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二零二三」
◎她期待自己始终站在迟小满身边◎
陈樾没有反应。
她像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醒来之后也难以完全抽离。
睁着眼睛怔怔看着迟小满。
很久。
迟小满觉得奇怪,便稍微凑近了些。
但也没有太近。
只是和她隔着正常的社交距离,在她面前很拘谨地挥了挥手, 唇角平直地问,
“陈樾?你怎么了?”
一般来说, 做过噩梦的人, 刚醒过来都会很恍惚, 偶尔也会因为梦中的余韵,对现实中的人或者事感到害怕。
迟小满挥手过后。
陈樾像是也感受到了这种害怕,闭了闭眼睛。
迟小满便将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不再靠近她, 是觉得担心, 但也知道对方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不会连个普通的噩梦都无法处理。
她安静下来,慢慢等陈樾清醒。
陈樾阖着眼皮, 仍然维持着刚刚的姿势, 没有动过。
很久。
她眼睫轻轻颤动, 才轻轻喊她,
“小满。”
“嗯?”迟小满看她,不想自己吓到她, 便放软了声音,“你一早上都喊我三次了。”
用着开玩笑的语气, “陈老师怎么了?不会是想罢演吧。
“三次?”陈樾的重点显然放错。
“……对。”迟小满小心翼翼地将目光落到她脸上,觉得自己有必要对一个从噩梦中醒来的人耐心一点, 便轻着声音对她解释现在的状况, “昨天晚上, 我在这里不小心睡着了。后面你也来了,但是我们都没有说话,后来就这么睡着了,记得吗?”
“嗯,我知道。”陈樾的声音听上去很理智。
说完这句,她停了一会,慢慢坐起来,头发被睡乱很多。
已经是秋天,她穿着件看起来很温暖的黑色毛衣,整个人坐在阳光里,却因为皮肤很白,也像是一片黑色的影子,发着冷。
她在日光下坐着,很罕见地发了会呆,揉了揉眼睛,轻轻地说,
“今天《霓虹》要开机了。”
迟小满仍然觉得陈樾状态不对,想说些什么。
然而陈樾却没给她机会。她缓缓将手放下,抬起脸注视着迟小满。
时间不久。
却令人直观地感觉到,她的目光中仿佛存着一段漫长的空白。
迟小满动了动唇。
陈樾笑起来,空白慢慢消失。笑容弧度就像她平时的样子,却又莫名给人一种格外落寞的感觉。但她没有笑太久,就又重新说了一遍,
“今天《霓虹》要开机了。”
这次声音更轻,听上去却清晰很多。
她像是在反复重复一件现实中的事情,好让还停留在噩梦中的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迟小满看着她,仍旧担心她这个噩梦很不好,又担心她总是什么都不说,把什么事情都自己憋着。但尽管如此,她也没有去直接问陈樾梦见了什么。
她只是很努力地看着陈樾,和陈樾对视。因为在全是道具和戏剧细节的片场,这个现实中的自己可能是唯一真实的,她希望自己最起码还能让刚刚从噩梦中醒过来的陈樾感到一点点的安全。
便也小心地、慢慢地给陈樾讲,
“对,今天《霓虹》就要开机了。”
然后陈樾的眼睛慢慢红了。
说是红了也不太准确。
毕竟这个女人鲜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哪怕是最后她们在香港分手,陈樾也没有红一点眼睛,到最后也很平静。
这可能只是迟小满的错觉。
因为下一秒。
陈樾便很自然地偏开脸。
抬起手挡了挡流到脸上来的阳光,很久,语气很轻地问,
“小满,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声音正常,没有任何像是情绪不好的痕迹。
应该是错觉。迟小满想,然后也抿着唇,去看了眼手机,
“早上七点。”
开机时间在下午。现在还没有人来片场。
陈樾很迟缓地点点头,吐字很慢,“原来还这么早。”
“你昨天什么时候过来的?”迟小满看着她,“再回酒店休息一会吧。”
陈樾对她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她还是偏着脸,整张脸都被笼罩在光晕下,良久,她缓缓点头,像是同意她的意见,也对她笑,说,“好。”
话落。
迟小满还没来得及回应。
车库里的门咯吱响了一下——
她们两个同时望过去。
沈宝之掀开车库门,打着哈欠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她们两个,揉了下眼睛,像是很吃惊,
“小满老师和陈老师?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早在这里?”
“我——”迟小满没想到这个时间点,除了她们之外还会有人来片场,也没想到自己会和陈樾以这个样子,被沈宝之撞见。虽然没什么好误会的,但也的确不好怎么解释,“我们——”
“哦,我知道了。”沈宝之拍了拍自己不算太清醒的脸,把车库门拉下来,自顾自地说,“你们是不是提前来对戏?”
其实完全不是。
迟小满在心里安静地想——因为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四五个小时,她们完全没有对过一句台词。甚至连话都只说过刚刚几句。
但陈樾说,“是。”
迟小满看她一眼,不讲话。
沈宝之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也像是有点因此高兴,觉得自己找到了两名如此敬业的好演员,便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又语重心长地劝她们,
“但也不用这么着急,演员还是身体重要,而且电影嘛,拍起来就是慢,开机当天能拍出有效镜头的不多,我们虽然其它方面没办法保证,但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尽量保证不压缩你们的拍摄时间。”
迟小满认可她的话,也做好了这部电影拍摄周期会很长的准备,便也准备说——我们确实是打算回酒店休息了。
但陈樾忽然说,“可以先试拍一段吗?”
这倒是让迟小满觉得讶异。
她回头看一眼陈樾。
但这天阳光太盛,于是也没能看得清陈樾脸上是什么表情。
而陈樾像是察觉到她们两个都在看她,便笑了笑,说,
“今天晚上要拍的第一场戏。”
“小满要抱你那一段吗?”沈宝之顺着问。
其实说错了。
是小鱼要抱树那一段。迟小满抿紧唇,想要补充。
但陈樾先开了口,语气也足够正常,
“是这一段。”
说完以后,她又看向迟小满,轻着声音询问她的意见,“可以吗?小满。”
平心而论。
迟小满自己对这一段戏也没什么把握,如果可以先试拍一段,对她自己来说当然算好。
只不过……她总觉得陈樾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对,想让陈樾尽快回酒店休息。
“晚上就要正式拍摄了,不回酒店休息吗?”她问陈樾。
陈樾顿了一会,“我还好,没有那么累。”
也轻声细语地问她,“那你呢?”
“我昨天晚上睡得还不错。”迟小满说,而后又看了眼陈樾,不希望她觉得自己不敬业,在这种时候因为私人感情不配合,便点头,“好,那我们就试试。”
“也行。”沈宝之左右看了看,“我就是来片场看看,现在机器也没拿出来,我先用手机给你们拍一段,等晚上开机之前你们也可以研究研究。”
“好。”陈樾说。
她这时才在阳光下偏过脸,来看迟小满,冲她笑,“谢谢。”
迟小满也才看清她的脸,眼睛没有红,脸色也没有刚刚那样苍白。
自己便也觉得放心许多,对她说,“不谢的。”
“那我就坐这里。”沈宝之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找了个对着两张床拍全景的机位,“你们看着来就好了,当我不存在。”
“好。”陈樾答应下来,而后停了一会,很安静地重新躺回到床上,侧躺,面对着墙,背对着迟小满的姿势。
这段戏她的情绪不算太重。大部分机位拍的也都只是她的背影,侧后脸。因为出租屋部分会采用插叙的方式进行,而这一段重头戏会分别拍两次——一次以李小鱼的视角进行回忆,重点会落到迟小满身上。以刘树的视角进行回忆,重点也会落到陈樾身上。
开机第一段,她们选择以李小鱼的视角进行回忆的这段戏。
相比于电视剧拍摄,电影拍摄对于情感的需求更细腻,对于演员的情绪,也就不只是要求她展露这种情绪,而是要求她作为这个角色,自然流露出不同的情绪,还要求一种情绪要展现出不同区别,表演的每一分每一寸,能够经得起在大荧幕上的考验。
也经常会发生一段戏要磨好几天,甚至是十几天,一个月的情况。
选择先拍小鱼视角。
也就说明——
按道理这个时候该紧绷的不是陈樾,该主动提出试戏的,应该也不至于是陈樾。因为她拍戏这么多年,不可能会连这样的情绪都给不出。
迟小满不知道陈樾到底做了什么噩梦。但她看着陈樾安静背对着自己的背影,想可能是陈樾为自己考虑,愿意与自己试戏。
想到这里。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
看了眼在旁边噤了声的沈宝之,便也没有拖沓太久,自己也躺到了另外一张小床上。
背对着陈樾。
把自己当成小鱼。
天真的、积极的、得知刘树病情,流很多眼泪,第一时间有很多害怕,但直到最后也始终不放弃、在路上一次次把逃跑的刘树追回来,最后一个人把身体状况很差的刘树带到香港看霓虹的小鱼。
“好,我开始拍了。”
沈宝之说,“这只是试戏,我就不喊三二一了,你们也不要太紧张。”
话落就意味着开始。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
酝酿很久。
深呼吸三次,眼泪落下。她撇一撇自己脸上的泪珠。
吸了吸很堵的鼻子。
这算是一段独角戏,因为她完全看不到陈樾给出的反应。
而且因为沈宝之拍的是全景,所以之后她也可能无法看清自己的每个表情。
但她还是把每个情绪的转变都演到,一点点把眼圈变红,溢出眼泪,直到眼泪再也没办法擦完,也直到场外的沈宝之给出提醒,
“好,小满,你去抱陈樾。”
可能没有转变过来。沈宝之说的是小满和陈樾,不是小鱼和刘树。
迟小满听到时有一刹那的绷紧。
但很快,她抬手抹了抹脸,努力把自己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转身。
看着陈樾足够单薄的背影。
努力眨眼睛。
一下,两下,三下……
泪花泛出来。
她磕磕绊绊地下了床。
踩着拖鞋,不算太稳重地跳到陈樾的床上——
陈樾似乎有所感知。
背对着她的肩用一种细微的弧度颤了颤。
说不清是出戏还是入戏——
可能是作为小鱼在心疼这时候的刘树。
又可能是作为迟小满自己,十年后第一次靠陈樾那么近,也才发现——
为了演好刘树,陈樾也已经那么那么瘦,肩膀很薄,后颈的蝴蝶骨将黑色毛衣都撑出松松垮垮的褶皱,又被黑色长发隐隐挡住。
她只能看到她的后背。
反而能够看得久一些。
迟小满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圈变得越来越红,眼角的眼泪也越来越多。
但她还是尽量隐藏着自己的抽泣声。
在陈樾因为她的抽泣,肩膀轻颤时——
伸出手。
从背后很轻很轻地横抱住了她。
因为刘树在生病,所以小鱼的动作很轻。也因为这是戏里最亲密的一场戏份,之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拥抱,所以小鱼的动作有些生硬。
还因为陈樾看起来不太好,所以迟小满的动作很轻。也因为这是她们很久以后最亲密的一次,感觉到陈樾身上的很多变化,觉得陈樾瘦了很多,觉得陈樾皮温很凉,好像很冷,又好像很难过,所以迟小满的动作也颇为生硬,不敢抱得太紧。
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而陈樾没有回应。戏里她不需要回应,戏外她也不需要回应。
只是在这个拥抱持续了好几十秒钟后。沈宝之在场外喊了声“卡”。
迟小满吸了吸鼻子,想要把手收回来,却在这时忽然感觉到——有颗凉凉的液体,落到自己的手背上。
好像是……
陈樾哭了。
迟小满觉得讶异,也觉得慌张,还觉得是自己误会。
想要收手,却不太敢。
只能很是仓皇地眨眨眼,也颇为僵硬地维持动作。
不敢擅自收回手。
而沈宝之像是觉得她们两个奇怪,“小满老师?陈老师?”
迟小满无法应声。
她盯着陈樾的后颈,有些空洞地眨了眨眼,准备开口说是自己哭得有些收不住。
而陈樾却轻轻地说,“没事。”
声音听起来不像有哭过。
沈宝之便松了口气,问,“小满?那你呢?没什么事吧?”
“我……”迟小满看陈樾薄得像张纸的后背。
她抿了抿唇。
尽管仍然有很多担忧和不安,却也知道不管发生什么,自己都不应该这样抱下去。
便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坐起来。
她抹了抹自己脸上的眼泪,看了眼陈樾仍旧蜷缩在角落的背影。
没说什么。
也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陈樾都不希望自己和沈宝之看见。
想到这里,迟小满犹豫着,没有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
静静下了床。
坐到另外一张床的床边。
沈宝之坐得远,这会才走过来,大概也看到迟小满流了那么多眼泪,匆匆忙忙地给她拿了些纸过来,“小满,你是不是和陈老师之前对过戏?”
“谢谢你宝之。”迟小满接过她准备好的纸,擦了擦脸,听到这个问题,她停下来,将蜷成一团的纸攥在手中,摇头,轻轻地说,“没有的。”
“没有吗?”沈宝之像是很讶异,
“那你和陈老师的默契度这么好?第一次试戏就能给出那么多情绪?”
