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虐心甜宠 > 审判之外 > 110-120
    第111章 一审2


    程有真在“零体”与方雨玮商讨着无壤寺的事情, 突然开始头痛。下线后,徐宴就把他带回了家。本以为睡一觉就好,然而, 自那一刻起, 他便陷入了昏迷,再也没有睁开过眼。


    小周给他做了全身的检查, 没有头绪,林述拜托了刘光明, 从白金场特许医院喊来了特级神经内科主任,依旧一无所获。随后, 唐烨求了盛铭然,盛铭然摇来了他老妈的医生;方雨玮找了他医学院的退休教授, 所有人都给出了同一个答案:


    无征兆的脑死亡。大脑包括脑干的所有功能永久消失。患者完全没有意识反应, 无任何脑电活动。


    没有人见徐宴如此崩溃过。


    他反复翻阅三代接口的记录与所有与“共感”相关的实验报告, 一页又一页, 试图在数据中找到漏洞。共感最坏的情况, 一直是认知障碍,还没有人突然直接脑死亡过。


    程有真没有家人, 徐宴签了字,把他接上呼吸机。药剂一针一针推入, 监护仪的滴答声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念想。


    每天靠天文数字续命,五天后,小周劝他放弃。他不信邪,把人带回家中,24小时监护。


    终于,在一个雷暴夜的凌晨三点,程有真睁开了眼。


    程有真此刻才后知后觉, 掩住他口鼻的,不是什么毯子,而是呼吸机。默默调节着病床的角度,打开灯。程有真气喘吁吁地躺了回去,见着徐宴的脸色,弯起嘴角:


    “你是不是、7天,没有好好睡觉……咳咳……”


    徐宴赶紧把水递到他嘴边。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面容消瘦得可怕。“对不起。”徐宴跪在那,双手死死抓着床沿,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那种失而复得的冲击太过猛烈,他浑身都在发抖。


    “我不该强行改变你的意念。”他嗓音几乎沙哑,比程有真也好不到哪去。


    程有真看了他半天,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脑袋上。


    徐宴抬起头:“你还记得之前发生的事么?”


    “记得,藏经阁就是天眼塔,还有将军。”他活动了一下关节,发现状态还行。对他来说,自己真的就只是大梦一场而已。而且因为补剂的关系,自己的精神状态还行,倒是徐宴,此时几乎不像个人类了。


    “我这次又错过了什么么?”


    “没有,大家都在体验’零体’。”


    这时,程有真微微皱眉,突然问徐宴:“‘零体2’推出短短24小时内,三区上线率,是不是达到了91%?”


    “是。”


    空气陷入诡异的安静。


    半晌,程有真重新坐直身子,讲:“不是梦,我应该在共感。”


    徐宴把他拉起。由于七日没有下床,程有真脚触地的那一刻,浑身发软,险些摔倒。他攀着徐宴的胸膛,这一幕也确实非常熟悉,只不过换了空间位置罢了。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他抓着徐宴的手,感受着双腿努力支撑自己,而产生的细微抖动。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很重要,你听我说。”程有真喘了口气,语速有些快,“你还记得山潮案里,向我共感的那个山潮男人么?”


    “记得,你共感了他。”


    “对,他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山潮人的事,还说自己是李云华的后人。可后来我发现,那些全是错的,真正的李云华后人,是李禄。”他顿了顿,额角渗出细汗:


    “这些片段,在李禄审我的时候,都出现过。还有一次,我共感失败,结果直接连到了师父那里。那时候他跟我说了很多奇怪的话,我没太在意。”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有些发抖:“可后来我发现,师父说的那些话,后来都真的发生了。刚刚也是,我以为自己在做梦,但很明显,’零体2’的在线率,还有默默刚才对我说的话……”


    这时,默默亮了起来。


    “我觉得,我好像可以预知未来。”


    空气短暂地静止。徐宴沉默着,显然还在消化这连串信息,一时无话可说。


    默默好奇地打断:“程有真,默默在你的共感里都说了什么?”


    “你说……”他努力回忆,忽然神情变得微妙。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甩掉脑中一些奇怪的画面,开口道:


    “你说我被共感袭击,能恢复理智,已经是奇迹,还建议我吃徐宴的药。”


    天花板忽然一闪,变得五彩缤纷:“程有真,我真的想这么说!你是神仙吗!”还没有等人做出反应,默默不知道在处理着什么信息,很快,它继续说道:


    “初步判断,程有真的预知未来,是通过共感穿越了平行宇宙。”


    这时,徐宴似乎想起了什么,调出了他反复阅读的三代接口说明。屏幕亮起,蓝光映在他们脸上。


    “共感”本质上是利用脑机接口同步两名使用者的神经信号,使意识在量子层面产生短暂重叠。


    徐宴抬起手,调出意识投射器的数据,讲:


    “三代接口增加了一个新模块,叫’相位对准’,这个模块让人的神经震荡频率趋于一致,达成共感。你知道共感的时候,为什么不能情绪激动么?”


    “为什么?”


    “因为若其中一方的精神信号不稳定,共感场会发生相位错位。意识场在量子域出现偏移,导致人精神崩溃。这个技术难点,翔睿一直没办法突破。”


    程有真若有所思。


    “不过,”徐宴低声道,“你显然……滑去了另一种可能性。”


    他一边说,一边调出系统文件,翻了很久,直到在附录里找到那一页。屏幕的蓝光映在他指尖,他放大一行文字,程有真照着缓缓读出:


    “最完美的可能,相位错位后,连接的对象不再是原始个体,是多宇宙中邻近的另一意识版本。这种偏移极短,却足以造成信息交换。偏移结束后,部分神经信息被’带回’。穿越平行宇宙而不局限于肉身限制,预测未来,观照无限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停留在最后一行。


    “这就是现有科技,对’神’唯一的解释。——南鸿睿。”


    蓝光在徐宴眼底闪烁,某种无法言喻的震动,在心底蔓延开来。


    程有真处理着信息,视线一阵恍惚,头又开始发晕。徐宴立刻伸手扶住他,带他走到客厅沙发旁。两人肩并肩坐下。


    那一刻,徐宴终于有了实感,程有真回来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掏空,疲惫的感觉从四肢涌上心头,但精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真好,他想。


    他没有搞砸。在乎的人,终于回来了。


    如果真的有神明,那他从此刻起,有了信仰。


    窗外雨突然下大,雨滴落在窗前的芭蕉叶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徐宴闭着眼,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倦意:


    “那个平行宇宙是什么样的?”


    “呃……”程有真挠了挠脖子,想了想,艰难地组织语言,“我们俩都没那么自律。”


    徐宴轻哼一声,嘴角微挑:“小概率宇宙。”


    “你还有点油腻,挺恶心人的。”


    他睁开眼,本想反驳,话却卡在喉咙。灯光映在程有真的侧颜上,那一瞬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


    “不过,你也没那么压抑,看上去挺开心的。”说完,程有真忍不住在心里补充道,呵,主要是挺会拿我寻开心,在哪里都不要脸。


    “有真。”


    “嗯?”


    “这七天,为了捕捉你的意识,我一直开着共感。”徐宴指了指太阳穴接口,“你再多吐槽两句,我都能听见。”


    “这句话,你在那个宇宙也对我说了。”


    徐宴弯了弯嘴角:“正常。”说罢,他转过头,闭上眼,几乎在瞬间睡了过去。


    程有真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他鼻尖一阵发酸。经历过评分六局的战斗,记忆的断层和错乱,他早已分不清自己是谁,也分不清什么才是真实。一切熟悉的东西都失了形。而徐宴,在不经意之间,成了他唯一的锚点。


    在虚无漂浮的世界里,他终于能抓住什么,终于不再孤身一人。


    他大概能想象徐宴在这七天经历了什么,付出了什么,然而他什么也没说,仿佛无事发生。程有真的眼眶微红,睫毛湿漉漉的一片。他突然不再好奇,在评分六局,徐宴为什么要试图抹去他对记忆。毕竟,徐宴永远把最好的结果留给他。


    如果是徐宴的话,对他做什么都可以。他愿意。


    “谢谢你。”


    窗外的雨仍在下。


    见到朋友的那一刹那,程有真对自己昏迷不醒多日,有了实感。


    “有真你还记得我么?”“你吓死我们了程有真!”“我差点就要去大闹无壤寺了!”“方居士,你可以先和我商量……”“秃驴!你们干的好事!”“哎程有真,我还给你垫付了医药费啊。”


    程有真眨了眨眼:怎么盛铭然也在?


    徐宴操作了一番,讲:“到账了。”


    “哦。”


    盛铭然在零体的账号叫“一根树枝”,后面跟了一串备注:两片叶子老头的归宿。一宁也有零体号了,显然是叶子老师提供的,一看就是个未实名的非法账号,至于ID,应该是出自方雨玮之手:“纯情后x俏和尚”。


    他昏迷的时候到底错过了多少!


    “无壤寺现在通网了么?”


    一宁点了点头,讲:“一周前已通。后院聚集了更多山潮施主,为方便登记和管理,启用了终端。不过,藏经阁的守备更严密了。”


    “接口呢?”


    “没有使用。”一宁向前一步,小声讲,“您昏迷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方丈的寝室,墙上的接口全在,丝毫不差。”


    盛铭然摸不着头脑:“你们在说什么?”


    “你怎么还在?”


    “什么叫我还在?这里是铭晟啊!我不用上班的吗?”


    唐烨一皱眉,把他踢出了铭晟办公室。


    “李元帅呢?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么?”


    林述推了推眼镜,讲:“评分系统的所有注意力都在’零体2’上,李家人这周也忙得很。”说罢,她点开了地图。


    一副超细致的零体世界,在程有真面前缓缓展开。


    无论是江河湖海,还是山川峡谷,所有的细节都在。地图上只有两处地标暗着:白金场的新天眼塔,和无壤寺的藏经阁。现在他们明白,这两处,其实是一个地方罢了。


    他走去窗前,向外望去,像素海已经被高楼填满,视野绵延不绝,与真实世界无异。好像,一觉醒来,他错过了一个时代。


    一宁提供了个线索:“李元帅没有做出举动,是因为,在程施主昏迷的时候,方丈主动找了他。”


    众人陷入沉默。


    作为两起袭击的局外人,林述拉出一道光屏,讲:“各位把彼此的时间线都同步一下,我先来。”


    她接口微亮,很快,第一行字浮现在光屏上:


    【早晨九点,大码头评分六局发生爆炸。】


    徐宴和一宁在这条信息下各点了一下,表示相同。


    方雨玮和唐烨加了一条:


    【早晨9点,无壤寺后院遭遇恐袭,匆忙赶去现场。约一个小时后,他们在共感期间躲入“零体”,时间倒流至9点。】


    随后,所有人看向程有真。程有真缓缓补上他的时间线:


    【早晨9点,无壤寺遭遇恐袭,随后,9点10分,大码头评分六局发生爆炸。约一个小时后,他被徐宴共感,精神崩溃。】


    所有人无语地看向徐宴,徐宴手插在口袋,不响。


    程有真又加了一条:


    【第一次醒来,时间线正常;昏迷后,进入七天后的凌晨3点,第二次醒来,回至凌晨3点。】


    徐宴淡淡开口:“我们三组人,因为两次共感,从三个不同的平行宇宙来到这里。”


    “那方丈呢?”


    程有真皱起眉:“方丈应该和我第二次昏迷的情况一样,带着记忆,回到了恐袭的9点,所以,他去找李元帅了。”


    一宁抬起眸子。


    “方丈知道李元帅会趁机闹事,所以,这次,他主动去找李元帅谈判。”


    方雨玮上前一步,将程有真的【凌晨3点】,和方丈的【9点】拖了出来,放到一起:“方丈能够回到时间分叉节点,是因为有那个将军的脑子,有真为什么也能做到呢?”


    程有真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有什么?有打架打好好的,徐宴突然而来的袭击。


    徐宴瞥了他一眼。


    “我共感又开着?”


    “没有,只是吐槽全在脸上了。”


    唐烨揉了揉眉心,问道:“这件事我们管不管?”


    “肯定要管。”在一旁沉默许久的林述,突然开口,“我在担心,方丈带了什么筹码,安抚了李元帅。”


    众人看向她。


    “你们知道大法官们现在在讨论什么么?”


    “什么?”


    “《肉身托管法》。”


    第112章 一审3


    肉身托管是在《零体计划》在制作的时候, 提出的理念。


    当时,南鸿睿他们就预测,照顾好现实中的肉身会是个巨大商机, 可以外包给公司做休眠舱, 不过,肯定绕不开监管。现在全域激活, 各区都在等待评分系统放开权限,争相竞标休眠舱的经营权。


    这个体量, 一旦被谁拿下,所能引爆的潜能几乎无法估量。


    林述他们觉得, 方丈,可能会把这个好处专门交给云华区来做。比起总署指挥官的位置, 这个项目才是真正的肥差, 回报成倍, 且光明正大。


    “方丈有这个本事么?”


    “他可是盛月的干爹。”


    唐烨还是没搞懂:“不是不让评分系统的人牟利么, 李元帅怎么接?”


    林述瞥了她一眼, 冷冷地丢了三个字:“白手套。”


    众人不响。


    程有真本想再多聊两句,可惜, 还没开口,徐宴设的定时器冷不丁响了起来, 于是,他和徐宴一同下线。


    回到现实中,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身体有多么虚弱。


    本来血氧就低,接入“零体”后,大脑更是极速缺氧,检测仪早已亮起了红灯。徐宴匆匆走去厨房, 两分钟后又匆匆回来,端来一杯不知名可怕浆糊。


    “这是毒药么?”


    “你现在只能喝点流质。”


    “我想吃牛排。”


    “这就是牛排。”


    他低头看了一眼,褐色浓浆,还在冒泡。


    “机械臂给你打的,你不喝他要闹了。”


    机械臂冷不丁直起身子,看着徐宴,虽然没有长嘴,但是满头问号。


    程有真为难地接过。


    徐宴没理会他,自顾自拉开柜门,换上正装,显然是要出门。“这几天搬过来住吧,”他边说,边系上袖扣,“你需要人照顾。”


    “行。”


    徐宴挑眉,看向镜中的程有真:“脑子真坏了,怎么不反对?”


    “我同意还不好么?”


    他伸手从衣架取下领带,对着镜子打结,动作娴熟:“平行宇宙里的徐宴,也说过一样的话吗?”


    “差不多。”程有真放弃抵抗,捏着鼻子喝了一口,皱起眉,回味无穷。


    “那他挺厉害的。”


    “对了,我欠你多少钱?”


