声音颤抖:“我做不到!”
“你一定可以做到!”盛长河嘶声回喊。
轰——
只听一阵巨响。脚下的大地骤然震动,一宁立刻护着方雨玮,方雨玮又搀着唐烨和秦怒,站在一角。只有尔琉没有收到任何幻相的影响。
佛像断裂,整座藏经阁的机关被触发,地板缓缓裂开,露出一道通往天穹的阶梯。
一宁神色一凛:“这时我那日发现的暗道。”
盛长河转身,望向身后的欲停方丈。“照顾好我女儿,”她的声音在风中几乎听不清,“保护好我。”
欲停方丈注视着她,双手合十。
盛长河深吸一口气,踏上台阶。所有人屏住呼吸,等着盛长河下一步动作。
“等等。”一宁率先察觉到异样,抬头看向窗台。
那儿,站着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是小胖!”“他怎么进来的?”唐烨惊呼。
只见小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衣服,发出撕心裂肺的呻吟,不一会儿就扯成了碎片。他的身体在强光中扭曲,马上就要被高维的力量扯碎。
欲停方丈猛地站起,利落出手,将他狠狠挤出窗外。窗外一阵白光,小胖的身影从高维空间,重新坠入现实。
众人怔在原地。
欲停方丈仍保持着出掌的姿势,法衣的一角被挤压在两个维度之间,瞬间化为虚无。
地面传来沉闷的声响。小胖重重地摔在地上,但是,他活了下来。失忆,不着寸缕,身上淤痕。
原来,这就是那晚小胖遭遇的一切。
第104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总署主厅的灯光明亮到有些刺眼。
早晨的雾气渐渐散去, 悬浮车一架接一架降落。三区的评分局长和副手们陆续到场,在机器人的带领下,依次坐在长形会议桌两侧。
有一处显得空, 一局那边, 李禄不再,只派了冲锋组组长和副手代出席。两人站在末端, 表情戒备,始终未落座。
待人到齐后, 丁容翻阅完所有资料,语调不疾不徐:
“零体2将在七十二小时内进入最后同步。请各区注意以下三点:一, 确保辖区接口用户无脱线;二,夜间模式下, 不得关闭心智反馈;三, 若有异常情绪值, 请立刻上报, 不得擅自隔离。”
墙上的全息屏闪烁着各项重点, 所有人都低头记录。徐宴通过接口,双手抱臂, 观察着在场人的反应。
就在此时,老六懒洋洋举起手, 咂了咂嘴:“丁局,我说句实话,这计划也太赶了。我们那边不少偏远区连主干线都没接上,您这’提前激活’,让我们拿什么去对接?靠烟信号啊?”
他的话引来几声压抑的笑。
老六接着说,带着半分抱怨半分试探:“您要是真要我们配合,也得让白金场拨点资源吧?”
丁容抬眼, 神色不变,只淡淡地应:“白金场会给予支持。必要的物资与技术接口,稍后由调度署统一分配。”
老六一听,笑眯了眼,朝她挤眉弄眼的。
各区最开心的估计就是他,原本还在为李禄死在自己管辖区发愁,现在,他背靠椅子,顺便再问他丁姐讨点资源,悠哉悠哉。
就在这时,副秘书从门外疾步进来,在丁容耳边低语几句。丁容眉心一皱,刚要询问……
【哔——】【恐袭警告】
所有人齐刷刷抬头。尖锐的蜂鸣声贯穿整栋总署,灯光变红,走廊瞬间响起脚步声。这时,副手冲进门,脸色惨白:
“报告!云华区发生恐袭,无壤寺后院的临时住宅区被炸毁。”
会议厅骤然陷入死寂。
云华区的那两位二话不说,直接夺门而出。其他人纷纷愣在原地,南霁区的局长问北霁区的:
“那边不是安置了许多山潮难民么?”“糟!”
二人面色一冷,立刻跟着了出去。《安置法》主要涉及自治学苑,山潮人要是出岔子,整个自治学苑都得担着。
“还在清点伤亡。”副秘书声音颤抖,“初步报告,至少五十人伤亡。”
丁容手指在桌面一紧,整个人僵了几秒,随后果断道:“会议暂时中止。各区维持本地警戒,数据通道保持在线。”
说罢,她转身离席,外套都没穿上,身后的警卫紧随而出。电梯门在她身后合拢,会议厅里只剩一片混乱。
老六低声骂了一句脏话:“真他妈见鬼,才开会半小时。”
其他几个区的局长面面相觑,不知是走还是留。几人陆续按下接口,屏幕跳出新闻:
【紧急:云华区无壤寺后院临时住宅区发生爆炸,疑似恐袭。】
画面中,烈焰如狂兽般吞没了无壤寺后院,浓烟夹杂着哭喊声,救援无人机穿梭在瓦砾之间。到底是谁有那么大胆子,知情者心知肚明。
西黑虎的局长压低声音,对老六说:“你说,李元帅这算是逼宫么?”
“他们李家人在自治学苑真是无法无天了。”
老六冷笑一声,讲:“还不是为了山潮人的那堆破事。”
“不是为了他儿子么?”
“你有所不知。”老六一挑眉毛,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敲着桌面,讲,“他跟无壤寺过不去,不全是为了李禄。你们可曾听过一句话,得山潮者得天下?”
腾川区局长不说话,只抿了口茶。
其他人或许不知,那句话,是他们监察院的老头子说的。当年老头子是腾川冲锋组组长,和白金场打得你死我活,最后,李云华把她的技术团队借给了他。据说,仅仅16名山潮人,就扭转了局面,把白金场拦在了来因江对岸。
老六隔岸观火,轻轻松松地给其他区的人分析:“你看,李禄一开始要跟无壤寺争权,被徐宴挡下来了,还送了命。现在李元帅要抢,徐宴干脆停职,又把他挡下了。”
“这徐组长也真是有点本事。”
“他斗不过嘛,就干脆把他们毁掉。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弧度,享受众人的目光。丁容上去后,他骨子里那股久违的优越感终于能释放了。就在这时,总署系统忽然再次响起警报。大厅又被红色笼罩,又是相同的声音:
【哔——】【恐袭警告】
剩下的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是时间倒流了?
【突发:大码头评分局总部遭受不明武装袭击。】
老六当场愣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颤抖着手,点开了六局传来的画面。
袭击来得毫无征兆。只见一枚电磁脉冲弹不知从什么地方发出,主楼瞬间爆炸,警报四处作响。随后,一队不明武装分子出现在画面中,面罩下闪烁红外扫描,肩扛脉冲步枪,迅速控制了评分六局。
草!
“草草草!”老六爆出一连串国骂,抓起帽子,扣在乱糟糟的发顶上,猛地蹬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会议室。
旧港剩下的四个管辖区局长愣了两秒,也紧随其后,奔赴旧港。
五分钟内,两地同时出事。徐宴站起身,抓过外套,旁边的机械臂随着他的动作同时启动。此时,他的接口传来丁容的声音:
“组长……”
“你先冷静,处理好无壤寺,我现在就去大码头。”徐宴切段通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知是不是错觉,所有公共屏幕上跳动着《零体2:全域激活》的测试标识,Arch科技红色的logo反射着,将白金场的天幕印成血色。
接口再次震动,这次是程有真。
“你看到消息了?”
那头,程有真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是谁搞的鬼。”
“谁?”
对面沉默了几秒,讲:“281。”没等徐宴回答,程有真接着说,“我已经在去六局的路上了。”
“等下……”
通讯已经挂断了。
徐宴眉头紧皱,输入了一个口令。下一秒,机械臂如活物般变形,表面纳米层重组,喷口张开,机械臂化作一对等离子推进器,载着徐宴,向旧港极速驶去。
仅一江之隔,大码头却愁云密布,雨要下不下。
“这里是大码头评分局,收到请回应。”
通讯频道一片杂音。消防无人机悬停在高空,却迟迟未敢靠近。几名幸存的评分员从侧门踉跄出来,制服被炸得焦黑,脸上满是灰。
“怎么回事?”徐宴俯身查看弹痕。
他们一边咳嗽,一边用手势指向内部:“他们不是……直接闯进来的,不像外部袭击……”
话音未落,天花板的光束猛地对准他们。一道机械声从扩音器中传出,毫无情感:
【白金场总署组长,徐宴。识别确认,执行删除。】
“卧倒!”
徐宴猛地将他按倒在地。激光掠空而过,整面墙被切成两半,火花四溅。这名评分员这才反应过来,发现自己还活着,发出一声撕心惨叫,连滚带爬逃向角落。
徐宴抬头,瞬间明白了,他们是冲着他来的。
疯子。
炸了整个评分局,居然就只为了引他过来。他躲在墙后,抬头观察着所有的摄像头,然而,废墟忽然扭曲,脑机接口猛烈地跳动起来。徐宴呻吟一声,疼痛从太阳穴开始蔓延,入刀在割,硬生生把记忆割开一道缝。
眼前的爆炸与某个被遗忘的夜晚重叠在一起。
他踉跄一步,站起身。身边的残骸,渐渐拼合成一座旧楼的轮廓。斑驳的墙壁,摇晃的铁门,褪了色的招牌在风中晃动。
白村福利院。
徐宴愣在原地。他环顾四周,那些被炸毁的房间变成了儿时熟悉的寝室与走廊,灰尘里浮现出孩子们的身影。他们经过徐宴,每一个都无视了他,仿佛他不存在。
他缓缓前行,走廊窄而潮湿,一直到尽头,他看见7、8岁的徐宴站在那,捏着枕头的一角。
小孩的叫声从身后传来:“徐宴出来了!快躲起来,他们来了!”远远的,又像是从脑海深处传来。
幼年徐宴迈开脚步,最边上的房门缓缓开了。灯光从里面溢出,照亮地板,一个穿白袍的女人正翻看记录板,旁边几名助理在调整设备。
他乖巧地带上门,坐在椅子上,头上绑着神经检测线。
女人的声音柔和,对同事道:“样本XY-111,神经适应率通过。今晚可进行第二阶段测试。”
徐宴僵住。那串编号钻进了他的脑子里,让他头部又是一阵剧烈地疼痛。无数记忆碎片同时挤进脑海,他记起实验,记起那个女人将他推入走廊,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不叫徐宴,那只是编号的读音。你没有名字。”
“那我是谁?”
“你是XY-111。”
徐宴用力捂住头,呼吸急促。碎片记忆在脑中飞速拼合:他不是孤儿,也不是被救的孩子……他好像忘了自己到底是谁。幻觉的墙壁开始融化,数据流般的线条从天花板垂下。
下一秒,他又置身在寝室里。
徐宴坐在床角,抱着那只旧枕头。孩子们围着他,笑嘻嘻地指着:“你连名字都没有,是实验品,不是人。”
他倔强地抬起头,冷冷地盯着那群人:“我有名字。爸爸姓徐,妈妈也在等我。我有家,有弟弟。”
“弟弟?”有人起哄,“那你弟弟叫什么?”