迟小满笑,也缓慢平复情绪,和那些残余的眼泪。
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说,“陈老师是个好演员。”
说这句话的时候陈樾一直没有起来。迟小满没有去看陈樾,也尽量语气正常,不想让陈樾察觉到自己的担心,从而对自身的负面情绪进行回避。
“都是好演员,都是好演员。”沈宝之说,大概也因为这段戏确实是迟小满消耗太大,沈宝之没有注意到陈樾的不对劲,也对迟小满的关心更多,
“小满你等下回去要洗一下眼睛,不然下午眼睛肿了,开机仪式会有人乱写。”
“好。”迟小满应下来,也再擦了擦眼睛,冲沈宝之笑笑,
“对了宝之,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嗯?”沈宝之觉得她奇怪,“是没有吃,对了,你和陈老师——”
她说着,就想转头去看陈樾。
“我们去买点早饭回来吧。”迟小满把沈宝之扯回来,然后笑着对沈宝之说,“我和陈老师确实是没有吃,而且陈老师……”
说这句话的时候。
她唇角平直,看了眼陈樾蜷缩着的后背,却也没看太久,
“陈老师睡眠不太好,昨天估计也没怎么睡,我们就让她先回酒店休息,帮她带个早饭就好了。”
话来回说了好几句。
陈樾到现在都还没坐起来。
沈宝之也不是个太迟钝的,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顺着迟小满的话往下说,“行,那我们先让陈老师休息一下,去买个早饭。”
迟小满抿唇,说,“好。”
沈宝之和她对了下眼神,看上去也有些担心,但最后还是没问,只对着陈樾的背影,语气很是自然地说,“陈老师,我们先去买早饭。你再睡会,等下记得回酒店休息。”
“开机仪式在下午两点。”迟小满忍不住补充,“大概八九点,现场就会有人过来准备了。”
陈樾没有说话。
让迟小满想起很久之前,她也会像是这个样子,不讲话,也不喝水。
像是对外面关上一张门。
只是那时。
迟小满有身份去问她为什么,也会不依不饶地想要把她拉起来。
但现在。
迟小满害怕自己去问反而对她造成负担,也不再擅长不依不饶。因为连迟小满自己也都失去很多的勇气。
没有办法不依不饶,只好选择尽量为陈樾摒除外界的打量。
哪怕这个外界。
也包括迟小满自己-
脚步声轻轻远离。
车库门被从外面拉下来。
很久。
陈樾轻轻掀开眼皮,很平静地注视着眼前故意做旧的墙皮,仍然无法集中注意力。
无法让迟小满看见这种状态下的自己。
也无法在迟小满面前承认落泪的原因——
在你旁边的床上入睡,却没想到会梦见从前的你,醒来后看见现在的你,觉得好割裂。
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看见你如同我旧日所想,拥有很多瞩目和爱,却在我看不见的时候,被迫、或者是自愿丢掉我不希望你丢掉、因为知道如果你丢掉了就会产生很多痛苦的东西,产生一种庞大的、无法抑制的悲哀和难过,意识到永远都没办法回到过去,甚至宁愿自己永远活在梦中。
迟小满,我不希望你长大。
陈樾没有办法这样说。
因为对现在的迟小满来说——这种对比之下产生的难过和悲哀,也会是一种伤害。
陈樾永远都不希望自己会伤害迟小满。
于是只好选择最为拙劣的借口,让迟小满不必从中察觉到她残忍的缅怀,不堪的怀念,更不必从中受到来自她的伤害,对自己产生更多怀疑。
也因此获得迟小满的一个拥抱。
她想这是个划算的交易-
不过陈樾从来不是个会放任自己沉溺情绪的人。
缓了会。
她起身,整理情绪,也整理那个不必要的梦,希望自己至少可以抓住机会,对已经长大的迟小满好一些,不要伤害她,不要怀念她,也不要因为自己想念,就总是妄想让她做回以前的自己。
人都是会变的。
陈樾告诉自己要接受这一点。
在有人赶到片场之前,陈樾相当冷静地整理好昨天那个很长的梦,赶回酒店。
并不出乎意料。
房间门把手上挂着早餐。
包好的早餐袋,很整齐,很大,里面码着很多种这边可以买到的早餐——包子,豆浆,鸡蛋,饺子,酸奶面包……
并不算多。
可能是太着急,也没能买得太多。
陈樾盯着早餐袋里面的餐品看,半晌,她注意到拐角处的某个房间,门被动作很轻地打开了。
但里面的人很久都没有出来。
陈樾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望了一会,说不清是为什么,头一次没有主动走过去。
于是里面的人也像是再次觉得她今天很不对劲,鼓起勇气,从其中走出,慢慢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把那些早餐都拿在手里,犹豫着问,“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陈樾摇头。她看着迟小满,“都还是我喜欢吃的。”
“那就好。”迟小满点点头。
也舒出一口气,
“那你慢慢吃,不过冷掉的就不要吃了。”
大概也察觉到她的情绪还是不好。
想让她开心一点,便主动开着玩笑,“反正现在也不是浪费不起。”
下一秒自己又觉得不好。
便改成,
“当然浪费不好,吃不完你可以留着,酸奶面包这些之后还是可以吃。”
“好。”陈樾看着她说。
迟小满像是不习惯她的视线,也不太习惯她不说话,抿了下唇,“怎么一直不进房间?”
陈樾无法讲话。
迟小满便微微皱眉,像是有些担心,但可能也很清楚她的性格,便没有把这种担心表露太多,只是犹豫着开口,
“陈樾,你今天怎么了?”
也问,“是那个梦很差劲吗?”
“没有。”陈樾否认,“梦很好。”
今天起来后她说的话比从前更少,声音听起来也有点干涩,
“就是比较真实。”
“好。”迟小满迟缓地点点头。
然后又像是想要安慰她。
便软着声音说,“噩梦都是会比较真实一些。”
陈樾看她努力想要安慰自己的表情,觉得可爱,便笑了一下,摇头,“不是噩梦。”
“不是噩梦?”迟小满像是才反应过来。
有些吃惊。
而后停了一会,比较无害地开了句玩笑,“那就是现实太差劲了吗?”
“没有。”陈樾仍然否认,“现实也很好。”
迟小满像是有些听不懂了。
她露出比较困惑的表情。
没有像以前一样习惯性地挠挠下巴,只是敛了敛唇角,说,“那你要不要吃完早饭再好好睡一觉?”
“要。”陈樾说。
迟小满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愣了一会,才慢慢点点头,“我不打扰你了。”
“嗯,谢谢。”陈樾说。
“好。”
迟小满应下。
而后也没有太拖沓,抿了抿唇角,便转身想要走。
“小满。”陈樾在她身后喊她。
“嗯?什么事?”迟小满回头,很普通地在灯光下看她。
陈樾笑,“谢谢。”
迟小满可能知道她谢的是从今天早上到现在都没有挑破她情绪的事情,但仍然选择将其简单地当作对普通的一次带早餐的感谢,也朝她柔软地笑了笑,说,
“不谢的。”
她嘱咐她,“早餐要多吃点,一整天才会有精力。”
“开机后会很累,要抓紧时间好好休息。”
“好。”陈樾说。
迟小满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朝她点头,便回到自己的房间。
大概是十秒钟后。
她关上房门。
陈樾看见她房间门口的日光消失掉,在自己房间门口停了会。
最后也不希望迟小满因为担心自己而睡不好觉,便也抱着早餐袋进了房间。
之后。
陈樾没有太快去收拾自己。
而是靠在房门边。
注视着窗外刺眼的阳光。
动作很慢地从那么多早餐里面,找到一个还热着的包子,咬了一口。
她顿住,停了大概几秒钟,继续,一口一口地慢慢吃。
说不清到底有没有从那个太真实也太漫长的梦中清醒,但到这个瞬间,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早餐袋里的温度,忽然觉得,也许她始终不愿意放从前的迟小满离开,算下来也不过是一种自私的奢望。
或许她不应该要执着于再次看到从前的迟小满。因为九年时间太久,纵然她再怎么怀念,也无法真的回到过去,更没有办法将从前的迟小满带回来,再让她去面对这个残酷的现状,告诉她可能会被很多人喜欢,也会被很多人讨厌,告诉她她们之间会变成这个样子,告诉她浪浪已经不在这个世界。
而这九年来迟小满长大很多,想必是在陈樾不在的时候,耗费很多精力,独自将自己剥开过,质疑过,甚至是一次又一次地剔除过,抛弃过……才能成为现在这个笑起来始终柔软,也有本事、有能力、有决心去把这部电影拍好的人。
哪怕她笑起来的方式,仍然让陈樾会产生很多心疼,也仍然不是陈樾所希望看到的。但陈樾又想,或许自己应该去重新认识迟小满一次。
尽管这可能会很困难,大概率也会让她时常进入反刍,感觉到很多的痛苦和悲哀。
不过考虑到这大概率就是迟小满在这九年里经受过痛苦中的一部分。
陈樾还是为此下定决心,希望自己也可以经历同样的痛苦,也想要用这种方式装作是自己看着迟小满一点点长大。
尽管这种反思来得太晚,让她现在去感受的程度可能不及迟小满所经历的十分之一。
但她也期待自己始终站在迟小满身边,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
在这一天下定决心,陈樾并没有想到第一次痛苦会来得那么快。
因为当她很安静地,藏在门里一口一口吃完这个包子,才完完全全反应过来——
迟小满给她买的包子里还是没有葱。
九年前她会不嫌烦地一点一点给她挑掉包子里的葱。九年后,她可以直接去给她买没有葱的包子,回来以后悄悄给她挂到门上。
陈樾无法评价到底哪个迟小满更珍贵。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七天[墨镜]
第37章 「二零二三」
◎“迟小满,再跟我说声对不起。”◎
回到房间后迟小满没能待多久。
今天开机。
她不只是作为演员要准备开机这段戏, 也要作为导演去调度现场。
于是也没能等到和陈樾一起去片场。
到片场后很多事情全都堆上来,她和每个组之前都开过会,今天只是再次在现场确认细节, 对场景和机位进行了实拍测试,以及和负责监控机位的副导演核对了些细节。
自导自演当然是件难事。
更何况这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领域。
十点的时候, 片场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摄制组, 美术组,导演组,演员组,场务组……虽然这次开机仪式她们没有去请媒体, 但也有不少听到风声的媒体、代拍, 以及粉丝都到了现场。
一大早赶过来, 迟小满还没上妆,戴鸭舌帽,穿很普通的灰色卫衣, 外面套印着剧组《霓虹》字样的马甲, 在片场走了个遍, 忙着去确认不同组务的细节。
到中午, 她歇下来,准备喝水的时候, 听到身后遥遥传来很整齐的声音——
“小满小满你最棒!”
迟小满拿着水瓶,诧异回头。
便看见片场拉起来的横线外, 很整齐地站着几排昂着脸,高举着手拉着红色横幅的女孩子。
看见她回头。她们高举着手, 很用力地朝她挥了挥。
迟小满扶了扶快要落下来的鸭舌帽, 笑弯着眼走过去——
还没走到。
几排人便又整整齐齐地喊着:
“小满小满你最甜!”
“小满小满, 你是万千世界唯一的耀眼!”
片场人多,但动静很大。
不少人跟着看过来。
迟小满不太好意思地停在她们面前,然后稍微比了个“嘘”的手势,软着声音说,“我们稍微低调一点好不好?”
“不好不好。”站在前排的几个女孩子齐齐摇头,非常理直气壮,“做大事怎么能低调!”
然后也不给迟小满反应的机会,便又联合举起另外一道横幅,很大声地喊着,
“勇敢满满!不怕困难!”
迟小满用两只手掌捂了捂脸。
也捂了捂眼睛。
但也觉得这样不好,毕竟每个人都可能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看她。
便又把手拿下来,站在她们面前,仔仔细细地听完了她们整整齐齐喊的每句话。也在之后,弯着眼睛听着她们各自叽叽喳喳说了一会话。
问其中一个上次的感冒好没好,问另外一个上次和她说的考试最后有没有过,又怕自己这样问很像无聊的大人,马上说不过也没关系,也问站在后排的有些害羞的女孩子有没有觉得冷,需不需要盖点东西……
等到有人在身后喊,“迟老师!”
迟小满才回头应了声。
然后再回过头来。
看着很多双直直盯着自己的眼睛,柔软地笑起来,
“好,知道了,不怕困难。”
她现在和经纪公司解了约,属于个体户,身边没什么团队,也没让方阿云跟组。
这次进组属于单打独斗。
也没办法麻烦别人。
但也考虑到每次开机都会有不少人过来。
所以这次,也提前准备好了三千份礼包,装着些秋天用的防蚊包、晚上手冷的暖宝宝,热的饮料,三明治,果切,和之前代言的品牌项链……特意请了几个兼职大学生,给剧组的人发,也给这些在外面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看她的女孩子发。
和场务沟通完细节,趁中午休息时间,迟小满便和这些兼职的大学生一起,把礼包运过来,很低调地发到每个人手里,剩余的部分就先暂时放在车里,等人过来领。
累下来。
迟小满也没顾得上吃饭,就等稍微有点空,才自己拿了个三明治,拿了杯饮料,躲在片场角落的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吃了一口。
她犹豫。
把咬了一口的三明治很整齐地包起来。
想要起身。
因为不知道陈樾有没有吃。
可终究也没有起身。
因为陈樾不是那种不会照顾自己的人,而刚刚,她也听沈宝之说,今天陈樾的助理也赶了过来,被她安排在她们下一层的房间。
包着三明治的纸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迟小满安静地坐了会。
还是决定起身。
但没站起来。
就有一双很普通的墨绿色运动鞋停在面前。
女人挡住她头顶有些刺眼的阳光,轻轻问,“怎么一个人躲起来吃?”
是陈樾。
迟小满匆忙整理自己,怕自己嘴角还有残留,便侧过脸,仔细检查一遍,才转头,下意识说,“没有,也不是躲起来。”
陈樾看她一会,在她身边落座。
她手里也拿着迟小满准备的礼包。
迟小满看了她一会,觉得她的状态似乎已经完全调整过来,没有早上看起来那么落寞,便稍微松一口气,“怎么不多休息一会?”
“睡不着。”陈樾说。她把礼包拆开,从里面拿起三明治,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处理好,停一会,说,“很好吃,谢谢。”
“还热不热?”迟小满说,“我放在保温箱里,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是热的。”陈樾很简洁地说。
“嗯。”迟小满也没说更多,“那就好。”
准备开机的《霓虹》剧组人来人往,声响嘈杂。她们躲在角落里面,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十公分不到的距离,很安静地一起吃着三明治。
两个人都吃得很慢。
等吃完了。
陈樾便又说,“谢谢你,小满。”
“谢我什么?”迟小满没反应过来。
陈樾停顿半晌。
把手里的礼包袋向她展示,“我不知道你还准备了那么多。”
“毕竟大家也都是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支持我。”迟小满说,
“《霓虹》能开机都已经不算是容易,美术组组长本来要提前休产假都被我请过来。”
说到这里,她有点为这件事忧心,也像是觉得自己太不好,感到愧疚,
“总之,这段时间大家都在帮我,在支持我,宝之帮了我很多,你也帮了我很多……”
她抿着唇说,
“我稍微准备点小礼物,也是应该的。”
“是应该的吗?”陈樾突然问。
迟小满愣住。
陈樾把三明治的垃圾处理好。
低着脸,
“做了需要被感谢的事情,就值得被感谢,不是吗?”