    “很多,你慢慢还吧。”他又戴上了手套。


    程有真一愣,这是他总署的制服。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要恢复职位了?”


    “不知道。回来告诉你。”徐宴走到他面前,俯下身。那一刻,程有真恍惚他是不是要亲自己。


    在这个宇宙,他和徐宴,也会在这张床上唇齿交缠么?有了这个想法后,程有真吓了一跳,因为他发现自己并不反感。如果是徐宴的话……共感袭击可以,改变自己的意识也可以,做那些也可以,他永远没办法对徐宴生气。


    空气静止,只剩两人的呼吸。


    徐宴的动作僵在那。他抬起手,指节轻敲在玻璃杯上,发出清脆一声:“全部喝光,默默会监督你。”


    “徐宴。”程有真叫住他。


    “嗯?”


    “等你回来……我、我有话要问你。”程有真捏紧玻璃杯,心跳渐渐加快。但这次,他没有躲闪,直视着徐宴的眼神。


    徐宴忍住伸手摸他脸的冲动,点了点头:“好。”说罢,他风尘仆仆地离开了。


    门关上,默默亮了起来,缓缓冒了个问号。监督程有真?我吗?


    程有真说的不错,徐宴正赶往天眼塔。


    没有人知道,他们那几人已知晓了藏经阁和天眼塔的秘密。所以这次将军突然召唤,他内心也不是很确定,难道……被发现了?悬浮电梯一路上升,徐宴抬手理了理衣领,垂下眼,走进办公室。


    将军的全息投影立在中央,两米多高,气势逼人。他一开口,声音就从四面八方传来:“听说,你最近在照顾一个病人。听盛月说,那人也会共感?”


    此时,对他发号施令的,竟是远在无壤寺的那颗大脑。一想到这,徐宴只觉得诡异。不过,他神情未变,语调平稳:


    “他是山潮混血,有点基因残留。”


    将军的投影微微前倾,像在揣摩什么,继续道:“大码头爆炸那日,云网捕捉到了两个异常信号,在’零体’内部。”


    “当时《全域激活》在调试,爆炸引起信号干扰,导致程序报错。”徐宴略一抬眼,答得极快,“时间是那日早上的,9点过后。”


    全息将军凝视他良久,随后缓缓点头:“有条理,丁容显然不如你,一问三不知。”


    寂静。


    “看来,总署的指挥官,还是得你来当。”


    “是。”


    将军微微一笑,话锋忽转:“大码头一直不太平。你也知道,很多年前,他们曾培养过一个山潮人胚胎,保留了100%的原始能量。”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后来,被他逃走了。”


    徐宴没有抬头,微微蹙眉。


    “有余力的话,查一查。”


    “遵命。”


    电光闪过,将军的投影瞬间消散。


    徐宴快步离开天眼塔。走出塔的那一刻,他松开扣子,仰起头,呼吸着新鲜空气。


    这一刻,他明白了将军要他恢复原职的真正原因。李元帅和方丈,为了山潮人已经争得头破血流,现在白金场也要插一脚,装都不装了。他忍不住冷笑一声,绕了一圈,原来还是为了这档子事。


    如果将军真的是那颗脑,根据唐烨他们提供的情报,它应该非常依赖山潮人的力量。他后知后觉,无壤寺一案,应该是“将军”和主持联合起来唱的双簧。


    借着小胖和尚的意外,方丈暗中把事情闹大,李禄又是个蠢货,跟在后头供火,加速了《安置法》的落地。山潮人绕过旧港的管控,直接掉进了无壤寺的圈套。


    阳光下,徐宴的脸色越来越冷。这次,没有人能够再现当年的山潮之乱。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护住程有真。


    此刻,他调转方向,直奔小周的诊所。


    罕见的是,小周的诊所大门竟然打开着。徐宴狐疑地踏进去,只见屋内一片混乱,小助7理正手忙脚乱地收拾仪器,小周连白大褂都没及穿,见到徐宴的瞬间,仿佛看见了救星。


    “老大。”她手捂着脑袋,声音发干,“尔琉的实验结果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我报告刚出!我这些仪器好贵的……”小周没有对袭击的恐慌,满脸都是对金钱损失的悔恨。


    “你保护一下现场,我派人来。”


    “你派个屁……嗯?”小周抬起头,“你恢复原职了啊?恭喜恭喜!怎么这么快?”


    “运气好。实在不行,让尔琉配合着再做一次。”


    “没关系,我有备份。”


    徐宴挑眉,有点不敢相信。


    小周嘿嘿一笑,指着自己的脑子:“都在这里。”


    “……你让尔琉再做一次。”


    “哎你别走呀。”小周拉住他,正色道,“我真的有事情要告诉你。”她匆匆转身,从一堆纸质材料里翻找,几分钟后,小跑回来,递给徐宴。


    《Oocyte Program: Series α-07 山潮卵母细胞编辑计划》


    徐宴微微皱眉,这个计划他好像有点印象。


    “这个是当年李云华他们搞的基因工程。”说到自己的专业,小周开始滔滔不绝了,她按下终端,一枚缓缓旋转的卵细胞浮在空中。


    “这是卵母细胞的早期发育阶段。”她抬手,投影中的细胞被放大,内部的基因链闪着微光。“在这个阶段,如果我们对它的基因印记进行重置,让部分母源基因,被人工模拟成’父源表达’。”


    她指向投影上分化的双螺旋,一条被染成金色,一条仍是银白。


    “通过这种方式,卵子获得了完整的表达模板。换句话说,一个女性体内的卵子,可以在没有精子参与的情况下自我受精。”


    她顿了顿,轻轻一划,投影开始显示细胞分裂的动画。细胞开始生成完整的二倍体基因组,自行发育,渐渐地,长成了一个小人来。


    “尔琉……不是自然出生的孩子。她是通过卵母细胞编程造出来的。”


    徐宴一动不动。外头的风刮过半开的门,带起诊所里乱糟糟的病历纸。


    “他的染色体没有父源标记。”小周的语气越来越低,“我最初以为是系统错误,可等我复核后才发现,他的DNA里,有人工重组的痕迹,有一段序列,是被手动插入的。”


    “哪一段?”


    “报告被毁了。”


    “……你不是备份在你聪明的脑袋瓜里了么?”


    “嘿嘿。”她挠了挠脑袋,又嘻嘻哈哈了,“君子不拘小节哈。”


    听完小周的解释,徐宴沉默片刻,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哪里见过那个计划:“盛月也搞过。”


    Arch生物科技在几年前有走过这条路,不过没有在白金场通过伦理审查,之后,盛月把全部精力放在了Arch科游上了。


    “难怪将军知道尔琉的事。”


    小周面色陡然一变:“他不会让你把尔琉交出去吧?”


    “嗯。”


    “你打算怎么做?”


    “把这个计划背后的人全部揪出来。”


    “这……好像不归你管吧。”


    “现在归了。”


    那一刻,小周觉得徐宴变了。服从的眼神已彻底消失,这条狗,短暂地挣脱了脖间的锁链,现在,锁链已经套不回去了。


    “周医生!”突然,小助手慌张跑来,两人向门口看去。


    “报告找到了。”


    “在哪儿?”


    “你上错号,保存在’零体’了。”说罢,她把【程有真备孕成功了吗】的ID点得明明白白,乱七八糟的文件(标题太下作了就不一一展示)里混了一个《程有真头胎:出生报告》


    “……”


    小周回了个尴尬的笑:“想看的话,回头我发你。”


    徐宴家中。


    “恭喜回到三区世界!”方雨玮和唐烨提着大包小包,几乎把程有真的床头挤满。“来,尝尝我阿姨做的。”


    程有真从未如此渴望过真正的食物。他接过汤碗,几乎在那一瞬间就被香气击中。


    “你不知道徐宴这几天都让我吃些什么。”


    “别说他啦,他做得够到位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程有真手顿了顿,“你不是最看不惯他么?”


    唐烨叹了口气:“你脑死亡的那七天,我们甚至担心,他也要死了。”方雨玮也罕见地认真起来:“这个弟媳我承认了。”认真了50%。


    程有真垂下眼,喝了口汤,不响。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问别人到底是怎么看待他和徐宴的关系,但是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有问清的必要。自己和徐宴的命运,莫名其妙地,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在程有真无数次失败的共感中,永远有他的身影。


    或许,在每个平行宇宙,他们都注定会相遇。无论命运如何重写,他们总会,走到彼此面前。


    “我们聊点开心的!”“对对,默默,放点电视给我们看看!”


    “好的,程有真的非血缘家人们。”


    三人同时一愣。可转念一想,经历了这么多,这称呼再合适不过。他们的命运也早已纠缠在一起,在虚无与时空的夹缝中,彼此成了唯一的锚点。


    唐烨和方雨玮盘腿坐在床边,大口吃着肉,咬得嘎吱作响。可怜程有真只能抱着汤碗,强行忽略他们。


    “徐宴有洁癖,你们快下去。”“哎,我收回刚刚的话,你胳膊肘还是有点往外拐了哈。”“回头你奖励奖励他得了。”


    默默播放着“零体”上热门的视频,三人笑得东倒西歪。


    “草!这个洒水车大战是我当年做的啊!”“对对,我记得,唐总在铭晟的第一个任务。”“好家伙,现在都被二创了。”


    突然,热点新闻。281的脸跳了出来。


    程有真的手一顿。


    丁或涵的声音缓缓响起:


    评分六局防卫战中,总署战斗员281号,因公殉职。总署已对281号授予“一级防卫勋章”,并将在下周于天眼塔举行追悼仪式。发言人表示:“他是零体时代最忠诚的守卫者之一。”


    唐烨面无表情地嚼着零食,问道:“哎,有真,你当时是不是在场啊?”


    “我不记得了。”


    投影里,281的眼神不再阴鸷,只是那样望着他。程有真对他最完整的记忆,停留在了那天下午,他开着一辆拉风的银车,送自己回家。


    他救过自己。


    正当他拼命搜寻着大码头爆炸那天的记忆时,突然,所有人的接口亮起。


    【突发快讯】


    【徐宴正式恢复总署总指挥官职务,全零体系统同步公告】


    今日下午十五时整,评分系统通过最高频段频道,发布最新任命令:


    原总署特级指挥官徐宴,经总署与高法联合审议,正式恢复总署总指挥官一职,即刻生效。


    徐宴的脸跳了出来,穿着他那套标志性的黑色制服,表情冷峻。


    唐烨和方雨玮二话不说,立刻登上“零体”。公告发出短短三十秒内,全“零体”陷入沸腾,各区讨论频道险些爆炸,#徐宴回归#的词条刷满,代表着白金场最高秩序的那张脸,终于回来了。


    程有真看了眼自己的血氧量,识相地没有去凑热闹。


    大家不知道,这个被全三区讨论的男人,此刻的床上全是零食碎屑。等下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做家务。


    第113章 一审4


    总署介入所的灯光一如既往地刺眼。老头子好久没来了, 刚踏进门便忍不住戴上墨镜,嘴里嘀咕:“这徐宴,怕不是瞎了吧。”


    他一步步走进探监室。


    很快, 光幕缓缓成像, 唐锐的投影出现在他对面。他的鬓角添了几缕白发,但气色仍在, 眼神锐利如昔。老头子放下文件袋,露出一丝笑意:


    “看来徐宴倒也没亏待你。”


    “他一向拎得清。”


    “还有啊, ”老头子翻着资料,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 “你女儿现在把公司经营得挺不错,竟然挤进白金场前十了。”


    唐锐沉默了几秒, 嘴角忍不住翘起:“她比我们老头子有头脑。”


    老头子点点头。二人寒暄完毕, 他声音放低, 直接切入正题:“我这次来, 有几件事要跟你说。首先, 薛思文应该动了你儿子。”


    “他怎么了?”


    “记忆出了一点问题,不记得你们旧港生产线的事了。”


    唐锐的目光瞬间变冷, 缓缓道:“等我出来,血债血偿。”


    老头不置可否, 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件事呢,就是,天眼塔的人开始注意程有真了。”


    唐锐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他的共感能力开始显现了,死了一个礼拜。”老头子叹了口气,“但他自己, 还不知道。”


    “他的母亲是不是’程无名’?”


    老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唐锐低低地笑了一声:“发育得真慢啊。二十多岁了,才展现出山潮人的能力。”


    “去你的,有真不比其他人厉害?”光影在两人之间摇曳,老头子拿下了眼镜,眼里满是得意之情,“他是我监察院,最出色的徒弟。”


    “翁时章,你这老家伙,还是这么护犊子。”


    “那叫惜才。”


    “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我?不打算怎么办。”翁时章继续敲着桌子,语气轻描淡写,“欲停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他也不敢动我们腾川监察院的人。”


    唐锐低声一笑:“确实。”


    “最后一件事,’零体2’推出了。”


    “说点新鲜的。”


    “推出的三天后,薛思文申请保外就医了。”


    话音落下,探监室陷入死寂。


    翁时章说的不错,薛思文想尽办法出狱,有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因为《零体计划》,但更为了处理一个人。


    时隔多日,他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上次离开时,281出其不意背叛了他,家中一片狼籍。老六安排了人简单地打扫过,但红色的窗帘仍旧挂在那里,鲜艳刺目,像一道无法抹去的伤口。


    薛思文不禁冷笑一声。他从没想过,竟然会载在这么个角色上。


    他低头走进屋,脚踝上的电子约束环发出“嗡”一声。一旦越过规定区域,电流便会瞬间释放,将全身肌肉麻痹。身后几名评分员紧随其后,都是六局派来的监管。


    他坐回自家的沙发,他闭上眼,一声舒服的叹息从喉间溢出:“帮我倒杯咖啡。”


    评分员不为所动。


    薛思文抬起头,狐疑地看着他们。


    为首的那位评分员表情冷淡,薛思文霎时明白,他们已经不是老六的人了。肌肉悄然绷紧,他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游移,计算着局势。


    这些人也不像是281的,因为他们没有攻击性。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一个人从光影中走了进来。他身形高大,步伐稳健,眉宇间的桀骜气息,令人陌生。短短数月,他竟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281的事,你就不用再费心了。”


    来人是秦越川。


    “什么叫不需要我费心?”薛思文抬起眼,微微蹙眉。他在狱中消瘦了不少,斯文模样不再,倒更显得弱不禁风了些。


    秦越川站在他对面,双手抱臂:“字面意思,281死了,全旧港的生产线,又可以回到你的手里。”


    “那他的手下呢?”