徐宴一怔,脱口而出:“他叫XY-1……0……不,徐0。”
片刻寂静后,笑声轰然炸开。
“徐零?那不还是编号吗?”“徐宴,你连骗自己都不会!”
他脸涨得通红,却什么也说不出。
那晚,笑声散尽,他一个人蜷在被窝里,把枕头抱进怀里。他轻轻拍着它,低声说:“你叫徐凌,听见了吗?我是你哥哥。”
窗外的风呼啸,所有人沉沉入睡,昏黄的灯泡一闪一闪。
徐宴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徐凌,我们来玩躲猫猫,好不好?”
枕头当然不会回答。
但他还是笑了,轻轻点头,替枕头说话,“好啊,哥哥,我先藏。”
于是他闭上眼,假装数数。数到十,他转过身,趴在床边,像真的在找人。被子下、床底、柜子后面,他都要看一遍。每找到一个角落,就轻声喊:
“徐凌?出来吧,我看到你了。”
没人回应。只有风穿过窗缝,拂动墙上那张皱巴巴的海报。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海报边,佯装弟弟躲在海报后,一下将它掀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突兀得刺耳。他猛地后退,整个人摔倒在地。那阵笑,逐渐变得低沉而清晰。
“哈哈哈哈,堂堂总署组长,真是可笑。”281的声音从虚空中传出,“徐宴,你太可悲了。为了不孤单,就凭空捏造出一个家人。”
“没用的,XY-111,你孤零零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你。”
“没有人爱你。”
徐宴闭上眼,头痛依旧,他深吸一口气,晃了晃脑袋,让幻听散开。
风声骤停,空气突然安静。他干脆就这么闭着眼,感受着空气里的震动。
四面八方的脉冲同时袭来。
他瞬间冷静,身体本能地进入战斗节奏。哪怕此刻什么都没有,他仍下意识地假装机械臂还在。幻象中,机械臂再次变形,金属伸展、骨节重构,化作一门小型电磁炮。
蓝光闪烁。他跃起,侧身,朝阴影方向一击。
“轰!”
幻象崩塌。福利院的墙壁、海报、笑声一瞬间化为灰烬。徐宴的视线重新聚焦。他又回到了大码头的废墟里,火光在钢筋上跳动,现实重新归位。
“不愧是组长。”
281的身影从烟雾中缓缓走来。在他身后,一排排装甲兵团的雇佣兵列队而立,能量脉冲在胸甲间闪动,枪口齐齐指向徐宴。装甲车顶上,站了一个人。烟雾散去,徐宴看清来人后,瞳孔骤缩。
秦越川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
“又见面了,前冲锋组组长。”
第105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第一排雇佣兵率先冲出。
徐宴不退反进, 侧身一滑,手臂掠过地面,捞起一块被炸裂的金属板。那块板被他当作刃, 呼啸着砸进前方士兵的头盔, 火花迸射。他趁势翻身,短短两秒便夺下对方武器。
能量枪转了一圈, 反手开火,蓝光一道, 击倒两人。
这些不是他总署的人。
徐宴举起枪对准281的脑袋:“你是薛思文的人?”说完后,他突然想起当时逮捕薛思文的情形, 眉头紧皱。不,281背叛了他。
“曾经是。”281眉心的红点丝毫不抖, 然而, 他毫无惧色, 反而莫名地兴奋了起来。
徐宴快速分析着局势。他停职后, 预想了很多可能性, 有不少人会要他性命,尤其是李家, 然而,能同时指使281和秦越川的, 只有旧港的人。可是现在他们又把大码头炸了个稀巴烂,无差别杀人,如此疯狂的行径……徐宴眉头一动,突然明白了。没有人指使281,这完全是他本人的作风。
他把目光转向秦越川。
上一次对话,还是几年前的战场上。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 281的眉心上的红点不知何时转向了他的胸口,可怕的是,没有人注意到徐宴挪动了手腕。
他在向秦越川示威,论速度,没人可以比得过他。秦越川比了个手势,雇佣兵齐刷刷收起抢。281瞪着他,还没开口,秦越川直接说道:
“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徐宴可以杀你三次。”
他咬了咬后槽牙,不做声。
徐宴扫了一眼秦越川的接口,问:“你们工厂制的?”
“差不多,都是薛思文安排的。”
“共感技术也是他提供的么?”
“没错。”
这一刻,徐宴立刻明白了旧港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皓澜微控从白金场走私最优质的芯片,然后套壳,铺大量生产线,以做家用机器人的名义,偷偷制作着人形机甲。重工是大码头区的长项,没有人会怀疑。
随后,他们与腾川监察院合作,买通山海移民局的人,将山潮人引至他们的工厂和西黑虎福利院,进行大量的研究,初步掌握了共感技术。徐宴甚至觉得,他们的共感,比南鸿睿的研究还要更进一步。
好一个旧港五区大联合。他们上次战败后,就一直在等着反攻的一天。徐宴目光微敛,缓缓移向281:
“薛思文一开始找到你,目的不在我,而是为了套白金场的科技情报,对吧?”
281咧嘴一笑,毫不避讳:“没错。最新的科技,总署永远先行试用。托您的福,我见识了不少好东西。”
“总署亏待过你么?”
281翻起眼珠,想了半天,又撇过头,讲:“没有。但是白金场,太无聊了。”
秦越川开口道:“徐宴,你也可以选择加入我们。”
徐宴抬起眼。
“战前的记忆全都没了吧?”他笑了一下,笑得张扬,“XY-111,你知道这串编号是什么意思吗?”他从机架上跳了下来,笑意一点点冷下去:
“XY,不是你名字的一部分。那是实验代号。’X’代表神经切断组,’Y’代表情感免疫试验。”秦越川走近几步,语调平静,继续道:
“那场实验叫’共感免疫计划’。战后52年,人都死绝了,剩了一堆孤儿。白金场从福利院带走了上百个孩子。他们切开前额叶,用药物和电刺激阻断共感神经,让他们在面对山潮人的情绪攻击时毫无反应。”
徐宴的呼吸一滞。
“你爸妈,早就死在山潮人的共感下。”
“你说话最好有依据。”
秦越川冷笑一声,步步逼近:“在你之前,他们做了110次实验。每一次,都失败,直到你,第111个人。徐宴,你是第一个在动了前额叶后还能保持完整认知的样本,你是他们口中的’共感免疫者’。”
火光在徐宴脸上跳动,教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以为自己是白金场的守卫,其实你就是他们最早的武器。你知道腾川之战,我为什么能打赢你么?”
徐宴缓缓皱眉。
“徐凌,是假的。他们给你一个姓,一个假的记忆,一个所谓的家庭。”
徐宴的拳头死死攥紧,举起枪的手开始颤抖。
秦越川抬起下巴,俯视着他,步步紧逼:“徐宴,你是他们的第一百一十一个怪物。”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你在乎的人,因为你不会爱,不懂爱。”越说越大声:
“也根本没人在乎你!”
徐宴的忍耐到了极限,抬手就射。秦越川早有准备,脚下轻一点,整个人滑出烟尘,电浆射线擦着他肩侧掠过,轰然击中后方的机甲。
“XY-111,不要激动。”他露了个笑,“激动了,容易手抖。”下一秒,一台机甲的炮口转向,精准地轰向徐宴。
能量波袭来,徐宴只觉得手臂一痛,腿一软,半跪在地。几乎在同一呼吸间,他低头翻滚,避开第二波射击,机械臂五根手指迅速分离、展开,指节重组成五种不同模式的武器。
他抬起头,五台机甲同时逼近。
徐宴右臂一振,光刃滑出,切开第一台机甲的胸甲。脉冲枪转向第二台,三连发轰鸣,将其动力核心击穿。随后,几乎是毫无停顿,他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展开磁索,缠住第三台机甲的脖颈,用力一扯,整台机体被拉翻,轰然倒地。
最后一台机甲冲上来,他单腿跪在地上,抬起头,盯着闪烁着能量源,抬手就是一枪。金属外壳破裂,四周一片火光,最后一台机甲在他的面前,缓缓崩塌。
火焰在他周围燃烧,照亮那张冷峻的脸。
他重新站起,时间仿佛没有流逝过,那一刻,他找回了些许战场上的记忆。冲锋组有史以来最强之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你终于认真起来了,组长。”281瞪大眼,神情近乎癫狂,笑声穿透了浓烟与爆炸声,“有趣!这才有趣!”他一边笑,一边猛地按下接口,红色的螺纹状光圈瞬间亮起。
徐宴抬手,对准那个光点,就在他要扣下扳机的那一刻,一道身影从烟尘中走出。灰烬掠过那人脸庞,徐宴的手骤然一顿。
“有真?!”
他什么时候到的?为什么自己完全没有觉察到?徐宴尝试和他共感,然而程有真的眼神空洞,瞳孔中映着微弱的红光,没有任何表情。他像个被系统接管的傀儡。
281咧嘴一笑:“组长,我已经抢先一步了,给你看看。”说罢,他手指轻轻一拨,接口上的电流闪烁。
程有真俯身冲来,动作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拳破开空气,直击281胸口。一声暴响,281被打得连退数步,嘴角溢血,笑得更疯:
“很好,再打狠一点!”
两人拳拳到肉,程有真的力量大得几乎不像人类,最终一拳砸在281肩口,伴随着骨骼错位的声音,281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废墟上。
硝烟未散,程有真缓缓转头,看向徐宴。
徐宴的心猛地一沉。还未多想,程有真已经扑向他。拳头掠过空气,他迅速操控机械臂来格挡,金属与拳骨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总是如此,他还是被击得后退一步,左肩发麻。
“程有真,你清醒点!”
没有回应。
程有真眼神冰冷,出拳更快。两人缠斗在废墟中央,徐宴挡下一记直击,顺势反手制住他,却在下一瞬被程有真狠狠撞翻。他翻滚着跌入碎石堆,手臂被对方死死压制。
“有真!我是徐宴!”
他嘶吼着,试图唤回那份熟悉的意识。程有真不为所动,双手掐上他的脖子,力道毫不留情。
空气一点点被挤出胸腔,徐宴呼吸急促,喉结被死死锁住。他抬眼,看到那双被红光吞没的瞳孔,心底的怒意与痛苦交织。
他没有还手。
机械臂亮起了光,却停在半空。
秦越川方才的声音还回荡在他的脑子里。“没有人在乎你,这世界上,也没有你在乎的人。”
“有真……”徐宴沙哑着,喉咙几乎发不出声,“你清醒点!”