尽管这听起来像是个反问句。
但她也没给迟小满回应的时间。
停了几秒钟。
便又笑了笑,柔着声音对她说,“小满,谢谢你。”
没想到一件这么小的事情会被陈樾认真对待。迟小满觉得迷茫,也下意识觉得惶惶,想要开口解释。
但陈樾又说,“小满,就对我说不客气吧。”
谢谢你,后面要接不客气。
一句每个人在孩童时期启蒙时就要学的话。
迟小满却花了一段较长的时间才彻底理解。
或许也是因为等今天等了太久,也曾经做过无数次关于这一天的梦,甚至很多时候——想到自己只差一点点,只再多等久一些,就可以变成一个有能力的自己,能去把《霓虹》拍出来,也就觉得,那一点点委屈、苦涩和畏惧,都不算什么了。
九年而已,其实也没有那么长。
迟小满眼圈慢慢泛红。
她不想让陈樾看见,便稍微仰了仰脸,没有让眼泪留下来,也用手挡了挡,好一会,才说,
“嗯,不客气。”
陈樾望她,不讲话。
迟小满又因为自己起伏很大的情绪很不好意思,努力把眼泪缩回去,才说,“也谢谢你。”
“为什么谢谢我?”
“就是觉得……”
在这个当下,在《霓虹》马上要开机的当下,迟小满才意识到——其实《霓虹》从一开始,连名字都是陈樾取的。
而她要把它拍出来,都从来没有对陈樾说过,最开始消息爆出来没有问过,到现在,她们成了两位女主角,自己也都还没有跟陈樾说过这些,
“本来还很怀疑自己做这个决定会不会让浪浪生气,会不会其实《霓虹》不拍出来,把它当作一件美好的事不去碰,不真的把它变成现实会更好,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但陈樾。”
说到这里,她去看她,也想让自己的眼神中去传递出真诚的感谢,“谢谢你。”
她努力对陈樾笑,“因为你让我现在觉得这是正确的决定了。”
因为迟小满明白自己在面对她时的笑容,不会每一个都是真的。
但她对她的每次感谢,都是真的。
从来没有过虚情假意。
秋日的北京阳光弥漫,两个三明治慢慢吃完。陈樾望她,语气里有很多包容和柔和,
“嗯,不客气。”-
开机仪式比意料之中来的人更多。
不知道那些媒体会对《霓虹》有着什么样角度的解读,也不知道照片拍回去,会让人对她和陈樾的关系有多少误解,甚至是会让多少人对着陈樾说出难听而丑陋的话语。
但迟小满明白,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不去想这些,去努力把每个镜头拍好。
至少不让人觉得,陈樾果真做出了错误的、不长眼的选择。
开机仪式上,不知道别人怎么想。
但在拜四方的时候,迟小满手里拿香,很虔诚地鞠躬,在心里很安静地做出很多自私的请求——
请求《霓虹》拍摄过程顺利,请求剧组的每个人拍摄过程都无病无痛,请求浪浪在天上也可以事事顺心,请求陈樾天天开心,没有苦痛。
如果这个决定真的是坏的,不够正确的,会带来很多不好的事情,也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那么这些不好的事情,不好的结果,这些代价……迟小满都请求来让自己独自承担。
红布拉开,《霓虹》正式开机。
全场齐呼,掌声起落。
彩带飘摇。
迟小满慢慢睁开眼,第一眼,在人群里看到陈樾的眼睛。
可能是巧合。
可能是陈樾和她一样,在开机仪式落成以后,没有办法不来找她的眼睛。
因为没有办法不和她想起同一个人。
那一刻彩带慢慢飘落。
她们隔着人群遥遥对望,没有人开口说话。
像沉默的缅怀。
又像遥远的怀念。
直到沈宝之过来。
高高兴兴地搂住她们两个的肩,很是愉悦地看着飘落下来的彩带,说,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真是高兴。”
迟小满低眼,手指撇一撇眼角的湿润。
陈樾看她,没有看太久。
片场人很多,媒体也很多,停在她们两个人身上的目光自然也很多。只要稍微多看几眼,就可能会引人注意,甚至造成误读。
陈樾便没有再看迟小满,而是对沈宝之笑着,“是啊,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开机都好感动。”沈宝之大概眼眶也有点湿润,抬手擦了擦,“不知道等杀青会怎么哭。”
认识这么久,迟小满还没见过她伤感的样子,这会也有些意外,便小心翼翼去看她,也开着玩笑缓和气氛,
“宝之,你不是拍过很多部电影?每部都要像现在这样哭?”
“不会。”沈宝之摇摇头。其实她年纪比她们都小,但在她们面前总是表现得相当成熟,这时红了点眼圈,也才看起来像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其实我很喜欢做电影来的。”
“可能对《霓虹》的喜欢又多点。”
她这样说。
但也没有将这种情绪持续太久,很快便整理好,笑了笑,
“总之开机拍大合照先咯。”
她这么一说。
迟小满也才发现。
机器已经在她们面前摆好,摄影师在准备拍全组大合照。
而说完这句。
沈宝之像是又想起什么,左右看了看,“怎么我站你们两个中间?”
迟小满愣住,看一眼陈樾。
陈樾也看她。
沈宝之自顾自要到迟小满另一边,“当然你们两个站一起。”
可能是人太多,也可能是眼神太挤。
迟小满看着沈宝之大张旗鼓的动作,下意识脱口而出,“不用了吧。”
沈宝之停下来,露出稍微疑惑的眼神。
陈樾不讲话。
她们的视线撞到一起。
率先挪开的是陈樾。
她似乎没有因为迟小满的区别对待而生气,只是很安静地低下目光。
迟小满低脸。其实和陈樾站在一起也没什么,这毕竟是剧组开机。
只是她也不知道那个瞬间是怎么回事,下意识就绷紧着下巴这样说,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而沈宝之也没直接问,暂时站在她们中间没有动。只是在合照开拍之前,突然和旁边的副导演说了句话,接着,就很自然地从她们中间走开,跟副导演说话去了。
留下她们中间的空。
迟小满偷偷去看陈樾。
陈樾在侧头和旁边的演员说话,像是没有注意到。
迟小满犹豫。
下一秒——
和一个举着相机准备拍照的记者对视一眼。
便快速站了过去。
步子很小。
但很急。
险些撞到陈樾。
不过陈樾似乎对此有所察觉,眼疾手快,转过身来扶住她——
腕心和掌心相贴。
迟小满勉强站定,匆忙间低着眼,小声说,“谢谢。”
陈樾看她站稳,把手慢慢松开,低低说了声,“不客气。”
听起来没有因为她刚刚那句“不用了”生气。
现在特意去解释,说不定反而会显得她刚刚是故意的。
迟小满只好陷入沉默。
陈樾一向不喜欢喷香水。从前不喜欢,现在应该也不喜欢。
她身上是一种很淡很浅的香味,应该是某种洗衣液的香味。
迟小满安静地想。
不过幸好,这段沉默维持的时间没有太久。
摄影师在机器外面拿着喇叭大喊,“好,大家都准备好。”
沈宝之和副导演说着等会要拍的戏,似乎有点兴奋,肩膀往迟小满这边挤了下。
迟小满被她挤得只好又离陈樾近了些。鼻尖那种浅淡的香味便也跟着变近。
肩膀也险些碰到陈樾的肩膀。
下意识。
她说了声,“对不起。”
陈樾便对她说,“没关系。”
但也没有空出多余的位置给她。
于是在这张开机仪式的大合照上。
迟小满就十分拘谨地被陈樾和沈宝之挤在中间,肩膀稍稍缩起来。
而在摄影师在准备倒数时。
她突然听到陈樾轻轻说,“迟小满,再跟我说声对不起。”
“三——”
迟小满愣住,没能反应过来,但也很老实,马上就跟在她后面说,“对不起。”
“二——”
陈樾似乎笑了。
声音里带着飘飘而柔和的笑意,说,“嗯,没关系。”
“一——”
迟小满匆匆看向镜头。
“咔嚓——”
照片就此定格。
她在晚上摄影师发到大群里才发现,几百个人的大合照,就只有她一个人没有笑。
身边的沈宝之笑得很开心,陈樾也笑得很开心,眼睛在太阳下眯起来。
而迟小满则对着镜头露出一种很罕见的迷茫的表情。
美术组组长对此做出点评:
【这张照片拍得特别好/点赞】
【特别是我们小满】
迟小满还以为她在怪罪自己三番五次去香港请她,打算道歉。
但很快,又有很多人在其中附和:
【支持】
【我也觉得】
【哈哈哈哈像整蛊的那种相片,所有人瞒着小满老师在花枝招展】
【大拇指】
……
于是迟小满抿紧唇,没能把那句看起来很正经、也很格格不入的道歉发出去。
打算退出微信。
但下一秒。
又看见很多条消息里,一条很简短的、从视线中飘过去:
【像猫。】-
两个字。
大概是在很简短地陈述事实。
应该也没有什么情感偏向。
但看得出来,应该没有再为合照之前的事情生气。
陈樾从来不是个会斤斤计较的人。大部分时候,也都擅长给人台阶下。
之所以在合照之前,用一种像是恶作剧的方式,特意让她说“对不起”,大概也是不希望她因为这件事绷太久,导致合照的笑脸也不够真心。
现在看来。
应该达到陈樾要的效果。
合照里迟小满没有笑。
但至少表情是生动的。
让迟小满又想对她说谢谢了。
但她盯着剧组里刷屏的消息,看见话题已经转向另外一个,而陈樾也没有再出现,可能也是在为今天的戏份做准备。
于是迟小满也没有机会再说。
只好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开机的第一场戏。
《霓虹》是一部典型的文艺片。
尽管迟小满已经和很多联合编剧,一起对剧本做出许多细节改动。但最后经过商讨,剧本中还是保留很多长镜头,台词也不算多。
这也就意味着,演员要通过自己的表情,肢体语言,呼吸的每一次起伏……让观众看懂她的情绪。
对迟小满来说很难。
因为她已经许久没有拍摄过长镜头。
也没有拍摄过那么长而没有什么台词只有情绪转变的镜头。
而今天早上试的那一段,也因为是全景,情绪变化在其中不够明显。
她不知道该怎么调整。
但也只是尽量把试过的那个片段看过一遍又一遍。
第一段戏就在晚上开拍。
她做好熬大夜的准备。
只是做再多准备,也不能保证在现场的百分百发挥。
再次躺到那张小床上,做好妆造,被很多个机位围着,很多双眼睛注视着,迟小满告诉自己必须要做好,不能让这么多人,在开机第一天就失望。
其实外界对她演技的质疑也不少。
经过这么多年,迟小满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演戏这件事上并不算多有天赋。
再加上,和宋莺莺签约以后,相比于真真正正沉淀下来去演戏这件事,她在其它方面要花费的时间更多。
很多戏都没有时间去细细打磨。甚至很多时候她觉得不满意,要求重拍一遍,导演也都会摆摆手,觉得不必再拍。
因为觉得不必浪费时间。
因为认定她拍不出更好的一场了。
不是想过河拆桥,不是觉得和宋莺莺合作的九年耽误了自己。毕竟如果没有这九年,她到现在也拍不成《霓虹》。
只是紧张。
仓皇。
对演戏这件事也不够松弛。
理所当然的。
开机第一场戏,她就没能发挥得太好。
从沈宝之看监视器的眼神。
迟小满大概就能看得出——可能正式发挥的几场,却还没有她早上试戏那段拍得更好。
这在她身上并不罕见——
很多次,她对着摄像机自己演的片段,明显会比在现场正式发挥更好。
而这对演员来说是大忌。如果害怕镜头,怎么能演好戏?
况且她现在不仅是演员,还是导演,要对每一个镜头做出决定。
于是。
迟小满很安静地看拍下来的几场,又去看现场盯着自己看的几双眼睛,便只是笑了笑,“今天时间太晚了,要不今天大家先休息,明天继续?”
几双眼睛松弛下来。
而沈宝之也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先这样吧。”
她招呼着其她人收工。然后又转过头,看迟小满,“我还怕你想不通。”
安慰的语气,“小满老师,你别担心,这才第一天,我们慢慢来。”
迟小满还在看监视器里的片段,听到她像是在为自己担心,便抬头,笑笑,“我不会的。”
“收工以后,你也回去好好休息。”迟小满说,“不要累着了,这才第一天,不是吗?”
“好。”
沈宝之答应下来。
收工的现场太杂,她没再和她说什么,跑远和副导演说了几句话。
都是专业剧组。
收工开工都很快。
等迟小满把监视器里的片段拷下来。
让摄制组带走机器,抬头,便发现现场已经没剩下几个人。
而陈樾还坐在床边看她。
她从刚刚开始就没有说话,也没有跟过来看监视器。
只是很安静地坐在道具床上。
挽着的头发被睡得有些乱,还穿着戏里刘树常穿的格子衬衫,探出来的手腕按在床沿上,看起来很细很瘦,真的好像一个在生病的人。
“陈樾,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迟小满对她说,又看到陈樾的助理也一直在旁边等着,便及时开口提醒,“你的助理一直在等你。”
她这么说,在拍摄场景外站着的陈樾助理,便很自来熟地走过来,摸了摸鼻子,对迟小满说,“小满老师,我叫小棋,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好。”迟小满朝她笑,“小棋,今天也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棋摆手,也做了个抬手的手势,
“你们两位才最辛苦。”
迟小满没有和她寒暄太多,“收工了,赶快带着陈老师去吃点东西,然后今天早点休息。”
“好。”小棋答应下来,然后又看了看陈樾,可能是担心她还没有出戏,便没有贸然上前。
陈樾倒也没让她等太久。
下床走过来。
从小棋手里接过自己的眼镜,戴上,对小棋说了声“谢谢”,便很直观地变成陈樾,而不是在戏里的刘树。
说完之后,她低眼看迟小满,像是在考虑说什么话,能让她在这时觉得好过一些。
但或许是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太没有出息,也不想让她总是花时间、花精力对自己进行安抚和引导。迟小满先开了口,
“陈老师,你先回去休息吧,不用太担心。”
习惯性地笑着说。
迟小满想自己还是没有改掉这个习惯,逞强,脆弱,敏感……
可能又要让陈樾觉得失望。
而陈樾看她,最终也没有再对她说什么,
“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失望。
迟小满思维迟钝地点头。
却也没有对陈樾做出太多回应。
因为小棋把外套给了陈樾,也接着和她说了几句这些天的通稿安排。
两个人慢慢从片场走出去。
迟小满听她们的脚步声走远,才勉强抬起头,往外看了眼陈樾的背影——
她在听小棋说话,表情很专注。
应该没有时间再对迟小满的事情感到烦扰。
迟小满看了一会,等陈樾的背影彻底看不见,才慢慢收回目光。
垂眼盯着自己鞋尖。
很久。
她觉得气温下降,吸了吸鼻子,便又拿出电脑,把刚刚拷下来的片段打开,戴上眼镜,抱着膝盖,慢慢看起来。
说实话。
片段里的陈樾让她觉得陌生,既没有今天早上试戏时的悲哀,也没有透露任何属于陈樾的气息。于是迟小满也才想起——
尽管陈樾今天早上状态不佳,但那滴疑似掉落的泪水,也是在沈宝之喊了“卡”之后才掉落下来。
陈樾的专业程度,对角色的把握,出戏入戏……都没有办法不让人觉得她是一名极其专业的演员。
迟小满理应为她高兴。
也真的在观看过感到很多庆幸,再次庆幸陈童变成陈樾,优秀的,闪闪发光的陈樾。
却也没有办法不去比较自己。
因为她靠在墙壁上,慢慢去看那些自己刚刚看过的片段。
看了一遍又一遍,也都觉得——片段里的人是迟小满自己,不是李小鱼。
为什么入不了戏?