    “归我管。”


    数月前,薛思文还颐指气使地站在秦越川的面前,用他女儿做要挟,逼他签下一纸协议。如今风水轮转,对方反倒成了高高在上的那一个。先一步出手,杀了原本属于他目标的人。掌控了装甲的生产线,也夺走了他一手培养的势力。


    他盯着秦越川,唇角微微抽搐。好一条野狗,不声不响,就把所有好处都叼走了。


    有了人和武器的秦越川,显然恢复了本来的样子。他咧开嘴,朝薛思文笑了笑:“你知道281是怎么死的么?”


    薛思文盯着他,脸色极差。


    秦越川抬起一条腿,踩上沙发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他从身后抽出一支黑色军用脉冲枪,冰冷的枪口,抵在薛思文唇下那颗鲜艳的红痣上。


    空气骤然凝固,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两人在彼此的喘息间,交换着杀意。


    “你女儿的事,当时是我考虑不周。对不起。”


    “不愧是薛秘书,能屈能伸,佩服。”


    “你想要我做什么?”


    “你们那个福利院,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不是都知道了么。”薛思文极力克制着,还是露出些不耐烦的表情,“专门找些没人管的孩子,用来测试我们旧港的脑机接口。”


    “那那个变异小孩呢?”


    “Α07-XX-307。”薛思文回忆着尔琉的编号,有些意外,自己竟然还记得,“卵母细胞编辑,XX版,3月24号受精成功。”


    秦越川猛地将枪口向上一顶,薛思文整个人陷在了沙发里。


    “这个计划跟我无关,我只出人力和设备。”


    “那是谁负责?”


    “不知道。”


    脉冲枪的能量条瞬间亮起,发出可怕的嗡鸣声。


    薛思文终于忍不住,朝秦越川翻了个白眼:“你觉得我有那个人脉和资源,进行那种级别的计划么?胸大无脑的蠢货……”


    话音未落,秦越川突然出拳,拳风呼啸,薛思文的头猛地偏向一边,嘴角渗出鲜血。


    “薛秘书,文明点,在我面前好好说话。”


    薛思文缓缓抬头,舌尖卷起,将口中的血吐到地上:“这个项目,我们管它叫’山潮卵母计划’,几十年前就有人在做了,只不过,在307之前,那些胚胎发育都不完全,不是没活下来,就是没有山潮异能。”


    “旧港那么多山潮后裔,是真的后裔,还是实验的产物?”


    “那你是想太多了,秦组长。当年留下来的卵母细胞,也不过几颗。”


    “谁的?”


    薛思文笑了:“你觉得我这种小角色,会知道么?”


    秦越川眯起眼,目光微沉:“这个计划的目的是什么?”


    “都说,得山潮者得天下。”薛思文顿了顿,声音压低,几乎像在自言自语:“我猜,有人,是想当三区的神。”


    评分总署。


    翁时章没逗留多久便匆匆离开。可惜,他从腾川赶到白金场,都没有机会见到徐宴一眼。几天是徐宴复职第一天,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副手见到他,直接扑了上去,紧紧抱住:“没有组长的总署,就只是一个空壳罢了。”


    组长冷漠地把他手扒了下来:“把工作报告给我。”


    副手一下子收起了情绪。你倒也不是非得回来。


    徐宴赶到总署后,就一直埋首在办公桌前。这次,他终于有机会进入系统,把六局爆炸始末仔细看过。


    监控显示,程有真被281逼着开枪,281头颅爆炸,程有真崩溃,随后徐宴赶到。这时候,根据徐宴接口的内置数据读取来看,程有真并没有达到失控的程度。


    然后就是二人倚在墙上。


    程有真好像喊了声他的名字。徐宴立刻放大,反复拖动着。“徐宴。”“徐宴。”他放慢帧速“徐、宴……”


    副手站在他对面,犹豫着要不要打断他。


    组长这是在回味点什么?


    徐宴瞥了他一眼,伸了伸手:“你过来看一下。”


    副手嘴上说着“不太好吧”,身体仅用了一秒就跑至了徐宴身后,眼睛一抬,老脸一红。咱组长确实是没把自己当外人哈。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掉帧了?”


    徐宴又播放了一遍。


    “咳咳。嗯……嗯。”他其实没听清问题。


    他暂停视频,将自己前后两帧的影像各自拖了出来,翻转,并列。这时候,副手也看出了点区别:


    “组长,你脸上的血有点对不上啊。”


    在这一刻,徐宴彻底相信了方雨玮他们的说法。这个时间点,应该是那颗大脑,擦掉他们时间线的节点。徐宴在新时间线上,会做一摸一样的事,然而在接触程有真后,由于程有真没有改变,所以,他在旧时间线上的反应,微妙地改变了一些细节,比如他仰头喊自己的名字时,蹭在自己脸上的血。


    理论上,程有真现在是一个bug。


    “这个视频丁容备份了么?”


    “这个礼拜大家忙成那样了都,您是第一个调出来看的。”


    徐宴点了点头,把监控内容锁了起来。一种陌生而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这显然不是三代接口的技术,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保护程有真。


    不知不觉,他忙得忘了时间。徐宴猛地回过神,匆匆拿起衣服就要走,他答应过程有真,晚上早点回去,因为程有真有话对他说。


    此时夜色正浓,白金场空无一人,只剩徐宴的皮靴叩击水泥地的声音。


    他走进地下停车场,突然,出于本能,他把手滑向腰后侧。糟了,离职后佩枪上交,他习惯性带着机械臂,而今天,机械臂留在了家里照顾程有真。


    就在这时,两道黑影窜了出来。


    他几乎没有犹豫,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侧身回旋,随后出肘,一名黑衣人被他一击打退。另一人趁势扑来,一道脉冲在空气中拉出蓝色弧线,直击他的侧颈。


    徐宴一脚踏墙借力,整个人翻身落地,反手扣住那人手腕,肘关节反向一压!“咔”的一声,骨头应声断裂。那人痛吼一声,被他顺势摔在车盖上。


    和程有真不同,徐宴出手,招招都是杀意。


    此时,另一人回过神,拿着武器,咆哮着扑来。


    徐宴没躲。就在相触的瞬间,他突然矮身,猛地撞进对方的肋骨。骨裂声如爆竹,紧接着他抓住那人的领口,借势甩出。来人的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上旁边的车顶,一时间,警报声乱响,玻璃碎裂四溅。


    他爬起时,徐宴已近身,膝盖顶住他的胸口,右手掐住喉管,慢慢收紧。


    “谁派你来的?”


    男人没有说话。


    徐宴扣紧他的脖子,手臂紧绷,准备一拧到底。就在指节发力前一刻,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徐组长。”


    他停下动作,抬头望向朝声源处。只见李元帅从光影交界处走出,现身时,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仿佛是赴一场早已排练好的重要会面。


    “徐组长真是好运气,我儿的死还没调查出什么结果来,你就官复原职了。”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始终是知道的。”


    徐宴不响。


    李元帅活了一把年纪,也懒得和小辈周旋,直接开门见山:“徐组长,你不想知道山潮卵母细胞的计划么?”


    徐宴的呼吸略微停顿。


    他向前一步,语气低沉:“如果想知道,就请跟我走一趟。”


    徐宴沉默半秒,松开手。高大男瘫软倒地,咳嗽着蜷缩成一团。


    “带路吧。”他淡淡道。


    第114章 一审5


    程有真无法忍受虚弱的自己。


    胃里进了食物后, 他在机械臂的帮助下,做起了体力恢复训练。先是最基础的伸展,肌肉因为长时间未动而变得不听使唤, 哪怕抬腿这个动作, 都令他摇摇晃晃。程有真深吸一口气,命令机械臂:


    “给我放电。”


    机械臂直起手指, 顿了顿,还是听话地配合。


    一瞬间, 电流沿神经蔓延,程有真痛得直接跪倒在地上, 汗珠一颗颗落下。默默亮了半天,最后没有讲话。电疗确实是最有效的手段。


    他不喜欢虚弱地被徐宴抱在怀里, 也不喜欢被拯救, 相反, 徐宴停职之仇, 他还没来得及报,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躺了整整一周。


    “我不能再那样。”他喃喃着。


    逐渐恢复后,他开始了点自重训练。第一组俯卧撑, 他只撑起半身,第二组, 已能完整起落。每一次动作都牵来一阵钻心剧痛,然而,一小时后,程有真发现,他已经恢复了七八成体力了。


    他狐疑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对机械臂道:“划我一刀。”


    机械臂爬上他的手,亮出利刃, 轻轻一刺。


    ……


    “宝,我都没破皮。”


    机械臂没有嘴,但是现在满头大汗了。它犹豫再三,抱着程有真的手臂,再度刺下。血珠瞬间沁出,然而,只落了这一颗,伤口就肉眼可见地痊愈了。


    程有真捻过那块洁白无瑕的皮肤,头一次,对自己山潮人有了实感。


    “程有真,徐宴还没回来。”默默忍不住抱怨道。


    他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徐宴答应他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程有真心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想起他停职的那段时间,始终都呆在自己身边,并且随身带着机械臂。


    难道是遭遇危险了?


    他站起来,来回地在窗前踱步,根据徐宴的身手,他应该没什么。


    “我也是人。”脑海中闪过他满额是血的画面。“我也有弱点。”


    程有真步子踱得更快,不自觉握紧双拳。到底是谁敢对他下手?徐宴的弱点又是什么?地板被踏出细微的声响,节奏越来越快,他脑内飞速地思考着……


    突然,全屋发出一阵异响,程有真抬起头。


    云网的低频脉冲声从四周蔓延而来,与此同时,徐宴的整个宅邸断电,陷入一片黑暗。


    默默一下子变了形态。


    【启动战斗模式】


    瞬间,细碎的蓝光从地板的纹理间亮起,形成一道防御网格。程有真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默默……”


    窗外的天际线闪过一道白芒,紧接着,整栋建筑震动了一下。


    “轰”!


    一连串爆炸在远处炸开,夜色中,十枚火球一排爆开,映得整片街区宛如着火了一般。


    在白烟雾处,传来低沉的机械摩擦声。无数红点从浓雾中亮起,一排机械狗,从黑暗中走出。它们步伐整齐,鼻端闪烁扫描光,对准程有真的方向。


    “程有真,后退。”


    “默默。”程有真眯起眼,手伸向机械臂。机械臂立刻会意,覆盖在他的惯用手上,“我想知道他们是谁。”


    云网泛起奇异的光波,似乎在计算。几秒后,它回复:“程有真你的体力不行。”


    “那你代替徐宴,做我的后盾好么?”


    “……好。”


    一瞬间,云网防御散开,徐宴的家消失不见。所有人进入了云网“共感”出的战斗场域。程有真独自站在街心。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然而面对敌人,他依旧目光灼灼,丝毫未变。


    “准备好了么?”


    机械臂银色脊骨沿手臂蜿蜒,亮起能源光。


    下一秒,一条狗一跃而上,朝他扑上来。他迅捷后撤,猛然抬臂,诱敌上钩。机械狗的芯片并非最新,果然,它张开獠牙,咬住他的机械臂。手臂上扬的刹那,程有真的手掌豁然亮出利刃,火星四溅,一斩而落,机械狗电流狂飙,随后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第二只机械狗趁虚从后偷袭。他身躯急旋,机械臂倏忽收回,又如鞭影般延伸,化成铁链。程有真猛力一抽,“砰”的一声巨响,砸得那狗半身爆裂,火花四射。


    剩下的六只电子狗开始分队包抄。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感到脚下有股奇异的弹力。那一瞬间,地面如被推开,程有真整个人一跃而起,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他几乎可以俯瞰整个战场。他顿了顿,立刻在半空扭身,机械臂瞬间拆解为一根极粗的金属链条,坠落时,链刃劈开空气。


    “嗡!”


    地面震动,冲击波掀起尘浪,三只电子狗被当场抽成碎片,火花喷溅如焰雨。剩下的三只机器发出低吼。


    程有真落地,单膝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云网闪了闪,再次计算起程有真的战斗力。“程有真,你的异能觉醒了。”


    他缓缓抬起机械臂,下一瞬,寒光毕现。他迅速冲进烟雾,身影化作残影。每一次碰撞都掀起巨大的轰鸣声,火光不断炸开,直到最后一只机械狗被劈成两半,他才缓缓停下。


    机械臂跳了下来,伏在程有真的脚边。程有真抬起手,伤痕迅速恢复,只剩下干涸的血迹。


    这时,浓烟被风掀开,一群庞大的机甲从烟雾中缓缓走出。待看清型号时,程有真神经骤然绷紧。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低沉又熟悉的声音:


    “有真,离开白金场。现在跟我们回腾川。”


    程有真怔了怔,机械臂的刃齿微微收拢:“不去。”


    “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吗?”


    程有真沉默了一瞬,随机抬起头,盯着那台机甲的反光点:“迟早会知道,不用你这糟老头告诉我。”


    空气凝固。


    翁时章似乎叹了口气,语调忽然转冷,讲:“那你想知道徐宴的身世真相吗?”


    那一刻,风声消失。程有真没有回答,但手指轻颤,机械臂的灯光闪了一下。翁时章捕捉到了那一丝迟疑。机甲核心舱缓缓开启,一束蓝光照向他:


    “徐宴的存在,与救出去的那些人一样,都是同一个计划的产物。”


    说罢,蓝光扩散,磁场忽然扭曲,程有真头脑昏沉,险些无法站稳。默默再次进入“共感”攻击模式。


    “回来吧。”师傅的声音再次响起,“跟我回腾川,我把徐宴的情况告诉你。”


    那头,李元帅带着徐宴,走进一处建筑。


    这栋建筑呈四方形,四壁皆是光滑的合金表面,中央空无一物,唯有地面镶着一枚天眼塔的徽章。李元帅走在前头,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对这里已经熟门熟路。徐宴跟在后头,环视四周,眉头微蹙。


    “组长,你觉得这个地方的布局,像什么?”


    徐宴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的结构,又低头打量地面,缓缓道:“像无壤寺。”因为,那枚天眼塔徽章的位置,恰巧与藏金阁在无壤寺的位置一致。


    李元帅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算是点头。“不错。”他轻声道,“那座寺就是照着这里的图纸改建的。”


    徐宴皱眉。


    李元帅继续往前走:“我很意外,你那时候选择主动离职。当然,我知道,那其实是天眼塔的意思。你只是执行而已。”


    “如果能给死局让出个大家都可以喘息的空间,徐某也很乐意。”


    “徐组长,你真以为我会在乎总署的位置么?”


