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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二零二三」


    ◎“我心疼你。”◎


    这句话实在是寓意模糊。


    内容听上去是完完全全的肯定和认同, 但陈樾的表情看上去又并不像是那么高兴。


    而更令迟小满觉得糊涂的是,这天夜里,陈樾并没有对这句话做出太多解释。


    说完以后, 她像是没有看到她脸上对此感到惘然的表情,很淡地对她笑了笑,


    “好晚了, 小满, 我们回去吧。”


    之后一路上,两个人也没有说太多。只是在走到房间门口时,迟小满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 抱着帆布包走到了陈樾的房间门口。


    而一路上陈樾也没有对此做出提醒。


    于是她变成看着陈樾走进房间的那个人, 也在看见陈樾转身, 看见陈樾单薄的后背后,忍不住喊住她,


    “陈樾。”


    没等陈樾回头, 她攥着手指, 先说出那句,


    “这几天辛苦了, 睡个好觉。”


    这几乎已经成为她们每天分别时的结束语。因为是真的希望对方能够睡个好觉。


    而那时陈樾顿了片刻才转身,对她笑, 也点头,说,


    “好,你也是。”-


    过完开机的重头戏。


    《霓虹》的拍摄按部就班。


    剩余的出租屋戏份基本都是比较简单温馨的生活片段。


    难度不大, 进度比想象中推进更快。


    是在十月中旬快要结束的时候, 在某个收工后的深夜, 沈宝之突然敲动迟小满的小窗,对她发出询问:


    【陈老师是不是快生日了?】


    迟小满当时还在和摄影组开会,讨论分镜剧本的改动,看到这条。


    她愣了几秒,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镜,打字回复:


    【是,九月初二,她过农历。】


    【农历?】沈宝之像是觉得奇怪:【她资料上显示的不是10月19号吗?】


    1990年的九月初二就是在10月19号。


    迟小满慢慢敲出这行字。


    考虑一会,又删掉,换成:【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没关系,可能是你太忙了。】沈宝之替她找到好的理由:【那10月19号我们要不要替陈老师好好过一下?】


    是在会议结束后,迟小满才看到这两条回复。那时夜已经很深,她再次摘下眼镜,站在窗户边透了透气,而后给沈宝之回复:


    【好。】


    【不过陈老师可能不太喜欢阵仗太大了,所以稍微简单些就好了。】


    【但蛋糕是一定要买的。】


    她这么对沈宝之说,但三条消息发出去后,她看着酒店外的夜,很久,又犹豫着发:【要不你还是问问你妈咪呢?我也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什么?】沈宝之问。


    【不太清楚陈樾老师现在喜欢怎么过生日。】迟小满回复。


    因为我其实也只是陪她过过一次生日而已。


    现在也好像没有那么了解她。


    这句没有发出去。


    而沈宝之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回复:【好,那我去帮我妈咪捏捏肩】


    迟小满笑出声。


    顺着回复:


    【宝之,你总是把你妈咪描述得很凶,搞得我都有点害怕她】


    【没有,我妈咪是比较严厉。】


    沈宝之回复,又顺着问起:【那小满你妈咪是凶还是不凶?】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


    迟小满顿了一会,慢慢打字回复:【我觉得她应该很好。】


    发完这句,迟小满没有和沈宝之继续聊下去。


    她打开手机日历,在十月份找到九月初二,发现今年的九月初二是在十六号,比19号早三天。


    这让她产生很多犹豫。


    既然陈樾对外公开的生日是十月十九号,那也就说明——她可能并不希望对外公开自己的农历生日。


    剧组给陈樾在十月十九号过生日是正确的。


    可是迟小满呢?


    16号当天。


    她也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就好像……已经完全忘记那段短暂的过去那样?


    还是也大大方方对陈樾说句生日快乐呢?


    那……她要给陈樾准备生日礼物吗?


    送什么礼物才合适?


    太贵重陈樾可能不会收。


    太便宜又拿不出手。


    太用心可能会像是别有用心。


    太不用心可能又很像是敷衍。


    更何况……现在的陈樾大概率已经什么都有了,就算是想要什么,不能自己去买?


    迟小满在这件事情上犯了难,以至于每天抱着帆布包在片场来回,看见上面吊着的小鱼钥匙扣都十分纠结。


    便也在某天收工以后,决定去找沈宝之参考意见:


    【宝之,你打算给陈老师送什么生日礼物?】


    【黄金。】沈宝之的回答很朴素。


    这倒是很实际。


    可惜这个选项已经被沈宝之占领。


    迟小满不能再用。


    【不过小满,我妈咪说……】沈宝之再次发来消息:【陈老师好像并不喜欢生日蛋糕,每年过生日都会特意嘱咐,不需要生日蛋糕。】


    迟小满打字的动作滞了滞。


    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回来,掐着掌心。很久,她回复:


    【好。】


    【那我们还要给她订蛋糕吗?】沈宝之问。


    【不了吧。】


    迟小满安静许久,慢慢回复:【我们就把蛋糕去掉吧。留着花和祝福影片。】


    又迅速补充:【可以吗?】


    【好。】沈宝之利落答应。


    手机没有再振动。房间因此寂静下来。


    迟小满推开窗户,垂着眼,吹了会秋夜的风,她打起精神,继续整理明天的拍摄细节。


    至于陈樾不喜欢生日蛋糕这件事。


    她没办法不承认自己陡然间为此感到一种物是人非的黯然,不过回过神来,还是认为让沈宝之去问过陈樾的经纪人是正确的,更庆幸自己没有自以为是-


    日子在一遍遍确认陈樾的生日喜好,和早起晚归的拍摄行程中,离十六号越来越近。


    而在十六号当天,迟小满连续一周纠结是否要假装忘记陈樾过农历生日这件事,也被正式判决为无效。


    因为陈樾当天有行程,是在开机之前就已经确认过的通告单——


    她在北京当地有个重要的电视台采访。


    只是迟小满这阵子要忙的事情太多,稍微闲下来又在心里纠结要送什么礼物,也就没顾得上去检查陈樾的行程单。


    是在临近两天。


    她也才发现——当天的拍摄计划中,满满当当只有她自己。


    那一整天,陈樾都没有在片场出现。


    而迟小满也在忙着独自拍摄小鱼一个人的戏份,同样也是情绪消耗特别大的一场戏——


    戏里本来两个人约好一起送刘树回老家。但就在前往车站的路上,刘树忽然带着行李坐上一辆三轮车,把在卯足劲大包小包拖着两个人行李箱下楼的小鱼扔在原地。


    而小鱼下了楼一转头才发现人不见了,便火急火燎将行李扔下,一路坐上另外一辆三轮,追上去,找到刘树,却也一声不吭跟她一路,最后与她跳上同一列不知目的的大巴车。


    最后坐到她对面,在她看见自己时,咧开嘴冲她笑。


    这是刘树第一次尝试抛弃小鱼。也是小鱼第一次找到她。


    之后还会有七次。


    可能大部分人都无法理解这两个人的行为。既不理解刘树为什么做下约定后一次又一次地逃开,也不理解小鱼被抛下后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去找。


    最开始迟小满也不理解。


    但浪浪和她说——因为这是让刘树最后三个月的生命变得更鲜艳更浓烈、也在小鱼生命里被记得更久的一种方式。


    刘树自己知道这种行为很古怪。


    小鱼也明白刘树的痛苦,却也甘心配合。


    其实这两个人虽然看上去不同,可本质都一样,燃烧自己的理想主义,宁愿痛苦和对抗,也不要麻木和空洞。


    浪浪还和她说——


    其实《霓虹》这个名字取得很好,因为这场最后三个月的旅行,或许痛苦,或许有很多眼泪,争吵和不堪,或许不够特别……但这些都是这两个普通、平凡而绚烂的生命,在分别时一场难以忘怀的霓虹。


    这场戏主要拍摄小鱼跟随刘树到大巴车站的单人戏份,取景地不在出租屋,在争取到时间借到景拍的车站。


    这天,迟小满基本都没离开片场,争取用一天时间尽量把所有单人戏份的实景镜头都拍完。


    从凌晨拍到夜深。


    到晚上,迟小满确认好所有镜头,确认收工,那时也才撑扶在车边,偷偷躲着一些路拍,喝了口水,她发觉很凉,凉到胃里,也才突然想——


    陈樾回酒店了吗?


    应该不至于采访采一天吧?


    不过按照陈樾的性格,就算是过生日,也会以工作为先,说不定到现在也都没有休息。


    迟小满攥着发凉的矿泉水瓶,安静一秒,又想——大概是她又自以为是了。


    她喝了几口水,拍拍自己的脸,警告自己不要总是觉得足够了解陈樾。


    但还没等她彻底整理好回酒店,沈宝之沉默间走过来,扶了下眼镜,有些忧心忡忡地看她一会,欲言又止。


    “怎么了?”迟小满觉得她脸色不太好。


    “小满老师。”沈宝之抿唇,像是很为难,可最后与她对视一眼,像是没办法,还是说了,“我跟你说一件事,但你千万不要说是我跟你说的。”


    “什么事?”迟小满察觉到不对,用力拧紧手中的矿泉水瓶。


    “就是……”


    十度不到的气温,沈宝之额头上溢出汗水,她拿出手帕擦了擦,


    “其实陈老师的车被堵起来了。”


    “什么意思?”迟小满愣住,拧紧的矿泉水瓶再次紧了紧,瓶盖摁得她的掌根很痛,“突然之间谁堵她?为什么堵她?”


    “小满你先别急。”她一脸问了几个问题,沈宝之看起来还是有些犹豫,


    “你先别担心,陈老师说没有受伤。但她的采访才结束不久。”


    “只是她的车被追尾,撞了一下……”


    说着,怕迟小满太着急,沈宝之也在观察着她的脸色,其实今天迟小满都没怎么休息,一大早就在赶早场戏,一直拍到现在,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很不好。


    但听到这件事,迟小满的脸色更加惨白,可能是想要努力听她把话说完,她一直用力拧着手中完全瘪掉的矿泉水瓶,指节都发着白。


    以至于沈宝之怕吓到她,声音也越压越轻,“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妈咪已经联系人处理了……”


    “在哪儿?”迟小满忽然截断她的话。她手中的矿泉水瓶也跟着咯吱响了一下。


    沈宝之没反应过来。


    夜色下,迟小满抬起垂着的睫毛看她,蠕动着唇,像是想要抬一下手,但没有抬,


    “她……”


    发现自己做了一个无意义的动作,迟小满像是在用力给自己下达某种维持大脑运转的指令,脸色苍白,头发被冷风吹得很乱,却咬字特别标准地问她,“宝之,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还在电视台附近。”沈宝之下意识说。


    “好。”迟小满迟钝点头,本来已经转身要走,但看到自己在空气中呼出的白气,又深呼吸一口气,转回来,轻轻地问,


    “宝之,你有没有开车来?”


    沈宝之把车钥匙给了迟小满。


    迟小满低着声音说“谢谢”,就兀自走开,沈宝之站在原地,看得出最开始她是强稳着步子在走,后来整个人越变越急,三步并两步,频率加快,就变成在跑。


    深夜里,路灯摇晃,她的背影逐渐在片场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点惨白的衣角,和被冷风吹得发红的耳朵。


    “小满导演这是要去哪?”有看见她离开的场务问,站在原地表情十分讶异,“怎么从凌晨到现在还这么能跑?”