为什么总是正式表现没有试戏时好?
迟小满觉得焦灼,却也很明白这种焦灼不仅没有用,反而会让自己绷得更紧。
可她无法控制。
三十岁的她就是这个样子。
没有二十岁时跌倒一次就马上爬起来继续的勇气。
只会焦虑,不安,觉得自己做错一次,就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去反刍自己的错误,尽管知晓这种过程十分痛苦,却也仍旧不知悔改。
因为痛苦,已经是她尽量去感知、倒逼自己去修正的唯一途径。
不知道坐了多久。
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迟小满恍惚间察觉到自己脸上不知不觉有眼泪落下来,而自己已经发了很久的呆。
“咔嚓——”
是闪光灯从屋外亮起。不知道是谁在看,谁在拍。
也似乎有人大着胆子靠近。
带着闪光灯,想要趁此机会拍出她不好的表情。
“咔嚓——”
应该是狗仔。
迟小满被闪到一下眼睛。
反应过来,便思绪迟钝地低头去找自己的鸭舌帽。
把整张脸都盖起来。
下巴埋在衣领。
“咔嚓——”
她躲在角落里面。
避开屋外那个在尖锐的、令人无法喘息的闪光灯里对准自己的镜头。
可能也不止一个。
也无法分辨是好意还是坏意。
“咔嚓——”
迟小满没有去看。
低着眼。
沉默着抹掉脸上凉掉的泪。
当这些目光、闪光灯和镜头都不存在。
这很正常。
也是这几年来的常态。
难过,开心,窘迫,苦恼,难堪,惶恐,沮丧……属于迟小满身上的每一种情绪,都需要经过一道审视,才能够被输送。
她的快乐需要被判断是否足够真心,衡量是否足够回馈那些对她的赞许,认同。
她的惶恐,沮丧和不安,可能会经过加工,然后成为许多人狂欢的养分。
也不去怨怪什么。毕竟要得到,就要付出代价。
况且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了。
不应该再去自怨自艾。
恍惚间。
迟小满蜷缩着自己僵硬的手指,低头,去拖动每个片段的进度条。
继续看。
不知道多久。
闪光灯不见。
似乎是附近的保安过来,吼了几句,又追着跑着让这些人把相机交出来,于是外面这些人跑走了。
迟小满依然低着头,不去看。
只集中注意力去看片段里的自己。
但没过多久。
有一个人走进来,靠近她,步子很轻,带着一种熟悉的、令她感到安全的气息。
沉默间坐到她身边,没有来看她的眼睛,没有在这种时候一定逼她对视。
不成为注视她、审视她中的一员。
也没有介意她可能没办法在这时候去看她。
女人坐了很久,把手里打包的菜,一个一个摆在她面前。
之后拆好筷子。
等了好几秒,似乎有很多事情想问她,很多话想和她说,最终也还是没有看她,
“本来还想给你买炸年糕的。”
安静很久,只选择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是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八天[墨镜][墨镜][墨镜]
第38章 「二零二三」
◎“我会让你相信的。”◎
收工后的片场道具基本维持原样, 但看起来很空,可能是因为只剩下两个人。空间很大,窗户也很大, 能看见外面昏黄的路灯。
暖黄灯光弥漫,饭菜摆在现场的杂物箱上, 冒着热气。两盒饭, 两双筷子, 整整齐齐地摆在面前。
迟小满沉默很久。
去拿了其中一份饭。
也拿起陈樾给她拆的筷子。
夹一筷烧豆腐。
快要入嘴之前。
又停下来。
动作有点生硬。
手指曲起来,皮肤发白,看起来在用很大的力气维持这种极为普通的动作。
她尽力遮掩这种不自然,而后轻轻说, “谢谢。”
陈樾看她, 说, “不客气。”
迟小满低眼,用鸭舌帽的帽檐挡住自己的视线,很安静地吃了一口。
停下来。
抹了抹下巴。
因为被衣领蹭得有些疼。
再低着眼, 继续吃。
陈樾看她吃了几口。
也没问什么, 自己拿起另外一份饭, 另外一双筷子, 慢慢吃了起来。
三菜一汤,都还是热的。
片场撤走了各种打光道具, 现在只剩下原本屋子里,那盏摇摇晃晃的挂灯。光线不太亮, 暖烘烘的热气在下面飘起来,蒸得人眼睛发酸。
迟小满的胃口还是一样小, 但考虑到要维持小鱼的身形, 她逼自己多吃了几口。
陈樾说, “吃不下就别吃了,一天而已,没关系。”
迟小满顿住动作。
停下来。
放下筷子。
说,“好。”
陈樾也没有再吃——似乎是考虑到自己要演一个时日无多的病人,可能这两个多月都没让自己吃过一顿饱饭。
“你不多吃点吗?”迟小满觉得她吃得真的很少。
“还好。”陈樾擦了擦嘴,说,“吃得太饱,状态会不一样。上镜之后气色看起来太健康了,效果不好。”
迟小满点点头,然后笑,“我倒是想要健康一点。”
陈樾停住动作。
迟小满又补充,“陈樾,我没有不健康。”
她解释,
“我也是希望上镜的时候,能够看起来更像小鱼一点。”
“我知道。”
“那就好。”
迟小满有些迟钝地点头,而后就低着头,去收餐后的残局。
三菜一汤,两个人其实也没吃多少,还剩下一大半。
她收的时候觉得有些可惜,习惯性地用下巴蹭了蹭衣领,说,“买多了,好可惜哦。”
陈樾笑,在灯光下歪头看她,“迟小满,你怎么还这么小气?”
像在和她开一个极为普通的玩笑,“不都已经是大明星了吗?”
再次听到这句话,氛围似乎比前两次都要轻松。迟小满笑,
“大明星也不能浪费食物嘛。”
“嗯,说得对。”陈樾没有否认,而是把剩下的菜都合起来,装到袋子里,“我带回去吃。”
迟小满愣住。
“不用。”她去拦住陈樾,也说,“陈樾,你不要吃剩菜,对身体不好。”
说完这句,她意识到自己的语速加快,显得咄咄逼人,便又软着语调,说,“而且过夜就更不好了。”
陈樾停下动作看她。
没有说话。
于是迟小满也觉得自己啰嗦,矛盾,一会要这样,一会要那样。
便沉默下来,笑了笑,说,“早知道就多吃点了。”
“还能吃得下吗?”陈樾问她,仿佛只要说她想,她又会重新把打包起来的饭菜拆开给她。
“吃不下。”迟小满摇摇头。
“嗯。”陈樾把打包袋系起来,“那我先带回去,要是明天坏了就不吃了。”
“好。”迟小满点头。
一起吃的饭,也不能让陈樾一个人收拾。
迟小满便去收拾那些用过的碗筷。
还从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个很大的帆布包里,找出很大一包的湿纸巾,一张一张慢慢抽出来。
陈樾在旁边忽然笑出声。
“你笑什么?”迟小满皱皱鼻。
可能是不太好意思。
她把很大一包的湿纸巾放进那个大包里,整个人又有点局促地抱着,忘了放下。
“没有。”陈樾摇摇头。
迟小满不知道陈樾怎么了,便只是茫然地眨眨眼,又自顾自把包放在旁边,然后拿着那些抽出来的湿纸巾,把杂物箱上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想起来一件事,她又说,“陈樾,我刚刚不是想说你浪费食物。”
陈樾停下来,“为什么这么说?”
迟小满顿住。
陈樾看着她。
迟小满低下头,帽檐挡住陈樾的视线。很久。她慢慢地摇头,说,“不太清楚。”
“但你怎么做都可以。”她对陈樾解释,“不要太在乎我说什么。”
之后迟小满没有说太多,只是把杂物箱上上下下擦了好几遍。
动作有点重复。
迟小满发觉这一点,也发觉陈樾一直在看着她,便停下来,把擦过的纸巾收好。
她低头,觉得这种空白让自己有些难以忍受,便抱着膝盖,打算继续去看今天的片段。
陈樾静了很久。
突然喊她,“迟小满。”
喊的是大名。迟小满停住动作,却仍然没有去看陈樾,
“嗯?”
“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吗?”
“什么情况?”迟小满很茫然。
“刚刚……”陈樾似乎不太想提起,但可能很想问清楚,所以还是问了,“我来的时候,看见外面有几个人。”
没有完全把话说完,可能是不太想提及。
“那几个狗仔?”迟小满反问,然后又笑,“做我们这行,身边哪会没有几个狗仔的。”
“那像这样的情况多吗?”陈樾问了一个重复的问题。
迟小满觉得费解。
抬眼去看。
鸭舌帽帽檐下,暖黄光影流淌,女人透过朦胧光线看她,
“在你不好的时候,举着镜头一直对着你拍的情况,要逼你露出更不好的表情的情况。”
“要把你不好的表情拍出来,为了拍得更清晰,用闪光灯,也跟在你周围,然后拿出去编故事,或者是当作条件进行交换的情况。”
把你的情绪当成商品,好的坏的,都用价钱衡量的情况。
陈樾无法直接说出这句话。
因为她看到迟小满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的样子还是很好看,很漂亮,里面似乎有很多饱满的东西,似乎又没有。
“陈樾。”她在鸭舌帽帽檐下看她,目光没有躲闪,像是觉得她太认真,便声线柔软地说,“这是我的工作。”
陈樾也侧着脸看她。
看她在帽檐阴影下像是很亮,也像是装着水光的眼睛。
“如果没有这些,我就不能在三十岁的时候拍《霓虹》了。”
片场灯光闭塞,迟小满的脸庞被映在明亮的灯光下,
“人想要做成一件事,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她语气很轻,“况且我付出的代价,实际上已经很小了。”
陈樾无法讲话。她仍然是这样望着她。
而迟小满却并没有与她对视太久。她笑笑,低下头来,帽檐几乎挡住大半张瘦而尖的脸,“其实这种情况还算好,我都习惯了。”
“大部分时候,也不会被拍到什么。”
她像是想要开玩笑缓和陈樾的在意,“毕竟我很乖的嘛。”
陈樾没有笑。
迟小满便停了下来,敛起嘴角的笑容,“只是有时候拍到表情不好,或者是只要一剪辑就可能会有争议的话,公司就会把他们拍到的东西都买回去。”
“一剪辑就会有争议的事情是什么?”陈樾问。
迟小满沉默片刻。
笑了一下,“也没什么。”
陈樾安静看她,过了几秒,轻着声音问,“可以和我说吗?”
语气没有任何咄咄逼人。
仿佛只要她说一个“不”字,她就会柔软而舒适地带走这个话题。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迟小满艰难回忆,最后选择其中一件听起来最小的事情说了,
“有一次,我和一名女演员去逛夜市,她觉得有个发圈很配我,就买来送我了,后来我们合作,我在微博发了和她的合照。”
“结果就有人把那天的视频发出来,好奇怪,我记得那天晚上我自己明明很开心。”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在那段视频里的角度看起来——”
“我就是没和她说什么话。”
“所以就有人说她是为了攀我的关系,给我送礼才进的组。”
说到这里,迟小满注意到陈樾的安静,便敛了一下嘴角。
某个方面来说,她也觉得从二十岁那年开始,很多事情都在以一种她自己无法理解的方式和顺序进行编排。可能这就是其中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其实我哪有那么大的本领呢。而且我一直以为,这就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当时也在微博澄清了,后来也没闹出什么声音,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但是……”迟小满低眼,“再开机的时候,她就被换掉了。”
陈樾不讲话。
可能是出自于心不忍。
也可能是因为太清楚,这种事情在这个圈子里不会少。
尽管说到这里,背后的原因可能双方都清楚,但迟小满还是坚持把这件事说了下去,
“剧组说,她是向公司主动要求换的。”
“因为不想承担那么大的舆论压力,等戏播出后再被审判一次。”
“我不太相信,就去找人问。”
“也给她打很多电话。她都不接。后来我去找公司问,经纪人和我说——”
“不管合不合理,不管有没有更好的一种方式,不管这件事背后的真相是什么。”
“不管这件事最后会不会真的有影响,都不重要。因为对舆论来说,真相不重要。对剧组来说,他们只需要所有人都忘记这件事,不会在剧播的时候传出什么声音,而这就是成本最小、最不费力气、也最不麻烦的处理方式。”
“一个小演员而已,随时都可以找到替补。”
说到这句,迟小满的声音变得愈来愈轻。然后她停顿很久,对陈樾笑笑,
“后来她好像就很讨厌我了。”
“我自己去找她。但那个时候已经隔了很久了。”
“我想说对不起,是我的错,也希望能够至少帮她联系其它的机会。”
“她也没有理我。”
事情过去太久。
实际上,迟小满自己也记不太清,当时自己去找那名女演员,对方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是好是坏。
但依稀还是能记得清。
对方看见她时脸上的表情很不好——像厌烦,像反感,又像在隐隐约约地可怜她。
“大概是以为是我要把她换掉,又假惺惺跑过去当好人吧。”迟小满说。
“不过好像也差不多。”她皱着鼻子,声音很轻地说,
“毕竟也确实是因为我。”
她抱着膝盖,没有再笑,也没有流露出太多难过,像只是在阐述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事实,
“所以我一直都希望我可以再厉害一点,这样的话,我当时就可以真的把她留下来了。”
十月份的片场,深夜,气温慢慢下降。陈樾安静听完,突然才开始明白,迟小满现在总是处事小心,也不太敢和人走太近的原因——
不是因为怕自己受到伤害,而是不喜欢那个会给人带来伤害的自己。
“所以你才对我那么愧疚吗?”
陈樾轻轻地问,
“因为觉得,自己变厉害以后,反而成为因为某种私人原因不去给女演员机会的那种人?”