秦越川错了,他有在乎的人。眼前这个人,让他确认自己是徐宴,而是不XY-111。
然而,回应他的是金属锁环的“咔哒”声。约束环从程有真掌心弹出,扣住了他的双腕。
那一刻,世界忽然静止。
一阵薄雾缓缓飘来,吞没了一切。程有真的身影开始扭曲,从他的面庞到发梢,像碎掉的影子,晃动在水面上。徐宴喉咙间的疼痛还在,可眼前的人影却逐渐不再。
薄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那双腾川人眼,又狠辣,又疯狂。
秦越川。
他仍掐着徐宴的喉咙,低头看着他:“你看,我又赢了你一次,组长。”他唇角扬起一抹笑,但不知为何,笑得有点苦涩,“上次靠你的枕头赢,这次靠程有真。”
那眼神,好像在怜悯他。
徐宴愣在原地,心脏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记忆与幻象交叠,他几乎无法分辨什么是真。281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踢了他一脚,眼底冒出光:“你不会被共感攻击,但这不代表你不会被共感欺骗。”
他蹲下来,用指尖拨开他的眼皮:“只要这玩意儿还有用,你就能上当。”
“你要什么?”
“哼,我要什么?我只要开心啊。”他拎起徐宴的约束环,将他一路拖至走廊。
这条走廊徐宴很熟悉,当初他突袭六局,救出程有真的那一夜,也曾走过同样的路。走廊很长,程有真被蒙眼拖拽的时候,会害怕么?他有担忧过自己的命运么?
281推开一扇门,把他拖进房间,金属门重重关上,锁舌发出干脆的“咔哒”声。徐宴被按进椅子,束缚环自动锁死,双腕被钉在扶手两侧。
白金场的货。
依照惯例,281进行着同样的操作,几秒后,光幕亮起,徐宴的全息神经网络图在空中铺开。他微微俯身,语气满是温柔:
“来吧,组长。让我看看,这副脑子,到底有多变态。”
徐宴打量着这个房间,讲:“折磨他的那个人,原来是你。”
“不错。可惜,你错过了他哭哭啼啼的样子。看到了,会硬的。”
徐宴盯着他。
“你凶我也没用。”281瞥了他一眼,低头,手指划过操作面板。一道电弧闪过,徐宴的身体猛地一颤。痛觉被放大百倍,从脊椎一路攀上脑干。
神经图瞬间变成了橙色。
“说吧,组长。程有真被李禄带走的那次,你为什么不去救他?”
徐宴咬紧牙关,指节泛白,金属环被他扯得叮当作响。电流再次刺入神经。他的身体向后弓起,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281俯下身,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如果不是我出手,程有真早就死在李禄手上。”
他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徐宴已经焦灼的意识。
“我杀了李禄,现在也杀你。”
徐宴不禁闭上眼。那段记忆如黑白雪花,一闪一闪,在痛觉里被撕开。当时为了平息反山潮人游行,他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可最后,程有真没救成,他的职位也成了牺牲品。
“我感谢你,替我救了他。”
“你就是个废物。”
“……我是。”
“你带给程有真的,只有灾难。”
徐宴垂下眼,轻微叹了口气:“是。”
281歪着头,眉头逐渐皱起。这样乖顺的回答,让他很不爽。他在房间绕了两圈,坐去徐宴对面,突然饶有兴致地讲:
“秦越川告诉我,山潮人把你们白村的人都杀光了。”
沉默。
“万一是程有真家里人做的,你怎么办?”
还是沉默。
“替你爸妈报仇么?一命抵一命,他得死两次。”
徐宴干脆闭上眼。
281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暴躁的快感:“你为什么还不哭?”说罢,他调高了痛感阈值。
电光在徐宴体表炸裂,汗水,一滴,一滴,随后不间断地落在地面。他的神经被拉到极限。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哭,求饶,对我说,我徐宴是条狗。”
徐宴舔了下嘴角,抬起头,盯着他,给了他一个冷笑:“那你就找错人了。”
他其实一直想哭,可脑海的那块区域仿佛死了一半,毫无信号。泪腺一片干涸。
281盯着那副神经图,忽然专注了起来:“哦,我明白了。这里,你看。”他伸手指着大脑那片暗着的区域,讲,“本该让你流泪的地方,被切掉了。”
他抬起眼,看着那被痛折磨得几乎失去意识的男人,恍然大悟:“这就是为什么你能杀人不眨眼。哈哈哈哈哈,徐宴,你会孤独到死。”
徐宴的呼吸断续,眼神却忽然变得清醒。他平淡地盯着281,开口道:
“你在说你自己么?”
281身体一僵。
“你一直诅咒我,是因为,你害怕自己独孤到死吧。”
他一向狂妄的眼,第一次闪过迟疑。
“126已经死了,而程有真……”徐宴将嘴里的血吐出,声音嘶哑,“他知道真相后,只会恨你。你知道程有真不杀人吧,你甚至都没办法死在他手上。真可怜。”
“闭嘴!”
281下颌线绷紧,猛地拨动控制杆,电流瞬间攀升。徐宴的身体开始抽搐,全息图闪烁到临界点,警报的红光几乎亮起。
就在那一刻——
“啪嗒。”
约束环自动松开。徐宴整个人脱力倒下,昏厥过去,金属椅上冒起一缕青烟。281皱眉,走上前去,伸手探向他的颈侧接口。
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冰冷的枪口抵上了他的下巴。
徐宴抬起头,手臂用力,逼着他看向天花板。在天花板的反光下,他看到隐藏在椅背上的机械臂。手指瞬间显示出原有的金属光泽,而其中一根,化作了徐宴手里的枪。
“好久没这么痛过了。”徐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轻笑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真不知道程有真为什么那么喜欢。”
说罢,他拇指微动,就要扣动扳机。
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火光透过门缝迸射进来。二人同时向外望去。烟尘翻滚中,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程有真来了。
第106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熟悉的大码头评分局, 一切又再次重现。
评分局底楼大门被炸毁,系统报警声不绝,红灯闪烁。六局的冲锋组已经全部出动, 黑色战斗装甲在烟雾中泛着光。
秦越川当初在管理工厂时, 所有工人都是他亲自面试、筛选的,用的是冲锋组入选标准, 三大项:身体素质、反应速度,和心理承压测试。这像个街头暗号, 那些当年在他麾下打过仗,后来改行做工的老部下, 在听到招募消息的那一刻,几乎不约而同从各个隐蔽的角落赶来, 重新回到他身边。
其中不乏山潮混血。他们虽然没有共感能力, 但是身手比中部人更矫健, 反应灵活, 仅仅培训数月, 体能和技巧就能达到秦越川期望的水平。
所以,尽管名义上都是工厂工人, 此刻面对六局的冲锋组,他们丝毫不落下风。
“晴, 三区,放弃正门推进,改走西廊!”
话音落下,江晴声音从接口传来:“收到老大,五秒倒计时。”紧接着,频道内响起命令:“302!队形调整为三角,预计接触时间三十秒!”
“收到。”
“组长, 西廊红外感应异常,可能有埋伏。”
秦越川瞥了一眼数据流:“那不是埋伏,是干扰信号。让302小队从通风井下去,切。”
江晴立刻切换频道,传达命令。几秒后,接口投屏显示,一支队伍顺着维保井迅速下降,热能信号闪过短暂波动,随即在敌后亮起。爆炸声同时传来,敌方后路被切。
“漂亮。”
秦越川继续指挥:“301,B区三层,打开排风系统。”
五秒钟后,频道里传来杂音:“组长,有情况!”
只见画面剧烈晃动。监控屏上,烟雾翻腾,一道黑影从排风口直坠而下,落点精准,双腿卡在一名组员肩上。只见那人腰腹一拧,组员身子一僵,随后缓慢倒在地上。
黑影稳稳落下,立刻转腕、侧身、回击,动作流畅到近乎优雅。短短几秒,他以棍为轴,击退数人。
“该死。”秦越川低声咒了一句,“江晴,接管指挥。”
“诶诶?老大……”
“程有真来了。”他拔出腰间手枪,打开门。廊外灯光闪烁在他的脸上,情绪看不真切。为什么他每次都要卷进来?这次还是为了徐宴么?
B区三层的安全门已经被踹开,热浪扑面而来。走廊尽头,程有真正侧身,看着小组最后一个雇佣兵倒下。瞥到秦越川的时候,他愣了。
秦越川举起枪,对准他的眉心。
两人没有说话。
秦越川深深地看着他,监察院身经百战的“师叔”,神情复杂,他有口难言,也不准备解释。他知道自己无法再用“朋友”的身份站在他对面。如果程有真不回腾川,而选择继续站在徐宴那边,那他别无选择。
程有真从那双眼里,看到了邵衡,看到了他师傅,甚至看到了面对着刘光明的林述。一切自不必多言。他转动手中的金属棍,棍身在空气中发出一声低鸣。
下一秒,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枪响。程有真身体下沉,棍影一转,金属横挡住两发子弹。第三发贴着他的耳边擦过,打在墙上迸出火星。秦越川再射两枪,程有真跃起、翻身,棍尾对准枪身,而秦越川反应极快,知道他的意图,顺势丢掉手枪,身体前倾,腿鞭横扫。
程有真抬臂格挡,巨大的冲击让他半步后退。他趁势上前,一肘击向他下颌。
“砰!”
程有真硬生生扛下这一击,头发被震得飞起。他反手将棍横压秦越川胸口,脚下一个低旋,棍尾撩起,冲对方下巴而去。秦越川能够预判他的套路,往后一滑,反而伸手抓住棍尾,用力一扯。程有真被带近,两人几乎贴身。
“收手,回家去!”秦越川低吼。
“不可能。”程有真冷声回道。说完,他突然松手,借着对方愣神的功夫,一记膝撞直顶他腹部。秦越川闷哼一声,冲了上去,手臂反绕,一把锁住程有真的脖颈,整个人强行压向墙面。
墙震动,灰尘坠落。
秦越川力量惊人,程有真几乎被窒息,他试图挣脱,却被死死压制。
“为什么非要留在白金场?”秦越川咬牙问,呼吸滚烫。
程有真没有回答,只是双腿暗自发力,整个人反弓着,蓄势待发……
“砰!”
一声枪响,子弹擦过秦越川的肩头,火花炸起。他反射性地跃开,翻身滚向墙边,回头的瞬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竟然是徐宴。
他站在烟雾中,神情冷峻,枪口还在冒烟。程有真想问他还好吗,然而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程有真一下子会意,朝他点了点头,收起棍子,转身冲向走廊深处。
走廊的另一头,六局的冲锋组正在应付着两台机甲。机甲由薛思文的工厂线组装,内置翔睿工厂接口技术,完全达到天眼塔规格。六局的冲锋组没有直接和天眼塔交战过,手忙脚乱,完全占了下风。
火将空气都烧得扭曲。
281坐在驾驶舱内,面无表情。机甲的机械臂旋伸展,铿锵作响,犹如一头钢铁巨兽。程有真手中只有一根金属棍。面对这座庞然的战争机器,他没有退,以螳臂当车之势,站在那,盯着281。
他轻启双唇,对281说了个唇语。
来吧。
机甲发动。
程有真几乎在同一瞬间跃起,至半空,随后脚尖点在墙壁上,再借力一踏,如飞鸟掠空,整个人滑进了机甲的死角。金属棍在手中一转,狠狠击打在机甲关节处。火花迸射。
281迅速反击,机械臂横扫,向程有真袭来。他翻身避开,身体沿着墙壁疾跑,然后,再度起跳,落在机甲上方。
正当他准备进攻之际,他突然脚下一空,机甲片竟然极速坠落,他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下一秒,机甲恢复如初。能量光一闪,两枚冲击炮连发,堪堪擦着他掠过。程有真跃起,借着冲击力,再次翻上机甲肩部。
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一棍子砸向装甲外壳。
他怒吼着,握紧棍身,拼劲全身的力,往里一顶!“啊啊啊啊!”外壳被他生生顶破。他抓住舱盖边缘,手抄金属棍,再一次狠击在连接装置上。
“嘭!”