    “不知道。”


    沈宝之摇摇头,而后把陈樾发过来的位置转发给迟小满。


    尽管她的聊天记录里,还有陈樾特地发过来的:


    【宝之,我发生一点小意外,没有受伤,但今天可能没办法回去。】


    【如果可以,麻烦你在我回去之前,都不要让小满看手机。】-


    无法想象到底发生什么事,才会让陈樾采访结束后被人追车,又被堵在路上。


    迟小满从片场跑出去,脸色苍白地跑了很久,才找到沈宝之的车——一辆比较扎眼的红色跑车。沈宝之平时在北京需要跑来跑去,所以到这边干脆就租了辆车。


    那时她已经穿着戏服在周围找了很久,秋夜的冷风刮得她脸像是被很多片刀子割过去,而喉咙里也像是吞了很多根刺,溢出铁锈的气息。


    迟小满低头,踩着自己的影子快速上了车,车开起来,她努力用双手握紧方向盘才觉得冷,全身冒出一身鸡皮疙瘩,也发现自己只穿小鱼的T恤衫,很薄,短袖,也发现自己口罩、帽子……什么都没有戴。


    但她顾不上这些,而是用最快的速度开往沈宝之发过来的目的地。


    不到半个小时。


    她到达沈宝之发过来的位置。


    但不知道是不是定位出错,迟小满没在这个位置发现任何车,或者是人堵车的踪影。


    半个小时的时间已经算久,深夜的马路空空荡荡。迟小满思绪迟钝,抓着方向盘发了会呆,她不知道是否是自己来得太迟,如果是陈樾的经纪人已经安排人将她接走,那么她也该为此感到庆幸。


    只是以防万一,她发了微信向沈宝之询问,暂时没得到回复,便又深吸一口气,还是开着车在附近的路口寻找,怕可能是在某个定位不到的路口,她每个小的、昏暗的路口都开进去过一遍。


    电视台周围的窄马路特别多。


    找了几条路。


    迟小满终于在某条巷子里,发现对面马路上疑似有不少人堵在一块的踪影。


    巷口太窄,车开不过去。


    她不想绕路,也怕硬开过去把沈宝之的车弄坏。


    便仓皇间拉开车门。


    拉的时候有些手滑,好几次都没能拉开。


    好不容易下了车。


    迟小满步履踉跄地往那边走。


    巷子里人不多,只是她几乎是什么遮挡都没做,就这么敞着脸往那边走,于是等快从巷口走出的时候,有守在这边马路看热闹的认出她,朝她看过来。


    迟小满心绪焦急,每个步子都迈得特别艰难,也怕自己这么冲过去,等下对面不是陈樾反而惹来麻烦,只好尽量低着脸,躲过那些好奇的注视。


    直到她快走过去。


    而有人喊,“迟小满,你是不是在找陈樾?”


    迟小满茫然抬头,便看见有人跟在她身后,一边举着手机,一边给她往人堆那里指,“她在那边,很多人堵着她。”


    真的是陈樾。


    迟小满步子停滞。


    夜灯模糊。


    她努力聚焦视线,去看已经离近的人群和车,却忽然不清楚自己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不算是大马路,是靠边还没拐进来的一条小路。对面路旁一前一后停了两辆车,一辆黑色,一辆白色。白色那辆车头被撞得凹陷进去。


    看起来是陈樾的车。


    两辆车前围着零零散散几个人。


    有人情绪特别激动,守在驾驶座的车窗前,有人坐在马路边上,很急切地讨论着什么。


    声音很吵,人也很多,让本来应该是庞然大物的车,却在其中变得尤其渺小。


    陈樾在那辆车里。


    意识到这点。


    迟小满忽然觉得风变得更冷,像有很多片粘着火苗的刀子从眼皮上刮过去。焦急中她低眼避开这些冷到刺骨的风,却还是努力迈动步子,往那边走。


    而跟在她身后拍她的人又靠近了些,将手机对准她的脸,告诉她下一个事实,


    “好像是她很多粉丝想让她退出你的电影。”


    迟小满踉跄一步。


    鞋尖踢到路边的马路硬块。


    刺痛从鞋尖传来。


    她强迫自己重新站稳。


    风吹过她飘散的长发,流过她细细麻麻的汗水。她脸色苍白,却也掐紧掌心,对这个靠近过来拍自己的人,轻声说,


    “谢谢。”


    她低着脸。


    于是那个靠近的人跟着她。


    语速很快地对她说,


    “迟小满,你能不能抬起脸看一眼镜头,我拿去给我家里人看。”


    又在她沉默时补充,“最好是能笑一下。”


    迟小满顿了顿。


    “我看你平时不都挺爱笑的啊——”


    这人不依不饶重复几遍,没得到她的反应,忽然尖着声音嘀咕着,


    “现在帮你这么一大忙,你帮忙看镜头笑一下会死啊——”


    迟小满停下来。


    她的位置还是离得有点远,只看得到陈樾车前围着的几个人影,看不到车里面的陈樾。


    只是她忽然觉得迷惘,不知道是该上前,还是就站在这里。


    也不知道自己上前会让事态更严重,还是有所缓解。


    便只好空洞而麻木地站在冷风中。


    掐着掌心逼自己冷静下来,也在茫然中想起沈宝之刚刚欲言又止的样子。


    大概率。


    是陈樾不让她告诉自己。


    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么对陈樾呢?


    为什么要追尾,还要在生日这天把陈樾堵在这里。


    真的是因为……


    风吹起来,有人把手机拿过来,对着她的脸闪烁着手机的闪光灯,刺得迟小满低头,艰难地抬手挡了一下。


    因为她吗?


    因为她才被堵在这里的吗?


    因为她很坏吗?


    因为她想要害陈樾吗?


    因为她做了什么无恶不赦的事吗?


    迟小满想不明白。


    她低着脸,狼狈不堪地挡着眼睛,站在很冷的风里面,脸被刮得很疼,觉得自己是一条被捕捞上岸的鱼,一点一点被刮走鳞片,疼痛得难以呼吸。


    不明白事情为什么总是这个样子,也不明白自己付出的代价为什么到现在还未彻底偿还,更不明白自己明明跑了一路过来,也在得知消息的时候一刻也无法停留,却在找到陈樾以后不敢上前。


    “喂!迟小满在这里!”跟在她旁边的人突然大喊。


    尖锐锋利的闪光灯像惨白的刀子,一片一片刮过来。迟小满空洞间抬眼,看见对面马路围在那辆车中央的人齐齐望过来。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迟小满”这个名字的敌意和提防。


    但奇怪的是,迟小满并没有因此产生太多难过和难堪,仿佛这些人看向的、敌对的都是另一个人。


    她很空地收回手,收回视线。


    便再次看见刚刚告诉自己这个事实,又让自己冲镜头笑的人——


    可能因为她没有笑,所以这个人为了报复她才大喊,也在大喊成功引来注意之后,抬起下巴,露出一种极为得意的表情。


    迟小满紧闭双唇。


    闭紧眼皮。


    呼出一口气。


    重新迈动步子。


    往陈樾那边走过去。


    其实走近看,才发现车前围着的人不算太多,只是每个人都神色尖锐,也都在她走近以后,视线紧紧注视着她。


    或许是心里效用,迟小满越靠近,就发现自己刚刚撞到的脚尖变得越痛,像每走一步,就有一根针扎进指甲。


    然后她一瘸一拐地走到白车面前。


    对着黑漆漆的车窗,轻轻地说,


    “陈樾,是我。”


    一秒,两秒。车窗缓缓降下,陈樾的脸在车里出现。她刚做完采访,妆容精致,神色疲惫。


    她看她,脸被车里的阴影和车外的路灯分割成色块。


    迟小满也看她,忽然之间没有觉得只穿一件T恤很冷,也仿佛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响。


    她们的眼睛中间隔着路灯光影,也隔着很多嘈杂的声响。


    她们对视。


    很久。


    陈樾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低很模糊,


    “小满,你冷不冷啊?”


    迟小满在冷风中摇头,“不冷。”


    陈樾看起来并没有相信她的话。但她没有下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考虑到周围全是镜头,还是因为受了伤。


    她低着眼,很久,轻轻地说,“小满,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已经让我的经纪人在处理了。”


    可能是因为刚刚那句大喊的迟小满,周围已经开始频繁有闪光灯出现,陈樾很疲劳地挡了挡眼睛,然后又看她很久,


    “宝之说你今天拍了一天,所以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不要太担心我,好吗?”


    “你助理呢?”迟小满其实并不是非要站在这里耽误事情。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可以理智地、冷静地,在这个时候迈步离开,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去开着巷口对面的另一辆空车离开这里。直到第二天,陈樾来到片场,和她说所有事都处理好,让她不必担心,然后她就真的不担心。


    如果她是这样的迟小满,会不会就不会给陈樾带来现在的麻烦了?还是会更多?


    但她发觉自己没有办法迈动步子。


    而车里,陈樾注视着她,仿佛相比自己,更担心她,“我刚刚在结束采访前就让她提前回去了。她最近有点感冒。”


    闪光灯持续闪烁,周围的人似乎因为迟小满的到来变得情绪更加激动。


    但迟小满一个字都听不清,也没有去看那些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她看着陈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那你受伤了吗?”


    “没有。”陈樾否认。又像是真的很担心她,便说,“你快回去,这里很冷。”


    迟小满不讲话。


    陈樾看她,好像是觉得没有办法。


    而几个人已经走过来,一脸戒备地看着迟小满,甚至是想要过来拉扯她。


    陈樾只好给她解开了车锁。


    迟小满背对着身后的眼睛,低着脸,闷着头,用很快的速度打开后排的门,钻进车里。


    闪光灯和很多视线都被拦在车外。


    车里的气温也很低,低得迟小满坐进来,就坐在车后座,佝偻着腰,手止不住地发抖。


    但前排和后排有视野差。


    她尽量把自己缩在后排座椅后面,不让陈樾发觉自己在发抖。


    到最后,又变成陈樾反过来要照顾她。


    她们之间隔着一张很厚很厚的座椅。


    陈樾可能是真的没有发觉迟小满的难堪。


    她打开空调。


    之后又找出一条毛毯送到后面。


    迟小满伸手接过,低声说,“谢谢。


    陈樾没有跟她说“不客气”。她安静很久,等车里变暖起来,才柔着声音,“小满,你听话,先回去好不好?”


    “陈樾,你是不是已经受伤了?”迟小满包着毛毯,躲在车座后面,低脸,轻轻地问。


    陈樾不讲话。


    迟小满抬手,很勉强地擦了擦脸上的汗,“打救护车了吗?”


    “不是很严重的伤,就是脚撞到之后稍微扭到一点。”陈樾像是觉得没有办法,语速很慢地说,“我在等我经纪人安排人过来处理。”


    “脚扭到了?”迟小满语气很急。


    陈樾沉默。


    迟小满在后排,几乎看不到她的表情,便只好从车座后挪出来,也努力抬头,往前看,“很严重吗?”


    陈樾停了一会,摇头,“不严重。”


    于是迟小满停下来,透过车座的缝隙,努力去看她,


    “好,好。”


    车窗外的人越发多了起来,如果说刚刚迟小满还有独自离开的机会,那么现在,车外几乎已经水泄不通。有人在外面大喊着“陈樾”的名字,也有人喊“迟小满”,这后面跟着的每句话都不是那么好听,但都传递出同一个诉求——


    迟小满拉陈樾给自己垫背,在剧组里苛刻陈樾,让她在拍摄过程中受到很多伤害和非议。而迟小满却对此不管不顾,也对陈樾这方的诉求置若罔闻,明显是拉陈樾给自己挡枪。


    而陈樾理应清醒一点,做出最理智的决定,及时退出,不要在这个组里浪费时间,去拍更好的、更值得去拍的电影,以回馈始终支持她的影迷。


    至于这些人的措辞如何,语气如何,迟小满也没有太听得清,她跑了很久,也怕了很久。这会木然地看见车窗外一张张表情咄咄逼人的脸,只知道这些人情绪激动,可能也无法听进去她的任何辩解。


    而迟小满自己的情绪难以平复,精神也难以集中,如果她带着药,恐怕这时候要连吞几粒才能勉强让自己变成一个感官正常的人。


    可尽管如此。


    她也不想让陈樾发觉自己在此刻仍然难以可靠,便沉默很久,掐着手心,集中注意力,也努力将车里的空白填满,


    “那你报警了吗?”