大概没想到陈樾会这么问。迟小满愣了一会,像是被戳中,习惯性想要笑,最终却没能笑出来,便只是很慢地动了动唇,选择了沉默。
已经是默许。
陈樾没有追问。
却也因此意识到,这可能是很珍贵的、迟小满愿意向她袒露内里的夜晚,迟小满愿意在她面前承认不安、脆弱和自厌的夜晚。
可能很久都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
可尽管如此。
陈樾也不希望,自己出于想要靠近提出的问题,对她来说,会带来一次又一次的剖析和伤害。
纵然迟小满没有说太多。
但她也能预料到。
或许像这样的事情,在迟小满身上发生过不止一次。
三十岁的迟小满比她想象中丧失更多自由,认定自己的靠近会给无辜的人带来痛苦。
只好主动把自己关进玻璃罐中,心甘情愿隔着那层玻璃,展现笑容和乐观,希望自己仍旧可以给人带来温暖,却唯独对自己那么吝啬。
“那公司把那些拍到的片段买回去,然后呢?”陈樾没忍住问。
迟小满低脸,下巴敞在光影下。
于是陈樾得知答案——经纪公司和艺人,听起来是互相保护的关系。可实际上,彼此之间的维系很脆弱,只有利益二字。
就像之前小棋说的,最开始迟小满想要拍电影的事情,也是经纪公司为了压新闻主动公布。因为那时,那名男艺人还是公司能掌控得住的新星。而迟小满,如果不续约,就是一颗快要被弃掉的棋子。
很久。
迟小满都没有出声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选择问,“陈樾,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有出息啊?”
“为什么这么问?”陈樾问。
“因为刚刚,”迟小满的鞋尖往后缩了缩,“我也没有马上出去阻止那些来对着我拍的相机。”
“我没有这么觉得。”陈樾说。
“那就好。”迟小满点点头。
陈樾看着她。
迟小满始终低着脸,但大概也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提了提唇角,“我以为你又会问我为什么。”
“那你希望我问吗?”陈樾说。声线听起来仍旧是很温柔。
迟小满停住,发觉可能问不问都没有什么区别,自己也很想要在陈樾面前解释,希望陈樾不要觉得自己变得很差劲,胆子变得那么小,连这种微妙的暴力都不敢去反抗。
所以只好努力为自己找理由,“其实最开始我也会去让他们不要拍的。但是后来发现没有用,因为太多了。”
“要是每一次都在意,会让自己很累,也会浪费掉很多时间。”
可说完以后,迟小满发觉自己的理由好像也没有很有力,反而听上去像借口。便再次缩了缩鞋,对陈樾笑,“陈樾,我现在是不是很差劲?”
陈樾看她,她已经看她很久,但眼神中没有任何的审视、打量和评价。
好的坏的都没有。
只是等她问。
“不是你差劲。”她安静了很久,才对她说出今夜第一句评价性的话语,“是你身边差劲的人太多了。”
语气自然,几乎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仿佛只是在表明一件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反而让迟小满觉得难过。她发现自己不能再低着头了,因为眼泪可能会掉下来。
于是微微仰头。
却也避开陈樾的视线,掌心捂了捂眼睛,想要把眼泪憋回去,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却越流越多。
陈樾似乎发觉。
但也没有出声。
只是很安静地把纸递过来。
没有对她进行太多安慰。
大概知道安慰不是现在的她需要的,反而会让她流更多眼泪。
便只是陪在她身边。
等她接过纸巾,一点一点流掉那些溢出来的眼泪。
陈樾才柔着声音说,“小满,你已经很棒了。”
像从前一样。
迟小满停住动作,发现眼泪反而因为这句话多了起来。
濡湿纸巾。
她没忍住,红着眼圈去看陈樾。
陈樾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回避,视线里有很多包容和耐心。也可能是手里已经没有更多纸巾,便犹豫着,试探着,伸手过来。
女人蜷缩手指。
指节抚过她眼尾的泪珠。
迟小满眼圈泛红。
可能是陈樾的眼睛看起来太温暖,太包容,是她没有办法不去贪得的东西。
她没有躲。
陈樾便给她擦眼泪,手指很软,沾上她的泪水,变热,又变凉。很久,她始终都很温柔地望着她,和她讲,
“那件事不是你的错。”
在她睫毛因此颤动时。
女人像是不得不蜷缩回手指,却也将视线努力绕开她鸭舌帽帽檐的遮挡,看她,注视她,依旧对她有很多耐心,
“不要太责怪自己,好吗?”-
开机第一天,哭也哭了,不该说的,也全都说了。
迟小满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日子太特殊,让自己放出太多感性。
当陈樾用那么宽容的语气和她说——不要太责怪自己。
尽管清楚自己性格如此,对很多事情都耿耿于怀,可能以后也没办法真正做到。
但她也没有办法不说“好”。
可仔细想想。
见面以后。
她在陈樾面前哭的次数太多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让陈樾对她的眼泪感到厌烦。
纵然陈樾是个极其有耐心的人。
但迟小满也清楚——大多数人都偏爱温暖爱笑的人,对自厌颓废的人总是敬而远之。可能第一次会为她擦去眼泪,第二次会心疼,第三次会耐心安慰,第四次会说没关系……可到最后,总有一次会失去耐心,对她感到厌烦。
她不想让陈樾最后也变成会讨厌她、或者是看到她就会猛地提一口气怕她会哭的其中一员。
于是迟小满选择抹掉那些凉掉的眼泪,攥着自己的手,对陈樾说,“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再在这里看一会。”
“真的。”她整理情绪,抹了抹眼睛,没有等陈樾开口回应,就很坚决地说,“不会再哭了,就是想再习惯习惯这个环境。”
“好。”陈樾说。
迟小满舒出一口气。
以为陈樾会走。
但陈樾没有走。她说,“我陪你一起。”
迟小满愣住。
陈樾说,“这种时候有搭档在身边,会更好一点。”
很恰当的理由。没有为了安抚她,说自己也需要看。
迟小满沉默下来,没有在这种时候任性,略微木讷地点了点头,说,
“好。”
话落。
她便再次打开了电脑,也点开了她们今天拍的几场。
笔记本电脑屏幕比较小。
陈樾靠近了些,几乎是将肩膀和她的肩膀挨在一起。
外面有风刮进来。
她的头发也几乎快要落到她肩上。
带着某种浅淡的香气。
迟小满屏住呼吸,有些拘谨地抱着电脑。
陈樾可能对此有所感知,稍微往左挪了些位置,“我挤到你了吗?”
“没有。”迟小满否认很快。
于是陈樾动作顿住。
迟小满抿了抿唇,把电脑往陈樾那边再挪近了一些,
“看不到要和我说。”
“好。”陈樾答应下来。
下一秒。
也挪了回来。
挪到刚刚的位置。
肩膀抵着她的肩膀。
柔软,像包裹。
却又坚韧,像支撑。
没有再做更多解释。
迟小满有点不适应。
但想到今天自己躲的那一下已经让陈樾生气,便没有再躲。
更何况……
上次像这样一起肩抵着肩,分享一小块电脑屏幕,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迟小满还是害怕自己挤到陈樾,还是害怕自己的情绪可能会随时失控,怕自己会把不好的东西传染给陈樾……
却也没有办法不去怀念不会如此悲观的自己。
而相比于迟小满,陈樾却表现得像是对此接受良好。
她没有对她身上的变化进行太多怀念,也没有对现在的她有太多恨铁不成钢和责怪。
九年。
陈樾成长得比从前更完美,周全,性格也更好。
迟小满渴望自己能跟上她的脚步。
但电脑屏幕里的片段显示,她似乎没能做到。九年前没做到,九年后也没做到。
看完几个片段后。
迟小满沉默。
她没有去询问陈樾的评价。因为自己这关都不太能过。
陈樾也没有主动评价。
两个人都很沉默。
这种沉默让迟小满感到难堪。
也让她的防御机制再度出现,想要通过率先贬低自己,以逃避陈樾被包裹在糖衣的安慰。
所以她张唇,想要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早就说过了,我不太适合”。
但在她发出声音之前。陈樾低低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抠抠手指,突然之间无法说更多话。
光线暖黄,陈樾侧脸看她,犹豫着问,“你是不是有一点害怕正式镜头?”
迟小满抠手指的动作停住,她没想到这件事这么快就被陈樾发现,脸色很快变得苍白,却也没办法否认,开口的声音很空,“有一点。”
“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陈樾轻着声音问。
“不记得了。”迟小满摇摇头,也不是想为自己找理由。
但这件事,对于尚且还想要把自己当作演员、而不是艺人的迟小满来说,的确难以启齿,“应该就是这几年吧,我发觉很多时候,明明私下里我练习过很多次,但是在片场的环境里面反而没办法入戏。”
说这段话的时候,她在很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手背。
自己也好像对这种小动作没有太多察觉,手背上的几处皮肤都被掐得很红。
陈樾看她的动作,不讲话。
突然很想要问——是因为那些在生活中无处不在的镜头,让你对镜头生出恐惧,以至于到现在都无法分清现实和戏剧了吗?
但看着迟小满把手掐红的样子,又觉得没有必要问。
迟小满发觉陈樾的视线。
便不掐了,用一只手挡住手背,动作比较拘谨地说,
“其实我都当了那么久的演员了,不应该出现这种状况的。”
“会的。”陈樾说。
迟小满因为她的答案觉得迷茫,觉得她想安慰自己,便说,“陈樾,你不要什么都顺着我说。”
她讲话还有点鼻音,这句话没有说得太清楚。
但陈樾反而笑了一下,“这次没有顺着你说。”
“我有时候也会出现这种状况。”她对迟小满说,“没有骗你。”
“影后也会没办法入戏?”迟小满觉得好奇。
“迟小满。”陈樾看着她,“我又不是一出生就是影后。”
好像很无奈,
“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以前比你更不喜欢面对镜头。”
好像也是。
迟小满木着脸,不知道听到陈樾用这种语气提起从前,是应该轻松,还是难过。
她揉了揉膝盖,“那要怎么办呢?”
像一名演员在真心向另一名演员请教。
陈樾看她,“你什么也不用做。”
迟小满觉得费解,“什么意思?”
电脑屏幕上的片段在持续播映。蓝光在她们的脸庞上微微闪烁着。
陈樾按下暂停键,似乎是想让她听清,便一字一句地说,“一般来说,你的搭档在这个时候才是最重要的。”
迟小满觉得她在想尽办法卸下自己的压力,采取这种明显是替她找借口的方式安抚她,便抿直唇角,“陈樾——”
“我是认真的。”陈樾打断她的话。
可能是看到迟小满不解的表情,她笑起来,脸庞在灯光下看起来有种格外温情的美,
“因为镜头外面,每一个人,每一双注视你的眼睛,甚至是每一道打进来的光,其实都属于另外一个世界。而这种时候,只有你的搭档和你在同一个世界。”
“如果你在戏里还意识到镜头的存在。那么这种时候最关键的,最需要做出行动的,也就是她。”
迟小满怔住。
“因为这种时候,她需要让你把她当成你在这个世界的锚点。她需要让你相信,你就是小鱼,她和你所处的这个世界才是真实的。”
“没有台词,没有镜头,没有镜头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不知道几点,片场的灯忽然闪了一下,照亮陈樾因为角色而疲倦,却又在今夜格外包容、柔韧却又独特的脸庞。
“小满。”
她喊她,也慢慢对她说,“从下一场戏开始,把我当成锚点吧。”
说这段话的时候,陈樾始终注视着她,哪怕她的眼里有错愕、疑惑和不安,但她始终看向她,眼尾里有许多从容的情绪在弥漫,像接纳,也像循循善诱,
“我会让你相信的。”
窗外刮起风,她的声音被风压得很轻,像飘起来的一缕烟,又像一片让疲倦不堪的旅者看见后甘愿去追随的云,
“镜头里我和你,才是那个唯一真实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三十九天[墨镜]
(今天也是很好哭的一天
第39章 「二零二三」
◎“特别可爱吗?”◎
仿佛是为了配合陈樾的话。
头顶的挂灯很慢地闪了一次。
仿佛一次微弱的呼吸, 又仿佛来自真实世界的一次呼救。
迟小满无法描绘此时此刻自己的感受。
想要让陈樾不要这么好。
想要让陈樾干脆就对自己坏一些。
或者是让自己变得更好一些,变成更坦荡,更热情, 更大方,更开朗的一个迟小满, 配得上陈樾的帮助, 支持, 也值得陈樾如此耐心对待。
不会在被友好对待的时候,反而感觉到无措、忐忑和惶恐。
不要无法给出好的回应。
要给出属于迟小满自己的、陈樾想要看到的反应。
灯光再次闪烁。
迟小满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个发条停止转动的木偶,四肢僵直,表情很呆, 看着陈樾, 眼角又有眼泪落下来。
慢慢变凉。
她也想不起来去擦。
而陈樾便靠近了些。
像刚刚一样, 她蜷缩着手指,轻轻替她撇去那些新鲜的泪水。
动作温柔。
她的视线离她很近,脸庞在暖黄灯光下看起来极为柔软。
目光像一团绵绵的云将她包裹。
“小满。”陈樾喊她, 也在她睫毛因此颤动时, 曲起指节,
“你不要想太多。”
对她进行抚慰, “毕竟把戏拍好,也是我想要完成的事情。”
女人温软的手指触碰, 又远离。
木偶迟小满的发条也因此再次转动,只是动作依然很慢。
迟小满抬眼, 在帽檐阴影下看向陈樾,“我知道, 但——”
“但我不会说——”陈樾截断她的话, “如果换成是剧组别的演员, 我也会在今天晚上特意找过来说这些。”
迟小满愣住。
“小满,我不会这么说。”
片场寂静,陈樾慢慢将手垂放在膝盖上,侧脸对她笑,“因为我相信,如果换成是你,你也会对我一样耐心。”
“是吗?”她看着她的眼睛,问她。
忽然就让迟小满没办法否认。她只好掐紧手指,逼自己整理情绪,也再次擦了擦眼睛,发觉自己思绪很钝,只好点点头,说,
“谢谢你。”
没有承认。
也就是没有否认。
“不客气。”陈樾笑,“那就从明天开始相信我。”
帽檐底下,女人再次来找她的眼睛,“好吗?”