    徐宴抬眼看向他,不响。


    “而如今,天眼塔又突然让你复职。”他停下,转过身面对徐宴,“这次,我猜,也同样不是你的选择。”


    “我不如元帅您幸运,作为下属,听从命令是天职。”


    “突然下达这个命令,是出了变故。”


    “……变故?”


    “是的。”李元帅的声音在建筑里回荡,“至于是什么变故,我自然不清楚。但我知道,它足以让天眼塔重新放你出来。”


    徐宴没吭声,然而指尖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边缘。心底一个念头隐隐浮起——莫非,是因为程有真?


    他们此刻已位处中心的徽记处。


    李元帅伸手,在面板上轻轻一按,地面忽然发出低沉的震动声。一道圆形的升降台升起,上面是厚厚的防护玻璃,玻璃下是一个银灰色的培养舱。


    舱内的液体还在继续闪光,泡沫里,隐约可见某种纤细组织结构。


    很快,各种各样的实验器械从墙壁里伸出,他们像是旧港福利院的增强版,空气里立刻充斥着那股薰衣草味道。


    “自治学院,是卵母计划的发源地。”


    “你母亲的实验构想么?”


    “不是。”李元帅垂下眼,看着第一代培养舱。如果此刻打开,里头的液体一定会迅速腐烂,腥臭无比。


    “是盛长河的计划。”


    “盛长河与你母亲是挚友,她有这种想法,也正常。”


    李元帅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一直笑到眼角泛出泪花,他手撑着培养舱,讲道:


    “盛长河和欲停那两个人,分明就是缠着我妈不放!挚友……呵,利用我妈才是真的。没有她,哪来这么多和山潮人有关的技术?”


    徐宴的脑海闪过一个几乎荒谬的念头。


    “你怀疑……卵母细胞计划,用的是你母亲的卵母?”


    李元帅点头:“更准确地说,我怀疑现在的那些’山潮人’,是从她的基因系谱中衍生出来的。”


    徐宴看得出,李元帅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所以现在对他知无不言。在上一个时间线,李元帅选择与无壤寺宣战,逼问欲停他母亲之死的真相。这个时间线,他找上了自己。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呢?


    徐宴观察着四周。这里是个典型的军方实验室,一般只会出现在白金场。既然它建在了这里,那只能说明,盛长河当年是带兵的。


    看来,当年的自治学院,并不是现在这样只重文教。


    “所以你才想要和无壤寺争那群山潮人么?”


    “是。”李元帅缓缓直起身,背对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哀伤,“我儿丧命,其实,全因我而起。”


    “你找我,到底为了什么?”


    “徐组长,我不会放弃寻找山潮人的真相。我相信,你也会跟我做同样的事情。”空气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实验室的光在他们之间,投出两道重叠的影子。李元帅轻轻呼出一口气,继续道:


    “我只希望,若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云华区和天眼塔对立,徐组长还能网开一面,替所有李云华的后人,多着想。”


    徐宴点了点头,指着培养舱道:“这个,我能拿走么?”


    “请便。”


    出了建筑,他步伐没停,一心只想着早点回去。他将舱体安放在飞行车后座,用外套遮住。正当他启动引擎时,接口忽然亮起,是默默。


    “徐宴恢复信号,连接上徐宴。”


    徐宴拧紧方向盘,目光仍注视前方:“说。”


    “程有真被带回腾川了。”


    第115章 一审6


    监察院的人看到传闻中的学长, 倒是非常高兴,一群学生围着他看稀奇。


    “程老师,你当年是怎么打过邵指导的?”“学长学长, 你每天都花几个小时训练啊?”大家好天真, 程有真一时间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见到校长从大门缓缓走近,一群人又作鸟兽散了。


    “一代不如一代。”翁时章忍不住摇头。


    “说吧, 徐宴怎么了?”


    “对你师傅怎么总是没大没小的?有没有点教养?”


    程有真微微皱眉:“师傅,我礼貌都是你教的。”


    翁时章一时语塞, 只说了句“跟我来”,随后覆手往前走去。程有真跟在他后面, 绕过庭院,经过校场, 走去宿舍楼。只见他拿出把钥匙, 打开一道小门, 又继续向前走去。


    程有真对这条小径非常熟悉。


    果然, 没走几步, 他看到了后院的小屋。推开门,房内陈设和他山海的老宅差不多, 师傅在他卧室的的窗台上,也打了一块木板, 方便他坐上去,看远处的密林。那时候,师傅探着身子敲钉子,邵衡帮忙托着,满头大汗,讲:


    “师弟,对面虽然看不到海, 但是能看到兵工厂,多酷啊。”


    程有真抬头往窗外看去,兵工厂在夜里黑乎乎的,很不起眼。不了解的人不会相信,整个腾川大规模的杀伤性武器,就伏在这。


    “你带我来这做什么?”


    “不来这,你晚上睡哪?”


    “我回徐宴家……”


    翁时章手起刀落,狠狠朝他的后脑勺打去:“你要死了!”程有真只觉得脑袋嗡嗡的。他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昏迷了7天?


    “你骗我回来到底做什么?”


    此时,夜已深,监察院的弟子们纷纷就寝,只剩翁时章和程有真站在后院的空地上。


    他拿下了程有真太阳穴上的接口。这小东西没有什么存在感,一直贴在那儿,快要和人融为一体了。此时突然取下,程有真只觉得太阳穴凉凉的。


    “我要你做个测试。”


    程有真眼睛只盯着自己的接口:这是未上市的三代,徐宴给的,死老头别弄丢了……


    翁时章突然换了一幅面貌,神情从未有过的严肃。


    一阵异响,兵工厂瞬间亮了起来。下一秒,三颗悬浮着的胶囊型舱体瞬移到程有真的面前,就在一眨眼的功夫,它们迅速展开,变成了三种不同形态的机甲。一时间噪音四起,宿舍楼有不少人开了灯。


    “你疯了!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你让他们看不到。”


    “这怎么可能?”


    “你想,就能实现。”


    宿舍楼那头,有人推窗探出半个身子大声嚷嚷:“喂!是不是有人在放烟花啊?”又一个声音嘟囔:“不像,声音太低了,像是引擎?”


    “太吵啦!谁跟老师说一下!”


    整座学院都被那股震动声淹没。


    程有真瞬间冷汗冒出。“师傅,普通学生不可以见机密武器!明天新闻要上头条了!”


    翁时章好整以暇地抱臂,斜睨着他:“那你让他们停下。”


    此时,兵工厂外的草坪被冲击波掀起,气浪撞上宿舍的外墙,玻璃“砰砰”作响。宿舍楼的人感到了不对劲,一时间,叫声四起。有几个胆子大的甚至摸上了武器。


    “有真,快让他们停下吧。”


    “我不知道怎么做啊!”


    “你知道。”


    机甲的感应系统已捕捉到宿舍楼内的热源。三架机甲同时亮起能量纹路,地面震颤,尘土翻腾。


    光线照亮了半个夜空。


    宿舍楼里尖叫声四起,学生们慌乱地关窗、拔电源、有人开始拍视频。程有真浑身冷汗,他疯狂回忆着如何操纵机甲,然而该死的接口被他师傅拿走了,他根本进不了系统。


    “还我。”程有真一手劈过翁时章,翁时章侧身一躲,随后一个矮身出拳,猛地击在程有真的腹部。“快点,炮口要发射了。”


    程有真踉跄两步,看向机甲。三门等离子炮的舱口同时旋转,能量环开始聚合,下一秒,聚焦,然后……


    “停!”


    能量达到极限的瞬间,程有真猛地抬起手,咬牙喊出了那句“停”。


    时间忽然停止。


    风的声音消失了。能量环的光芒定格在空中,粒子悬浮未散。尘埃漂浮,火花凝在半空,甚至远处窗边探出的学生,也维持着惊呼的姿势,一切静止不动。


    他睁大眼,大口地呼吸着,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整片世界,像一幅被冻结的画。他喃喃道:“这……就是你说的,想,就能实现?”


    然而师傅也被冻住了,胡子扬起,眼睛不眨。


    他该怎么办?


    程有真使劲掐着自己的手掌,轻微的疼痛让他逐渐冷静下来。此刻,他有能力静止时间,那是不是同样的,他可以将时空逆转呢?


    师傅难道就是要测试这个?程有真闭上眼,屏息凝神,努力在脑海中描绘着“时间倒流”的画面。现在,尘埃回落,机甲重新折叠成舱体,这个世界复原如常。


    再睁眼时,没变。世界停留在那一帧。他不知道该怎么让时空逆转,更不知道如何恢复原样。


    所以说死老头根本就不靠谱!


    他一把抢过翁时章手里的接口,再次贴上。耳边传来一声极细的“咔嗒”声,这绝对不是接口的声音,更像是什么碎裂了。


    程有真猛地止住呼吸。


    机甲的能量环恢复了微光,空气重新开始流动。时间,在缓缓启动。可与此同时,他发现一个诡异的现象:一切都在动,唯独他自己动不了了。


    他看见宿舍楼的灯一点点闪亮,人群的惊叫重新爆发,而他被困在原地,像被锁在时间海里。世界恢复,但他被留在了另一个维度。


    他吓得赶紧取下接口。


    三代接口能实现共感,而方才,自己仅使用着自己的意念操控着这一切。程有真后知后觉,这两者不能同时使用。


    盛月他们研发的三代接口,就是对山潮人异能的模仿。


    早知道当时徐宴给他上课的时候,他就该认真听。什么“时间域叠层”“意识回溯点”“认知锚定”……他嫌烦,一个字都没记。现在倒好,全成了救命的知识。


    此刻,他又回到了被自己暂停的时空。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风也不再动。程有真捏着那枚小小的接口,走到庭院的松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去。


    自己该不会永远被困在这儿了吧?


    不行,他还有重要的事没做。他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试图从这片冻结的世界里寻找线索。脑袋开始转动:师傅为什么会突然喊自己在做这个测试?还卡在这个时候?


    与之前唯一的不同的是,他昏迷过。不,更准确地说,他无意识地跳去别的时空了。


    程有真眯起眼,线索渐渐浮现。所以,老头子是觉得,现在的情况是和他从平行时空回来,是一样的,不然他不会那么笃定。


    那自己当时是怎么回来的?程有真来回踱着步,仔细回想着当时的细节。


    想着想着,面红耳赤。自己真是会挑时空……


    他走到机甲的炮口面前,凝视着那个幽蓝的光线,甚至走近一步。火热的能源对着他。由于光太强烈,他不自觉闭上眼。饶是如此,视野里还残存着那快巨大的白斑。


    这个白斑逐渐扩大,令他宛如身在一处白色的时空中。他突然想到破坏山潮案的时候,自己假装是山潮人,被抓去工厂做实验。那群人给他推了一针药剂,随后,他就无意识地进入了共感。


    那一次,他也和现在一样,静静地旁观着世界。风停了,时间沉睡,一切都好没意思。所以,他决定顺着来因江的潮水,跃去海的那边。程有真回忆着,试图想起那次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有真,等事情结束,不如带我去山海。”


    程有真猛地睁开眼。


    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拉扯力从脚底升起。世界开始倒卷。树影倒退,风再次吹动起来,卷起他的长发,宿舍楼的灯一盏盏熄灭。一切都在倒放。


    他被卷入那道能量回流中,身体失重,坠入一条无形的光河。四周闪烁着流动的记忆:徐宴的侧影,他的嘴角的弧度,在枪林弹雨中,他突然伸手抓住自己,二人浑身浴血,纵身跳下。


    他们跌入无数个平行宇宙,红色黄色蓝色……幻象碎成一块块,最后,连二人都化成幻想,变成了山,与海。


    程有真静静地围着徐宴,卷起波浪。他们俩,成了彼此的故乡。


    时间重启。


    夜空亮了起来。三颗胶囊静静悬浮在半空,还未展开。宿舍楼的灯光尚未亮起,老头子站在他的身边。


    程有真一下跌坐在地,气息紊乱。


    翁时章低头,看着他手里的接口,情不自禁笑了。“死小子,终于开窍了。”


    程有真死死盯着这老头,面色惨白,额间冒着汗。他恨不得冲上去跟老头子打一架。


    就在这时,三区的另一边,尔琉突然抬起头,透过地下一层的小窗,望着天边。


    “怎么了?”秦怒抱着被子,观察着他。


    “我感受到了我的家人。”


    “你妈妈?”


    尔琉点了点头,但又摇头:“不知道,总之是家人。”下一顺,他打开窗子就要把身子探出去,“我要去找它。”


    “哎哎……”秦怒立刻拦住了他,“你别冲动啊。”


    “它正在穿越各种时空,我能感受到!”


    “你现在出去会被旧港的人发现的!”秦怒用尽吃奶的力,把尔琉拖了回来,迅速关上窗户。尔琉瞪大眼睛,很快,眼泪噙满泪水。


    看着他这样,秦怒心中难受。明明是个孩子,却跟着自己东躲西藏,这几天,干脆躲进了地下一层,偶尔才能见着点星光。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为这个小孩再做点什么了。


    “你是怎么感受到他的?”


    尔琉微微皱眉,闭上眼,五感在无声中被放大。片刻后,他开口,缓缓复述出脑海中听到的声音。


    “山潮人最大的异能,就是如此。当时三区的人并没有把山潮来的人当作’人’,而是’神’。无壤寺供奉的,从来不是什么传统菩萨。”他睁开眼,目光微微发亮:


    “来因菩萨,其实就是第一个山潮人。”


    秦怒微微一怔:“还有呢?”