    陈樾不讲话。


    “报警了吗?”迟小满以为她没有听见,便又重复一遍。


    “小满。”陈樾喊她。


    语气听起来有很多冷静,和年长者的思虑,“我会让我经纪人处理的,你不用太担心。”


    “那你经纪人处理也要报警。”


    迟小满强调,“不能就这样过去。”


    陈樾停了几秒,可能也是察觉到她的情绪出现问题,不想和她争执,便柔声应下来,“好,我会和她说的。”


    “陈樾,这种事情要报警,如果冷处理的话,可能还会有下一次。”迟小满继续说。


    陈樾不讲话。


    车厢内极度寂静,车厢外又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喧嚷得仿佛车内关了某个罪该万死,也理应被正义群众押出去进行凌迟的人。


    迟小满抠着手指,在逐渐变暖的空气中发了会呆,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便只好将一句话翻来覆去说,“陈樾,对这种事情你不要忍。”


    陈樾不回答。


    迟小满便又摇头,清清楚楚地说,“陈樾,你不要这样。”


    或许是思绪太乱,这句话被她说得很含混。因为她的原意是——


    陈樾,你不要受到这样的伤害。


    车厢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还有人开始大声斥责,怀疑迟小满是否在车内言语逼迫陈樾。


    陈樾直视着车前方的道路。


    很久,等迟小满重复一句“你不要这样”,才低低地说,“好。”


    得到陈樾的回应,迟小满也无法放松,她焦躁而惘然盯着车窗外的情况,又去看陈樾,看见陈樾轻轻用手指刮了刮方向盘,便意识到——


    从上车开始,陈樾一直没有回头看她。


    也是在怪她吗?


    尽管知道陈樾并不会,迟小满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想。


    “陈樾,你为什么不看我?”


    冷汗从眼皮上落下来,迟小满费力地抬手擦了擦,在脑海中竭力思考着对策。


    理智上来说。


    她觉得自己应该尽快带陈樾离开——毕竟这是她借沈宝之的车开来时想做的事。像一个成熟的、完备的人那样去做。像她渴望的那样去做。可现在就算下车,她似乎也无法安全带陈樾离开,可能连沈宝之的车都没办法开回去。


    想到这里,迟小满便又很努力抬眼,去看陈樾。


    陈樾依旧没有回头。


    她看着前面,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再次在上面轻轻刮了刮。


    很久。


    她才模模糊糊地笑了声,像是没有办法,终于回头望她——


    脸庞在街灯下变得清晰。


    陈樾低声说,


    “因为我怕我看到你会哭。”


    车厢内,女人的脸被阴影盖住。迟小满思绪恍惚,还在思考对策,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也觉得陈樾的神情有些奇怪,“为什么看到我会哭?”


    “很痛吗?”迟小满自己说出这个字。又才意识到自己的鞋尖很痛,像是有液体流出来又干掉。陈樾也会有这么痛吗?还是会比她更痛?


    而陈樾仍然维持着转头的姿势,侧脸看她。她与她对视,她们的眼睛中间隔着一下一下的、刺眼的闪光灯。


    “陈樾?”迟小满的眼睛被闪得发疼。


    她觉得陈樾也一定是,说完以后便匆促间抬起手,两只手像以前那样拱成小山峰,在陈樾的脸旁边挡着那些闪进车里来的闪光灯。


    “因为心疼你。”陈樾缓缓地说。


    迟小满愣住,觉得陈樾把话说反了,“怎么会是心疼我?”


    也在这之后想要笑一下,让陈樾不要用这种悲伤的眼神看着她。


    但陈樾看着她,就让她无法开口。


    而下一秒。


    陈樾突然伸手,动作很微弱地碰了碰她的脸。


    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不是擦眼泪,也不是擦汗。


    只是单纯地碰了碰。


    皮温很凉,动作很轻。


    像她很脆弱,又像她很珍贵。


    像木偶修复师再次对木偶施展魔力,只是这次换作更为亲密的触碰方式。


    也像她是一个尚未被孵化的小鸡。而她隔着一层薄薄的膜与她对视,也抚摸她微弱的绒毛。


    迟小满感觉到女人发凉的体温覆到脸颊,觉得费解。


    车厢外有车灯晃过来,从她们相交的视线中一闪而过,仿佛胶水将她们黏在一起。


    空调暖风,秋夜,晃动着的人影,视线对峙,很久都没能分得开,陈樾用掌心摸了摸她的脸,慢慢将手指蜷缩回来,很久,


    “因为像这样的事情,你可能已经早就经历过了。”


    薄薄的玻璃,将车内车外隔成两个世界,迟小满忽然无法分清哪个世界是真的。而女人看着她,近在咫尺,声音很轻,


    “可能不止一次,而我今天才第一次经历,也第一次真正看见。”


    “小满。”


    陈樾似乎是想要笑,但却罕见地没能笑出来,藏在光影中的眼角隐隐约约发红,


    “我觉得你好辛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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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二零二三」


    ◎“我想要用的演员,没有人可以让我换掉。”◎


    陈樾好像真的哭了。


    不过她贯来擅长处理这种情绪, 也从来都不喜欢让任何人发觉自己的负面情绪。


    所以眼泪滴下来那一秒。


    她飞速闭上眼睛,也几乎在同时偏开脸,然后去看车前方拥挤的人群, 不再来看迟小满。


    可迟小满还是发觉。


    因为那滴透明泪水在黑夜里看起来十分清晰。


    剔透,发光。


    像星星, 像人鱼鳞片, 像珍珠。


    从陈樾眼角快速滴落。


    余韵落到迟小满的手指, 热的,残存的,一点点变凉。


    在低饱和度的闪光灯折射下,闪着微弱的光, 一下一下, 像某种鱼类的呼吸。


    很珍贵。


    迟小满盯着手指上这滴泪, 觉得自己变成自主思绪被抽掉的木偶,发呆。


    很久。


    她艰难抬眼,看到陈樾泛红的眼尾上还沾着水光。


    下意识靠近。


    “陈, 陈樾?”


    “……嗯。”陈樾应了, 也像是意识到她的目光, 飞快地用手指撇去眼角那一点残余的水光, 仰头,仍旧没有看她, 而后轻轻笑了一下,“我没事, 就是没太忍住。”


    迟小满动了动干涩的唇。


    “你别担心我,小满。”陈樾又说。


    “好。”迟小满觉得自己应该要给陈樾应答, 但车里的声音听上去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像是她自己发出来的, 像喉咙里有很多仓促的、失魂落魄的东西在溢出,“好。”


    她坐了回来,两只手也慢慢收回来,放到膝盖上。


    下意识坐得很正。


    因为想要用这种方式证明——


    自己没有很辛苦,没有因此变得脆弱,也没有因此觉得很累。


    还是能在这种时候有很多力气,可以保护她。


    她渴望自己在陈樾面前能够强大一次。


    但这种行为和渴望大概也能被陈樾一眼看透。


    迟小满也不懂自己怎么才能在陈樾面前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大人。


    很久,她在车里说,


    “陈樾,我没有很辛苦。”


    “这种事情也没有发生很多次。没有你以为得那么多。而且后来……后来我能给公司赚钱以后,公司也会安排很多人保护我,就很少出现这种情况了。”


    迟小满觉得这些都是事实,只是说完以后,她觉得这几句话听起来也有些苍白。


    便继续解释下去,“而且我也不是每一件都会忍的。”


    但陈樾说,“嗯,我知道。”


    她没有看迟小满,整张脸隐在阴影中。可外面的闪光灯持续闪烁,透过车窗,变成微弱的光线,照亮她泛红的眼尾,


    “我知道你没有我以为得那么脆弱。”


    “也知道现在的你其实比看起来更厉害,更强大。”


    “才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只是有时候,我看着你,也总是会忍不住想,要是——”


    陈樾停下来,像是不想再说。但静了很久,还是说了出来,只是语速很慢,有点像哽咽,


    “要是你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就好了。”


    车窗玻璃被雾蒸得模糊,她凝视着玻璃上的水雾,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吸,像笑,又不像笑,“只是我再怎么去想这些,可能也都没有意义。”


    可能不合时宜,但听陈樾讲完,迟小满去看她在玻璃上倒映着的脸,思绪很跳跃也很恍惚地想起——那天晚上,陈樾说的那句“你好像已经长大了”是什么意思。


    一时之间她有很多想要和陈樾说的话,例如“已经过去了”,又例如“这些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不好”,还有“陈樾,你不需要太担心我”……


    但想来想去,每一句可能说出去都会得到陈樾的一声“好”,却也每一句,都好像没有意义,既无法让她在陈樾心目中变成一个强大的、不需要心疼的人,也无法让陈樾在这个时候觉得好过。


    于是迟小满在后座沉默,空而轻地呼吸,很久,抠着手指,很是迷茫地说,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好过一些呢?”


    很简单的一个问句。


    陈樾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整个人被浸在车内的阴影中,像一片在寂静中枯萎的树叶。


    很久。


    她用手掌捂住自己的脸。


    迟小满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流眼泪,张了张唇,却发现自己也暂时无法开口。


    只好维持安静。


    两个人寂静许久,车外嘈杂反而逐渐变得安静下去。似乎是看到她们两个一直不出来,这些人也会觉得累。


    迟小满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这些密不透风的人影,掐着自己手心的肉,很久,等陈樾的呼吸声变轻,才轻轻地说,“其实不是这样的。”


    似乎是因为再次听到她的声音。


    陈樾的呼吸声颤了颤,被车外的一声喇叭压下,像一声很轻的恸哭。


    迟小满没有去看她,或者是说不太敢。她深呼吸一口气,隔着车窗去注视那些尖锐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虽然我也没有办法说我这九年完全过得很顺利,或者是完全一点辛苦都没有。但我并不后悔。”


    “一次也没有。”


    她笑着对陈樾强调,


    “真的。”


    但可能迟小满还是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强大,所以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还是很不争气地滑出来,落到下巴上,慢慢在空气中变凉。


    她匆促间抬手抹了抹,然后继续说,


    “因为我不仅仅是能够把《霓虹》拍出来了,还能够在这部电影里,用任何我想用的女演员,也可以保证,在我的剧组里面,不会有任何一个女演员被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影响,最后被换掉。”


    迟小满的声音被车窗外的风刮得很轻很轻,


    “陈樾,其实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陈樾的呼吸声再次颤动。


    迟小满看她,看见她敞出来的下颌看上去很瘦,很苍白,也沾着水光。像是眼泪。


    迟小满觉得迷茫,在此之前,她想象不到陈樾会因为一件事哭成这个样子。


    但因为陈樾真的在哭。


    而每一次她在哭的时候,陈樾也都对她很有耐心。


    所以迟小满呼出一口气,冲陈樾笑了笑,“是真的。”


    她不想让陈樾因为流泪这件事感到任何难堪,也掐紧手指,选择自己努力填满车厢内的空白,


    “而且在这个过程里面吃一点苦,或者是说经历一些每个人长大都要去经历的事情,是我愿意的,也真的是我从来都不会去怨怪的。”


    “所以你不要心疼我。”


    她注视着陈樾被座椅挡住一大半的背影,声音很轻地对陈樾说。


    “陈童姐姐。”


    “你要为我骄傲。”


    也努力擦干总是不受控制流下来的眼泪,声线柔软,


    “好不好?”-


    听到三十岁的迟小满再次声线柔软地喊出那声“陈童姐姐”,陈樾无法讲话。


    今天晚上,从迟小满出现在马路对面开始,她就已经清楚地认知到——自己不能在这种时候在情绪上产生任何失控。


    因为车外有很多镜头和目光在对准她们。


    如果陈樾情绪失控被拍到,哪怕是红一点点眼睛,或者是展露出一点点负面情绪,这些很小的事,就都会让迟小满被很多声音尖锐指责,也会让迟小满的名字后面又多出一件子虚乌有的事。


    很久以前陈樾还会因为这种现状觉得困惑——为什么很多人会要像对待仇人那样仇视迟小满?为什么觉得她吃饭表情不好是错误?为什么觉得她戴发圈是错误?为什么要觉得她和一个人走近也是错误?是不是迟小满在哪里做得不对?