大概觉得她可能会因为防御反应而走神,也像是为了强调这番话是只对她讲,所以在这之后,陈樾也再次对她进行呼唤,
“小满。”
“……嗯——”迟小满努力回应,“嗯——”
她发觉自己几乎没有办法发出完整的字词,没办法不转过脸不让陈樾来看自己,却也因此看见另外一面墙上,自己和陈樾的影子投在一起,仿佛再次并肩作战。她吸了吸鼻子,语速很慢地说,
“好,我会的。”-
某种程度上,对迟小满而言,陈樾说的每一句话,都具备着某种她独有的说服力。
迟小满不清楚,如果是自己,会不会能够做到像陈樾这么好。
但陈樾说——如果是她,她也会尽力去做。
这是正确的。
却也并不完全出自于过去那段旧情。
事实上,如果十年前,陈童和迟小满没有相爱,只是普普通通地共同经历那一年,再因为各自的道路选择而分道扬镳。
十年后。
迟小满也都会不遗余力去帮助陈童。假如陈童需要她的帮助的话。
她相信陈樾也是一样。
对这一点从来也都无法怀疑。
这天晚上,有了陈樾的陪伴,迟小满把开机当天她们拍过的每一场,都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也在陈樾面前袒露自己对这场戏的内心想法。
是在快要接近十二点的时候。
陈樾提出回酒店。
迟小满看了眼时间。
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耽误陈樾很久,便很匆忙地把电脑盖起来。
说,“不好意思,你快点回去休息。”
“好意思。”陈樾忽然说。
迟小满眨眨眼,“嗯?”
加上哭戏,她今天流的眼泪太多,这会眼睛肿得厉害,眨眼都有点痛。
“你要好意思。”陈樾可能是看见她的眼睛,眼尾里弥漫出笑意,说,
“演员为了把戏拍好,来找自己的搭档研究,从来都不是一件需要不好意思的事情。”
这么说也没有错。迟小满抿抿唇,说,“好。”
“但是要回去休息了。”陈樾说。
“好。”迟小满点头。
“你和我一起。”陈樾说。
迟小满呆呆地眨眨眼。
陈樾来看她的眼睛,目光仔细地流过,“再下去明天眼睛会很难受。”
“我……”迟小满还有点犹豫。实际上,她觉得自己回去太早也睡不着觉,不如多在片场待着,熟悉环境,也将自己多投身于小鱼的生活,可能某种程度上会让自己在拍摄时入戏更快。
但陈樾说,“也会影响拍摄。”
迟小满立马妥协,“好吧。”
陈樾笑起来,大概是觉得她转变得有些快。
迟小满也有点不好意思,抿了抿唇。
不过也不想影响陈樾休息。
她把那个很大的帆布包拿起来,收拾一些自己带过来的小物品——湿纸巾,笔记本,剧本,荧光笔,电脑……
全都一股脑儿地装进去。
陈樾在旁边看她,像是忽然想起,“你不带助理进组吗?”
迟小满的动作很明显地顿了几秒。
她把荧光笔一支一支地放进笔袋,
“她身体不好,我怕她跟组会出什么事情。所以打算过几天接她来看看。”
这种说法用在一个助理身上倒是奇怪。但陈樾也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
迟小满又补充,“而且我在剧组也挺忙的,不太喜欢别人照顾我。”
“好。”陈樾说。
迟小满也没有再多说。
她匆匆忙忙把帆布包收好,把所有东西都收进去,整个帆布包已经很大,被她抱在怀里,已经要比她上半身看起来还要庞大——仿佛一只兔子努力背起一座小山。
“走吧。”迟小满就抱着这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很努力地抬着下巴,对陈樾说,“我们快点回去。”
于是陈樾又忽然笑了。
迟小满眨眨眼。
但陈樾没有解释。
她打开车库门,等迟小满抱着包出去,自己再把车库门拉下来,锁好。
转身。
便又看见——
迟小满鼓鼓囊囊地在灯光下等她,眼睛也红红的,肿肿的。
陈樾笑着走过去。
“陈樾。”迟小满鼓起勇气问了,“你为什么一直笑我?”
“没什么。”陈樾还是这样说。
停了一会。
可能是看到她不解,又耐心解释,“就是觉得,你和我之前以为的那个大明星,有区别。”
“什么意思?”迟小满今天情绪消耗太多,思绪有些迟钝。
她一边走,一边有些辛苦地抱着这个帆布包。
陈樾似乎是想过来帮她。但因为整只包都被她抱在怀里,所以无从下手,表情看起来也有点为难。
迟小满主动解释,“没事,我平常就这么抱着走,这点重量都习惯了,不重。”
“好。”陈樾说,侧脸看她,“我还以为,你身边会有很多人照顾你?”
“阿云阿姨确实挺照顾我的。”迟小满说,“每次我回去都会给我做很多好吃的,在北京生活起居上有什么事也是让她帮我处理。”
说到这里,她又向她解释,“阿云阿姨就是我的助理,我平时这么喊她。”
陈樾点头。
“而且我也不喜欢我身边跟着这么多人。”迟小满说。
“为什么不喜欢?”
“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堆人,什么很小的事情,都要很多人一起跟着忙上忙下……”迟小满摇摇头,“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嗯,这样也挺好的。”陈樾说,安静地走了一会,又提起,“我之前在香港那边听说一件事,有个艺人身边的工作人员,会偷拿她的私人物品去卖。”
她语气委婉,点到为止。
迟小满大概明白她的意思,摇头,“我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在阿云阿姨之前,就只有过一任助理,她也挺好的,就是后来考上研究生出国上学去了。”
“出国那天我还去送她了,跑去给她送了一束花。”她补充。
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补充。
大概是希望陈樾不要觉得她和每个人都相处不好,幼稚地渴望陈樾会通过“给相处很久的身边人送花”这件事,觉得她也还是在乐观生活。
“看来她也对你很好。”
回酒店的那段路不太长,夜深,路灯缓慢闪烁,陈樾的声音也被风刮轻很多。
“嗯,她是很好。”迟小满因为自己终于可以和陈樾聊起好的事情而感到放松,“一个特别爱哭也特别可爱的小女孩。”
“特别可爱吗?”陈樾忽然问。
迟小满感觉到陈樾的脚步慢下来,觉得有点糊涂,却也尽量配合,抱着帆布包慢慢走,“挺可爱的。”
陈樾不讲话了。
迟小满慢慢走了一会。
陈樾又提起,“比你小吗?”
“算是同龄。”迟小满说,“不过那段时间她还在谈恋爱,所以我其实也挺对不起她的,总是让她跟着我跑组。”
陈樾静了会,点点头,说了声“好”,没有再继续问了。
两个人慢慢走着,影子在路灯下摇摇晃晃。
迟小满走了一会。
觉得自己有必要和陈樾说清楚,便说,
“其实我经纪人没有那么坏,在用人方面都挺谨慎的,没有放过不好的人在我身边。”
“那就好。”陈樾说。
迟小满“嗯”了声,没有继续说。
秋夜,她们慢慢走到酒店,没有再进行更多交谈。
只是在进电梯的时候——
迟小满抱着那个帆布包不是很方便,视野也有些狭窄,包不小心在电梯门上撞了一下。
装在包袋侧边的东西掉落下来。
“啪”地一声。
滚落到迟小满看不见的地方。
她茫然地抱着包转了个圈圈。
“你别动了,我给你捡。”陈樾说。
“好。”迟小满站着没有动。
陈樾帮她把掉下去的东西捡起来,之后很久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陈樾?”迟小满觉得奇怪。
“嗯。”陈樾应声,语气正常。
她把捡起来的东西帮忙塞进迟小满帆布袋的侧口袋里面。
停了很久。
陈樾忽然问,“迟小满,你在吃什么药?”
迟小满愣住,藏在包袋后面的手指无意识地缩了缩。
陈樾像是觉得自己太直接,静了片刻,才继续说,“我看瓶子上的名字很长,也不像是常用药。”
迟小满沉默下来。
陈樾可能是考虑到她的情绪,缓和语气,“不想和我说也可以。”
“其实也没什么。”
电梯上行的速度似乎比平时要慢,迟小满轻轻地说,
“就是一些镇静类的药物。”
陈樾不讲话。没有追问她是出于什么原因要吃镇静类的药物。
深夜的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迟小满低眼,盯着满满当当的帆布包,抠着手指,慢慢地说,
“就是我有时候面对镜头会有点焦虑,在剧组平静不下来的时候,就会吃一点药。”
“这样我会稍微好一点。”
“药是医生开的,我没有乱吃。”
迟小满抱着帆布袋。
很安静地站在电梯角落,向陈樾补充,语气格外乖顺,
“我没有滥用药物,也没有多吃。因为刚刚掉下来,我都没想起来我的包里还装着药。”
说到这里。
迟小满觉得后悔,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把药拿出来,导致现在让陈樾发现,又意识到陈樾还没有讲话,觉得困惑,只好把事情说得更清楚,
“陈樾,我没有病。”-
电梯上行到十七楼,从九楼到十五楼,陈樾一直没有讲话。
十六楼的时候。她终于开了口,“我没有觉得你有病。”
“就是觉得——”
罕见的,陈樾竟然陷入某种无法组织好措辞的境地。她很少出现这种情况,因为她自诩自己是个社会化程度足够高的人,善用各种方式来表达自己心中所想。
但这一天。
她发现自己能给出的话语竟然如此贫瘠,
“你好厉害。”
“叮——”电梯到了。
迟小满很是困惑地眨眨眼,她不懂自己隐藏起来的不好被发现,陈樾为什么要和她说她很厉害。
“陈樾。”她想提醒她电梯到了。
但陈樾看上去并没有把话说完。
于是迟小满自己反而变得无措,也没能把话完全说出口。
而电梯里,陈樾低着眼。
鲜少地,她没有看着她的眼睛说话,而是陷入很久的恍惚,也一直盯着她倒映在地面的影子,很慢很慢地说,
“能够坚持到现在,好厉害。”
或许是电梯反复开门,关门让人产生的错觉,陈樾似乎吐字艰难,
“能够在现在,还坚持要拍《霓虹》,也好厉害。”
“因为我的劝说,答应我,后来又给我一段那么好的试戏,甚至从答应这件事到现在,就算遇到那么多困难,也没有表露过任何的退缩和后悔……”
电梯再次关闭,空间再次闭塞。她终于抬眼看向迟小满,也声音很轻地对她说,
“这些都好厉害。”-
迟小满从没想过——
自己还能从陈樾这里得到一句“好厉害”的评价。
她觉得糊涂。
又生出不安。
但更多的,是松一口气。
因为从再次和陈樾相遇开始。
这么多天,她想要在陈樾面前所呈现的“长大”和“变好”,终于得以实现。
却也没想到,会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一种方式。
但她不想让气氛变得沉重,便在这之后,对陈樾弯着红肿的眼睛笑了笑,也尝试去开一个稍微轻快的玩笑,
“陈樾老师,你怎么这么会夸人?”
却也因为陈樾始终包容的视线,觉得鼻子发堵,鼻音也变得重了很多,
“早知道就直接把药拿给你看了。”
“还有吗?”陈樾问。
很奇怪的一件事,这么久也没有人按电梯,让她们跟着电梯下行。仿佛有人对电梯按下暂停键,为她们隔离出专属的对话场域。
“没有了。”迟小满摇摇头,也对陈樾强调,“你也别想多。”
“其实现在有一点焦虑的人很多的,不是什么大事。”她说。
不过也想起自己的感受并不代表每个人,更不希望把除自己之外的其她人的焦虑情绪看轻。
迟小满又补充,“我的意思是,医生也说过,其实我这一点点焦虑,不算什么大事。”
怕陈樾不肯相信,选择搬出自己的医生,“她也让我别太担心。”
陈樾看她,良久,点头,说,“好。”
迟小满呼出一口气,“那我们快出去吧。”
“电梯都在这里等我们好久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鼻音有点重,语气也好像很久之前,她会说——信号为我们从北京跑到香港。
她似乎还是一样可爱,坚强,只是呈现的方式、时刻不太一样。
今夜似乎有很多眼泪,不安和忧虑。但也让陈樾得到靠近的机会,对迟小满有了更多了解。
陈樾觉得庆幸。
庆幸得到这个唯一的、珍贵的机会的人,是自己。
而在到达房间门口后。
迟小满似乎也对她今夜的耐心有着很多感激,便在开门之前,特意停下来,对她说,
“陈樾,今天谢谢你。”
陈樾知道她是真心实意。尽管她不想要迟小满和她这么客气,希望迟小满用一束花、一个拥抱来代替感谢,就像对待那个出国的助理那样,也对她做。
但陈樾仍然想要接纳她的每一次真心实意的情绪,
“嗯,不客气。”
如她所料。迟小满因为她的这句话而变得表情轻快一些。于是陈樾忍不住想——可能再多说一百次、一千次不客气,迟小满就能对她全盘托付信任。
“那你早点睡觉。”迟小满说,“睡个好觉。”
陈樾柔柔地笑,“好,你也是。”
却没有太快离开。
迟小满觉得她可能是因为刚刚被偷拍的事情太担心自己,想要看自己进房间,便抿了抿唇,用房卡开了门。
快要踏进去的时候。
陈樾喊她,“小满。”
“嗯?”迟小满回头。
廊道灯光是暖黄色的,陈樾的脸看起来也很温暖。她看她一会,走近一步,“回到房间以后什么都不要想。”
“把眼睛洗干净,敷一张蒸汽眼罩,不要再看剧本,也不要再想小鱼,刘树,把自己放空,或者发一会呆也可以。”
听上去全是命令。但语气又并不像,也似乎有着某种让人想要顺从的魔力。
最后,陈樾声音温和地重复一遍,
“睡个好觉。”
让人没办法不去听。
也可能是不想要再耽误时间,这句之后陈樾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非要等到她的回应。
她站在昏暗灯光下对她笑了笑。
便离开了她的房间门口。
等迟小满回过神来,跑出去看,才发现陈樾的房门也已经关闭。于是她也关上房门,走进去,坐在门口,愣愣地抱着帆布包。
本来是想要再看一看剧本的。
但也没有。
她坐了一会。
很听话地放下帆布包。
去洗澡。
洗漱。
也把眼睛洗干净。
躺在床上,敷了一张蒸汽眼罩,十五分钟后摘下来,很拘谨也很乖顺地把两只手地放在小腹。
睡了一次完全放空的觉。
不记得有没有做梦。
但她记得自己在快要入睡时,很不着边际地想——
如果自己是木偶,那么陈樾就是某个极具耐心的木偶修复师。
可能每只木偶都有确定的寿命,隔一段时间都需要停下来。
但木偶迟小满却在某一年为了实现梦想,做出大胆的选择,将发条换成永不停止的款式,也将自己放置在精致的聚光灯下。
直到从一开始的欢喜,雀跃,慢慢变成麻木,空洞。
她不想要这样,也不想让那些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失望,只好努力表演欢喜,雀跃,也仍然倔强不为此感到后悔,始终不知疲倦地循环旋转着。
直到有一天。
木偶修复师陈樾走过来,对她说不可以,也在她头顶很温柔地吹一口气。
于是魔法降临。
循环发条得到一刻的停歇。
可能时间没有太久。
却真的让她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只不过现实可能和她脑海中的童话故事有着差距。
开机夜过后,迟小满没有很神奇地在一夜之间开窍。
但从那天开始。
她决定相信陈樾说的话。
在每次把自己装进镜头时,都努力将对方当成《霓虹》的锚点,把自己在《霓虹》这个世界中存在的重量,全都依附在刘树身上。
没有在一开始就像变魔术般地将自己完完全全变成小鱼,但也因此在慢慢进步,一次比一次表现要好。
是在拍摄这场重头戏的第七天。
连续熬了三个大夜。
拍完这天晚上的第一条,片场很多人都打着哈欠,黑眼圈也快要掉到地上。
那会迟小满还没完全出戏,眼泪摇摇欲坠地挂在眼尾,眼睛很红地盯着监视器,回看刚刚的片段。
沈宝之这几天也跟她们一起熬了很久,这会和拍迟小满片段时负责把控现场的副导演一起,两个人在她旁边,也屏住呼吸,紧张兮兮地凑头看着。
可能还不只是她们三个人。
还有负责这个机位的摄影师,灯光师,几个负责道具的场务,陈樾的助理小棋……加起来七八个人,在她们身后又围了一圈,努力抬着下巴来看。
陈樾自己没有过来,她似乎不太喜欢在戏后马上看监视器。
迟小满便也没有勉强。
片场大亮,小方块的监视器里。
片段演到结尾——
灯影昏暗,夏夜燥热,小鱼伸手,从身后横抱住了刘树。
努力用脸去贴着她的头发,也对她说,
“刘树,你不要走好不好?”