金属护板被震开,热浪扑面而出。程有真抓住281的衣领,硬生生将他从驾驶舱里拽出来。
两人同时摔在地上,火星飞溅。还未等281起身,程有真已经一拳砸下。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281的头被打偏过去,嘴角渗出鲜血。他没有还手,只是抬起眼,神色诡异地笑了:“你会杀了我么?”
程有真愣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我虽然恨你,”他咬牙,“但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281的笑更深了,带着近乎病态的温柔。他抹掉嘴角的血迹,伸手,将血涂在程有真的脸上。
就像翔睿工厂的那次。
“你……还是那样。”他低声道,“我最喜欢看你哭的样子,知道吗?你痛苦挣扎,精神崩溃的样子,比杀死一百个人还要令人满足。”
“闭嘴!”
程有真怒吼,情绪彻底失控。拳头一下一下砸下去,骨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走廊回荡。很快,他的拳头沾满鲜血,脸上溅了数道红。
281的脸被打得血肉模糊,但是嘴角依旧笑着:“你会杀我吗?”
程有真停下了,拳头悬在半空。
“你那天,为什么要救我?”
“一条性命,为什么不救。”
“所以,换做是任何人,你都会救的是么?”
“是。”
281闭上眼,呼吸突然变得粗重。
“我带你去自首。”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防线。281的瞳孔微微一震,随即怒意如火焰般蔓延。
“为什么?!”他嘶吼,“我折磨过你,背叛过你,你凭什么还要原谅我?!”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程有真的手腕。那只手上,沾满了他的血。下一刻,他从地上摸起自己掉落的手枪,塞进他的手里。
程有真挣扎着,然而不知为何,281力气奇大,一下翻过身,紧捏住他的手指。他挣扎着,反倒被281死死地制住。
“你不是不杀我吗?”他冷笑,嘴角的血一滴滴流下,“那就让我帮你。”他捏紧程有真大手,将枪筒塞进自己的嘴里。
疯子!
“不要!”程有声嘶力竭,拼命往回扯,双臂的肌肉因用力而颤抖,“放开我!”
281咬紧牙,忽然发力,将程有真的手指压上扳机。两人疯狂地拉扯,枪口在他们之间颤抖着。
“你放开!”
281紧盯着他,目光忽然柔和了几分,扯开嘴,朝他露了个笑。那天,程有真下了他的车,和他道别后,他就是这样朝他笑了笑。
祝你长命百岁。
“砰。”
枪声撕裂空气。火光在两人之间爆开。程有真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枪滑落,掉在地上。
就在自己愣神的那一瞬,他输了。
281缓缓倒下,整张脸从程有真面前爆开,血从他的口中涌出,染红了地面。程有真伸手去扶,却只抓到一片温热的空气。
泪水顺着程有真的脸滑落。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他他跪在地上,双手颤抖,没多久,就开始痉挛,指尖无助地抠着地板,很快指甲缝里渗出细碎的血丝。
“我杀人了。”他胸腔被无形的巨手挤压,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最后一口。程有真捏着自己的脖子,使劲拨弄,惊恐症如潮水般涌来。
他的视野开始摇晃,世界边缘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漩涡。
“我杀人了……”
“程有真!”
徐宴的声音。他颤抖着转过身,徐宴一把抓住他,一只手钳住他的下巴,强迫那双涣散的眼睛对上自己的目光。“看着我!”徐宴的命令炸在耳边,“看着他,他并没有死!”
程有真茫然地转过头,瞳孔涣散。
“你看,他还活着。”
徐宴提了尸体一脚。那具身体动了动,还残留着最后的余温,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程有真的大脑在混乱中挣扎着。
“对。”徐宴从腰间拔出枪,枪口对准281的额头,连开两枪。□□被贯穿,鲜血再一次溅开,281的尸体再度歪倒在地。
“是徐宴杀了他。”徐宴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扔掉枪,单膝跪地,再次强迫程有真看向自己。
程有真皱着眉,喉咙发出不明的呜咽声,身体蜷缩成一团,泪水滑落,浸湿了衣领。
徐宴的眼神一沉,伸手按下他的接口。下一秒,共感模式瞬间激活。徐宴的意识如潮水般涌入,他一遍遍重复,声音如咒语,刻在程有真的脑海:
是徐宴杀了281。徐宴杀了281。徐宴杀了281。
程有真的身体猛地一颤,脑海中闪现的不再是自己的双手,而是徐宴的枪口、徐宴的眼神、徐宴处理尸体。
他抬起头,看向徐宴。那一刻,他才发现,徐宴浑身浴血,衣襟被烧灼。程有真愣住了。
通过共感,他的意识被卷入一股洪流。徐宴的记忆全部挤入他的脑海。281对他的折磨,秦越川口中的真相,以及他荒芜的一生。
从小被改造、服从、孤立、训练到彻底失去“我”的意义。所有碎片一齐坠入他心底。
程有真猛地喘息。胸口一紧,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撕开成两半。“你这里……”他哑着嗓子,手指颤抖着触向徐宴的胸口,“一直都这么痛吗?”
徐宴微微一怔。
那一刻,所有压抑的情绪决堤,同时向两人袭来——悲伤、愤怒、怜悯、依恋、痛楚……他们的感官快要被彼此吞没。
徐宴站起身,一把将程有真拽起,按在身后斑驳的墙壁上。他的唇猛地覆了上来,狠狠地吻住他。狂风暴雨,掠夺着他唇齿的气息,很快,两人嘴里充斥着血的铁锈味。程有真的呼吸被堵住,胸腔的窒息感瞬间,死亡走向它的另一面。
死欲点燃了爱欲,螺旋交织着,两股情感洪流汹涌而至,裹挟着罪恶、救赎与渴望,将程有真彻底灼烧,燃尽。
他的视野渐黑,四肢无力地滑落,倒在徐宴怀中。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徐宴抵着他的额头,下了道命令:
“记住,是徐宴杀死了281。”
第107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无壤寺的山潮难民紧紧挨着彼此。山潮大姨搂着少女和那个男人, 三人默念着祈祷语。混血后裔则手牵着手,彼此交代着他们的故乡:
我是西黑虎的,奶奶是山潮人, 牺牲在白村保卫战。
我是腾川密容村的, 外公是山潮人,牺牲在胜利港之战。
我是大码头望县的, 外公外婆都是山潮人,牺牲在胜利港之战。
我是山海胡家湾的, 我是第一代混血,父亲还在山海岭等我。
……
如果能活下来, 记得把我送去我的家乡。
李元帅,前自治学苑监察院总指挥, 此刻正率领着冲锋组守在后院。他们准备了一切, 移动医务舱、输液设备……一应俱全。仿佛他们早已预见这场突袭。两台机甲横列院口, 枪口稳定对准废墟, 既可以击碎压在人身上的碎石, 将伤员救出,也可以瞬间取人性命。
方雨玮和唐烨站在一根石柱两端, 二人大喊:“一、二、三!”然后使出浑身力气,抬起石柱。他们俩憋得面色通红, 然而石柱仅仅挪动了几毫米,随即再次滚了回去,碾回那双腿。底下的人哀嚎一声,更多的血渗出。
“我来!”一宁快步上前,使出内力,挪开石柱,随后一下撕开自己的僧袍, 紧紧扎在那人的腿根。如果不及时救助,他的腿应该保不住了。远处的李家救援队静静列阵,整齐得诡异,没有一人上前。
方雨玮罕见地骂了句脏话:“他们在逼宫。”
唐烨问一宁:“方丈肯松口么?”
一宁摇摇头,只看了方雨玮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转身投入救援。
无论发动袭击的是谁,表面上,他们是针对山潮人,但是一宁心里清楚,与后院仅仅几米之隔是弟子上早课的地方,炮弹偏偏就这么偏了几分,导致伤亡最惨重的,其实是无壤寺的弟子。
“大师兄!”“一宁师兄,快来!”求助声此起彼伏。小胖的额角渗着血,背着一个弟子,踉跄着从一宁身旁跑过。
两人的目光在混乱中短暂相遇。
那一瞬间,小胖的眼神像在质问:出家人不打诳语,他能做到,师傅为什么做不到?背上的伤者又痛苦地哼了一声,小胖猛然回神,紧了紧手臂,转身继续朝医务室奔去。
一宁不自觉握紧拳头,望向青石广场。
方丈身影清瘦,袍袖在风中微微晃动,正与李元帅低声交涉。两人相对而立,一僧一将,皆是白发苍苍。他早已步入鲐背之年,李元帅亦是年逾古稀。都是经历过战争的人,这一刻,时光仿佛没有流逝过。
“方丈,无壤寺不知和谁结下了仇。”李元帅冷笑一声,双手抱臂,“不如把这些山潮人安置到我们云华区的福利院,大家都省心省力。”
“元帅,白金场总署的指挥官一职如今空缺,若来日李家接替徐施主,想如何调配便可随意,又何必今日伤及无辜?”
李元帅冷笑一声:“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了。你们当年就靠着一张空头支票,把我骗的好惨。”
方丈叹息,语带苦涩:“我明白了。原来无壤寺在六十年前,就结了仇恨了。”
李元帅不响。
“六十年过去,你还不肯原谅我们么?”
“杀母之仇,怎么能忘。”李元帅声音逐渐颤抖,眼底忽然染上血色,“现在,又是因为你们,我儿子也死了。山潮人就是祸害,必须赶尽杀绝。”
“元帅,你体内也流着山潮的血。”
“那又如何?我母亲死去的那一刻,我就和山潮人一刀两断。”
“你和盛长河,又有什么区别?”
李元帅神色猛地一僵,怒火瞬间烧起。他二话不说,猛然拔出佩剑。剑锋划破空气,光流沿剑脊点亮,众人看了立刻愣在那。
人们一直当这把剑是装饰,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见它被拔出。
李手腕一抖,锋划破空气,一阵剑鸣声响起,震得众人耳膜发疼。方丈抬起眼,盯着他:
“李云华之子,气量本不该如此。”
李元帅大喝一声,挥剑冲上。方丈眉目不动,抬杖迎上,禅杖与剑相撞的瞬间,天地轰然一震。气浪掀起瓦砾,周围的僧侣纷纷跌退,惊呼道:“元帅疯了!”