    为什么自己发微博替迟小满解释,事情反而总是会往相反的方向发展?


    到后来陈樾渐渐明白——其实从来都没有什么理由。


    而迟小满本人却对此通透很多,因为似乎从很久之前,她就开始告诉她这个道理——不喜欢一个人,哪里需要有什么理由呢?


    可能偏偏是迟小满对她说自己从来没有后悔,也没有过怨怪。


    陈樾终究情绪失控。


    而听见她哭。


    迟小满没有害怕她会影响自己,没有害怕她在这种情况下呈现出这种脆弱的状态,会影响她们的电影,也会因此给自己带来任何舆论的质疑。


    她在后排很乖顺地注视着她,似乎对这些事情的任何警惕心都没有。


    最后。


    也尝试着靠近。


    努力伸手。


    像保护者那样,过来拍了拍她的头。


    掌心柔软,只贴一下就放开,而后慢慢轻轻地对她说,


    “陈樾,你不要害怕。”


    陈樾因此很微弱地颤动肩膀。


    迟小满似乎很快就察觉,便很慌乱地凑过来,似乎是想要像刚刚一样拍一拍她的头。


    却又因为不够熟练而显得十分笨拙,像停滞的、却依然想要给人带来温暖的木偶。


    最后又因为她的电话响起来。


    她也没能再碰到她的头,只在仓促间对她说,


    “想哭的时候就哭,没关系的。”


    话落。


    电话铃声在车厢内变得更加刺耳。


    迟小满犹豫间轻声说,“陈樾,你需不需要我替你接?”


    “不用。”陈樾掐着掌心让自己平复下来,抹了抹脸上凉掉的泪,接通电话。


    她静静听着电话那边沈茵把对这件事的安排说完,然后说,“今天的事情我需要报警。”


    沈茵在电话里停了一会,像是觉得有些意外,但到底也没有对此提出反对,把事情交代完,问了她的状况好不好,得到陈樾的确定,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


    陈樾静静把手机放下来。她注视着车前方的人影,没有急着去看迟小满。


    迟小满也没有急着说话,呼吸很乖顺地起伏着。好一会,才试探着喊了她一声,“陈樾?”


    陈樾低脸,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我没事。”


    之后微微侧身,便看到迟小满正拘谨地坐在后排,手里似乎拿着从车上翻找出来的纸巾,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


    “给我吧。”陈樾轻轻地说。


    迟小满松一口气。


    把纸巾递了过来,“和你经纪人商量报警的事情了吗?”


    “嗯。”陈樾说,“她同意了,应该也会替我处理。”


    “那就好。”迟小满点头。


    “那你呢?”陈樾问。


    “我?”迟小满看着她,眼神疑惑,但看得出眼睛还很红,“我怎么了?”


    陈樾情绪平复。


    沉默一会,


    “如果我报警的话,可能会影响之后的拍摄计划,可能又要让你上很多个热搜了……”


    “陈樾,你不要考虑这些。”


    迟小满截断她的话,“你的安全最重要。况且这些人……如果你的态度不强硬一些的话,以后可能会变本加厉。”


    像是在她打电话时已经思考过,迟小满的态度很强硬。


    陈樾无法提出反对。


    她点了点头,说,“好。”


    迟小满再次舒出一口气,然后拿着手里的纸巾,很犹豫地递过来,“陈樾,我这里还有纸,你要不要再哭一会?”


    问一个刚刚哭过并且平复情绪的人,要不要再哭一会。


    迟小满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很奇怪。


    陈樾笑。


    迟小满露出困惑的表情。她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像只有很多疑惑的小兔子。


    陈樾看着她,自己的眼圈也依然很红,“迟小满,你刚刚害不害怕?”


    “有一点。”迟小满老实承认,然后去看车窗外逐渐疲软的人,语气轻松地说,“但把这些人当成橡皮人就好很多了。”


    像是在安抚她。


    迟小满也看着她,问,“那你呢?你刚刚害不害怕?”


    陈樾笑,“有很多。”


    迟小满瞪大眼睛。


    似乎因为她的坦白有很多惊讶。


    陈樾将手搭在方向盘上,轻轻刮了刮,很久,说,


    “刚刚在被堵起来的时候。我没有觉得很烦,也没有觉得很害怕。因为我一直相信我的经纪人很厉害,什么事情都能处理好。”


    “那你在害怕什么?”迟小满问。


    “其实我也是听了很久才知道这些人在表达什么诉求。原来是要我退出我们的电影。最开始我觉得很奇怪,我想不通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后来我坐在车里,隔着一扇窗户看这些人,看表情,看动作,听语气,发现好像是真的,外面的很多人都斩钉截铁地认定我拍了这部电影会毁了我自己,认定我利欲熏心想要你的流量来抬咖,或者是被你威胁被你哄骗……可是我仍然想不通为什么,所以我后来就在想——”


    回忆起这件事情的具体发生,陈樾其实觉得印象模糊,甚至是想不起具体的撞车细节。但她对自己当时所产生的忧虑,仍然觉得无比清晰,


    “迟小满知道这件事以后,肯定又要被吓到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因为不想让迟小满产生相应的防御反应。


    但迟小满不讲话。可能是没有办法否认。


    “所以我当时想,还是别让她知道吧。还特意对宝之说,让你今天不要看手机。”陈樾慢慢地说,“谁知道说了之后,还让你直接过来,亲眼看到了。”


    “不怪她。”迟小满解释,“如果她不告诉我,我也会生她的气。”


    “嗯,我知道。”陈樾没有否认。她静了一会,又轻轻地说,“其实那个时候我看见你了。”


    “什么时候?”


    “我看见你从马路对面慢慢走过来,我很想下车去接你。”


    “但是当时我觉得如果我下车,反而会让其他人注意你。所以我没有下车,就只是很简单地在心里想——迟小满,不要过来。迟小满,快回去吧,不要让其他人发现你。迟小满,快躲起来。”


    “但不管我在心里怎么想,你都还是往这边走过来了。”


    说到这里,陈樾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我那个时候很害怕。”


    但声音却慢慢轻了下去,


    “我害怕你走过来对我说——陈樾,你不要拍《霓虹》了。也害怕你哭,害怕你被这件事吓到,害怕你对我说——陈樾,都是我的错。”


    她学着自己以为中的迟小满的语气,却又在恍惚间发现其实迟小满几乎没有用过这种语气说话。便低头,停顿一会。


    意识到迟小满已经安静许久,才轻轻问,“你会这样说吗?小满。”


    怕迟小满含糊带过。


    所以在她回答之前。


    陈樾看着她的眼睛,直接问了,“会因为这件事,产生想要换掉我的想法吗?”


    迟小满像是才把她的话听完整,反应了一会,慢慢摇头,回答,“不会。”


    出乎陈樾的意料。


    实际上,今天晚上的每一秒钟,迟小满的每一次反应,都不是在她的意料之中。


    陈樾点点头。


    原以为话题就此作罢。


    “其实我在没有上车的时候,确实是很害怕的。”迟小满没有吝啬在她面前承认畏惧,继续说,“我害怕我又给你带来不好的事情,也害怕今天晚上的事情对你造成很多伤害。甚至有一秒钟,也真的想过要不要让你退出算了。”


    陈樾回头。


    迟小满看着她,一点也没有躲。她的眼睛看起来很湿,睫毛很湿,瞳孔像盛着摇晃的水,不再像火,不再炯炯,也不再飞扬。但她说,“但是走到你面前来的时候。这种想法就一点也没有了。”


    却仍然干净,也仍然倔强,“陈樾,我会保护你。”


    陈樾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颤了颤。


    她维持着侧脸的姿势,眼眶湿润,视野模糊,看在座椅后坐姿很端正、也像是无法放松的、被她误以为胆小的迟小满。


    而像是为了证明决心,迟小满回望她,眼圈很红,却也尝试着对她笑,


    “我是导演的嘛。”


    陈樾眼角干涩。


    “我想要用的演员,没有人可以逼我换掉。”车外秋夜的风轻轻刮动,迟小满像是怕她不信,又加了一句,“而且我还是这部电影的投资人之一。”


    风刮响车窗,她笑着对她说,“我现在可以保护你的。”


    陈樾眼圈泛红。


    转过头去。


    抓紧方向盘。


    很微弱地“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地说,


    “好。”-


    闹剧尖锐,半个小时后,在警车和救护车的来临后终结。


    领头撞车和几个没来得及逃的人,喧喧嚷嚷地被押进警车。


    陈樾经纪人虽然不在北京,但也安排了不少人过来,一是处理陈樾被撞的车,二是也打算陪同她乘坐救护车去医院,三是也有人跟着去警局处理。


    迟小满没有离开。


    在陈樾被警方的人陪同坐上救护车后,迟小满开着沈宝之的车,跟着警车去了警局。


    毕竟除了陈樾,她在场时间更久,对情况也更了解,可以提供更多警方需要了解的细节。


    尽管是深夜。


    但警局和出事马路也都人影憧憧。


    迟小满开着车跟在后面,在心里有一瞬间很跳脱地想——


    可能明天又要上新闻了。


    理智上来说,她本人应该尽快离开,至少为舆论减少一部分可以编造的边角料,也不会对电影造成太多影响,而后让沈宝之来处理这件事。


    但她还是自己跟上去。因为不确定沈茵安排过来的人是否可靠,不确定对方是否会像自己所希望的那样态度强硬,绝不息事宁人。


    无法信任任何人。


    迟小满不清楚这是否也算是长到三十岁后的一种坏处。


    总之。


    在警局的笔录和双方诉求处理,她跟了全程,也确认领头的几个人签字按下保证书,表明赔偿费用会在一个月内付清,也绝不再靠近陈樾,最后才低着头离开。


    离开之前她遇见自己之前打过交道的女警,对方冲她笑了笑,而后了解状况,皱着眉心,思考了会,叹了口气,说,


    “其实上次我就劝你,遇到这种事情千万不要心软。”


    上次。


    其实也是一个私生屡次跟在迟小满周围,在她酒店门口塞礼物塞卡片。


    她报了警,但等警察抓到人,她到警局一看,发现对方是个看起来年纪还很轻的女孩子,对她说话的语气也很正常,除了热情表达对她的喜欢意外,就是态度很诚恳地向她道歉。


    迟小满便没有继续追究。


    只是后来,对方沉寂了一段时间,在寒假又开始追过来,她便不得不再次报警。


    可能也是个教训。


    让迟小满现在在面对陈樾这件事,有了更加强硬的态度。


    这天晚上,她对女警笑了笑,说,“以后不会了。”


    等所有事情处理完,时间已经很晚。


    迟小满从警局走出来,发现自己身上没有手机,她不知道时间,便有些恍惚,因为陈樾的农历生日大概率已经过去。


    她错过机会,只好决定等十九号,再向陈樾说出一句足够真心的“生日快乐”。


    然后她看到陈樾。


    今夜事情太多,女人神情疲惫,靠在她开过来的红色跑车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裹着外套,手上还拿着一件外套。脚上没有上石膏,看起来处理好,而那点扭伤也真的没有太严重。


    迟小满愣了一会,朝她走过去,“伤处理好了吗?”