    尔琉重新闭上眼。


    “后来,山潮人李云华开始积极入世,参与中部的政治事务后,中部人做了大量实验,逐渐理解了这个特殊的族裔。科技越发达,神的秘密,就越来越少。”


    什么实验啊……秦怒微微皱起眉,猜测着,最大的实验,应该就是尔琉了吧。


    尔琉微微一顿,呼吸急促,继续道:


    “与此同时,激进派开始了所谓的’自卫行动’。他们从孤儿院的孩子下手,进行大脑改造实验。”


    说到这,两个小孩几乎同时一震。尔琉的瞳孔骤缩,手指微微颤抖,但口中仍不由自主地吐出那些字句:


    “在失败了一百多次之后,徐宴是最完美的那个。他经受住所有的考验,他不受共感的干扰,不会崩溃,更不会被拖入幻觉里。所以,他成为白金场的利器。”


    空气骤然沉寂。


    “如果战争打响,”尔琉的声音几乎成了低语,“徐宴,就是那个,可以杀光山潮人的利器。”


    说出这句话后,尔琉几乎是紧紧地攥着秦怒的衣角,身体不自觉打着摆子。秦怒把他搂在怀里,一瞬间,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带着他,好不容易逃离了旧港,没想到,正逃进了,可以杀掉尔琉的机器的身边。


    “我要找妈妈。”


    秦怒咬紧牙,眼底一片决绝。“好。”她低声应道,“我们走。”


    下一秒,她抱紧他,推开窗。夜风一下子灌入室内。她带着尔琉翻窗而出,跃入黑暗,正如翻出旧港福利院的那次。


    第116章 一审7


    今天是盛小公子的生日。


    白金场叫得上名的企业家都聚集在了盛府, 一时间,这个地标的人均GDP已经赶上三区人民两年的总和了。


    “盛公子,这是EHT的今年新出的无驾飞机, 我已经派人停在Arch科技的顶楼了。”一位老总按下投影, 盛铭然就见一个迷你飞行器,仅能容2人, 样子倒是很有未来感,看数据, 可以简单飞个音速。


    “谢谢啊。”这种玩具盛铭然从小到大不知道能收多少,在他眼里, 就是大号的玩具车,没有一点新意。


    “盛公子, 我们Vesta推出了个全智能休眠舱, 在门口……”


    “那个, 小王, 你喊人搬到我卧室吧!”“是, 少爷。”


    盛铭然朝Vesta的老总敷衍一笑:“谢谢叔叔,我晚上就试用。”


    “好好好, 谢谢盛大公子。”


    盛家的云网将府邸隐藏了起来,政商名流难得见到彼此, 一时间,纷纷激动不已。盛铭然的生日,成了每年一度的企业家峰会。


    盛铭然躲到小厅,横躺在沙发上,疯狂按摩自己的头皮。


    “他妈的,我又成接客的了……跟那个姓方的有啥区别?”


    接口一直在闪烁,他从早上就把它静音了。这时, 它突然震动了一下。盛铭然冷不丁跳了起来,慌忙按下。


    他给唐烨设置了特殊震动。


    “生日快乐啊,公子哥。”唐烨的脸跳了出来。


    “你怎么不来?”


    “我有那资格来么?”唐烨边聊边打字,似乎在忙。


    盛铭然观察了一番,大惊失色:“你怎么在公司啊?”


    “当总裁不容易,你是总裁的儿子,你不会不知道吧。”唐烨本想继续吐槽,然而看到他的脸色,立刻明白了。盛月估计今天也没办法陪他。


    她其实有些理解盛月,生活要往前,就要不断地做出取舍。很可惜,盛铭然的妈妈,选择了舍弃他。唐烨朝他笑了笑,拿出了个小礼物。“打开看看。”


    盛铭然立刻让云网开了共感。


    一时间,投影有了生命,他小心翼翼捧着盒子,一点点扯开包装。


    “你快点。”


    “你懂什么?这包装纸我要保存的。”


    那是个手工制作的音盒,外形像一枚水晶球,内部是用旧芯片改造的一个模块。很粗糙,看起来像出自小孩之手。启动后,音盒自动捕捉着盛铭然的脑电波。此刻他很兴奋,所以放出的音乐是:


    “哈哈哈,不愧是我盛大公子!啊哈哈哈哈哈”


    盛铭然脸瞬间变黑。我有这么呆么?


    与此同时,水晶球内部显出一幅幅画,尔琉和秦怒的画的。有旧港福利院,有他们在别墅,也有被评分员追杀的画面……小小年纪,画的画一副比一副血腥。


    盛铭然的脸越来越黑了。这要是被发现,自己得被判个几个月。


    “小屁孩呢?我跟他们聊聊。”


    “他们在家吧,我昨晚在公司通宵了……哎好的,我等下来!”和他通话不过两分钟,已经有不少人喊唐烨了。盛铭然有些不满:


    “你们唐锐一小破公司,怎么这么多事?”


    “你别给脸不要脸啊!”唐烨发现对这人,就不能给好脸色,“你睁开狗眼,看一下白金场的新闻!”


    嗯,这才是恋爱该有的样子。盛公子回到了舒适区,一下子又美了。唐总可以再骂他两句。


    吵闹过后,两人断了通讯。


    盛铭然独自睡在沙发上,看着天边。


    天是假的,云网做的。但是比真的漂亮。他随意下了个指令,天换了个颜色,姹紫嫣红。妈妈创下的事业,让他有机会当一个神。这两分钟,他的生活突然豁然开朗。


    他突然明白了,妈妈不爱他。


    唐烨通宵成这样,都能抽时间给他打个电话,带着孩子做礼物。而他的母亲,在漫长的二十几年,没有一次,选择他。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所有人都把他当背景板。当一个人的母亲都不爱他的时候,他怎么指望别人能在乎他?他活这一生,只被寥寥几人看见,其中两个,还是小孩子。


    想明白这一点的盛铭然没有觉得难受,相反,他感到一阵解脱。人可以接受,自己的妈妈并不爱自己的事实,是吧。


    他按下接口。很快,秦怒的声音传了过来。他翻个身,嬉皮笑脸的:“丑八怪,你在干嘛?”


    几秒后,他的笑容消失了。


    “你千万别告诉任何人!”


    厅内宾客满座,灯光流转,笑语不断。


    盛铭然翻身而起,拿了外套:“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不用,我和尔琉总能找到法子。”


    “丑八怪,我跟着你。”他抬头望向窗外,假天再美,也还是假的。热闹是假的,祝贺是假的,母爱也是假的。那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种冲动,他也要翻过去,就像那两个孩子一样。


    生日那天,盛铭然从家中逃走了。


    深频今天冷冷清清的。


    老包掐指一算,白金场但凡是叫得上名号的,都去盛家逍遥了。盛铭然过生日,深频或成最大受害者,实在是出人意料。


    妈妈一切都好,活都干完了,老包躲在后台和一个旧港人吃嘴子,无心当万恶的老板。方雨玮倒在内场的舞台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天空穹顶静静闪烁着。


    等休眠舱推出后,人们就可以摆脱肉身枷锁,肆意地活在“零体”了。他们即将在像素里工作,恋爱,痛哭流涕,互诉衷肠。在未来,人们会从休眠舱醒来几次,完成繁衍,然后继续睡回去。


    大家都能活成盛夏里的一只蝉。


    而他的母亲,其实早就已经死去了。一股巨大的空虚攫住他。尽管不愿意承认,在这个时代,意识才是人活着的标志。他花费巨大精力,苦苦支撑的,只不过是一场维持他内心秩序的幻觉罢了。这么多年,认定的希望和甘苦,其实都是假的,他为此选择的人生,也可以是假的。


    他母亲早就在多年前死了。


    那具肉身存粹是因为自己的执念,而毫无尊严地存在着,被药水泡肿,死气沉沉。


    “是时候放手了,方雨玮。”他对着自己喃喃道。


    方雨玮闭上眼,星空消失。他再睁开眼……


    “和尚?!”


    方雨玮猛地坐了起来,还以为自己伤春悲秋过了头,搞出幻觉了。


    “方居士,原来这就是你工作的地方。”


    不是幻觉!和尚来窑子了!“哎,你没事跑来做什么?给老包看到了……”他回过头,发现不仅仅是老包,深频上上下下所有员工,都躲在沙发后面围观一宁。


    一宁顺着方雨玮的眼神望过去,朝那些妖魔鬼怪们笑了笑。


    鬼怪大叫一声,红着脸四处逃窜。


    “方居士,您的同事也甚是可爱。”


    “……”方雨玮想站起来,可惜一宁杵在他面前,他没办法,只得手撑舞台台面,结结巴巴问他,“无壤寺是被人一锅端了?”


    “没有。”


    “那是……你还俗了?”


    “还没考虑过。”


    “哦。”没意思。


    “师傅闭关了。”


    方雨玮复又抬起头,眉头微蹙。


    “师傅每次闭关,世间总会起波澜。”一宁罕见地露出几分忧色。


    欲停方丈主持无壤寺已七十年,功德深厚,却也似乎与天地气机暗相呼应。根据寺内资料记载,每逢世局动荡之前,方丈总会频繁地身体不适,闭关修养。上一次,是山潮之乱前夕,那一闭关,便是三月。


    如今,又到了同样的节气。


    “和尚,我觉得可能节气没有关系。”方雨玮定定地看着他,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测。


    一宁与他心有灵犀,没有说话,直接点了点头。


    自发现了藏金阁的秘密之后,一宁心中有了个猜测。方丈的身体和山潮人的力量有关。这次,他大开藏经阁,唤醒将军,并且改变了整个三区的时间线,必定非常损耗元气。


    “一宁,寺里的山潮人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是,托了《安置法》的福,无壤寺现在已经不再是清净之地。”


    “欲停需要他们的力量。”


    一宁摇了摇头:“方丈院的接口,一个都没有动。我不知道师傅到底想做什么。”


    “他大变态啊。你怎么能指望理解变态心理呢?”


    “你总觉得师傅是坏人。”


    方雨玮惊了:“难道不是么?”


    一宁前进一步,弯下腰,几乎贴近方雨玮的耳畔。方雨玮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手一滑,整个人险些栽下去。一宁反应极快,猛地伸手,一把搂住他的腰。


    “和、和尚,你有话好好说。”方雨玮被箍得动弹不得,声音发虚。一宁俯得更近,气息几乎拂过他的耳骨,低声问道:


    “你们当时躲进‘零体’的时候,连的是什么网?”


    此话一出,方雨玮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全部冒出,突然嗓子发干,心砰砰狂跳。是啊,无壤寺不通网,他们……他们连的是藏经阁的云网系统。


    所以,其实方丈他一直都知道。


    方雨玮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一宁。


    一宁不动声色地朝他点了点头:“师傅没有拆穿。”


    “草!”完了完了完了……


    方雨玮已经无心思考其他的,跳下舞台,来回踱着步子。这要是被那百年老妖怪追杀,自己死十次都不够看的。卧槽!唐烨怎么办?还有林述他们,这群普通人也不会功夫啊。


    “一宁,等我们死了,你记得替我们超度啊。”


    “方居士,不要担忧太多,师傅放了你们一马。”


    “这叫秋后算账!等他满血复活了,我们就变成好几瓣了。”


    一宁握住了他的手,目光沉定: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方雨玮欲言又止。


    “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照顾好无壤寺。”


    欲停方丈的老家在山海,一百年来,因为数次更改了时空,人们已经无从考察他的身世背景。李元帅大闹无壤寺后,一宁觉得,要破局,只能从方丈着手。他要搞清楚这人背后的所有秘密。所以,他打算去一趟山海。


    “方居士,全天下,我只信任你。”


    方雨玮沉默了很久。躲在后头的妖魔鬼怪们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回复。老包把场内的音乐暂停了,一瞬间,深频静极。


    “你一定要去么?”他终于开口。


    一宁点了点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寺里的弟子和山潮人再陷入苦难。”


    “为什么要突然托付给我?”


    “如果师傅确实心术不正,我要铲灭妖塔,换三区一个安宁。”


    方雨玮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他忽然明白,这不是一场探寻,一宁早已下了赴死的决心。


    “那,为什么是我?”


    “因为……”一宁朝他笑,“方居士菩萨心肠,能普度众生。”


    一宁走后,夜色沉了下来。


    方雨玮独自去了医院。夜里没有多少人声,他推开病房的门,各种机器的滴滴声重复着,细碎,单调。


    母亲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线。呼吸机的气流推动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让她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妈。”


    没有回应。


    方雨玮取下自己的接口,微微颤着手,将那枚金属片贴向母亲的太阳穴。接口滑落了几次,怎么也吸不住。他愣了片刻,调高了电量。


    “嘶”一声轻响,接口终于贴合上去。


    他按下启动键。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波段。为了确认,他再次提高了能量。母亲的指尖轻微抽搐,肌肉在皮下颤抖,看着几乎可怖。


    他又赶紧调了回来。


    脑中忽然回响起那天的声音:“徐宴,脑死亡就是死亡,”周医生站在程有真的床前,语气平静,“我们医生,只是换了个好听的说法而已。你别侥幸了。”


    徐宴没有听进去,然而方雨玮听进去了。


    他忽然爬上病床,俯身,抱住了那具干枯身体。


    “妈,你抱抱我。”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方雨玮把脸埋在母亲的胸口,闷闷哭了起来。泪水打湿了病号服的布料,也濡湿了他自己。那一刻,他终于做好了准备,放下执念,去面对一场迟到了许多年的离别。


    他打算陪一宁去一趟山海。


    第117章 一审8


    程有真第一次在“零体”感受腾川。


    一切都与真实无异。雾笼罩的密林里, 程有真全身湿透,呼吸在空气中化成白气。月光细碎,映在他汗亮的皮肤上。


    翁时章站在不远处, 又开始骂:“不是用耳朵听!用你的整个身体, 皮肤,骨头, 血液!”


    程有真闭上眼。风吹动树叶的方向、昆虫翅膀的震动、土壤下水脉的流速……世界再次变得吵闹不堪。他的脊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一节一节, 往上,苏醒。


    翁时章忽然掷出一片叶子。程有真几乎是凭本能抬手, 指尖一合,稳稳地接住。那一刻, 他甚至听见师傅抬手前那极轻的呼吸起伏。随后他一跃, 跳上树干, 站在藤蔓的最高处。风从耳畔掠过,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视野变得清晰得不真实。


    “最远能看到哪里?”


    程有真凝视远方,微微眯眼:“看到天眼塔。”


    “嗯。”老头子没说什么, 但是那神情,自是满意地不得了。


    “你在’零体’调帧数了?”


    “调什么帧数?!”跟这徒弟真是做不到父慈子孝。“尊重一下你的祖先吧。”


    “我要回家了。”


    “你家不就在这?”


    “我回白金场。”


    “你个赔钱货, 给我站在!”师傅嘴里骂了句,按下旧港的接口,一时间,密林多出了空气墙,饶是程有真再怎么推都推不动。空气中抖动着一个倒计时。


    “今晚集训。”


    说罢,程有真面前的空气忽然扭曲,一道人影从数据光流中凝出。是281。


    281漫不经心地站在那, 眼半眯着,看到了程有真,咧开嘴:“小妞,又见面了。”一瞬间,程有真的胸口猛然起伏,指节发白。


    “师傅,你换个人。”


    “人不是我选的,是你。”翁时章抱臂,站在远处,“这是你潜意识里最害怕的人。”


    话音刚落下,枪声就在林间炸开。


    281的动作快得几乎成残影,他一脚踢翻落叶,抬手连开数枪,子弹在空气墙内爆开,一时间,火花四溅。


    没等程有真反应过来,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弹雨在林间骤起,仿佛十数挺枪同时开火。子弹擦着树干飞过,掀起层层木屑。


    程有真几乎凭直觉行动,向后翻滚、滑步、借树干为掩体,脚尖一踏,又跃上枝杈。流弹呼啸而过,擦破他的衣角。就在这一秒,他顺势一扑,在地上抄起一根树枝。那一瞬间,他屏住呼吸,借助爆炸的气浪旋身而起。


    树枝破风掠出,击中281的手腕。


    翁时章调整着参数,随着一声提示音,281的身体微微一震,皮下的神经线路亮起一圈红光。他的速度陡然提升,下一刻,他已出现在程有真面前,拳风呼啸。


    “砰!”