李元帅双眼血红,步步逼近,剑光切开空气,脉冲擦过方丈的袍袖,瞬间燃起一缕青烟。方丈再次举杖,挡住一剑,身形稳如山。
杖头金环震颤间,藏经阁再次亮起,“云网”激活,竟然响起阵阵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远处的小胖望着藏经阁,瞪大眼睛,露出惊恐之色。它已经不似原来的藏经阁了,这塔,就是个怪物。
“元帅,莫将生门变死门。”方丈的禅杖也亮起金色纹路,与身后的云网呼应着。
“装什么慈悲!”李元帅一剑直指前方,声嘶力竭,“你和盛长河,当年背叛了我妈,背叛了自治学苑,罪人摇身一变成了高僧,真是可笑!”
说罢,他怒吼着冲上前去,剑势混着怒潮翻涌。方丈后撤一步,僧袍翻滚,目中精光全露。
就在这时,凭空响起一声冷喝:“住手!”
只见丁容身影破空而至,执勤服被风掀起,她几乎是随手夺过一名武僧手中的铁棍,脚尖一点地,化作一道疾影,跳入场中。
“元帅!若你再前进一步,我就不客气了。”她捏紧铁棍。
李元帅冷笑:“你敢拦我?”
丁容挽起棍花,猛地横扫而出:“我既代任总署指挥官一职,就要尽职尽责,保护三区所有人的安全。”
“哼,满嘴仁义道德,真是恶心!”说罢,执剑向前。
二人交战。
棍影翻飞,剑光电闪雷鸣。两人交锋间,周围尘土飞扬,在一旁的机甲自动亮起红光。
李元帅剑术凶狠,招招取命,而丁容,在监察院就被誉为白金场冷兵器之王,面对老将不怯场。她步伐稳健,趁势下压,棍尾掀起一阵劲风,将李元帅逼退半步。李元帅怒喝一声,脚下发力,反手一刺,剑光几乎贴着她颈侧划过。丁容身形一旋,长棍如蛇反咬,两两相击,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
周围的武僧与救援组不敢上前。人们躲在后头,议论纷纷:“再打下去,整座广场都要塌了……”
机甲侦测到能量异常,肩部炮口升起,锁定战圈。
丁容瞥了机甲一眼,突袭上前,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然后反手翻棍,刺向李元帅的咽喉。棍尖“咔”的一声,突然伸出尖刺。
空气在那一瞬凝固。
锋刺已抵至李元帅喉前,距离不过几毫米。
二人呼吸急促,剑仍在颤。两人的目光交汇,李元帅忽然伸出左手,一把握住丁容的棍身,整个人又向前踏了一步。
丁容一惊,本能地后退半步。但锋刃已出,冷光一闪,血痕在李元帅喉间沁出。
“你……”
“我今年七十,家人都不在了,你觉得我会怕死?”
他目光灼灼。这一刻,丁容突然明白了,之前对于李元帅的所有猜测都错了。他并不是不在乎李禄死亡的真相,相反,他早就把这个体系摸透了,他知道儿子是怎么死的。他也知道儿子死后,他可以利用它翘起哪些权利杠杆,另一些权利又能撬起其他的什么。
他更关心的,是他自己,作为李云华的后代,这几代人的真相。
“够了。”方丈低声开口,走到丁容身边,拈杖而立。
丁容想撤棍,却被李元帅捏得死死。李元帅对着方丈喝道:“欲停,你重新招募山潮人到你寺里,到底为了什么?”
风掠过废墟,方才因缠斗而起的尘埃慢慢落下,装甲的能量灯依旧亮着,蓄势待发。
方丈叹了口气,讲:“为了’零体计划’。”
整个青石广场静极。没有人说话,小胖垂下眼帘,神情复杂,最终缓缓转身,背影没入人群。
李元帅冷笑一声,继续道:“你是不是想重启山潮人的异能?”
“旧港势力错综复杂。”方丈缓缓道,“作为无壤寺住持,我有护佑山潮子民之责。”
“是盛月的意思么?”
“是,也不是。”
“说清楚!”李元帅的声音几乎是嘶吼。
“贫僧见旧港对山潮人的迫害未止,于心不忍。”方丈目光沉稳,语气仍平静,“正值’零体计划’研发的关键时刻,盛总愿以技术助我等一臂之力。我们并非同谋,只是殊途同归。”
沉默。
“好。”李元帅的手开始发抖,声音变得沙哑,“那我最后一个问题。”他的目光一寸一寸逼近方丈:
“我母亲,是不是死在她的两位挚友,你和盛长河手里?”
方丈垂眸,良久,吐出一个字。
“是。”
那一刻,世界仿佛塌陷。
李元帅僵立原地,喉咙间挤出哽咽的气音。他的肩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七十岁的老人,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如此脆弱的表情。
他寻找了半生的真相,终于以亲儿子的死、以自己最后的疯狂,换来了这一句冰冷的“是”。
几十年的恨,化为虚无。除了他,再无人记得李云华;再无人关心那段被天眼塔抹去的历史。
怒吼撕裂天际。
机甲的能量核心瞬间亮起,红光闪烁。李元帅抬起手,掌纹覆在启动面板上。下一秒,炮火轰鸣。
狂风卷起灰烬,烈焰烧在青石广场上,与此同时,整座藏经阁忽然震动了一下。所有人听到了一句冰冷的机械AI指令:
“云网,启动。”
瞬间,藏经阁的穹顶裂开无数道光缝,能量脉冲在空中交织成巨大的符阵。电弧沿着塔身流转,形成一层透明的能量网,符号闪烁,虚影叠加。冲锋组的机甲立刻侦测到异常,红光警戒线全数点亮。
【目标能量异常,启动拦截模式】
机械臂炮口旋转,子弹与离子束交织,轰击在云网上,却被光波弹开。反震的能量将机甲掀翻数米,重重砸入瓦砾。
随即,云网反击。
电弧沿地面蔓延,瞬间劈中一台机甲,金属板炸裂,火花溅射,如天降一场大火。
“停火!全部撤离!”丁容高声呼喊,但已没人能听见。总署的队伍前来干预,然而,一切只变得更加混乱。
在混乱的边缘,山潮子民们不知何时聚集在破碎的殿前。风裹挟着火与血,他们却没有逃,只跪在瓦砾上,有人紧紧抱着家人,更多的人只是默默闭上眼睛。
那一刻,仿佛时间倒回了数十年前的“山潮之乱”。当年的火光、当年的哭喊,如今又在这片废墟中重现。
“愿你的心……”一个老妇人颤声低吟,“与潮同息。”
不知为何,山潮少女突然听懂了那句话。“Mai-lun shao ei。”她也跟着重复了一遍。
“Mai-lun shao ei。”
所有人开始吟诵着这句话。无数声音随之应和,声波如海浪起伏,从低沉到嘶哑,从嘶哑到共鸣。来因菩萨依旧垂着眼,看着众人。
在众人祷告的余音中,钟声,响了。
钟声从无壤寺的深处传出。震荡着,人声与钟声交织,形成奇异的声波。音浪掠过战场,穿过火光与尘埃,撞向藏经阁。
突然,藏经阁的符文一瞬间全数亮起。墙壁泛出金光。空气中开始不停地闪烁着数据流。
“云网受干扰了!”机甲指挥员惊呼,“快看,它不受控制!”
只见藏经阁的巨门发出低沉的回响。“咔”一声,古铜门上浮现裂痕,符咒碎裂,光线透出。
下一秒,大门缓缓开启。
浓雾从门缝中涌出,地面开始震颤,古老的机关被重新唤醒。所有人见着一条暗道自门后显现,青石阶梯,蜿蜒向深处,通向九层宝塔的顶端。
每一级台阶都刻着山潮文字,闪着蓝光,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引路灯。李元帅走上前,喘着粗气。他回头望了一眼仍在燃烧的广场,神色漠然。
然后,他抬脚踏上第一阶石梯。
见方丈没有阻拦,越来越多的人好奇,都纷纷跟着走进九层宝塔。躲在掩体后的方雨玮和唐烨彼此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跟上了。
石阶通向深处的塔心,光线愈发幽暗。随着人身上行,周围的空气变得不同,仿佛整座建筑在呼吸。不知走了几层,方雨玮只觉得自己气喘如牛,体力不支。
九层宝塔,不是只有九层么?为什么感觉那么高?他喘着气,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只觉得两眼昏花。唐烨紧随其后,额角布满细汗。
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眼前骤然一亮。金光从穹顶倾泻而下,照亮整座空间,墙壁上流淌着符文般的光线,闪烁动人。
方雨玮抬起头,只见塔顶按了一块硕大的匾额,嵌着三个鎏金大字:
天眼塔。
他揉了揉眼睛,只当自己看错了。
原来,这才是统领三区的,天眼塔。
唐烨屏住呼吸,顺着光流望去。塔顶中央悬浮着一个透明装置,流体缓缓旋转,方雨玮和唐烨一眼认出,它就是透明放大版的意识投射器。只不过,那之中……赫然放了一颗人类的大脑!
大脑的神经元仍在跳动,一呼一吸,仍是活物。
“这、这是什么?”唐烨声音颤抖,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
“这是……”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众人身后缓缓响起。方丈的身影在光影交错中显现,目光如水:
“将军。”
第108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山潮人对中部的向往从未熄灭。中部飞快的科技发展, 像海平面上的星光,隔着风浪,照进他们的梦里。
李云华就是追光的人。
那天, 她下定了决心, 乘着一艘改装的捕鱼船,绕过重重关卡, 抵达胜利港。可惜,她刚登陆不久, 便被边防逮捕。原本是要被遣返的,然而她凭借一口流利的中部语与惊人的学识, 引起了官员的注意。
彼时,胜利港正陷于“白村之乱”。由于白村矿脉枯竭、粮食断供, 矿工纷纷起义, 自立为“自治镇”, 并宣称拒缴赋税。不久后, 李云华以顾问身份, 协助胜利港平定了白村之乱。
那是战后第十七年。也是那一年,她才真正明白, 中部的战争从未停止,只是换了形式在延续。她选择留了下来, 卷入这场无尽的纷争。很快,李云华以出色的能力赢得了当局的信任,也将自己的同胞带入了胜利港的核心体系。
因为战争,李云华结识了两位挚友:欲停方丈和盛长河。
欲停当时是无壤寺最年轻的主持,少年心气,违背祖训,毅然开放山门, 救济战乱流离的百姓。后院被改作安置所,戒律松开,僧众下山采买粮食,甚至开口食荤,只为让难民活下去。
李云华仰慕欲停的魄力,慕名赶到无壤寺。
那日山风呼啸,钟声回荡,寺中僧众齐诵《无量因果经》。她跪在来因菩萨像前,望着那些痛苦呻吟的伤者,胸口一阵炽热。
钟声敲响,李云华第一次使用自己的异能,安抚了痛苦的人。当时,那还不叫“共感”,没人知道那是什么能力。
站在一旁的盛长河目睹了全过程。那一瞬,缓缓收起腰间的佩刀,对李云华人说:“你不能回胜利港。”
“为什么?”