    陈樾抬头,看见她的时候笑了一下。


    而后看见她没有穿外套。


    便轻蹙着眉心。


    又把手上的外套抖开来,“怎么这么久都没找件衣服穿?”


    “忘记了。”迟小满说。


    而后又很乖顺很拘谨地,配合着陈樾的动作披上外套。


    不是她借给陈樾的那件。


    是陈樾自己的。


    毛衣。


    开衫。


    上面有陈樾的气味。


    迟小满自己把手套进去,很拘束地把手腕从宽大的袖口探出,想说“谢谢”,但另一件事似乎更急,“你的伤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陈樾没有因为她问两遍就觉得不耐烦,很耐心地回答她,


    “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有点肌肉损伤,所以喷了药。”


    迟小满点头,果然像她以为得那样。


    “小满,衣服还没有穿好。”陈樾忽然说。


    “嗯?哪里?”迟小满低头,像收到指令的木偶那样去检查自己。


    陈樾看她一会,“衣领。”


    却没等她自己反应,就已经靠近,很耐心地帮她毛衣把衣领里面的头发拿出来。


    迟小满立马挺着脖子不敢有太大动作。


    女人动作很小心,手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也很有分寸,在处理好头发之后,就很快把手收回去。


    “可以了。”


    “嗯,好,谢谢。”迟小满说。


    “不客气。”陈樾依然这样回答,之后看了她一会,略带担心地问她,“一件外套够不够?”


    “够了。”迟小满说,“其实我没有太感觉冷。”


    “好。”陈樾点头。


    “怎么会这个时候还过来?”迟小满看她样子像是很累,“还要做笔录这些吗?”


    “不用,跟我去医院的警官已经把事情都了解清楚了。”陈樾摇头。


    望着她说,


    “只是我听她说你还在这里,就过来看看。”


    “那就好。”迟小满想。


    毕竟今天进警局也不是很吉利。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虽然进医院更不吉利就是了。


    “小满。”陈樾喊她,目光柔柔,“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迟小满摇头。


    站在警局门口说话也不是很方便。


    她想了想,


    “陈樾,你是跟我一起回酒店,还是要去其它地方?”


    “回酒店吧。”陈樾说。


    “好。”迟小满说。


    既然把沈宝之的车开过来,那就要好好开回去。发车之前,迟小满深呼吸几口,觉得自己现在情绪彻底平复下来,便很平稳地发动了车。


    只是考虑到陈樾在副驾驶。


    迟小满把沈宝之的跑车开成了只有三四十码的速度。


    神情和动作也都格外小心,到每个路口都很努力地集中注意力,注视着前方。


    在车上更是没有主动和陈樾说过话。


    陈樾可能是觉得她太紧绷,便在某个路宽车少的路口,柔声提起,“小满,你什么时候学的车?”


    “什么时候学的车?”迟小满陷入回忆,“很久了吧。”


    “应该是因为某部戏要开才学的。”她对陈樾说,“不然我也不会想要去学开车。”


    “我记得你不喜欢坐在车里。”陈樾说,“因为觉得车里的气味很怪,说人坐进去像是被缝进皮质沙发捆起来当人质一样。现在也还这么觉得吗?”


    “嗯,现在也还这么觉得。”迟小满说这句话的时候皱了皱鼻子,“而且开车很累,坐车又很晕……”


    不想在今夜对陈樾发太多牢骚,迟小满停下来,谨慎地问,“我是不是开得不是很好?”


    “不是。”路灯摇晃,陈樾在副驾驶望她,声线在夜晚被衬托得很柔,“没有不是很好。”


    迟小满看一眼车外要超过她们的三轮车,觉得陈樾是在说瞎话。


    但陈樾又说,“我觉得很好。”


    停顿一会,像是试探的语气,“能带我多兜一会风吗?”


    一般而言,陈樾很少向别人提出请求。因为她不喜欢因为自己的需求难为别人。但《霓虹》开机以来,这种状况似乎有所改变。因为她说——


    能先试拍一段吗?


    不和我击掌吗?


    这件衣服我可以多穿几天吗?


    能带我多兜一会风吗?


    ……


    尽管这些情况仍旧不算多。


    但迟小满也没有办法不同意。


    更何况,今年陈樾的农历生日用这样一种糟糕的方式度过。


    迟小满觉得难过。


    也想要补偿。


    所以她说,


    “好。”


    肯定的语气,“我们去兜兜风。”


    于是陈樾笑了。


    风声里,她的笑声很柔很淡,也很快被吹走。然后她对迟小满说,


    “小满。”


    “我不想跟你说‘谢谢’,可以吗?”


    不知道怎么回事,陈樾明明已经又长大一岁,但做事方式似乎变得更加任性。


    只不过迟小满也不会说她任性就是了。如果可以,她希望陈樾可以再多一些任性,不要总是把自己当成需要照顾别人的角色,偶尔也多享受别人的照顾。


    “当然可以。”迟小满点头。


    也补充,“你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都可以。”


    “我脾气很好,不会生气的。”或许是从紧急情况中松懈下来,也考虑到今夜陈樾的确可能是被吓到,迟小满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宝之平时也不会怎么和我说谢谢。”


    “是吗?”陈樾说。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是。”迟小满点头。


    可能是车又开始到了人多一些的路口,陈樾不讲话了。


    她看她,目光依旧温和。


    不知道开了多久,红色跑车在马路上缓慢行驶,到达一个红灯,迟小满小心翼翼地停车,想要看眼时间确认陈樾的农历生日是否完全过去。


    然后她听见陈樾出声喊她,


    “小满。”


    于是迟小满没有去看手机,第一时间去看陈樾,“啊?怎么了?”


    风吹起来,陈樾的头发飘起来。明明今天发生那么多不好的事,她望向她的目光却仍旧柔软,也朝她笑,


    “陪我去幸福面馆吃面,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三天[墨镜][墨镜]


    第43章  「二零二三」


    ◎“陈樾,生日快乐。”◎


    冷静一点, 迟小满应该对陈樾说——陈樾,今天很晚了,你又受了伤, 而且我的脚像是刚刚也撞到了,不如我们先早点回去休息?下次有时间再去吧。


    考虑周全一点, 迟小满应该告知陈樾——时间太晚, 我们现在赶过去, 幸福面馆也可能没有开门。最后白走一场也是浪费时间。


    成熟一点,迟小满应该说——陈樾,今天晚上的事情肯定会上热搜,现在我们不管在哪里露面, 影响都不是太好。此刻我们最正确的做法, 应该是我去找沈宝之, 你去找她妈咪,然后我们像大人一样去商量对策。


    但迟小满想了一会,“好。”


    她对陈樾说, “我们先去看看幸福面馆有没有开门。”


    询问意见的语气, “如果没有开门的话, 去吃其它的可以吗?”


    于是陈樾看着她笑, “好。”


    和很多个发生在平时的笑不一样,此时此刻, 出现在她脸上的笑,不是那种习惯性的礼节, 也不属于年长者的包容。而是一种舒心的、孩子气的笑。


    可能是因为她的眼睛还发着肿,也很红。


    完全不像平时的陈樾。


    看着她笑, 迟小满没忍住, 跟着笑了一下。


    说是要兜风, 实际上迟小满也对北京的路不是很熟悉。本来是要去幸福面馆的,但开了半个小时也没找到路,后来不知道开到哪一条街,她把车停下来,自己用手挡着脸,去了一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


    再回到车上的时候。


    她给陈樾带了一小盒关东煮,和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煮鸡蛋。


    “怎么还买了关东煮?”陈樾觉得奇怪,“等会不是还要吃面?”


    “为了凑单买的。”


    迟小满解释,“便利店今天有满减活动。”


    看着陈樾小心用两只手捧着关东煮杯子的样子,她没办法说——


    因为错过你的生日,还让你在这天遇到糟心事,流那么多眼泪,最后还去了医院,觉得好抱歉,看关东煮里面还有你过去很喜欢的海带和豆腐,就买了。


    这种说法可能不够轻松,大概率会破坏陈樾此时的愉快。迟小满不希望这样。至少这几个小时,她希望陈樾可以短暂忘记照顾别人的情绪。


    如她所料,陈樾因为她说“凑满减”而笑了起来,也柔着声音和她开玩笑,“大明星,你好小气。”


    “没办法。”迟小满说,“大明星看到满减活动也忍不住。”


    陈樾眼梢间的笑意彻底弥漫。


    “快吃吧。”迟小满催促,也没再和她开玩笑,“等会凉了会不太好吃。”


    “好。”陈樾答应下来。拿起迟小满给她拆好的筷子,夹起一片海带,又犹豫。


    迟小满以为她担心这么晚吃东西会影响明天上镜,“你放心吃,明天我给全剧组都放一天假。”


    “嗯?”陈樾像是诧异,又弯着眼睛笑,“原来小满导演这么任性啊。”


    “不是任性。”


    迟小满否认,而后看着她轻轻地说,“今天你辛苦了,而且我今天拍好了很多镜头,只停一天也不会耽误进度。”


    陈樾动作停下来。


    尽管迟小满现在无法自信自己足够了解她。


    但她想——


    至少在敬业刻苦这一层面,她没有对陈樾有太多误会。


    本质上陈樾才是那个在工作上时刻绷紧那根弦的人。而迟小满后来很多让自己显得很成熟的行为,都只是学她而已。


    “而且我明天也想休息一下。”迟小满小声说,“今天也有点累了。”


    她一边说。


    也一边在很认真地把煮鸡蛋的壳剥下来。


    陈樾看她的动作。


    在风里静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什么,很久,轻轻笑了,“好。”


    刚从锅子里捞起来的鸡蛋还有些烫。迟小满只能剥一点,就歇一下。最后好不容易剥完了,她几根手指烫得不行,便也下意识去捏耳朵降低温度。


    等手指没那么烫。


    她注意到陈樾在看自己,便很不好意思把手放下来,也把剥好又装进塑料袋里在自己腿上捂好的鸡蛋递过去,“敷敷眼睛吧,不然明天眼睛会很难受。”


    “好。”陈樾柔着声音说。


    她把鸡蛋接过来,也把手中剩下的关东煮递给她。


    迟小满接过关东煮,发现她没吃多少,觉得有点担心,便多看了几眼。


    “留给你的。”陈樾说。


    迟小满愣住。


    陈樾没有看她,她在用她剥好的鸡蛋滚眼睛,“你不是喜欢吃萝卜和豆腐串吗?”


    迟小满抽出思绪,看着一小杯关东煮里装着的东西,停顿很久——其实很难不去回忆。


    从前关东煮算是稀罕物件,便利店卖的贵,买几串也吃不饱。所以她们也会像现在这样分着吃。只是那时,她会舍不得买自己喜欢的,都留给陈樾。陈樾也同样如此。


    现在她们都能吃得起了,关东煮也不稀罕了,却两个人都可能没办法吃完几串。


    迟小满盯着关东煮发呆。


    “怎么不吃?”陈樾似乎发现,停了一会,问,“是因为我吃过吗?”