透明泪水从小鱼泛红的眼角落下。
像一滴从云上滴落的雨。
落到刘树的下巴,滴答,滴答,慢慢和另一道泪痕混合在一起。
仿佛两条最小单位的河流,从此汇集。
“卡——”
戏里的片段结束。
但可能是摄影师那时稍微慢了一会,监视器里的视频拍摄并没有马上结束。
镜头里变得嘈杂。
仍然是狭窄的单人床,陈旧的墙皮,窗外的路灯。
迟小满在喧闹声响里,很茫然地坐起来,擦了擦眼泪。
陈樾也坐起来,她低眼,下巴上还有未擦去的泪水,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两个人情绪都没能太缓和过来,头发也都有点乱乱的,没有对视。因为一对视可能就会流更多眼泪。
“小满!陈老师!”——沈宝之的声音从镜头外传出。
于是镜头里的两个人。
都同时往镜头这边看过来——
应该也是一起看见镜头外在擦眼泪的沈宝之。
便一起红着眼睛,冲着镜头笑了一下。
“这个笑我要保留下来。”沈宝之吸吸鼻子,说,“当花絮用。”
“好。”迟小满看见她的眼睛也还红着,便给她递纸,“宝之,你别哭了。”
“我也不想的。”沈宝之的广东话跑出来。她接过纸,擦了擦眼角,又不太自然地撇嘴,说,“以后我看到你们两个的笑脸都要难过。”
迟小满笑起来,“那今天这条怎么样?”
“其实我觉得昨天那条就可以了。”沈宝之说,“但你硬要保一条,也只能听导演的。”
“那今天呢?”迟小满问她。
沈宝之和副导演在她面前对视。
沈宝之很谨慎,“还是听导演的。”
但副导演马上说,“其实真的已经很好了。”
“而且你再哭几天,可能眼睛都用不了了。”沈宝之趁热打铁。
“那……”
迟小满有点犹豫,下意识回头,却看见好几排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她,一个两个,也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剧组里每个人都很感性。
然后她看见陈樾。
这么多双注视着她的眼睛背后。
唯独陈樾没有看她。
女人坐在床边,还是穿着刘树的戏服,背脊看起来很单薄,也还是脸色苍白。
她没有整理自己被枕头压得乱糟糟的头发,而是低着头,在一点点去擦自己下巴上的泪水,动作很慢,可能这就是她处理残余情绪的方式。
不知道陈樾为什么偏偏在现在不看她。迟小满觉得疑惑,也觉得忐忑。
但也因为除了陈樾之外,已经有很多人在等着自己做决定,便思考了一会,也下定决心,
“那就先这样。”
话落。
全场欢呼,嘈杂躁动。
简直像开机仪式那天。
迟小满还没反应过来,这会眼角还挂着没有出戏的泪痕。
她很迷茫地看着所有人脸上高兴的神情,发了一会愣,却也没忍住跟着所有人一起笑出声。
而沈宝之不知在什么时候突然跑掉,接着,突然闷不吭声地把角落里一直放着的彩带棒拿过来。
迟小满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沈宝之就已经站在场记板面前,举着彩带棒,冷不丁“嘭”地一声——
彩带飘落,被头顶的光映得像是在发光。每个人都被吓了一大跳,也下意识抬起头去看。
人影绰绰,光影流落。
迟小满去看陈樾。
陈樾也看她。
隔着飘落的彩带,和很多个晃动着的肩膀。
她们的眼睛像两汪海洋撞到一起。
彼此都安静,也都没有攻击性。
陈樾朝她笑。
迟小满也笑起来。
她们的眼睛中间隔着晃动的黄色灯光,隔着持续飘落下来的彩带,隔着被暂时放下来的开机板。
开机板上的每个字似乎都被彩带反射的灯光,映得金光灿灿——
《霓虹》,Scene1,Act1。
主演:陈樾,迟小满。
编剧:浪浪。
光晕流到她们的视线中间,像晃动的霓虹,变成模糊的色块,模糊两个人的脸。
人群热闹,每个人都在为第一场戏过掉而生出很多愉悦。迟小满突然想要走过去,问陈樾觉得好不好,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决定太轻巧。
但只走了一步。
沈宝之的脸就倏地挡在她脸前,挡住她看向陈樾的视线。
“小满,你真棒!”沈宝之对她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又很热情地举起手掌——
像是要和她击掌。
迟小满下意识先往陈樾那边看了眼,但是视野狭窄只看到女人微微低着的下巴,只好收回视线,跟沈宝之击掌,弯起眼睛,“你不要只夸我一个人。”
“也对。”
沈宝之回头看陈樾,然后也高高兴兴地对陈樾说,
“陈老师,你真棒!”
她跑过去很坦荡地举起手。陈樾便也笑着,和她击了个掌。
迟小满因此得到机会,跟在沈宝之身后,走过去,将两只手很拘谨地背在身后。
片场到处洋溢着兴奋和嘈杂。
好像暂时没有人能沉下心来拍下一场。
迟小满也不是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把所有人压下来继续拍的导演。
她很安静地背着手,没有听得清陈樾和沈宝之的对话。
直到沈宝之和陈樾同时来看她。
她才觉得茫然,皱了皱鼻子,“怎么了?”
“小满,你鼻子上面有个彩带。”沈宝之笑得不行。
“哪里?”
没想到又在陈樾面前出丑。
迟小满慌忙之下想要去摘下来,却又因为抬头的动作,发觉自己头发上有彩带蹭过眼尾,有些凉,刺得她愈发慌张。
但没摘几个。
陈樾就绕过沈宝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朝她走过来,带着那种很浅淡的香气,靠近她,包裹她,很体贴地帮她摘走那些头发上的彩带。
“谢谢,谢谢。”迟小满说。
“小满。”陈樾的手指绕过她的头发,穿梭。她的声音在喧嚣中显得尤其清晰。
“嗯?”迟小满狼狈抬眼,“怎么了?”
陈樾却没有马上说话。她帮她摘去她耳后一个绿色彩带,手指隐隐约约擦过她的耳朵,也在她因此攥紧手指时,垂眼朝她弯下眼尾。
语气像柔软,又像诱导,
“你都不和我击个掌吗?”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天[墨镜][墨镜]
第40章 「二零二三」
◎“陈樾,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秋夜片场的喧嚷并未停止。
说完这句话。
陈樾也没有刻意停下来等迟小满反应, 她只是笑了笑,又继续给迟小满摘着头发上、肩上落下来的彩带。
“我……”迟小满背在腰后的手指攥了攥。
沈宝之凑过来,顺势问, “对啊,两位老师怎么反应那么淡?”
“你们不才最应该在这时候击掌吗?”
陈樾淡淡地笑, 没有回话。
迟小满看一眼陈樾, 犹豫着说, “要的。”
陈樾动作顿住。她看她,眼尾好像在笑,好像又没有。
“要的。”迟小满小声重复。
她们站得很近。
迟小满能闻见她身上的香味,也能看见她被风吹得隐隐飘飘的几缕发丝。
“陈樾……老师。”
不知道为什么加了个“老师”。
迟小满觉得舌头打结, 蜷在背后的手指努力伸展开来, 也偷偷地捻了捻T恤衣角。
才伸出来。
像小学生在课桌上举手那样。
很老实地把自己的左手在脸旁边举着。
“这几天很谢谢你。”她对陈樾说。
沈宝之在旁边“咦”了声, “小满,你好官方哦。”
陈樾倒像是不太在意她的僵硬,也没太在意她加了个奇奇怪怪的“老师”。
她朝她笑, 眼尾弯起的弧度在晃动的灯光下尤其动人。
然后。
她和迟小满击掌。
很简单的动作。
震得迟小满手心发麻, 没忍住往回缩了缩手指。
而陈樾慢慢收回手, 注视着她, 柔柔地说,“不客气。”
“你也辛苦了。”
她对迟小满说,
“哭了这么多天还能把今天这场演下来,很厉害。”
“还好。”迟小满抿唇, “大家都很辛苦。”
下一秒,看到陈樾因为被风吹了一下咳嗽起来, 也因此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她没忍住补充, “你也是。”
陈樾笑,没有否认。
“都好辛苦,都好辛苦。”沈宝之在旁边补充,“这种事不要争先。”
迟小满抿唇,将手心发麻的手背在腰后,悄悄捻了捻手指。
纵然拍过第一场,今夜也不能就此浪费。开心过,雀跃过,兴奋过……很快,片场又开始恢复肃穆,继续拍这场戏的一些碎的过场镜头,以及剧本中以刘树视角呈现的同一段场景。为此,两张床都被搬到正中间,以此去拍陈樾那边的面部表情。
这次重点放在陈樾这边,镜头重点要展露刘树在这个拥抱背后的落寞、麻木和悲切。很多种情绪转变,而在这段戏里,刘树一句台词都没有。
按道理,位置换过来,迟小满稍微能松懈一些,只需要配合陈樾,把自己这边的台词、动作和情绪给到位。
但她想起陈樾说的那一句——
镜头里我和你,才是那个唯一真实的世界。
也不敢因此懈怠。
她不能成为在这场戏中给陈樾拖后腿的人,也渴望自己也可以像陈樾那样,随时可以给出对方所需要的帮助、支持。
于是在这场正式开拍之前。
她坐到床边,在正式开拍之前有些犹豫,但还是对陈樾说,“陈樾,你希望我怎么配合你?”
原本是同一场戏。
她的动作和情绪也应该保持同一频率。
而这本来就是一个演员的本分。
按道理——陈樾不会需要她太多额外的帮助。
但陈樾却深思熟虑,而后笑了笑,对她说,“小满,辛苦你抱我的时候,在镜头拍不到你的时候拍拍我的背,可能镜头用不到,但对我的情绪会有帮助。”
很细节的配合要求。
迟小满点点头,“好,我会的。”
“嗯,我相信你。”陈樾望着她说。
迟小满怔住。
为什么这么轻易就相信我?
她下意识想要这么问。
但现场已经准备开机。
于是陈樾便对她笑笑,上了床,蜷缩到了床边角落。
迟小满最终没能问出口。
而是看着陈樾蜷缩在床边的背影发呆。
“好,现场准备。”副导演出声,“所有人保持安静。”
迟小满屏住呼吸。
“三——”
“二——”
“《霓虹》第一场,第十三镜。”
“Action——”
迟小满抽泣着。
呼吸发堵地慢慢走过去。
上床,从身后,很小心翼翼地抱住了陈樾。
陈樾的肩膀因此产生很小幅度的颤抖——仿佛树叶一次最小幅度的抖落。
相比于小鱼的情绪外露,刘树的每种情绪反应都要克制得多。因为她是个绝对自傲,在任何条件下自尊心都很强的人。
她的脆弱,惧怕和悲切,都要在表情和动作强度都不大的情况下,准确而浓烈地向观众表达。
而这场戏最难的就是,两个人在拍摄时完全看不到彼此的表情,只能依靠对方的呼吸节奏、动作起伏和周围的动静,来进行配合。
而迟小满无法想象——陈樾是如何用一个背影,将自己完完全全拽入这个世界。
以至于在拍这场镜头时,她只能尽量心无旁骛,仿佛像是在拍自己的戏份时,那样痛哭了一场。而在她说出那句——
“刘树,你不要走好不好?”
之后。
她按照约定,在镜头移过去之后,听着陈樾像是微弱又像是努力遏制的呼吸声,拍了拍陈樾极为单薄的背脊。
于是那时她才感觉到——
手背上有滚烫的泪水落下,顺着指缝滚落,洇进她皮肤的每一个毛孔。
刺得她愈发疼痛。
也愈发无法止住自己的眼泪。
但也不敢将反应释放得太满,努力掐着手掌,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自己不能喧宾夺主。
直到旁边传来很清晰的一声——
“cut——”
她才忍不住恸哭一声。
而那时候——
被她抱住的陈樾瞬间就松懈下来,也像是对她这一声微弱的恸哭有所察觉,纵然背对着她,也很轻很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安抚。
很安静的一次触碰。
迟小满因此得以平复,她吸了吸鼻子,松开了手。
而陈樾却在这时停了一会。
才慢慢起身。
起身后她没有马上来看她,只是低眼,安静地接过场务手中的纸巾,给自己擦着眼泪。
看起来已经完全出戏。
迟小满稍微放心下来,匆忙之间又去看监视器的镜头表现——并不出乎意料,陈樾表现很好,这只是她的第一条,就已经让迟小满觉得可以过。
七天和一条。
迟小满并没有对此太作比较,实际上,看完这段,她忽然松一口气——因为这阵子为了拍这场,陈樾的情绪消耗也很大,只是陈樾从来不说,也从来都是自己在旁边一声不吭地消化。
以至于可能会容易让很多人误解,她在出戏入戏时都很轻松,仿佛演一场这样的戏,对她来说就只是按下一个开关那么简单的事情。
“不愧是陈老师。”沈宝之盯着监视器说,“表情控制得这么好,一个废细节都没有。”
说着,沈宝之像是注意到迟小满稍微凝重的表情,急忙解释,“小满老师我不是说你不好。”
“嗯,没关系。”
迟小满对她笑笑,其实也是真的不太在意。她看向陈樾——
对方还是维持着那个坐在床边的姿势。
几乎和这几天拍这场戏喊卡之后的姿势一模一样,低垂着眼,整个人像一片影子那样坐在角落,寂静地擦着自己脸上属于刘树的眼泪,偶尔失神,却又会在每个人提到自己时,给出准确而温和的回应。
看完监视器里的片段。
迟小满并没有给出沈宝之和副导演过还是不过的回答。
她朝陈樾走过去。
也同样安静地坐在她对面,将两只手摁在床沿下。
陈樾察觉她靠近。
抬脸,微微朝她笑了一下,突然喊她,“小满导演。”
迟小满抿唇。
于是陈樾又笑起来,“刚刚那条怎么样?”