“你的能力如果用在战场上,会是个必杀器。”盛长河的语气平静,却说着最可怕的话,“云华,你被他们折磨至死。”
欲停也上前一步,讲:“长河马上就要临盆,寺中没有女弟子,寺中无女众照应。云华,你不如和她一起留下来。”
李云华垂下眼,轻声问:“胜利港的百姓怎么办?”
三人看向无壤寺后院,那是一片空无的土地,荒草齐膝,雾气笼罩,一直延伸到世界的尽头。
“我们在这里,建立一个新的世界吧。”盛长河缓缓摸着她的肚子,“给我的女儿,也给所有被遗弃的人,一个新的家乡。”
李云华久久凝视着远方。
风掠过她的发梢,露出一截雪白的颈侧。她已离开山海岭,踏上新的土地。投入这场战斗时,她的目的早已不再是生存。或许,她的使命,是为所有背井离乡的人,再造一个故乡。
三人一拍即合,创立了新区:自治学苑。
那是一场理想主义的实验,僧侣、学者与流民共居于此,不分国界,重建文明的雏形李云华也在寺中,与一名从战火中逃出的难民暗生情愫。多年后,她诞下一子,便是李元帅。
那段岁月短暂而平静,仿佛乱世里的一场梦。
但梦终究要醒。
越来越多的山潮人觉醒了“共感”能力,这股力量,让他们在战场与政治中迅速崛起。对于新局势,盛长河与李云华,分成了两派。
“云华,你需要把所有山潮同胞都带到中部来。”
“你疯了?”
盛长河神色冷峻:“山潮人被迫害,是因为人数太少,寡不敌众。如果能掌控胜利港的当局,取得政治话语权,到那时,胜利港就会成为山潮人的天下。”
“长河,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但我有。”盛长河挺直身躯,毫不避讳,“乱世,是机遇。你如果要改变世界,就要先去争权,光是开几个学校教书育人,漂漂亮亮的,改变不了世界。”
空气沉默片刻,只剩风声与远处的钟鸣。
无人知道李云华是否被说服。
不久后,盛长河离开自治学苑,奔赴白村,踏入政坛。她在那里推动科技改革,组织工匠与学者,大胆实验。李云华依旧无条件地支持她。那是她最信任的朋友,也是她理想的延续。
数年后,可控核聚变技术终于突破。白村自此脱胎换骨,化名——
白金场。
“后来呢?”
方丈的故事讲到一半,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提及自己的母亲,李元帅的情绪依旧激动,方丈向前一步,伸手,抹去他喉间的血迹,缓缓道:
“元帅,你母亲的死,我们都很遗憾。”
李元帅灰发垂肩,胡须染血,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量。
“你内心都知道,云华是怎么死的。你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空气凝滞。李元帅猛地抬头,目光如刃,指向那枚悬浮在空中的大脑。“那这又算什么?”他嘶哑着声音,“别告诉我,这玩意儿,不是用我母亲的牺牲造出来的!”
剑身的能量再次亮起,蓝白光流涌动,李元帅的怒意重新燃烧:
“这是谁的脑子?”
“是将军。”
欲停依旧不吐露更多的信息。天眼塔开始轻微颤动,站在人群后的方雨玮悄悄扯了扯唐烨的衣角,示意她抬头。
穹顶之上,云网的光层开始变色。
方雨玮侧过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低语:“好奇害死猫。我们该走了。”
唐烨点点头,边退边望向上方。穹顶的光一点点亮起,映照在她的眼中。整个天眼塔,不,应该是那具大脑,似乎正在苏醒。
方丈下了最后通牒:“元帅,不要再任性了。”
光从天眼塔的方向倾斜而下,照在他们的脸上。“翁欲停,”他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我李家与自治学苑之间的仇,已积半个世纪。”他旋转剑身,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再次退去。
“今天,血债血偿。”
方丈眉头一皱。
突然,天眼塔的穹顶发出强烈的红光,周围再次剧烈地震动起来。没有人能形容那种声音,它不是轰鸣,更像是时空自身被撕裂。
光流从穹顶倾泻而下。所有人抬起头,被眼前这幕震撼。亿万人的记忆同时被抽离出来,如河流,四处流淌,翻滚在身边。
你可以触碰到还未出生的自己,未来的你,正站在你的身后,默默地注视着你。
李元帅浑身颤抖,剑掉落,整座塔开始崩塌。方丈抬起手,僧袍被气流掀起,他的目光穿透光层,落在那枚悬浮的大脑上,神色悲悯,好似穿越一百年的历史,看着一位久违的旧友。
他唤了一声:“将军,醒吧。”
声音平静,空灵。
几秒后,塔心的光骤然收起,集中在那枚“脑体”上,脑神经瞬间亮起。它此刻仿佛是一片映着万象的镜面,流转着方才发生的一切。所有人脑海里,同时响起一个声音:
【记忆,检测完毕。系统回溯启动】
空气冻结。
“轰!”
一声巨响,世界开始分解。此刻,天眼塔变成人间地狱。所有人都在撕心裂肺地尖叫着,每个人的记忆被硬生生地抽了出来,成一根丝线,从脑后延伸出去,化作一道道流光。
唐烨看见方雨玮的眼神在她面前一点点模糊,云网闪烁,方雨玮开始在光里崩散。她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空。众人、塔壁、僧袍、血迹……一切都被撕碎,漂浮在半空,如同亿万本未装订的书页。
时间在那一刻停止。
又在下一瞬,倒转。
只见那些光流开始逆行,纷纷涌向天眼塔的顶部。信息化作文字,漂浮着,然后开始汇聚,折叠在一起。最终,信息流堆叠成无数卷册,变成了实体,缓缓落入塔下。
每一段记忆,成了藏经阁的一本经书。
面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混沌,万事万物开始像素化,从天边的一角开始,朝着他们卷来。
“方雨玮!”
唐烨在最后一刻回神,大喊一声,拉住方雨玮的手,“这是’云网’的共感!我们要被送去另一个可能性了!”
“怎么办?!”
几乎是出自本能,唐烨想也没想,紧攥着他,骨节泛白:“快!躲进零体!”
黑色的像素如海啸,极速卷来。那一刻,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把他往后推去。两人同时按下接口。
世界陷入静默。
一道白光骤亮,方雨玮和唐烨回到了白金场,准确地说,是他们上次退出登录的地方。两个人浑身发抖,缓了好久,愣是没讲出一句话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他妈的不知道啊。”唐烨骂着脏话,牙齿在打颤,“草,不知道啊。”
“我们还活着么?”
“应该,活着吧。”
他们喘着粗气,点开好友列表,程有真和林述都不在线。
“草。”方雨玮也爆起了粗口。
他们俩忍不住抱住彼此,紧紧的,像要确认对方还活着。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回过神来了。两人看着对方,胸膛起伏,张嘴:
“草。”
除了脏话,已经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方雨玮擦去额头的冷汗,努力让脑子重新运转:“所以,无壤寺不能联网,是因为藏经阁的经书,其实都是被抹去的平行宇宙。”
“将军的脑子……哦不,那个被称为’将军’的脑子,可以不借助接口,直接共感。”
“这样以来就说得通了,为什么三区没有任何山潮人的资料。”
“为什么?”
“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抽走了。”
唐烨顿了顿,补充道:“应该是,所有有山潮记忆的人,都被送去了另一个宇宙。”
“我们到底有多少个平行宇宙?”
“这重要么?”
“确实,不重要了。”
两人再度无话。零体上依旧平静如初,方雨玮看了眼系统右下角的时间,早晨9点。“恐袭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唐烨的表情猛地一变:“现在!”
他们几乎同时操作,调出零体各大频道。没有任何新闻推送,也没有任何警报。世界一片死寂。
“走,下线看看!”
唐烨点头,两人在同一秒按下退出键。光线一闪,二人睁眼。
阳光透过窗纸,洒在脸上。她听见鸟鸣。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唐烨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方丈院的地板上。周围一片宁静。方雨玮也醒了,茫然地望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不知该说些什么。那种被抹除又归来的感觉,像一场过长的梦。他们冲出院门,直奔后院。
山潮人依旧在那,晾晒的衣物随风轻摆。两个小孩追着球,在院中奔跑,僧侣提着水桶从井边走过,他们刚上完早课,此时正开启一天的工作。一宁站在队伍末端,看到方雨玮,朝他笑了笑。
清风徐来。
没有爆炸的痕迹,没有崩塌的天眼塔,也没有任何袭击的消息。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与此同时,在白金场,总署主厅的灯光明亮到有些刺眼。
早晨的雾气渐渐散去,悬浮车一架接一架降落。三区的评分局长和副手们陆续到场,在机器人的带领下,依次坐在长形会议桌两侧。只有一处空着,一局那边,李禄已不在。
丁容代替着徐宴的位置,主持紧急会议,宣布零体2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同步,要求各区,为全面激活做动员部署。
会开到一半,副秘书快步进来,在丁容耳边低语几句。她眉心微蹙,刚要开口询问,尖锐的蜂鸣声划破空气,警示灯瞬间变红。
【哔——】【恐袭警告】
随后,副手冲进门,满脸惨白,声音颤抖:“大码头评分局,遭到袭击!”
老六的面色陡然一变,椅子还未退开,整个人已冲出会议室,快步奔向旧港方向。丁容立刻起身,立刻宣布:
“会议暂停!”
她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所幸接口响起徐宴的声音,冷静而简短:“别慌,我现在就过去。”
云华区的冲锋组组长和副手面面相觑,不知是走还是留。几人陆续按下接口,屏幕跳出新闻:
【紧急:码头评分局总部发生爆炸,疑似恐袭。】
第109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程有真醒来时, 发现自己还在徐宴怀里。他挣扎着想起身,却发现四肢一片麻木,完全动不了。头痛, 嘴更痛, 真是奇了怪了。
徐宴低头看了他一眼,讲:“你刚刚惊恐症发作, 肌肉强直了,过会儿就能恢复。”他的脸上满是血, 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程有真想伸手去替他抹了, 可惜此刻全身瘫软,只能无力地盯着他看。
徐宴换了个姿势, 将他搂得更紧:“跟秦越川打了一架。”
“你赢了么?”
徐宴笑了笑:“当然, 不然怎么来救你?”
“秦越川好端端的, 为什么会反?”
“其实, 他救了我。”
秦越川确实看徐宴不爽。他曾打败过徐宴, 但最终还是败给了白金场。天眼塔没有杀他,只是夺走了他的身份, 让他以平民的方式活下去。他试着做个好父亲,接送秦怒上学, 陪她吃饭,讲睡前故事。可每当夜深,他的手仍会本能地摸向那把早已上锁的枪。
他发现自己从未离开战场,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苟活。
所以,当漩涡找上门时,他没有拒绝。281找到他,仿佛是命运再次伸出的手。他明白自己不是个好爸爸, 也终于承认,秦怒不适合留在他这样的身边。
在这次突然的战斗中,秦越川和徐宴其实站在了同一阵线。他们有个共同敌人,旧港。281和薛思文先后利用了他,又给徐宴制造了连环麻烦。
于是,他决定和徐宴做个交易。
程有真余光瞥见徐宴的机械臂,此时已恢复成最简形态,快乐地滑向他,攀着他的衣服,一路爬进了程有真的怀里。
“旧港也研发出了’共感’,不过和白金场的有些不一样,他们还没办法改变时空,只能让人产生幻觉。”
“然后呢?”