    “不是。”迟小满否认,也为了向陈樾证明自己没有那么矫情,夹着白萝卜,咬了一口,才含糊地说,“就是觉得——”


    “我好像不只是可以买自己想吃的关东煮,还可以把整家店都买下来了。”


    把咬下的那一小口白萝卜吞下去,迟小满轻轻地说,


    “还真的挺高兴的。”


    陈樾看她,目光柔柔,“那就多吃一点。”


    “好。”迟小满点头,应下。


    之后两个人也没聊太多。


    一个很安静地在旁边敷着眼睛,另一个很费力地处理着那一小杯关东煮。


    只是趁陈樾敷眼睛的时候,迟小满还是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可能是重逢以来,陈樾在她面前总是呈现出成熟的年长者的模样,总是完美,没有缺点,除了包容、柔和之外,似乎没有任何不好的情绪。


    现在她在她身边,不太熟练地用一颗圆滚滚的鸡蛋给自己敷眼睛,是很少见的。


    有点可爱。


    某种程度上,其实陈樾在外面包着的那层壳比迟小满要更厚。只是她对壳的处理更加成熟,也善于隐藏,从来不会轻易让人发觉。


    “怎么了?”大概是注意到她的视线,陈樾停下动作,看她。


    “没什么。”迟小满摇头。


    继续吃白萝卜。


    也继续想——


    她还是希望陈樾有一天能够像今天晚上一样,尽情向别人展露壳内的自己,想要兜风的时候兜风,想要吃面的时候吃面,在想要哭的时候不必强忍,红着眼睛的时候也不会被人装作没有看见。


    尽管给她买煮鸡蛋敷眼睛的人,可能并不能每一次都是迟小满-


    吃完关东煮。


    迟小满自己也拿着另外一颗鸡蛋敷了会眼睛。


    十几分钟后,她们终于找到幸福面馆,却只看见面馆漆黑的门和招牌,以及一张说要从今天起放假到十一月份的温馨提示。


    迟小满感到懊恼,“是不是我在路上耽误太多时间了?”


    “不是。”陈樾摇头。也始终柔柔注视她,“其实关东煮也很好吃。”


    “以后再过来吃吧。”迟小满皱着脸说。


    但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下一次机会,毕竟再过一段时间,北京的戏份就会拍完,她们也要转场贵州去拍公路部分。


    安静一会。


    迟小满点亮屏幕,看了眼时间。


    陈樾的生日的确已经过了。


    但她绞尽脑汁想了想,还是对陈樾说,“我好像有东西忘在片场了,先去一趟今天的片场再回去,可以吗?”


    “好。”


    陈樾几乎不会对迁就别人这件事有任何的异议。


    迟小满却对此感到抱歉。尽管这是她自己的提议。


    “不会耽误太久的。”她很快对陈樾解释,“拿了我们就马上回去。”


    “好。”陈樾柔柔地说。


    “还是你想要再兜一会风?”迟小满犹豫。


    “先去拿东西吧。”


    吃过关东煮,敷过眼睛,兜过风。陈樾似乎又变成那个成熟的、包容的年长者。


    她思考了一会,


    “而且今天时间也已经很晚了,你也要早点休息。”


    也在说完之后,慢慢地对迟小满笑了一下,像是在开玩笑,“小满导演,谢谢你的关东煮。我吃得很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


    听见陈樾理智地为她找好理由。


    迟小满反而觉得难过。


    但确实也没有更多办法。


    因为虽说她已经决定明天放假,但今天晚上的事情不可能真的不处理,更不可能完全不去提前告知沈宝之。


    可能成年人的自由,就只是兜一小会风,以及之后的一小杯关东煮。


    迟小满沉默地将车开回了今天的片场。


    时间很晚,片场已经收工。马路上亮着路灯,显得很亮堂。车站外站着的人也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听说了今天晚上的事情,有不少人还在片场蹲点。


    迟小满将车停在远一点的地方,不想让陈樾收到质问,便说,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你在车里等一会,我马上回来。”


    “你一个人可以吗?”陈樾有些担心。


    “当然。”


    迟小满推开车门,在风里对陈樾笑笑,“你放心,这种场面我很能应付的。”


    这的确是事实。


    因为在那些陈樾看过的视频里,清晰而全面地记录着一条具体的时间线——


    最开始单打独斗,被人挤着都站不稳、有些惶然的迟小满,慢慢变成后来被人包围着,却也始终微笑着看向镜头、游刃有余处理各种问题和细节的大明星。


    只是陈樾从前总是在视频里看到,总会猜想在这些视频背后,真正的迟小满到底是疲累,慌张,还是会害怕。


    现在她有机会真正在她背后看见。


    便也想要多看一些。


    等迟小满走远,薄而细的肩膀在路灯下越变越小。


    陈樾推开车门下了车。


    发觉远处迟小满走路的动作也不太对劲。


    像是有哪里在痛。


    但依然强忍。


    陈樾觉得担心,但自己扭伤脚走路又很慢,想到追过去可能反而更加引人注意,便只好在马路对面停下来,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迟小满拐进一辆车的背后,双手环抱肩膀,单薄的毛衣开衫下的T恤被风扬起来一个衣角。


    陈樾也在马路对面,顺着路灯,跟着她的方向,很慢很慢地往前走。


    直到迟小满的身影彻底在马路对面消失。


    陈樾停下步子。


    仍旧凝视着迟小满消失的那辆车。


    很久。


    她听到旁边有人疑惑地喊她,


    “陈樾?”


    陈樾转头,才发现她不知不觉走到片场对面,而马路边上,有个背着双肩包的女孩子,原本蹲在地上,看见她之后,犹犹豫豫地站起来,却也可能是想到今天的事情,于是没有靠得太近,


    “你没事吧?”


    有点眼熟。


    “我没事。”陈樾礼貌地说。


    “那就好。”女孩子拍着胸口,“幸好你没事,不然她又要被骂了。”


    陈樾想起来——这可能是迟小满的粉丝。让她觉得眼熟,可能是那次在机场,给她送热可可的其中一位。


    “她经常被骂吗?”陈樾知道自己问了一个答案很明显的问题。


    “算是这么说吧。”女孩子的答案有些含糊,似乎不想让陈樾觉得——和迟小满合作也会给她带来很多争议,“但她人很好的,你不要被别人的话影响。”


    “我知道。”陈樾低着眼。


    也因此想到——


    这可能是自己去了解更多的迟小满的机会,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例如——


    为什么迟小满总是会被骂?为什么迟小满被很多人骂你们也依然会喜欢她?为什么会发生今天的事情?过去这几年,迟小满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这些问题似乎都没有太多意义。


    而这个女孩子看了她一会,大概是觉得她好说话,便自顾自开了口,“但你也不要因为别人的话,就总是去心疼她。”


    陈樾发怔。


    而女孩子笑了笑,自来熟地在她面前哈了哈手掌,


    “因为我们都不心疼她。”


    “她让我们别心疼她。”


    “她说她很有钱,现在过得很幸福。也和我们说,如果我们有什么事情没有办法解决,尽管来找她。不是空话,是真的很多次,她帮我们解决了一些事情。”


    可能是怕她觉得自己追星脑有滤镜,所以女孩子努力向陈樾解释,


    “我就是之前考公的时候,觉得很辛苦,觉得人生无望之类的,所以就直接跑去在她私信里发疯了。没想到会回复的。”


    “但是她回复了。”


    “打了一段好长好长的文字,对我说我在二十多岁的时候会迷茫没关系,对自己宽容一点也没关系,还说,不管身边的人在做什么,不管别人的路有多顺利,我都会找到自己的路。”


    “虽然过程也会辛苦,但最后结果一定会比我想象得好。也和我约定,要是我过了三十岁还没有觉得好一点,就尽管再来找她。”


    这也的确会是迟小满说出来的话。


    陈樾缓缓点头,可能换一个人在听,会觉得迟小满只不过是在经营形象,也会觉得这个女孩子是对自己喜欢的人有很厚的滤镜。


    但陈樾清楚,迟小满就是那种得到一滴爱,会恨不得回馈给人一条河流的人。


    然后女孩子很骄傲地对她说,“所以今年二十三岁的我,现在是一名光荣的脱口秀演员啦!”


    陈樾愣了几秒,在风里笑起来,说,“恭喜你。”


    “嘿嘿。”女孩子乐呵呵地笑了一下。


    之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事,觉得难过,撇了一下嘴角,才说,


    “也不只是我。我在的群里,有个宝宝因为生病没有钱治疗,被她妈妈发在群里求助。”


    “刚开始我们都捐一点小钱嘛。但也不够。后来,一个小号跑过来捐了一大笔钱,名字还很老气,叫什么彩虹姐姐。”


    “我们还奇怪,谁这么有钱又这么傻,也不怕人是骗子。很久以后才知道是小满自己。”


    “不过想一想也知道,除了她也不会有人有钱又很傻了。”


    听起来像在埋怨,但眼圈又因为这句话变得很红。


    陈樾柔和地看了她一会,从身上找出一点纸巾,递给她。


    女孩子很不客气地接过来,说,“谢谢。”


    她擦了擦眼泪,


    “但这些事情她都从来不让我们告诉别人,还说说出去的以后都不准喜欢她。”


    “因为她说——”


    “她现在不需要、也永远都不会需要用我们的痛苦来堆砌自己的形象。”


    “她希望我们可以过好自己的生活,偶尔想起来的时候就来看看她,在这种时候会觉得她带给我们的东西是快乐的,健康的,就好了。”


    “所以我不心疼她。”


    说不清心绪因为这些话而产生多大幅度的波动。但最后,陈樾没有向这个女孩子问出自己这么多年都想要得到答案的问题。


    因为这些就已经够了。


    而这个因为担心今天的事情就在片场对面蹲着的女孩子,和陈樾很慷慨地说了这些,却也没有在她身边一直蹲着。


    没有等到迟小满过来。


    说完以后,对方向她确认她没有因为这件事对迟小满产生偏见,也确认迟小满之前从片场跑出去没有发生什么事,就很放心地离开了。


    只是临走之前。


    陈樾听见她身后有几个女孩子齐齐喊她,


    “郑可欣!你在和谁说话?”


    于是这个叫作郑可欣的女孩子便高举着手,用很高亢的声音应了一句“来了”。


    而后像是想起什么事,转过身来,递了一个东西给陈樾,非常自来熟地说,


    “陈老师,今天你辛苦了。而且我刚刚看热搜的时候,听说你快要生日了,我这也没给你准备什么礼物。你就将就一下好了。”


    陈樾笑,说“好”。


    她把她递过来的东西装起来。


    便看见这个叫作郑可欣的、今年二十三岁的优秀脱口秀演员,蹦蹦跳跳地离开自己的视野。


    很久。


    陈樾才在恍惚间想起——


    十年前,幸福面馆,她们第一次试戏。浪浪举着旧dv,迟小满在她面前冲她笑。


    同样有个叫作郑可欣的女孩子,嘟囔着问,她们的电影可不可以叫作《郑可欣的霓虹》。


    会是同一个郑可欣吗?


    陈樾愿意这样相信-


    没有再在马路对面继续等。


    陈樾目视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女孩子离开,就转身往车停的方向走。


    没走几步。


    她看见朝自己走过来的迟小满。


    要拿的东西似乎已经拿了,迟小满现在两只手空空,看见陈樾的时候松了口气,可能是看她没在车里等,以为她遇见什么不好的人。


    但走过来。


    迟小满也没有出声责怪她乱走。


    而是拘谨地停下,等她和自己并肩,才小声问,“陈樾,你刚刚去哪里了?”