“很好。”迟小满说。
“没有骗我吧?”陈樾歪头问。
“怎么可能是骗你?”
迟小满看她的表情,唇角平直,努力去开一个小的玩笑,
“陈老师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有多好吗?”
陈樾看她。
许久。
慢慢地说,“我觉得还好。”
“那要不要再保一条。”迟小满问。
“可以。”陈樾点头。
“好。”迟小满松一口气,“那你先稍微休息一下,准备好了随时开始。”
“好。”陈樾说。
“嗯,不用太着急。”迟小满说,“慢一点也可以。”
“嗯,我不着急。”
陈樾原本是低着睫毛的。
但说完这句。
她抬眼,朝她笑了一下,“因为我有一个好搭档。”
迟小满愣住。
于是陈樾又笑,也像是彻底处理好那些因为情绪失控而产生的失神,再次变成强大的演员陈樾,柔柔对她说,
“我准备好了,小满导演。”
“你真的不要再休息一会了吗?”迟小满忍不住说,“这几天你也很累,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稍微缓一会。”
陈樾摇摇头,
“我想趁着今天把这场戏过掉。”
没有说原因。
之后又躺了回去。
某种程度上,其实迟小满觉得她们两个人中间,陈樾才是那个最倔的人——
这种倔不对别人,只对自己。因为在自己的事情上,迟小满还可以被说服。
但陈樾……
没有人能说得动她。
也是在这个时刻,迟小满意识到——每一次,她们讨论的事情都是和她有关,似乎都是迟小满成为大明星有多辛苦,迟小满的不安,迟小满的焦虑,迟小满的畏惧。
但陈樾就不辛苦吗?
陈樾就真的从来没有过这些吗?
她要吃多少苦。
又是自己独自躲起来消化多少。
才能从当时那个连面向镜头都皱眉的陈童,变成现在的陈樾?
迟小满忽然想要知道。
但已经整理就绪的片场并没有给她机会。
于是她看着陈樾薄得像片纸的背影,只好努力平复自己迟来地察觉这件事情时,所产生的忧虑,惶惑。
对副导演点了点头。
再次就位。
《霓虹》第一场,第十三镜,第二次。
action-
陈樾的表现足够让人惊艳。
尽管被定型为“文艺片电影女演员”,但她作为刘树的表现十分出色,在第一个重要镜头中,就已经展现出强大的表演能力,对着镜头所展现的每一处细节,都没有过往角色的痕迹。
第十三镜只拍摄了三次就过掉。
考虑到剧组连轴转了好几天,迟小满收工时坐在监视器面前看了很久,突然拿起喇叭,对所有人说,明天的开工时间推迟,交代大家都睡个好觉。
所有人都举起手欢呼,
“小满导演好贴心!”
小满导演。
也不知道是谁带起来的。
迟小满慢慢吞吞地将东西收好,也觉得是自己这几天耽误每个人的时间,所以收工之后主动留下来收拾锁门,之后又抱着包,找出之前的剧组人员名单,自费给剧组每个人都点了夜宵送到房间。
一份一份点特别花时间。
等点完之后。
片场已经变得很寂静。
迟小满抱着自己的帆布包走出去,便看见陈樾在外面等她。
或许是没能太出戏,又或者是身上刘树的影子并没有褪去太多。每次看见陈樾,迟小满心里都会产生一种微弱的悲伤。
十月份气温下降,收工回家,从片场到酒店那段路,风也变得特别凉。
她将这种似火苗一样的悲伤掐灭,朝陈樾走过去,“陈樾,你怎么不跟大家一起回去休息?”
“本来要回去的,但觉得有点累。”陈樾望着她说,
“所以就吹吹风,也顺便整理一下今天的细节。”
“好。”迟小满点头。
秋夜,两个人并排,慢慢地从片场走回酒店。陈樾说的整理,大概率指的是在脑海中回顾今天的表演细节和情绪,本来迟小满不该多打扰。
但静静走了一会。
她还是忍不住问,“陈樾,你现在拍戏都是这样吗?”
“嗯?”陈樾似乎在想什么事,有些失神,“什么意思?”
“就是——”迟小满脚步放慢,“每一场戏,你都要让自己一秒入戏,一秒出戏,不会给自己任何容错空间吗?”
“像我这几天看到的这样。”
按理来说,其实作为演员,基本都会有难以入戏,或者难以出戏的情况。每个人都无法保证自己可以随时随地、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而理论上,这也并不代表是这名演员演技不佳。
而是因为,演员也都是活生生的人。而演戏又是一种极为消耗自己的创作方式,难免会有处理不得当的时候。
譬如迟小满的表演方式,就是在开机之前采用各种方式,尽量让自己沉浸进去,有的时候这种方式有效,有的时候没有,而通常采用这种情况,也会导致她在这场戏结束后,产生出不了戏,情绪无法平复的情况发生。
但陈樾似乎没有这种游移的瞬间。准确的,精妙的,完完全全的……在角色和自己之间立刻切换。
这当然会让她的搭档,会让拍她的导演都感到轻松,觉得这是个很好合作的,也很有天赋的演员。
可是……
这是怎么做到的?
迟小满想不明白。
而且就算能做到,会不会对自己的伤害很大?
迟小满忍不住去想这些。
却也担心陈樾对自己的话有所误解,便主动解释,
“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就是……”
停了几秒,抿着唇,声音轻了很多,“有点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陈樾的声音听起来没有生气,甚至有点像是在笑,但她似乎完全将重点放错。
迟小满盯着路灯下她们两个的倒影,纠结很久,觉得自己作为老朋友,作为这部戏的导演,作为她的……搭档,对她有这些担心,似乎也不为过。
便选择语气比较轻地说,“担心你对自己太狠心,有时候明明已经很辛苦了,但也不去在意。”
在这之后,为了尽力呈现自己的关心是足够坦荡的,也没有任何私心的。迟小满努力去看陈樾的眼睛,
“我就是怕你对自己太坏了。”
说实话,每一次瞥见陈樾的生活边角料,迟小满都觉得——陈樾这九年把自己活得很空,可能生活重心都在拍戏上,却对自己缺少很多在意。
“我没有对自己很坏。”
并不出乎意料,陈樾用一种平和且温存的方式否认她的猜疑。
也在这之后对她笑了笑,“饿了就吃饭,渴了也会喝水,冷了会多穿衣服,还不够好吗?”
她在开玩笑。
但迟小满没有笑。
“这就算好了吗?”迟小满问。
陈樾停下脚步,目光在风和夜里看上去很温柔,却无法让人辨别是什么情绪。
“而且今天天气这么冷,你也没有穿很多衣服。”迟小满轻轻地说。
这个季节北京的气温已经很低,昼夜温差也大。
现在体感温度可能已经不到十度。
但陈樾身上还是只穿着件很薄的蓝色毛衣开衫。
听到她的话,陈樾像是才发现这一点,怔了片刻。
迟小满便在自己的帆布包里翻来翻去,找到件厚卫衣,可能是因为装在包里的东西太多,这件卫衣被拿出来的时候看起来蜷成一团,也有点难看。但她纠结片刻,还是选择递给她,“我就今天来的时候穿了一下,干净的。”
她把卫衣往前伸了伸,“陈樾,你别嫌弃。”
陈樾低眼,接过来,“我不嫌弃。”
“那就好。”迟小满继续抱着包。
之后她也没有去看陈樾。
不想成为那种递了东西给别人就要求别人立刻要用的人。
但陈樾还是穿了起来。
迟小满最近几年买衣服都喜欢买大一些的,穿起来才会让自己有安全感。
所以这件卫衣穿在现在的陈樾身上,也显得很大,显得她愈发空落落的。
迟小满等她穿完才去看一眼,又看到她的头发被压紧衣服里面,便忍不住提醒,“头发。”
“嗯?哪里?”陈樾看上去有些迷茫。
于是迟小满忽然明白——
其实演戏对陈樾来说同样消耗很大。
这几天连轴转。
也会让强大的陈樾觉得累,以至于思绪迟钝。
她抿了抿唇,“这里。”
却又在陈樾动作迟缓地伸手时,忍不住自己先伸了手——
帮陈樾把压在衣领下的头发拿出来。
动作很小心。
没有太亲密。
只是女演员和女演员之间的友好互助。
迟小满把手收回来,藏在腰后,捻了捻被陈樾发丝划过的指腹,有些出神,而下一秒,就听见陈樾轻轻说,
“那我就不谢谢你了。”
“嗯?”迟小满茫然抬头,看见陈樾微埋在卫衣衣领下的侧脸,说,“好。”
而后思考一会,觉得对方可能是不想和自己说太多,便主动开口,说,
“陈樾,我不知道你在别的剧组是怎么样。但是在我的剧组里,你完全可以给自己容错空间,一次两次入不了戏没关系,没有办法出戏也没关系。”
“你不要对自己太严格了。”
陈樾停下来,在路灯光下,隔着秋夜的风看她,静了两秒,忽然笑起来。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迟小满抿唇,“笑什么?”
“没什么。”陈樾摇头。
风刮过来。
让她的脸色显得愈发苍白,“就是觉得,你长大好多了。”
迟小满动了动喉咙。
“不是指你和十年前。”陈樾又笑。
声音被风刮得很轻,“我是觉得,其实你做导演也做得很好。”
“比我想象中更厉害。”她对她说。
迟小满低了下眼,觉得这么多年陈樾转移话题的本领又加强,“为什么突然又变成在夸我了?”
陈樾因为她的话而笑起来,“因为看见你好,很为你开心。”
有的时候。迟小满会在心中产生某种错觉——陈樾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无缺的人,应该不会有仇人,也不会有人恨她。
但也不会有人和她太亲密。因为亲密总会带来伤害。
“嗯,我也是。”
良久。
迟小满下巴蹭了蹭衣领,慢慢地说,却也立马转移话题,
“但你也要对自己更好一点。”
她并不知道陈樾能不能真的被自己说服,所以只好一次次重复,
“如果拍摄期间觉得不开心,觉得累,随时都要说出来,和宝之说可以,和你的助理、经纪人说也可以,和现场任何一个副导演说都可以。”
陈樾不讲话。
迟小满攥紧手指,直视着这段不算太长的夜路,轻轻地说,“和我说也可以。”
话落。
没有太快得到回应。
迟小满以为陈樾没有听进去,想要再开口补充。
但陈樾忽然说,“小满,这件衣服我可以多穿几天吗?”
迟小满愣了愣。
陈樾抬眼看向她,笑,“这就是我现在想和你说的。”
没有解释理由。
迟小满终于反应过来,也下意识出声答应,“嗯,好。”
陈樾也“嗯”一声,走了几步,笑声在风里柔柔,“就是觉得穿起来很暖和。”
“是挺暖和的,我特意买的加厚的。”迟小满点头,“你觉得舒服就先穿着,可以不用急着还给我。”
“我还有很多。”她解释。
陈樾顿了一会,说,“好。”
看见陈樾穿上厚卫衣后身形看起来不再那么单薄,迟小满也因此长长舒出一口气,“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陈樾很有耐心。
“就是……”迟小满敛了敛唇角,“你为什么每次都不来看监视器?”
“这也是拍戏的习惯吗?”她问。
“这件事……”陈樾思索一番,“其实我在别的剧组会看。”
“那为什么在我们的剧组不看?”迟小满不解地问。
陈樾静了下来。
迟小满以为她不方便回答,也在心中冒出“可能是每次和自己靠近也会感到不便”的想法,便想要转移话题。
但陈樾说出来了,“因为不想太干涉你。”
迟小满怔住。
夜风萧瑟,陈樾笑起来,
“小满,其实我一直在想,从《霓虹》立项到现在,很多事都是我在推着你做,选角是我推着你选,让你去演小鱼也是我在推着你去做决定……”
“当然,我不因为这些事后悔。如果回到前几个月,我还是会为我自己争取这个机会,也还是会用这种方式去劝说你出演小鱼。”
“可我又想,你会不会也因为之前这两件事,觉得我对你干涉太多……”说到这里,她停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说,
“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太有压力。”
“也不想让你在拍《霓虹》的时候战战兢兢,每次都要来看我的脸色。”
“你才是导演,我应该尊重你的每一个决定。”
“也应该相信,你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会尊重我、尊重这个剧组的。”
我从来没有因为你有过压力——迟小满想要这么说,但又觉得,实际上自己的表现并不能证实这一点。因为她的确在陈樾面前哭过太多次,也抗拒过太多次。
对这一点无从辩解。
她沉默下来,比较艰难地问,“就只是因为这件事吗?”
“不是。”陈樾否认。
迟小满觉得费解。
陈樾在路灯下笑了笑,可能是连续几个大夜,她的脸色看起来已经很疲惫,但她依旧对她很有耐心,“也是因为觉得,其实我应该更相信你的。”
迟小满愣住。
陈樾继续说,“我应该相信你自己就可以做得很好。”
“相信你,就算没有我,你也能把这件事完成得很好。”
“甚至是包括我的那份。”
“我也相信你肯定会替我检查,把每一个细节去过目,最后告诉我该怎么做才更好。”
秋夜已深,马路上车辆缓缓开过,女人头发被吹得飘起来。
她站在她面前,像是真正在直视着现在的迟小满,朝她笑起来的样子却似乎有很多落寞,声音很轻,
“因为你好像已经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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