    程有真被击飞出去,整个人撞在一棵粗树上,木屑乱飞。他还未来得及喘息,第二轮殴打接连袭来。他的每一击都像是由机械重甲发出,带着千钧之力。地面被硬生生踢出裂纹,碎石飞溅。


    程有真不禁吐出一口鲜血。他能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为什么不进攻?”281冷笑着,再次掏出手枪,枪口紧锁着他。


    程有真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他下不去手。不知道为什么,脑海深处有个念头,就如这枪口一样顶着他的后脑勺,每一次进攻,都会被这个念头拉回去。


    “杀了他!”翁时章的声音从远处爆喝而来,“现在就杀了他!”


    程有真摇头,眼眶泛红:“不行!”


    281表情一点点崩裂,冷笑逐渐变成绝望:“有真,让我死在你手里。”说完,他再度开火。


    整片密林仿佛都在回响那一声枪鸣。


    突然,一道冷光一闪,所有信号戛然而止。空气墙的光纹熄灭,倒计时定格,他身上的剧痛也突然不见了,一切恢复原样。


    邵衡不知何时出现。风卷起他外袍的下摆,他站在那,神情冷峻:


    “够了,你别逼他。”


    翁时章一愣,还想反驳,邵衡已经走去程有真那里,一把把他拉起:“你回家吧。”程有真躲开他的触碰,眉头紧皱,心情还因为方才的那一枪激荡着。他瞥了眼师傅,低头,一声不吭地走了。


    一时间,密林只剩下翁时章一人。


    他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被两个徒弟埋怨了。翁时章反应了两秒,顿时吹胡子瞪眼,直骂道:“两个都是赔钱货!”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程有真发现,他无法再面对281。


    他甚至不知道邵衡是什么时候来,又是什么时候走的。他心神恍惚地回到检察院的小屋,猛地把门关上。


    他反手锁上门,又锁上,再锁上……每一次金属的咔嗒声都让他稍稍冷静一点。他知道这不过是“零体”,没有真正的门,也没有真正的威胁。可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强迫自己确认,门闩落下,锁扣合上,281的影子被关在了门外。


    他靠着门缓缓蹲下,额头抵在木板上,指尖发抖。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急,分不清是恐惧,还是焦虑。


    肩上传来一阵轻触。


    他身子一凛,反手就抽了过去。掌风呼啸,带出一声清脆的“啪”!来人被他这一巴掌狠狠抽偏,半边脸迅速泛红。


    “徐宴?”


    “你动作好快。”


    程有真的手还悬在半空,眼神慌乱,呼吸紊乱。那一刻,他几乎分不清现实与“零体”的界限,几乎是瞬间,他手忙脚乱爬了过去,一把抱住徐宴。


    “怎么了?”徐宴忍不住失笑,“一会儿打我,一会儿又撒娇。”他上下安抚着他的脊背,轻轻地拍打着。


    程有真呼吸渐匀,脸色不再苍白。


    徐宴背着他,又点开了菜单栏,把他的猫耳朵戴了上去。这下对味了,他就像个应激的小动物。


    “你还有心思弄这些!”程有真动了动耳朵,发现它们不自觉朝后撇去,压得平平的,“你怎么进来的?”


    “恢复原职了,我去哪儿都有权限。”


    “徐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是。”


    “和六局爆炸有关吧。”


    “嗯。你想知道么?”


    “我不想。”程有真干脆地放开了他,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


    徐宴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的小屋,又开始做同一套动作:开抽屉,翻衣柜,拿出紫光灯把每个角落都照一遍。


    “邵衡来过了?”


    程有真已经见怪不怪,直接忽略了他。


    “回头给你买点衣服。”徐宴长腿一跨,躺在了程有真的床上。这个触感让他一下子回到了自己的16岁,所有检察院都配的相同规格的铁床,硬邦邦的,窄得几乎容不下两个人。


    徐宴闭上眼。


    程有真有点无语:这人怎么这么随便啊?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两天师傅要给我集训。”


    他大概猜到了训练内容。腾川人很猛,会盯着学员的弱点猛练。翁时章估计又是在刺激有真,逼他做战场上不愿意做的事。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徒弟,程有真的性格,压根不适合上战场。


    徐宴忽然伸出手,一把将他拉了过去。程有真没防备,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拽到床上。


    “休息一会。”


    他挣扎着起身,又被徐宴按了下去。


    “你别扭什么,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程有真没作声,只是微微僵硬着。


    徐宴偏过头瞥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那一个礼拜,你浑身上下都是我伺候的,现在不好意思,是不是有点晚了?”


    “行了行了。”程有真见着他脸上那个红印,觉得这一掌打得不冤,他值得。


    他调整了姿势,和他一起躺下。天气骤变,窗外的风越刮越大,树枝拍打着玻璃,发出低响,像落雨。屋内却静得出奇,只剩两人的呼吸此起彼伏。


    徐宴低声说:“对不起,那天回家晚了。”他闭着眼,语气疲惫。复职后他又忙到极限,这一刻终于能稍微放松一下。


    “你要跟我说什么?”


    “下次当面说。”


    程有真盯着窗外的树影。徐宴是可以杀光所有山潮人的利器。如果哪天,自己成了那个需要被处理的存在,他是不是也会杀了自己?


    “徐宴,你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吧。”


    “你想听什么?”


    “将军是什么样的人?”


    徐宴睁开眼。过了好久,他吐出几个字:“像我父亲。”


    在福利院呆了几年后,徐宴被将军领走,住进了白金场监察学院。他第一次坐上军方的车,第一次吃到热腾腾的饭,将军给他准备的房间,和这里的一模一样。


    将军是第一个承认他名字的人,跟着他,喊了两遍“徐宴”。他递给自己一把枪,和一本书:“我教你识字。”


    于是,徐宴学会了怎么写“徐”,并且挑了个顺眼的“yan”,一笔一画写了下来。名字有魔力,那一刻,“XY-111”死去了。徐宴作为一个人,活在了这个世界上。


    程有真没有追问更多,他明白徐宴对将军的感情。在监察院,自己从没爹没娘的“魔头”,变成了“程有真”,翁时章,也成了他生命里另一个意义上的“父亲”。


    “你会无条件听从将军的命令吗?”


    “那你呢?你会听从翁时章吗?”


    两人无话。


    虽然嘴上总在抱怨,可他的人生,的确就是在翁时章的指令下,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他让自己去监察院,他去了。让自己去白金场,也去了。让自己回腾川,自己此刻,就躺在腾川的小床上,等着他第二天的集训。


    所以,他此刻到底在期待点什么。


    “怎么害怕了?”


    “嗯?”程有真回过神。


    “你都飞机耳了。”


    程有真皱眉,捏着那劳什子的道具:“你把它换掉。”


    徐宴懒洋洋地靠在床头:“你给我戴水蜜桃的时候可不这样。”


    这一下子提醒了程有真。他迅速拉下菜单,寻找着道具,徐宴抬手就要制止,然而程有真三两下把他挡了,动作干脆又漂亮。下一秒,组长的经典形象又回来了。程有真弹着他头顶的绿叶,开始笑,徐宴愣了愣,神情微微一动:


    “你身体反应比原来快了很多。”


    “嗯?”程有真低头看他,没太在意。


    徐宴伸手,捏起一缕披肩的长发,眉头微蹙:“有真,你应该不是混血。”他语气忽然变得凝重:


    “你的山潮血脉,和尔琉一样。”


    腾川的那场雨,在白金场落了下来。


    雨落在灵堂外的柏树上,顺着枝叶滑落,敲打着灵棚的白布,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方雨玮穿着黑色西装,站在灵柩前,手里捧着一束百合。母亲的遗像静静立在那,对着所有人微笑。


    一宁披着袈裟,神色庄重。他走到灵柩前,双手合十,开始替她超度。木鱼敲响,蜡烛的火焰摇曳不定。


    方雨玮跪下,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闭上眼,泪水同外面的雨一样,一滴滴滑落。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对不起,妈妈。


    “愿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害你困在这个世界那么久。


    “愿彼功德,回向亡灵,脱离苦海,往生净土。”


    我早就该放手。


    “愿离生死海,速登涅槃岸。”


    我现在,要开始我的人生。


    一宁缓缓抬眼,低声念出最后一句经文。一声木鱼落下,灵堂彻底安静。香烟直上,在屋顶弥散开来。那一瞬,方雨玮忽然有种错觉,母亲似乎真的听见了,正从烟雾那端,温柔地回头看他一眼。


    青烟围着他,缓缓将他抱住。


    第118章 一审9


    一宁对着印有茄子图案的卫衣愣神。


    “我们深频全这种衣服。还有香蕉和水蜜桃, 要穿么?”一宁看着方雨玮身穿的水珠图案,突然觉得,他们深频也是用心在宣传企业文化了。


    “衣服很好。”一宁细细摸过, 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觉。他出生在无壤寺, 还没有穿过几次这样的面料,更没有人送过他衣裳。


    “哎呀, 你别露出这种表情,不知道的以为我送你多金贵的东西呢。”


    “方居士, 你真的想好了么?”


    “我想好了。”方雨玮点点头,“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惩恶扬善,散播真善美。”


    他原以为一宁会和其他朋友一样, 吐槽两句, 谁料和尚只是认真地看着他, 语气郑重:“好。请方居士放心, 宁会保护好你。”


    方雨玮失笑:“哎, 别这么叫,容易被人听出不对劲。”说罢, 他又顺手把一顶鸭舌帽往对方头上一扣,“记住, 别人问起,就说你是技术员,二十岁就秃了。”


    “技术员这么惨?”


    方雨玮点点头,背上背包:“走吧,出发去山海!”


    这是二人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


    山海一代的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甜味,闻起来像程有真喜欢的桂紫糕。车子沿着山道缓缓下行,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进来,斑驳地落在他们脸上。远处的浪声传来,如果在山顶,他们可以俯瞰整个金灿灿的海面。


    “这里好美啊,难怪有真总嫌弃白金场。”


    “方丈以前提过,他的家乡,是个风水宝地,左青龙右白虎。”


    方雨玮点开地图,手指缓缓移动着:“这什么意思?你懂风水么?”


    “应该是左边有山,右边有水。”


    山海大大小小共十几个村落,广义上来说,都他妈的左边是山右边是水!“这个线索太模糊了,还有其他的么?”


    一宁思索片刻,摇头。方丈平时话就不多,更少提自己的事。


    方雨玮连上终端,查看着欲停的简历。只讲年轻时在这个寺院毕业,后面又去哪里讨论佛法,四舍五入没有任何有效信息。不过,他盯着欲停的出生年月出神:“方丈明年就要一百岁了。”


    “是。”


    “既然他那么老,”方雨玮渐渐皱眉,一边低声道,“我们得从最老的村子查起,那些地方的人,也许还记得’欲停’这个名字。”


    一宁点头,记下山海的每个村落的名字,然后一一查阅着。最后,他指着屏幕上被山路包围的一片灰点:“这儿,山海区成立之前就有。”


    直接此地地图上连公路都没标全,实在是够古老了。


    飞行车沿着狭窄的山道前行,路边的风景逐渐变得原始。四周出现石砌的矮墙,村子的入口处有一块巨石,上头是简笔画。二人把车停在路边,走去巨石前,一宁一眼就辨认了出来:


    “这是山潮语。”


    “草,难不成进山潮村了?”


    “方……小姐,不要说脏话。”


    “你喊我什么?!”


    一宁没理他,径直踏进了那个村落。狭窄的石路两旁,长满了花,层层叠叠地燃开。风一吹,花影摇曳,不知年岁。“和尚,你刚喊我什么?”方雨玮快步跟上,来得及抱怨两句,一下子被村里的景色吸引。“这花真好看诶,是彼岸花吧?”


    “我们寺里人喊它石蒜,不值钱。”


    “你懂不懂浪漫?”方雨玮弯腰拔了一朵,插进一宁的帽子的搭扣里。一宁任由他胡闹,一路往前,很快,村落在他们面前铺展。


    木门,石街,窗沿下挂满村民们晾晒的玉米,在阳光下,安静宁馨。


    此时,一个老汉就提着锄头出来,满脸警惕。“你们来找谁?”他用方言喊,神情严厉。


    方雨玮放慢脚步,举起双手示意无害:“我们只是路过,想问问……”


    话还没说完,一个小孩突然从巷口蹿出来,一头撞进他们怀里。力道并不大,但孩子应该是吓到了,小小的身体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


    不是,这就晕了?这村里人在碰瓷么?


    空气在那一瞬凝固。老汉的脸色猛地变换,冲上来一把抓住方雨玮的衣领,吼道:“你们干了什么!”一宁皱眉,一掌将老汉的手劈开,老汉吃痛,登时叫唤了起来。


    周围的村民听到动静纷纷围拢过来,手里拿着锄头、柴刀,眼神满是敌意。方雨玮赶忙俯身去察看小孩的呼吸,很微弱,是真的失去了意识。很快,孩子家长拨开人群冲了过来,母亲抱起那小小的身体,一阵哭喊,父亲则揪着他们俩不放。


    方雨玮连忙解释:“我们是医生!”


    话音落下,众人看向他,包括一宁。


    “我们俩保证把这小孩治好!”


    几番僵持之下,村民才勉强松开,一群人跟着孩子家长,进了小屋。孩子被安置在床上,方雨玮俯身去检查孩子的呼吸和脉搏,像模像样的,一宁站在他旁边,静静看他表演。“要我帮忙么,方小姐?”他贴近他的耳边,轻声道。


    “不用。还有,你还是喊我居士吧。”方雨玮装模作样摸了一通,表情严肃,对着村民说:


    “孩子是中了臆症了,你们都出去。”


    那语气,笃定得像是真懂医理。村民面面相觑,虽然半信半疑,但被他那气势一震,一个个还是退到了门外。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内只剩他们两人。方雨玮脸色大变,手忙脚乱联系上了周医生。


    “你干嘛?”周医生的声音懒洋洋地传了过来。


    “小周小周!救命!”