    “车里太闷了。”陈樾选择撒谎,“我下车透透气。”


    因为她没办法说——小满,我很担心你,很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去应付那些事情,所以一直跟在你身后。因为她想——可能是自己总习惯以年长者的姿态出现在迟小满面前,才导致迟小满在面对自己时有太多压力。


    担心她,忧虑她,心疼她,怀念她……说起来很好听,但其实可能也只是一种另样的看轻。


    因为她总是戴着过去的滤镜去看她,于是也就从来都没能真正看见,现在的迟小满。


    “但是我刚刚碰到一个女孩子。”


    黄色路灯下,陈樾看着她们并肩的影子,慢慢地说。


    “什么女孩子?”迟小满很警惕,似乎是怕她再次受到伤害。


    “看起来是你的粉丝,因为担心你所以过来问我你有没有事。”


    陈樾说,


    “她给了我一个礼物,但是我现在想要转交给你。”


    “礼物?”迟小满像是觉得困惑。


    但也下意识给出反应,“你的礼物,为什么要转送给我?”


    陈樾笑。


    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安静地把放在兜里的东西拿出来。


    递给迟小满。


    “因为我觉得这是她想让你看到的。”陈樾柔着声音说。


    隔着昏黄光影,目光也落到迟小满身上。


    便清清楚楚看见——迟小满愣愣接过从她手中递出去的手幅,缓缓展开,由最开始的诧异,茫然,到后面的停滞,和逐渐泛红的眼圈。


    因为那个手幅上面只是很简单地写——


    小满小满你最棒!


    小满小满你最甜!


    小满小满,你是万千世界唯一的耀眼!


    秋夜迷茫,她们两个站在片场对面的马路上,彼此都清楚第二天可能会迎来很多不好听的声音,却还是任性、或者是允许任性地去吃了关东煮。迟小满在原地站了很久,眼圈慢慢泛红。


    陈樾也看她很久。


    然后才在恍然间明白,其实一直以来是自己想错,也因此产生很多惭愧——因为她们重逢很久,但她总是将迟小满解读成脆弱的,胆小的,不够强大的,将她定义为躲在玻璃罐子里向她表演快乐的表演者。


    但迟小满从来没有在自己受到伤害的时候流过眼泪。


    她只在感受到包容和爱时才流眼泪。


    根本就没有什么过去和现在的迟小满。


    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迟小满。


    只有被陈樾忽略掉的一部分。


    只有不轻视她,才能看见的那个迟小满。


    而陈樾十分歉疚,竟然在时间过去那么久,才发现自己的轻视。


    陈樾想要递纸给她,却发现自己唯一剩下的一点纸给了刚刚那个女孩子。


    但迟小满也没有流太多眼泪。


    她仰了仰头,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红肿的眼角,慢慢平复情绪,吸了吸鼻子,“这下回去要敷三张很贵的面膜了。”


    陈樾笑,“嗯,大明星很厉害的,很贵的面膜都连敷三张。”


    她很少开玩笑。


    听起来不太好笑。


    但迟小满还是很配合地笑了一下,而后沉默一会,又轻轻地说,“陈樾,我真的得把电影拍好了。”


    “你什么时候不这么觉得?”陈樾觉得她鼻梢红起来的样子很可爱。


    迟小满因为她的问题沉默几秒,小声地说,“也是。”


    “那小满导演。”陈樾喊她,又问,“明天还要放假吗?”


    “倒也不用那么着急。”迟小满反对,而后又捏了捏耳朵,慢吞吞地补了一句,“而且你今天也没休息好。”


    说是今天。


    其实是在十二点以前。


    “也不是。”


    陈樾说,声音被风吹轻很多,“其实能像刚刚那样兜一会风,我很开心。”


    “嗯?”迟小满可能没听见,“你说什么?”


    “没什么。”陈樾摇头。


    “好吧。”迟小满没有追问。


    因为她们已经慢慢走到车前面。


    红色跑车很安静地停在路边阴影下。


    可能是怕陈樾的腿不方便。迟小满先绕过去替她开了车门。


    陈樾坐进去。


    看迟小满从车前绕过,再次觉得迟小满走路的姿势也不太对劲。


    等迟小满上了车。


    她没忍住问,“你的腿怎么了?”


    “啊?”迟小满反应慢半拍地眨了眨眼睛,但还是老实回答,


    “之前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小下,应该没事。”


    陈樾看着她。


    迟小满强调,“真的没事,我回去喷点药就好了。”


    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一点点鼻音,语气在风里很柔软,像是在撒娇,“放心,我活蹦乱跳的。”


    陈樾的决心因此被抽走。


    短暂地停顿几秒,“迟小满——”


    喊的大名。


    话落。迟小满像是想要转移话题,很跳脱地指着马路对面,“咦”了一声,又很小声地喊她,“陈樾,你看那边是什么?”


    陈樾没有办法。


    很配合地去看了一会——


    一根马路旁边的电线杆,上面也没有贴她认识的猫猫狗狗的寻宠启示。


    然后她转头,耐着性子,想要让迟小满不要逞强。


    却意外听到“哒”地一声,也在下一秒发现——


    自己和迟小满的眼睛中间,隔着在风里晃动着的火光。


    陈樾愣住。


    而迟小满大概从刚刚起就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像是在为她的愣怔感到松一口气,把手里的蛋糕往前送了送,


    “本来宝之和我说你现在不喜欢吃蛋糕了。所以我没有买。但正好今天……昨天蛋糕店打折。”


    “真的。”她强调,“而且我自己也蛮想吃的。所以就想着,买来试试看。万一你不吃,我自己吃也不浪费。”


    “但万一你想吃。”


    “只是出于某些原因不在别人面前吃,那过生日嘛,还是要吃一点蛋糕的。”


    火光和路灯同时闪烁。很普通的生日蛋糕款式,白色奶油,巧克力外壳。上面插着一根摇摇晃晃的彩色蜡烛,蜡烛烧起来,火苗是彩色的,像霓虹。


    迟小满年轻的脸庞被映得有些模糊,“虽然现在时间已经迟了,但是……”


    她像是觉得自己要笑一下,所以对她笑一下。在火光下,她的笑容看起来像这十年间都没有变化,仍旧有很多可爱和笨拙,


    “陈樾,生日快乐。”


    让陈樾想起很久以前,她会突然从家里找出来一个藏起来的很珍贵的、攒钱买的很大的蛋糕,一边用很大的声音唱着生日快乐歌,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捧过来,给陈樾过生日。


    现在,她同样也捧着很珍贵的、偷偷藏起来的蛋糕,也依旧很大一个。不管是有钱还是没有钱,她都不会让陈樾吃小的蛋糕。


    因为迟小满说——要是生日蛋糕很小,生日愿望也会很难实现的。


    “许个愿吧。”迟小满把蛋糕端近了些,像是被她注视太久,表情有点不自然。所以把自己的脸往火光后面躲了躲。


    闪躲几下。


    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事,便又探头出来,及时补充,


    “许三个好了。”


    陈樾很想要就这样睁着眼睛,看着如此珍贵的迟小满,一直不闭眼。


    但又因为很贪心,也确实有愿望要许。


    所以陈樾听话地闭上眼。


    在迟小满安静下来的呼吸声里,双手合十,很慢很慢地许下三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


    希望有一天,迟小满可以坦然接受善意和爱,不会总是在这种时候红掉眼睛,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好的东西,或者是不敢拥有。


    第二个愿望。


    希望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爱迟小满。希望迟小满永远获得最好最珍贵的东西。


    “陈樾。”迟小满忽然打断她。


    她像是为她的愿望觉得操心,也像是误以为陈樾这个人永远都不会有自私,或者是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她许下的生日愿望,“你许的生日愿望要给自己,不要许给小猫小狗之类的。”


    陈樾因此笑起来。


    “不要睁眼。”


    迟小满及时提醒她,“许愿的时候睁眼,愿望会不灵的。”


    陈樾没有睁眼,柔柔地说,“好。”


    而后继续在黑暗的世界里,考虑很久,最后摈弃照顾迟小满本人的意愿,完完全全只为自己,许下第三个愿望——


    希望下一次生日,迟小满还在我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四天[墨镜][墨镜]


    第44章  「二零一三」


    希望下一次生日, 迟小满还在我的身边。


    二零一三年,十月六号,幸福路香水巷地下车库5号, 陈童在黑暗中双手合十,对着某个快要被戳到自己脸上的大蛋糕, 许下自己二十三岁时的第三个愿望。


    或许是很少真正有过如此深切的渴望。


    又或许是旁边努力屏住的两道呼吸声听起来很紧张。


    陈童很贪心地拖长时间, 将第三个愿望重复三遍。


    再缓缓睁开眼。


    看见彩色烛光正在摇晃——插蜡烛之前, 迟小满神秘兮兮地不让她看,说这是最近很流行的彩色蜡烛,点燃的时候烛光会有好几种颜色,艳丽夺目, 很像霓虹。


    但是价格很贵, 在一个肉夹馍只卖三块的二零一三年, 这根彩色蜡烛要十块钱。可是听浪浪说,迟小满买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掏钱出去的时候, 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甚至很高兴。因为她觉得陈童会喜欢。


    因为这是她陪她过的第一个生日。


    在幸福路, 在那台搬过来的蓝色旧沙发前, 在贴着彩色胶带的小窗户下在浪浪的DV里面。


    扮作霓虹的烛光缓缓摇晃, 迟小满饱满年轻的脸庞在彩色光影背后,被映得发亮而鲜活。看见她终于睁眼, 她很欢快地抬抬下巴,接着便和浪浪一起连唱好几句生日快乐歌, 而后又咧开嘴,很热切地朝她笑,


    “陈童陈童, 快吹蜡烛!”


    说着, 迟小满还又把整个大蛋糕往她面前送了送,“要赶快吹,在生日愿望被退回之前吹掉才有效!”


    浪浪在旁边拿着DV,说是自己早年间有拍过很专业的婚礼摄影。


    于是自告奋勇,在熄了灯只有蜡烛的车库里面进行很复杂的走位,也在看起来很唬人的运镜拍完彩色蜡烛的特写镜头后,对迟小满的说法进行反对,“你别管她,其实她就是想快点吃蛋糕!”


    “才怪!”迟小满冲着dv镜头很有生气地反驳,过后又皱皱鼻子,隔着彩色虚影看向陈童。


    她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端着蛋糕的手晃了晃,于是眼尾像鳞片那样的光晕躲了躲,


    “我是想让陈童姐姐快点试试看好不好吃。”


    “切——”浪浪拿着dv对准迟小满的脸拍了一下,“每天就是陈童姐姐陈童姐姐,一句话里面要有一百个陈童姐姐——”


    “你今天不准抢戏!”迟小满很不客气地把镜头推开,而后又在昏暗中看向陈童,音调软软地说,“陈童姐姐你快吹蜡烛了。”


    “好。”


    陈童弯着眼睛笑。


    在两双眼睛,和一个镜头的注视下,她吹灭彩色蜡烛。


    “耶——”


    刚刚还差点要吵起来的两个人,忽然又因为她把蜡烛吹灭欢呼起来。


    这两个人像是一罐泡泡糖里最有力气的两颗,随时随地都能吹起很多个快乐而昂扬的泡泡来。两个泡泡挤到一起,非常有默契地齐声给她唱着用某种奇奇怪怪的调子改编版的生日快乐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陈童陈童生日快乐——”


    陈童笑得不行。


    但还是忍住笑,也没有躲。


    很完整地听这两个人把奇奇怪怪的生日歌重新唱过一遍。


    直到生日歌被很有力气也很高亢地唱完以后。


    浪浪跑去开了灯。


    迟小满小心翼翼放下手中捧着的大蛋糕,走过来,很害羞,也很软软地给了陈童一个拥抱。她最近在甜品店打工,现在闻上去像一颗在展开手臂把她抱住的巧克力蛋糕。


    “陈童姐姐,二十三岁生日快乐。”


    陈童也抱了抱她,声线柔柔地说,“谢谢你,小满。”


    浪浪开完灯,走过来,“咦”了一声,像是很嫌弃她们的样子,“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我一转身就抱到一起了?”