徐宴眨了眨眼,宛若无事发生:“然后我就被抓住了。”
“你那一身本事跑哪里去了?”
“我也是人。”
“……”
“有弱点。”
“……”
“总之,本来是死定了,”他顿了顿,指尖在机械臂上轻轻一敲,“但秦越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把它带在身边。”
程有真挑起一边眉毛,不知道要不要相信他。
秦越川确实已经不在,机甲和雇佣兵也不知所踪,如果不是徐宴默许,他们应该跑不掉。但是徐宴说的那番话,程有真是决计不信的,肯定抹去了不少细节。他恨自己,偏偏在那一刻失去了意识,不知道究竟错过了什么。
真是不要脸。
徐宴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头:“别做怪表情。”
“那你别糊弄我呗。”
“你记得多少?”
“我记得你杀了281。”
“还有呢?”
“没了。”
“真的?”
“呃……暂时想不起来了。”
徐宴语气淡淡:“自己记不住关键的事情,就别埋怨别人糊弄你。”
程有真白了他一眼,偏过头去:“我嘴好痛。”
他不再做声。
此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丁容匆匆赶到,身后跟着数名总署人员,大码头立刻展开警戒,警笛声不绝于耳。
“组长!”她一脚踢开门,看到坐在墙壁的二人,愣了愣,“你们……告辞,回聊。”随后转身回去走廊。他们迅速检查了四周,确认安全后开始清点伤员。
六局的监控中枢被彻底摧毁,只能从残留的影像里看到血泊中的281。“报告,”一名队员举起终端,“确认死亡。”
丁容转身望向徐宴。徐宴沉默片刻,讲:“他是为掩护我们而牺牲的。记入报告,追封特等荣誉。”
那个疯子一生追求混乱与叛逆,以杀戮为信仰,然而,他死后将被永久镌刻在系统的荣誉名单上。他将被写入报告,被颂为英雄。徐宴要把他抬上正面的神坛,让281成为他最厌恶、最不屑、最想摧毁的那类人。
这是对281最恶毒的惩罚。
想到这,他的嘴角动了动,渗出冷意:“记得通知他的家人,大操大办,发终身抚恤金。”
一贯冷淡的声音,藏着一种扭曲的优雅,丁容背后莫名一阵发凉。她沉默片刻,终究没有追问,只低声应了句:“明白。”
混乱中,小周气喘吁吁地赶来,见到丁容站在门口,连忙踩了个急刹车。真是冤家路窄,好几年没见了,这女人怎么还那么高?不对,好像更高壮了。
“哟,老同学,好久不见啊。”
“你别过来!”小周紧了紧医药箱。
两人当年是监察学院的同期。在一场模拟作战中,小周刚一露头,就被她一剑秒了。多年过去,那个画面仍然会被拿出来反复播放,成为战术课的反面教材。
冤家路窄,小周贴着墙,绕了一圈,走进房间。刚跨进门,就看见那两人搂搂抱抱的,一个头破血流,一个嘴角破皮。这两人战场当儿戏,无语!
“徐宴,嘴子虽好,切莫贪杯。”
程有真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但已经习惯她疯疯癫癫了。小周蹲下,从医疗包里抽出一支活性剂,利落地扎进他手臂。
“别乱动,很快就好。”
一阵轻微的刺痛过后,麻木的四肢开始恢复知觉。程有真抬起手,活动了几下,指尖终于能弯曲。他喘了口气,声音还有点虚弱:
“无壤寺那边怎么样了?”
小周一愣:“什么无壤寺?”
“无壤寺的恐袭啊。”
徐宴皱起眉:“恐袭发生在大码头。”
“脑子’共感’坏了?”小周拿出灯,照他的瞳孔,嘴里念叨着:“不记得二十分钟前的事,还有幻觉……”
“现在几点?”
“九点二十。”
“不对!”程有真立刻坐直身子,推开徐宴,二话不说上了“零体”。没有,无壤寺什么新闻都没有,所有频道都在报道评分六局的爆炸,与281的“英勇牺牲”。
他慌张地退出,脸色惨白,飞速地解释道:“今天早上,总署在开动员大会,九点的时候,无壤寺后院被袭击,十分钟之后,大码头也遭到袭击。”
小周愣了几秒,转头去看徐宴,徐宴则是眉头紧锁。
“我不会记错!我要去无壤寺。”
徐宴没有阻止,小周提着医疗箱,一边咒骂一边跟上。外头天色灰暗,警戒线在风中忽明忽暗。丁容的队伍还在忙碌,三人直接穿过废墟,踏入悬浮车。引擎声想起,车掠过一片片焦黑的街区,大码头像被掏空了一样。
【无壤寺坐标锁定】
悬浮车转向,驶向云华区。
从空中俯瞰,无壤寺景色优美,没有任何被破坏的迹象。徐宴放大车载摄像头,整个后院清晰地呈现在程有真的面前。
安居乐业,井然有序。
“不可能啊……”在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的脑子坏了。
就在这时,所有人的接口同时亮起。
在“零体”的私密频道,空气焦灼。一宁、唐烨和方雨玮三人围坐在一张低矮的蒲团旁,一宁双手抱胸,眉头紧锁,显然在和他们争论着什么。
见到程有真和徐宴上线后,方雨玮立刻迎了上去,问:
“你们没事吧?”
“没事。怎么了?”
“我们俩差点死了。”
唐烨没有解释太多,只问了一句:“你们准备好了么?”几秒后,她启动了智能眼镜。
视频录下了他们遭遇的全过程,李禄和方丈的对峙,丁容带领的总署队伍,最后那刻,禅房倒塌、僧侣消散、空间折叠。画面里,整个藏经阁被“吞噬”,时间线被切断,随后戛然而止。
“我们俩躲去’零体’,活了下来。”唐烨低声说,“但是其他人都不见了。”
频道陷入死寂。
过了许久,一宁才开口:“时间点从九点开始分叉,是这个意思么?”
徐宴眉头微蹙,讲:“不是分叉。是从九点作为节点,云网把所有带着无壤寺恐袭记忆的人,全送去了另一个宇宙。”
方雨玮有个疑问:“照这么说,你们现在,不是原来的你们?”
“对。”徐宴声音依旧冷静,只是眉头不自觉拧紧,“现在的我们,还有无壤寺的弟子、甚至评分系统系统,全都属于另一个宇宙。”
“可如果那是真的……”唐烨喃喃道,“那原来的你们,还存在吗?”
没人回答。
一宁打破沉默:“我还有一个问题。”他拉动视频进度条,指着那个大脑,问,“方丈说它是将军,是指将军本人的肉身消失了,只剩下了这个脑子,还是说,这个大脑,取代了将军的位置?”
方雨玮抬头,眼神发亮:“你们还记得翔睿的意识投射器么?”
“记得。”
“我觉得它是一种拥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南鸿睿不是一直想做这个么?”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如果白金场的天眼塔是个幌子,而真正的天眼塔,即无壤寺的藏经阁,已经研发出了这种人工智能,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接下来又有什么打算呢?
这一切,方丈注定不会说。一宁不知道无壤寺还会经历什么,但是,只要山潮人越来越多,这场风波,就会持续酝酿。
“我能理解,我们不在原来的那条线上了。”他慢慢道,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落在程有真身上。“可奇怪的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为什么,程施主不受影响?”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程有真。
程有真不知所措地看向徐宴。徐宴想了想,讲:“事发的时候,你惊恐症发作,昏了过去。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方雨玮想了想,摇头:“一切是从9点开始,记得么?无论有真精神状态怎么样,时间点不会受影响。”
“对,那些死亡的山潮难民,现在还活的好好的。”
程有真的心跳开始加快,耳边的嗡鸣声愈发清晰。他用力揉着太阳穴,却只觉得头更痛了。解开谜团的钥匙,就在自己身上。他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心底涌起一股寒意:
“这一切……难道是因为我?”他喃喃着,抬手狠狠捶着自己的额头。
“够了。”徐宴一把抓住他的手,对着其他人讲:“今天就到这里吧。他需要休息。”
所有人都一怔,互相对视。
“他也险些死了一回。”徐宴补了一句。
“我同意。”方雨玮伸手摸了摸程有真的脸。在“零体”,他们看不见彼此真实的模样,但是用脚都能想到,程有真此刻肯定又是伤痕累累。
所有人都累到了极致。他们经历了生死、错乱、重逢与失落,精神几乎被掏空。
唐烨率先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好,我们改天再约。”
几人互道晚安,相继下了线。光影消散,如同大梦初醒一般,各自散场。
徐宴取下接口,昏迷的程有真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徐宴把程有真放在床上,替他盖上毯子。机械臂静静地缩回原位,默默罕见地没有说话,只密切观察着程有真的情况。
夜风掠过,天眼塔的灯光在远方闪烁。
与此同时,唐烨独自坐在父亲的书房。桌上摊着唐锐二十年前的的工程图纸,线条密密麻麻,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结构。她捏着自家产的螺纹接口,眼神一点点变冷。窗外的霓虹映进来,将她的侧脸染成冷蓝色。
一宁盘坐在石阶上,月光洒在他身上。他看着那轮圆月出神。在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无壤”之名,或许不是指的土地,而是意识。界线早已被抹去,生与死,梦与醒,皆无壤可分。方丈到底想要做什么?他还是自己敬仰的那个方丈么?
方雨玮站在深频外,人群来来往往,笑声与音乐交织成一片。他倚着墙,久违地点燃一支烟,长长吐出一口气。那些欢笑的面孔,像是另一个宇宙的幻影。他突然有点害怕,害怕明天醒来,这一切都还在继续。
他们都知道,自己已经触碰到一个惊天的秘密。从此,命运的轨迹再也无法回头。
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在他们脚下缓缓展开。
夜幕笼罩的白金场,AI播音响起:
“各位市民,全域激活程序已于 22:00 正式上线。”
全息屏幕齐闪,街头没有一丁点行人。所有人提前接了通知,齐齐呆在家中,瞳中蓝光游移。
“——天眼塔确认,所有注册接口已完成权限交接。
“——‘脑机接口同步’现已进入稳定期。
“——请各位保持镇静,所有心理与生理波动将被系统自动校准。”
城市的每一面全息屏幕同时闪烁,播放着《零体计划》的广告。
“请勿尝试断开连接,否则将触发安全锁。您的情绪指数、梦境序列、思想频谱将自动上传以辅助社会治理优化。
“新纪元,已来临。”
这一刻,整个白金场的网络密度达到顶点。从高楼的广告屏到贫民区的破旧终端,全都在发光。人们的脑机接口闪烁着同样的频率,虚拟与现实的界限开始模糊。
十秒过后,校准完毕,AI广播语调骤然柔和。
“天眼塔祝您,摆脱躯体束缚,徜徉科技自由。”
随即,音乐响起。合成的交响乐牵着集体心跳,电子脉搏,电子跳动的欲望,亿万神经网络与网络交叠在一起。
全域激活,完成。
第110章 一审1
天劈下一道惊雷, 程有真整个人一抖,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他的是一只大青蛙。程有真一吓:徐宴怎么还把它放床上?他按了下接口, 此时凌晨3点, 外头下起了雨,客厅的小灯亮着。
默默悄然启动, 小声说:“徐宴睡在沙发上。”
“他又熬夜了?”