    这里信号不强,投屏闪了好几下,周医生的人像才缓缓出现。她嚼着口香糖,凑近他们:“你身边帅哥是谁?新员工?”


    “你别看他,看着小朋友!”方雨玮简单地把事情经过跟小周描述了一番,小周绕着那个小孩两圈,眯起眼,说着指令。方雨玮跟着她的指令行事,一下子看瞳孔,一下子数脉搏,十分钟后,小周点点头,“嗯”了一声。


    “怎么样?他咋了。”


    “不知道,我其实啥都没看见。”


    方雨玮直接晕倒:“周洋!你玩我呢?!”


    “信号不好,不能怪我。”说罢,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一宁淡淡瞥了方雨玮一眼:“方小姐的朋友,挺幽默。”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二人抬起头环顾四周,这是小孩卧室,外头风吹动窗台的风铃,叮叮当当的,竟有几分动听。


    “现在怎么办?”


    “找找线索吧。”


    “方小姐,如果找不到线索……”一宁指了指那扇窗,“我就带你从那里逃出去。”


    “那这小孩怎么办,总不见得放任不管吧?”


    一宁弯起嘴角:“你看,菩萨心肠。”


    “你真是要死了,这时候还有心情讲这些。”


    方雨玮推开他,开始翻箱倒柜,寻找小孩平日里吃的药,或者什么医疗用品的痕迹。一宁走去墙角的书架,翻过一排排儿童读物,又顺手拉开旁边的衣柜。柜里放着一个玻璃罐,罐口歪斜地塞着旧布。他拿起一看,里面躺着几颗圆滚滚的糖球,表面泛着淡淡的紫光。


    “方小姐,看看这个。”


    方雨玮打开,拈起一颗靠近鼻尖,瞬间皱起眉。那味道浓烈得发呛,他面色一变,立刻警觉,声音压得极低:“和尚。这个味道我认得。”


    一宁凑近闻了闻:“普通的薰衣草。”


    “不普通。做山潮人实验时,他们常用这种薰衣草作镇静剂,抑制脑域活动。”


    一宁神情一震,目光移向孩子的嘴角。他唇色发紫,呼吸轻浅,明显是误食了。“他应该是把它当成糖球,吞了一颗。”


    “不行,得立刻让他吐出来。”


    如果食用了这个,那他方才突然发狂奔跑,应该是里头的某个元素刺激到了脑神经元,就和福利院里那些举止怪异的孩子一样。而突然晕倒后的模样,和当时躺在病房里的有真,确实有几分相似。


    一宁走去小孩床边,将他扶起,随后沉下气,一手捏着孩子的下颚,另一手用力,顺着小孩胸口经脉轻轻一推。


    好似一股内劲涌进孩子身体。只见孩子的喉咙微颤,脸色忽然发白,嘴里发出一阵怪声,一颗紫色的薰衣草球,就这么被他呕了出来,滚落在地。吐出那玩意儿后,孩子猛地吸了一口气,干咳了好几下,双眼睁开,迷茫地望着两人。


    “……”“你刚刚没事往外跑什么?”


    瞧见这两个陌生人,又莫名其妙被方雨玮说了一句,小孩脸一皱,“哇”一下就哭了出来。方雨玮没带过孩子,吓得赶紧去拍他后背:“行了行了,别哭了。以后别乱吃东西,好吗?那东西差点要了你的命。”


    小孩被他凶得一愣,哭声反倒更大了,眼泪一串串掉下来:“爸爸会揍我的……”一边哭,一边打嗝,鼻涕眼泪都下来了,“我没经过他同意,拿了罐子里的糖……”


    方雨玮和一宁对视了一眼。


    他也不嫌弃小孩脏,胡乱帮他擦脸,放软语气哄道:“这事儿我们不会说出去,就当是我们三个人的小秘密,好不好?别哭啦。”说罢,他把那颗东西捡起来,朝小孩比了比,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你看,没有证据了。”


    小孩抽噎着抬起头,怯生生地望着他们,眼睛里还挂着泪光。


    “这孩子挺好,听话。”方雨玮频频点头。


    “姐姐你人真好。”


    “嗯?!”方雨玮紧急撤回。


    听到动静,村民们又一窝蜂地闯进来,神色紧张。那家长一见孩子坐在床边,立刻扑上前去,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你吓死妈妈了!”她哽咽着,又连声对方雨玮和一宁作揖,“谢谢、谢谢两位贵人,真是救命之恩!”


    方雨玮忙摆手:“举手之劳。”


    “可不敢当贵人!您二位得留下吃顿饭!”


    拦着他们俩的那位大爷发话了:“吃饭哪够?留一宿吧,今晚咱们点篝火,招待客人!”


    方雨玮还想推辞,结果小孩已经拉住了他衣角,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留下吧。”


    “行……行。”方小姐真是百口莫辩,不是,他们农村人是分不清性别么?一宁目光向下看去,俯身耳语道:“会不会是因为你大冷天的,还穿了条裙子?”方雨玮低头,掀起衣服下摆:“裙裤啊,荷叶边,老包专门请人设计的。”


    小孩全然忘了刚刚的意外,又幸福上了:“村子里好久没有来新人了,上次晚会,还是在弟弟满月的时候呢!”


    “是么?你们村口那大石头上,写的是什么意思啊?”


    “旧山海岭。”


    这时,小孩母亲见那罐东西被翻了出来,问道:“小孩儿是因为这个臆症了么?”


    方雨玮将错就错,连连点头:“这是啥呀。”


    “这里都是草药,山坡后头采的。”


    虽然出家人不打诳语,但是一宁打起来,也是够狂的:“我们怀疑这东西里头有致幻剂,孩子闻了,容易被迷住。”语气沉着,完全看不出是业余选手。


    那母亲一听,神色一变,立刻推开木窗。风灌了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二人探出身子放眼一望,只见后山开满了大片大片紫色的花,漫山遍野,随风摆动。他们看起来同薰衣草一样,连味道闻起来都很相似。


    “这草能驱蛇虫,我们晒干磨碎,做成小丸,放衣柜里防虫。”


    “是么?这草叫什么名字?”


    “欲停。”


    第119章 一审10


    薛思文保外就医后, 所有人都在避嫌,无一人拜访。所以,当AI管家提醒有来客的时候, 他很是疑惑。当看到来人之后, 他更是意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薛, 记得我么?”


    是唐烨。


    薛思文蹙眉,打量了她许久。在他心里, 唐烨是个小角色,以前在铭晟围着林述和程有真转。许久不见, 她虽然容貌未变,但整个人气场陡然不同。她甚至手插在口袋里, 随意地喊了自己一句“老薛”, 到底是哪来的底气?


    “当然记得, 唐锐集团的小公主, 久仰大名。”


    “看来, 你在狱中情报网也不灵嘛。”唐烨自顾自走去他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翘起二郎腿,高跟鞋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她的目光停在薛思文脚上的报警器上。


    “唐小姐喝什么茶?”


    “喝水就行。”


    薛思文给身后评分员一个眼色, 那人低着头,把会客室的门带上。门关紧,唐烨开门见山,投了一份白金场的人形机器人产业视图资料。


    数据显示,白金场现有约一百三十七家企业从事人形机器人制造。然而,最新市场统计中,市场占有率最高的, 是唐锐集团。72%,几乎垄断。


    薛思文心头一怔:“唐总,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你也知道,我们唐锐的生产线,和皓澜微控的一样,都是在生产’机器人’。”


    “唐总想说什么?”


    “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唐烨换了个坐姿,直勾勾地盯着薛思文,“你和南鸿睿搞些肮脏的勾当,害我唐家家破人亡。你在监狱里呆几十年,我们就算一笔勾销了。但是,当年你骗我爹,窃取我们唐锐的专利,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


    “唐总想怎么算。”


    唐烨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扔给薛思文,薛思文稳稳接过,一看,是旧港制接口。


    “薛思文,我知道你们旧港一直在生产自己的接口,白金场的货进不了你的地盘。不过……”她忽然笑了笑,“薛总,你犯了个错误。”


    薛思文第一次,认真地看待这个小姑娘:“什么错。”


    “跟抄袭成瘾的南鸿睿混在一起。”


    薛思文皱起眉。


    “旧港螺纹接口的专利,不是你们首创的吧。你先别急着否认。”唐烨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薛思文的跟前。她穿着高跟鞋,此刻,目光与这位成年男子平视。


    “螺纹接口,用的是我唐锐集团第一代脑机接口技术。”


    “……是。”


    “而这个小接口,我们唐锐的生产线,现在每天都在源源不断地出货。它什么时候需要升级,报什么错,怎么维护,我比你们清楚得多。”


    薛思文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心中有个不祥的预感。


    “你们全旧港的接口灵不灵,全看我唐锐集团的心情。”


    “你在威胁我?”


    “当然不是。”唐烨微微一笑,“薛总,我们可以合作。”


    “怎么个合作法?”


    “我知道Arch科技在招标休眠舱,谁来做,基本上也都内定了。”


    “不错,你们唐锐没这个本事拿下。”


    “我明白,”唐烨轻轻颔首,“电子部分肯定是你们皓澜微控接下的,对吧。”


    “是的,你来晚了一步,唐总。皓澜已经开始做了。”


    “让唐锐当你们的供应商。”


    薛思文眉头一动。


    “贴你们皓澜微控的牌,出货由我们唐锐来。”


    过了半晌,他终于反应过来,唇角勾出一抹冷笑。“唐总艺高人胆大,在下佩服。”唐烨嘴上说着“合作”,但此刻,他薛思文有说不的可能么?这一次,他又将唐烨打量了一遍。


    她穿着一身订制西装,剪裁利落,红底高跟鞋稳稳地把地毯踩在脚下,每走一步都带着压迫感。此刻,她正抬手理着袖口,像是在结束一场早已胜券在握的谈判。


    “薛总,”她顿了顿,嘴角露出个笑,“如果没那个心力,可以找唐锐买螺纹接口,很快就能在整个旧港铺开。”说完,她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薛思文忽然意识到,他一直在防着腾川和白金场,千算万算,却忘了身边最不起眼的小角色。他定定地站在那,思绪乱成一团,足有五分钟没有动。


    他抬起手,微微皱眉,又放下。随后,他下定决心,连接了秦越川。


    秦越川开了全景。


    他此刻已经换上了旧日冲锋组的战斗服,黑色战衣,领口的徽章虽已磨损,却在阳光下发亮。背后的机甲立在厂房尽头,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


    曾经分散在白金场与腾川的眼线,此刻全数归入他麾下,他原先安插在总署的人、老六的人、281暗中带出的队伍,全都聚在这里。厂区原本不过是一处废弃的机件工坊,不足百人,如今却被改造成半个军事据点。


    工厂宿舍,怎么看都像是监察院的宿舍,而那片曾堆放工厂损耗的空地,被改成了校场。此刻,一群人正整齐列队,江晴在最前,穿着战术背心,指挥帽压得极低,接口亮起。


    下一秒,旧港制的类云网设备启动,所有人面前出现了虚拟战场。


    【敌情模拟启动。难度:自适应】


    江晴的口令通过接口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全员进入战斗队形。”


    看到这一幕,薛思文气血上涌,连退了几步,坐去了沙发上。他悉心铺的皓澜微控旧港线,现在被他们抢去了。得军火得天下,秦越川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完全控制了黑虎丘一带。


    东、西黑虎两区,地域广阔,且丘陵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薛思文选址在那,是做足了功课。


    秦越川挑眉:“怎么了恩公?送我的,已经收不回去了。”


    “我……我来找你不是说这些的。”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说,“你别高兴太早,大码头有丁容做靠山,黑虎丘成不了气候。”


    秦越川也不说话,静静欣赏他气急败坏的样子。


    “你手下的人,有多少用了螺纹接口。”


    “全部。怎么了?”


    薛思文低低咒骂了一声,忍不住破口大骂:“唐锐那狗娘养的,在这摆我一道!”


    此话一出,秦越川心里有数了。呵,原来是唐锐集团做的,有意思。


    “没事我切了,你在家乖乖服刑,恩公。”


    “等下。你知不知道,腾川有山潮人了。”


    此话一出,秦越川不响。


    “‘零体’在前一晚检测到了共感能量,发出点在腾川。”见野狗的脸色沉了下去,薛思文略微痛快了点,倒在沙发上,冷笑道:


    “那小男孩,估计是被腾川的监察院抢去了。野狗,你再操练也没用,到时候,翁时章打你,就跟打狗似的。”


    恶心完了人,薛思文挂断通讯,抬头望向窗外,再次出神。


    旧港再次分裂,他和老六控制着大码头,秦越川控制着黑虎丘,翁时章和邵衡,控制着腾川。大码头背后有丁容,秦越川背后有生产线,现在,腾川有了山潮人。这三个大区,形成了三方势力,互相钳制着,构成了一种危险而脆弱的平衡。


    原本,无论是生产线还是山潮人,都由薛思文控制着,而现在,他的一切努力不仅付之东流,还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薛思文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一切,都是拜那个人所赐,那个亲手把他送进牢笼的人——程有真。


    离开薛宅后,唐烨的助理快步迎了上去。“唐总,吓死我了。”


    “你怕什么?”


    “我还从没有来过旧港呢。”小助理连忙打开飞行车,要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唐烨其实也有些心惊胆战,因为她说的那些……


    都是装的。


    她他妈哪有那个本事控制住同批型号的接口啊!


    但是,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既然是唐总,装也要装出点样子来。所幸薛思文在监狱里呆久了,不如原来那么敏锐,没看穿自己的小伎俩。唐烨倒在椅背上,手心里全是汗。她蹬掉了高跟鞋:“痛死,下次再也不穿了。”


    “老大,我们回公司么?”


    “去一趟介入所,我见见我爸。”


    说完这句话后,她不知想着什么,收起那副放松的样子,又把高跟鞋穿了回去。


    这是她第一次以这种姿态,走到自己父亲跟前。唐锐忍不住赞叹:“女儿长大了,撑起了整个唐锐集团。”


    “爸。”唐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已经没有了任何想要证明自己能力的心情。曾经,她事事以父亲为圭臬,想要超过哥哥,得到家人的认可。现在,她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那个心中如此伟大的父亲,其实也不过如此。


    在接手事务后,她发现生意场并没有想象中高深。所谓的“门道”,不过是一层被人反复粉饰的皮。高级的人,门一关,说的都是低级的话,走出门外,光鲜亮丽的东西,都是展示给普通人看的。


    媒体镜头、签约仪式、慈善酒会……闪光灯照亮的并非尊贵,那是一种幻觉,专供穷人们仰望与想象的幻觉。穷人们需要创造神话,来满足自己对从未拥有过的金钱与权利的全部幻想。


    他们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踏进名利场,环顾四周,全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垃圾。


    “爸。”她站在那,看着投影里消瘦的父亲,讲,“你的屁股,我帮你擦了。”


    唐锐一愣,随后想要开口解释:“当年我和云华……”


    “不用解释,不就是点勾兑么,我懂。”她没有埋怨,也没有赞同。她只是对这一切祛魅了:


    “我说过,要把唐锐做到白金场第一。你等着吧。”


    她也能带上资本,和那帮人勾兑。花无百日红,白金场的资本格局,该洗牌了。


    旧港的另一边,福利院。


    自从院长辞职,福利组的人马全部落网,281又死在六局后,这条线完全没有人在管。老六现在忙得不可开交,大码头的孩子,统一移交给了东黑虎区。此刻的福利院,四舍五入是一座废弃物,警戒线到现在还拉着。


    尔琉看到后,欢呼了一声,飞快地跑了回去。秦怒和盛铭然则没那么大的本事,一到门口,心里就发怵。


    “丑八怪,你说他为什么非要回来?难道不怕么?”


    秦怒眸色暗了暗,讲:“或许是因为,这里,是他的家吧。”说罢,她一脚跨了进去。尔琉早就熟门熟路地走去他的卧室——那个连通医务室的暗室。他的小床上已经落满了灰,但是尔琉丝毫不介意,一下子跳了上去,从被子里拽出个玩偶猴,抱着滚了两圈。


    盛铭然突然想起那个玩具猴的实验。


    实验人员养了只幼猴,做了两个道具来代替妈妈,一个是冰冷的铁丝,却能喂奶;另一个是温暖柔软布娃娃,不能喂奶。每次,幼猴都会本能地扑向那只布母亲,即便肚子饿得打颤,也宁可先依偎片刻,再踱过去匆匆喝一口奶。


    这个故事是管家跟他说的。


    当时他不懂管家是什么意思,只当给他说睡前故事。现在回想起来,管家应该是在讽刺自己吧。盛铭然不自觉笑了笑,按下了接口。


    “妈妈。”


    盛月甚至都没有开投屏,盛铭然看不到她,她也看不到盛铭然。对此,儿子早就习惯,因为母亲每日的工作,都是保密项目。


    “生日过得开心么?”


    “妈,今年我能自己挑生日礼物么?”


    “哦?”盛月很是意外,“你想要什么?”


    “我要大码头的福利院。”


    沉默。


    连身边的秦怒和尔琉都不玩了,停下来,看着盛铭然。


    “你让这个福利院归我管吧。”


    “那你首先要去监察院学习,毕业后进入旧港评分系统,然后被分去福利组。”


    “妈,我从小到大,没有主动问你要过一礼物。”


    对面再次沉默。


    不过这次,盛铭然没有再露出讨好的表情,也不再小心翼翼猜测,母亲在沉默的时候,在想些什么。这一切,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我要你给我配上评分员,和自治学苑的老师,让福利院重新运作起来。其他的,我会负责。”


    “你有什么本事负责?”母亲的声音依旧冷淡,像是在例行质问。


    “我会学。”他顿了顿,抬头望向窗外的云光,语气忽然变得轻,“妈,如果你对我,曾有过哪怕一点点歉意,那这就是你补偿的唯一办法。”


    说罢,他主动挂断了通讯。


    这次,不是尔琉的出逃,而是他盛铭然,作为一个自然人,穿过云网幻觉后之的,第一次出逃。


    第120章 一审11


    程有真在山海活了那么多年, 从没听说过“欲停”这种花。


    “雨玮,你有三代接口么?”


    “我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也是……程有真没办法通过接口共感。不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皮肤正在一点点变得白皙、透明。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雨玮, 你接口不要断。”他没再说话,只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


    意识缓缓沉下去。他先是进入了那片纯白世界,渐渐的, 世界仿佛被掀开了一道缝。几秒之后,他闻到了味道, 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草腥, 远处的海浪的味道也突然变得具体, 仿佛就在他鼻尖。


    “卧、卧槽!”方雨玮惊叫一声, “我身体……有奇怪的感觉!”


    “你别紧张啊。”


    “卧槽!你怎么在我脑子里讲话?”然而, 在下一秒, 一阵异样的电流从颈后滑过,神经被拨动了一下。身体回忆起南鸿睿在包间对他的做的实验, 不由分说地入侵,控制着他的意识。


    他肌肉无意识地绷紧起来, 几乎忘了呼吸。一宁伸察觉到他的异样,出手,轻轻按上他的颈侧,手指温热,方雨玮轻呼出声,回过神来。“记得呼吸,方小姐。”


    “我觉得我好像精神分裂了。”


    程有真在脑海里低语:“是我, 你的朋友。你很安全。”


    在两人安抚下,后颈紧绷的电流感逐渐散去。他抬起眼,心底模模糊糊的,知道有另一个人正通过他的眼,来看这个世界。原来,两个人的灵魂,竟然可以贴得那么近。


    回过神来的方雨玮,心中冒出第一个惊天疑问:


    “徐宴和你一直这么搞?”


    程有真愣了愣。


    “好恶心啊你们俩!这和做了有什么区别?!”


    “?”


    “程有真你……我真的……呕!”


    程有真遭受无妄之灾!


    一宁弯下腰,伸手摘下一株“欲停”,递到方雨玮的面前,手上沾满了露水。月光下,程有真通过共感闻着那股味道。


    “我觉得不像是薰衣草。”


    一宁点头:“我闻着也很熟悉。”


    二人看向他。一宁从不知大码头福利院的事,若是连他都觉得熟悉,那这种花草,肯定在其他的地方使用过,尤其是……


    “无壤寺有这种东西么?”


    一宁说不上来。


    程有真将影像资料一一保存,全部喂给了默默。“默默,帮我搜一下这种植物。”


    声音又从脑子里想起,连细微的呼吸声和口水吞咽声都一清二楚。方雨玮冷不丁起一身鸡皮疙瘩:“有真,我觉得我们俩现在有点暧昧了。”


    【正在检索】


    下一秒,默默的声音又传来了,光屏浮甚至直接通过接口,投到了他和一宁的面前:


    【圆汀草(Yuan-ting)】:古山潮方言名。仅分布于“山海小圆汀”一带,因此得名。那是一处被海水环抱的圆形沙洲,潮起时与陆地隔绝,潮落时可步行穿越。传说,越过那片沙洲,便能抵达对岸,山潮人故乡。


    程有真瞪大眼睛:“你说小圆汀我就熟了嘛,就是我老家后头的那个沙丘。”


    “这村民口音也太重了,我还寻思着方丈是樟脑丸呢。”


    “我在想,欲停方丈为自己取此法号,或许是怀念故土之意。”


    “‘小圆汀’是我们’程家村’的,但是我们那没出过这号人。”


    “真奇了怪了。”


    “无妨,至少寻到了个线索。”


    “好了你赶紧退出我身体,这玩意儿你和徐宴搞去。”


    “对了,徐施主也在追查藏经阁大脑的秘密么?”


    “没有,他好像在查卵母细胞计划,尔琉是由卵母细胞培育出来的。”


    “……”


    “这个世界已经癫成我理解不了的样子了。”


    “方小姐,我们回去吧,村民在喊我们。”一宁伸出手,想拉方雨玮起身。夜里露水重,地面有个小水坑,方雨玮刚站起来就没看清脚下,一脚踩空,身体猛地一倾。一宁眼疾手快,顺势一把扶住他。


    那一刻,两人的重心几乎贴在一起,两人闻到彼此的味道。“我还是抱你过去吧,方小姐。”方雨玮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已被他牢牢圈住。


    程有真吓得赶紧切断了共感。


    那股突如其来的心动,几乎要淹没理智。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一下……整个身体蠢蠢欲动,口干舌燥,但还是强行忍耐着。


    原来这就是方雨玮对待面对心上人的感觉么?


    可令程有真真正害怕的,不是共感到方雨玮的情绪。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这份悸动,就是“喜欢”的话,那,他好像……喜欢徐宴。


    那头,山风吹动篝火,火光在地面上跳跃,映出一圈圈橙色的光晕。被救下的小男孩远远瞧见他们,立刻拿了两只鸡腿,兴冲冲奔至两位恩公面前。


    “吃!”


    方雨玮一人拿两个:“他吃不了这些,我笑纳了。”


    小孩双手得空,同时拉着两个人的衣摆,将他们拖至中央。此刻,村民们早就围成一圈,热气腾腾地吃着烤肉、桂紫糕和自己酿的米酒,笑声此起彼伏。老人递来碗,笑道:“外地来的客人,尝尝咱这儿的酒,不喝一口,不算到过旧山海岭。”


    一宁怔怔地看着,思忖着该如何推辞,结果被方雨玮接过,微笑着先喝了一口:“嗯!好喝诶!”他称赞着,眼角弯弯。


    小孩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睛亮亮的:“姐姐,你们是哪里来的呀?”


    “白金场。”


    “白金场!”那孩子惊得瞪大眼睛,立刻跑去告诉伙伴们,“他们是从白金场来的!那么远的地方!”几个孩子立刻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白金场是不是满大街都是飞的车?”


    “真的有那种能自动煮饭的碗吗?”


    “听说那边的人不会死,对吗?你们都是游戏里的人!”


    方雨玮被问得一愣一愣,差点被米酒呛到:“哪有那么夸张,我们那也有坏路、停电、堵车。”


    他被男孩子包围着,一宁身旁则坐着小女孩。其中一个眨着眼问:“那你们俩是情侣吗?”


    方雨玮耳朵一动,转过头来,就听一宁温声笑着回答:“对,我们是来度蜜月的。”方雨玮差点把酒喷出来。好家伙,和尚骗人有天赋哈。


    “那你们得跳舞啊!”孩子们兴奋地喊着,“每对新人都要跳的!”


    方雨玮摆手:“不了不了,我们是外地人……啊!”谁想,他还没说完,就被一宁拉了起来。他瞬间慌了,“你做什么?”


    “你不会跳么?”


    “难道你会跳?!”


    一宁只是笑,火光映在他脸上,眼神安静。方雨玮突然反应过来,今天,或许是一宁人生中唯一一次,能以普通人的身份度过的时光。他不再是无壤寺的首席大弟子,此刻,只是个寻常不过的普通男生,可以旅游,可以玩笑,可以载歌载舞。


    小朋友们看两人站在火边不动,立刻嚷嚷起来:“跳啊!要这样!”


    他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比划着动作。一个小男孩还一本正经地指挥:“先踏左脚,再右脚,然后手要这样放!”


    篝火的热浪扑面而来,他与一宁面对面站着,火光在两人之间晃动,映得影子几乎贴在一起。


    “左脚!对,就是那样!”


    “然后,转!”


    孩子们一边喊,一边笑着拍手。两人有样学样地模仿,动作笨拙又认真。


    一宁微微向前,手自在方雨玮的腰侧,引导他旋了一圈。火光掠过他们的侧影,两人的步伐竟渐渐合拍。方雨玮抬眼看他,正要说话,却被一阵山风吹得眯起眼。火星飞起,一宁下意识举起手,想用僧袍去挡烟尘。可此刻,他穿的只是寻常的卫衣。


    两人被风一卷,烟尘袭来,热浪扑面,他们一齐闭上眼。


    鼓点又落下,音乐像潮水般涌来。方雨玮攀着一宁的身子,在人群中旋转。黑暗与光交替的瞬间,他终于忍不住,踮起脚去亲。


    唇与唇相触,有些柔软、有些潮湿。


    一宁怔了怔,没有退,也没有闪。方雨玮愣了片刻,手一紧,搂住他的脖子,深深吻了下去。


    这是方雨玮第一次如此贴近自己喜欢的人,原来,恋爱是这种感觉。他可以站在黑暗里,把另一个人一点点吞入腹中。天边的火光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所有的执念,都将化作这场烟火,坠入蝉梦中。


    鼓点渐渐远去,村民们笑着散开,去取酒、添柴。一时间,只剩他们两人站在圈中央。两人就那样沉默着,谁也没有开口。


    一宁微微皱眉,抿着唇,伸出手,方雨玮不知道他是要将自己往外推,还是朝里带。


    就在这时,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他们纷纷起身,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圈,中间站的似乎是村长,他手持木杖,缓缓转动,口中念念有词。


    “这是我们村的仪式。”小家伙给方雨玮解释着。


    “什么仪式?”


    “村长如果觉得村里有喜事,我们就开篝火晚会,感恩宇宙。”


    “今天也算是喜事么?”


    “嗯!”男孩眼睛亮亮的,“我们旧山海岭好久没有来客人了!”


    村长的念诵声越来越响。村民们齐声应和,双手高举,掌心向上,好似在接纳天降恩泽。


    突然,一宁的心猛地一沉。


    这仪式……他太熟悉了。每年秋分,方丈都会在院子里举行类似的仪式:他点燃一盏青灯,用相同的姿势旋转着禅杖,口中喃喃同样的节奏。


    “怎么了?”方雨玮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一宁没有回答,目光紧锁在那圈火光中央,神情凝固。他伸手捉住那个小孩,问道:“这个仪式是怎么来的?”


    小孩愣了愣,摇摇头。这时,他的母亲走了过来,笑着替他答道:“这是我们仿照古山潮人的节日做的。”


    旧山海岭,本就是以前山潮族裔的聚落之地,后来他们沿海迁徙,跨过对岸的岛屿,留下的村落却依旧沿袭着他们的习俗,无论祭火、祭风,还是语言,至今都保留着山潮的影子。


    还未等她说完,篝火旁的鼓声忽然响起。人群站起,笑声此起彼伏,男女老少手拉手,围成更大的圆圈。“我们要唱歌了!”那孩子兴奋地喊着,挣开一宁的手,跑回火堆前,拉起父母的手。


    裙裾飞扬,火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影。歌声随之响起。


    一宁的脸色越来越差。


    “怎么了,和尚?”


    “这不是歌曲。”


    “啥?”


    “方居士,他们唱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他神情复杂地盯着那群人,开口道,“他们唱的是《来因菩萨经》。”


    话音落下,周围的喧闹仿佛在那一刻被抽空。方雨玮也愣在那里。


    原来,欲停方丈的名字,确实是为了思念故乡,念那片紫色的圆汀花海。而他的故乡,不是此岸的程家村,是对岸的山海岭。


    翁欲停,是个山潮人。《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