“吃了小周的药,还没来得及起身, 就昏迷了。”
“……”程有真终于明白了,他要是徐宴, 他也不敢贸然吃那位开的处方药。
他翻身下床,一阵目眩, 险些跌倒。很奇怪, 这次明明身上没受什么伤, 却如大病一场似的, 虚弱得很。程有真只当自己没睡醒, 踉跄着走到沙发前,看到了那个人。
这下终于能看清, 他的额头破了个口子,整个眉骨处泛出淤青。扯开他的衣服, 身上也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和程有真不同,徐宴没有惊人的愈合能力,所以身上疤痕交错,看得人心惊。
他干脆关了灯。
雨下得厉害,没有月光,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走吧,回床上睡。”程有真如往常一样身手拉他, 谁料昏睡的徐宴和机甲一样沉,他使劲拉了两下,竟然纹丝不动。程有真双手环过他的腋下,用力一顶。
“轰隆!”
房间瞬间被惨白的光吞没,几乎在同一刻,雷声响起。措手不及间,程有真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徐宴身上。
围观了半天的默默忍不住开口:“程有真,根据你的脑电波判断,你先前被共感袭击了,现在非常虚弱。”
“啊?什么时候?”
“……这要问你啊,我一直在家!”
一人一AI,双双陷入沉默。
“被共感袭击的人都会精神错乱,你这种状况,已经是属于奇迹。”
“别说了……”程有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认命般趴在徐宴的身上。他的大脑已经停转,现在思考不了一点。
“你也可以吃徐宴的药。”
“不用了,谢谢。”
“那就自己制造点多巴胺和五羟色胺,帮助恢复。”
程有真调整了姿势,偏过头,埋在徐宴的颈窝。闭上眼,他的味道一点点钻进他的呼吸里。体温传来,手指抚摸着徐宴的胸膛,整个人逐渐变得恍惚。他动了动,身体贴得更近,按下了两人的接口,启动了共感。
“默默,回避一下。”
天花板非常实相,瞬间变灰,多一个字都没有。
雨滴落在窗前的芭蕉叶上,啪塔、啪塔……
程有真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默默说的一点不错,当激素和各种化学物质控制了大脑之后,烦恼和疼痛消失了。此时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快乐。
父亲的训诫、监狱的规条、监察学院教给他的一切人生哲理,在这一刻都成了幻影。人生突然没有未来,他也不要未来,他只想活在此时此刻,任本能将他一点一点吞没。
雨下大,芭蕉叶被打得颤抖不已,啪塔、啪塔啪塔、啪塔……
程有真换了个姿势,将所有重量压在徐宴的身上,俯瞰着他。“你在杀281的时候,为什么突然亲我?”
徐宴的呼吸平稳,接口稳定地闪着光。
“你是狗么?嗯?”
默默提到的共感袭击,应该就是那个时刻了。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徐宴害得他情绪失控,一下子忘了那么关键的战斗。他连281怎么死的都不记得了。
他伸出大拇指,按在徐宴的嘴唇上,然后伸了进去,触到他柔软的舌。
“谁允许你杀他了?”
程有真俯下身,学着记忆力徐宴的样子,掰开他的嘴,吻了回去。
窗外突然暴雨如注。天地之间只剩下雨声,雨水疯狂地拍打着叶子,啪塔啪塔啪塔……越来越急,叶身不停地颤抖,被打得歪倒在一边,又被风狠狠地吹了回来。
又是一道惊雷,芭蕉叶猛地抖动,垂下,积雨顺着纹路,哗啦啦地全部流淌个干净。
半夜的一场暴雨,莫名其妙地来,又突如其来地停了。乌云散去,月光露出来,照在沙发上。程有真倒在徐宴的胸口,昏昏睡去。
一夜无梦,他从来没睡得这么好过。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透亮,外面鸟鸣不绝。程有真伸了个懒腰,转过身,继续抱着大青蛙……他摸了摸,睁开眼。
只见徐宴倚在床头,指尖轻轻滑动,看着今日新闻。身上缠满了自己的手脚。
“早啊。”
程有真脸色陡然一变,还没来得及动,就被徐宴捉住了手腕。他又摆出了那副审犯人的脸,冷冷道:
“解释一下。”
“没什么好解释的。”
“不是初犯了吧?”
程有真不响,手腕暗自用力。
“强制xx,你也真有本事啊,程有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徐宴一用力,将他整个人拖到自己身上,紧紧地环住。新闻上全是《全域激活》的消息,自治学苑和旧港的人乐疯了,推出短短24小时内,三区上线率达到了91%。
“弄完了也不好好收拾,一塌糊涂。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洗衣服。”
程有真扭过头,搜索着能用的武器,可惜手边只有大青蛙,攻击力为0。算了,他不挣扎了。
“默默说我被共感反噬,精神错乱了。”
徐宴顿了顿,关掉了新闻。他掀起程有真的长发,摸了摸他的额头,又观察了几秒他的瞳孔,讲:“没事,你好得很。”话音落下,他翻身上前,俯下身去:
“我们谈谈吧。”
程有真眨了眨眼,忍不住提醒他:“你现在这个状态,不太好谈吧。”
“你不用管它。”徐宴表情毫无波澜,仿佛身体不是他的。
程有真快疯了,我怎么可能不管?都要一枪管把我腿捅穿了!
徐宴挪了挪位置,命令道:“分开。”
“……”
“你昨晚连共感都没关。”
程有真叹了口气,听从组长的指挥,算是给利剑一点喘息的空间。
房间静极,二人无话。
程有真咽了口口水。
徐宴的声音直接响在他的脑海中:“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你在军队里,这种情况也很多见吧。”
“哦?是么?”徐宴盯着他,挑了挑眉毛,“你跟邵衡也有过么?”
“没、没有。”
徐宴继续逼近:“281呢?”
程有真眉头倏地皱紧,险些被恶心到,直接开口:“跟他有什么关系?”
徐宴看着他,用手指拨弄着他的头发。
此时共感全开,他能感受到自己被徐宴的情绪包裹着。温柔流淌在四周,缓缓将他卷入,没有命令,没有压迫,只是一种单纯的依恋。极其克制,却令他感到安全。感受了几秒后,他眉头一动,满脸无语:
“你让我对你负责?”
“不应该么?”
“我……你……你怎么……现在什么时代了,组长?”他直接坐起身,将他推开,“你这是道德绑架我。”
徐宴没反驳,只是抱起双膝,靠在床头:“你来白金场办第一个案子开始,我就跟了你了。”
“?”这他妈还是徐宴吗?这说的是人话吗?
“你再多吐槽两句,我都能听见。”
“办不到,你找别人负责去。”程有真翻身准备下床,而然徐宴内心的声音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
“我果然不值得。从小没爹没妈,成年了还能被抛弃一次。”
“……”
“没人在乎我。”
他忍无可忍,伸手把徐宴的接口按了。徐宴趁机抓住他的手,目光与他对视,然后将自己的唇覆上,吻了一下。软软的触感从掌心传到他的四肢,另他心跳加速。
徐宴一把将他拉了回去,再次环抱在怀里:“你把我当工具也行,我随叫随到。”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醒着的时候更好用。”
程有真累了。他放弃了挣扎,长长地叹了口气。
“同意了?”
“嗯。”
全域激活的第一天,组长红光满面,嘴角露了个笑。程有真愁云惨淡,色字头上一把刀,师父当年果然没骗他。
“徐宴。”
“嗯?”
“你把枪收一收。”
“你现在不用么?”
“不用,真的。谢了。”他强忍着不去多看一眼,也不去多想。
只要多给他一个眼神,就又要被那家伙带沟里去。对付不要脸的人,他程有真得步步为营。他现在根本不敢问,那天徐宴为什么会突然亲自己。真害怕他说点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出来,比如:“你先别管为什么,既然亲都亲了,那就结婚吧。”
一想到这,他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在程有真眼里,自己不过睡了一觉,局面就莫名其妙地变成这样。然而他忘了,作为一流的狙击手,徐宴不会放过对手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更何况他那种大错误。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有点冷。”
徐宴顺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你要不要搬过来住?”
话还没讲完,程有真就冷笑了一声,忍不住要给自己鼓掌:“我现在真的很了解你。”
“应该的,毕竟了解了四十五分钟。”
“……”
“下次我教你怎么把’默默’完全从后台关闭。”
真是要被他搞疯了。这一切都错得离谱!他掀开被子,走下床,忍不住抱怨:“方丈现在能不能把我这个宇宙给抹了……”
说完后,他愣了愣。
四周的景象与记忆中的房间一模一样,连灰尘都像是被时间冻结。徐宴在这段时间里,难道一直维持着房间原样,什么都没碰?
尤其是那只青蛙。
他俯身,将脚边的玩偶捡起。青蛙摆放的位置,和上次自己在徐宴房间里见到,丝毫不差。
“怎么了?”徐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他转过头,徐宴的额头裂着一道血口,血流满面。脚边,281的尸体横陈着,温热的血浸过他的脚。青蛙已变成了281,脑袋破碎,血迹四溅。
程有真猛地后退一步,一瞬间,天旋地转。
他忽然坠入无尽的黑暗,身体自由坠落,而意识好像被撕开,评分六局的战斗画面,他昏过去之前,看到的徐宴的吻,落在方雨玮展示的无壤寺。将军的脑袋闪着光,照亮了天眼塔……一幕幕开始混乱地拼凑在一起,倒映在视网膜上。
溃散的记忆流,好似平行宇宙在他身边切换。
程有真猛地睁开眼。
头快要爆炸。他挣扎着起身,拿开掩住自己口鼻的毯子,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客厅亮着一盏灯。
默默检测到他的生物波,立刻启动:“程有真,你还好吗?”
他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
“程有真,你昏迷了一周了。”
“什么?”
“程有真,根据你的脑电波判断,你先前被共感袭击了,现在非常虚弱。”默默一五一十地解释道。
“小周和徐宴,抢救了你七天。”
外头一声惊雷劈下,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雨声。闪电照亮整个房间,透过窗户玻璃反光,他看到自己,太阳穴插满了电极,唇色干裂,手腕上还连着几根输液管。
卧室门口传来脚步声。徐宴站在那里,脸色很差。他满脸的难以置信,缓缓走到床边,突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几乎是支撑不住地弯下腰。
“你终于醒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