    “什么怎么回事?”迟小满嘟囔着,“当然是谈恋爱这回事。”


    但也没有当着浪浪的面抱太久。因为浪浪已经走到蛋糕面前,动作有点鬼鬼祟祟。


    于是迟小满很警惕,松开陈童,去护着大蛋糕,“你想干嘛?”


    “我告诉你,我们不可以搞这种浪费食物的事情。”


    “我就是想拍一下。”浪浪据理力争,“迟小满你过来,让我给你买的大蛋糕拍个特写——”


    “才怪。”迟小满一脸不信,把蛋糕捧起来,护在身前躲着浪浪。


    于是浪浪追在她身后,“迟小满!我求你了,我真就是想拍个特写!”


    两个人突然在屋子里面转着圈圈。像两头奔跑的小羊。


    跑了几步,浪浪气喘吁吁地叉着腰,“我靠你怎么这么能跑!”


    陈童笑盈盈地在旁边看。


    等两个人跑累了,隔着那张旧沙发很警惕地又很遥远地盯着彼此。


    陈童觉得有必要打破僵局,便说,“我们拍张合照吧。”


    于是两个人同时往陈童这边望过来。刚刚还憋足的仿佛要和对方斗到底的劲,一下子因为她这句话而卸下,两个人的表情变得很是迷惘。


    “就是觉得今天很开心。”陈童弯起眼尾,“而且这么久了,我们也从来没有拍过合照。”


    话落。


    这两个人看她一会。


    又隔着那张旧沙发对视一眼。


    没有说话,像是很干脆利落地决定休战。


    迟小满绕过沙发一边,捧着蛋糕过来,很自觉地走到陈童旁边,也很乖巧地点头,“好。”


    “正好我这台也可以拍照来的。”浪浪也拿着dv过来,站到陈童另一边,鼓捣一会,就很自然地把dv举起来,“来,一二三,看镜头——”


    这两个人执行力真的很强。


    陈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两个笑眯眯的人,和一颗甜蜜蜜的蛋糕围在中央。


    在错愕中下意识看向镜头。


    咔嚓——


    照片定格。


    陈童恍惚眨眼。


    没有看到照片。


    “再来一张。”迟小满笑眯眯地说,“让蛋糕站在中间。”


    “可以。”浪浪很灵活地换了位置,走到迟小满那边,举着dv,调整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和方向,再次非常利落地说,“来,三二一,看镜头——”


    迟小满弯着月牙眼捧着蛋糕,也在那个时候,装作自己没有讲话那样,脸部肌肉很僵硬地提醒陈童,“陈童姐姐笑一下。”


    这阵子陈童也对这两个人说什么马上就会去做的性格有所了解,甚至是被影响。所以拍第二张的时候,她已经反应过来,训练有素地面向镜头,露出笑容。


    咔嚓——


    第二张照片定格。


    浪浪拿下dv检查一遍,忽然说,“不行,我也要站中间。”


    话落。


    也没等迟小满和陈童反应。


    她就自顾自地挤到她们中间。


    把dv塞给陈童。


    嘱咐她,“现在就是拍照模式,你按快门就可以了。”


    说完这句。


    浪浪自顾自展开双臂,很用力地把她们两个都搂起来,笑嘻嘻地说,“现在轮到我了,都给我笑开心点。”


    这个人平时看起来那么瘦,身体也总是出些小毛病,又不出门晒太阳,以至于迟小满总说,浪浪平时就像一粒躲起来的白米饭黏在自己的小窝,但她搂人的力气真的很大。


    迟小满突然被一把搂过去,差点没站稳,嚷嚷着“浪浪你把我蛋糕都差点挤没了”,但下一秒看见陈童手里拿着dv,还是赶快端着蛋糕摆好姿势,对着镜头,笑容很标准地露出八颗牙齿,“这样够开心了吧。”


    陈童也被浪浪紧紧搂着肩,挨她很近。超过平时除迟小满以外的社交距离。


    但可能这天晚上真的很开心,也感受到浪浪搂住自己时格外温暖的手心。她没有觉得不适,只是也在侧脸,看到这两个人都快笑僵的脸之后,没忍住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那我拍了。”陈童柔柔地说。


    “好。”迟小满立马应答。


    “快点快点。”浪浪维持着笑容,声音像丝一样飘过去,


    “我快要笑抽筋了。”


    “好。”


    陈童应下,也在倒数三二一之后,微笑着,摁下dv上的那个键。


    没有反应。


    屋内寂静。


    一秒,两秒,三秒……


    “好了没有?”迟小满不敢动,小声说。


    浪浪笑容僵硬,“陈童你看看你是不是按回去摄像模式了。”


    “嗯?”


    陈童连忙把dv拿下来看,发现自己真的不小心按成了摄像模式,觉得很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不小心按错了。”


    “没事没事。”迟小满马上软着声音安慰她,“是她这台dv太难用了。”


    浪浪皮笑肉不笑地翻了个白眼。


    “那我继续好了。”陈童把dv重新调整到拍照模式,再次举起来,她从那个转过来的小屏里看见三个人的大头,实在没憋住笑,笑得手都有些拿不住dv了,也没忍住问,“你们要不要先歇一会——”


    “哎——”


    “也行——”


    两个人同时应下。


    也像同时卸下什么负担,瞬间龇牙咧嘴地揉动着脸部肌肉。


    陈童笑。


    也把dv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放下来的时候她不小心又按到键。


    却也没有来得及管。


    因为迟小满盯着蛋糕看了好一会,突然瘪着嘴看她,竖起一根手指,


    “陈童姐姐。”


    “我想把那块birthday的巧克力先掰下来吃可不可以?”


    陈童赶快去给她切蛋糕。


    因此被放置在桌子上的那台dv,在她们背后独自亮起闪烁的红灯,安静地记录这个普通而吵闹的夜晚——


    地下车库被旧家具摆满,墙上贴着很多迟小满从电影院带回来的电影海报,摇晃的车灯持续从那扇小的窗户中透进来,变成这场黑白默片中的专属霓虹。


    迟小满戴着买蛋糕送的尖尖生日帽,在蛋糕旁边眼巴巴地蹲着,看一眼蛋糕,又抬头看一眼陈童,犹犹豫豫。


    红着耳朵。


    很小声也很不好意思地说,“陈童姐姐,我想吃再大一点的。”


    浪浪戴着另一顶尖尖的绿色生日帽,下巴上绑着绳子。她的金黄色玉米须卷毛已经褪色到耳朵下面。听到迟小满这么说,她“啧”一声,然后又很羡慕地昂起下巴,对自己的过敏体质感到懊悔,“我靠,好香啊。”


    陈童被这两个人围在中央,挤在小桌子上切那块大蛋糕。她戴着副度数很高的近视眼镜,头上是寿星专属的纸质王冠,表情专注而认真地给迟小满切了一大块蛋糕。


    端起来的时候蛋糕在纸盘里面摇摇欲坠。


    浪浪十分羡慕地“哇塞”一声。


    却又在转头以后,瞥见dv上闪烁的红色小灯,“诶,还在摄像哦?”


    话落。


    迟小满和陈童同时往镜头这边望过来。两个人正在很严密地完成蛋糕小山的交接仪式。


    看见镜头闪烁着的小红灯,两个人同时露出迷茫的神情。


    “两位女主角。”


    浪浪忽然说,


    “快点笑一下,不要对镜头摆出丑表情。”


    结果三个人同时笑起来。


    红灯熄灭。


    镜头“唰”地一下黑屏,完成这个夜晚的神圣使命。


    半个小时后。


    浪浪走过去,把放置在小桌上的dv拿起来,“没电了。”


    她把小屏幕合起来,“正好蛋糕吃完,我也该回去了。”


    再抬头。


    看了眼还在奋力解决蛋糕的迟小满,和在旁边拿着纸准备给她擦嘴的陈童,语气很大方,“不耽误你们那个了哈。”


    迟小满吃蛋糕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头,很稀里糊涂地从没吃完的蛋糕小山里看浪浪,


    “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晚上打算早点睡觉?”


    浪浪“啧”了声,“走了。”


    她懒懒把半掩下去的车库门掀开。


    自己钻出去,打了个哈欠,背着身朝她们挥挥手,


    “明天见。”


    迟小满没太明白,眨了眨睫毛,继续埋头吃蛋糕,吃了几口,她转脸,很是疑惑地问陈童,“陈童姐姐,你觉不觉得浪浪刚刚的表情好怪哦。”


    陈童看着她,很久,张了张唇,“可能是留下来也吃不了蛋糕吧。”


    “也是。”


    说起这件事,迟小满又为她觉得可惜。因为在迟小满本人看来,生日蛋糕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她有时候想,如果有一个人从小到大都没吃过生日蛋糕,那会是多么辛苦。


    “但过敏也没办法。”迟小满说,而后又继续埋头去解决自己面前的蛋糕,“陈童姐姐,你要不要先去洗澡,我吃完再去。”


    时间已经很晚。


    她们只能轮着来洗澡。


    迟小满每次都要让给陈童先洗。


    “好。”可能是看她还在吃蛋糕,陈童没有选择和她猜拳,而是看了一会,用手指给她撇了撇不小心沾到脸上的奶油,然后拿着衣物去了浴室。


    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室传来。


    迟小满竖起耳朵,听了一会,确认陈童在短时间内不会出来,便偷偷转身,翻出自己藏在沙发夹层里面的那个小的礼品盒,很小心翼翼地打开,看见里面那条银色项链,“咯咯”笑了一下。


    却也不敢笑太大声。


    怕陈童听见。


    迟小满揉了揉自己笑僵的脸。


    把项链放回去,也把盒子再藏起来,准备等会给陈童一个惊喜。


    第一次给陈童过生日,迟小满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物。但她觉得至少要送一些平时不会送的东西,类似靠枕、唇膏和眼镜擦布,这些如果陈童平时要用的东西,迟小满知道以后,就会马上从自己的存钱罐里翻出钱给她买——反正最后一年的学费交完,她也不用存学费了。


    生日礼物嘛。


    当然要贵一点。


    ——迟小满这样对浪浪说。


    所以她选的项链。


    虽然现在的迟小满也买不起很贵的项链,但这上面有一颗很漂亮的月亮吊坠。


    那天,迟小满和浪浪一起趴在柜台面前,瞪大眼睛研究了很久,听到导购笑眯眯地说——这是定制款哦,可以定制某个人出生那晚的月亮形状,是最独一无二的礼物,送恋人送朋友都很不错的。


    很久以后迟小满会知道这是一场骗局,因为她无聊的时候进行比对,发现这个月亮吊坠上没有任何细节可以证明它是一九九零年九月初二那天的月亮。


    但这天晚上,她还是为此感到很多的高兴。


    所以连吃了很多块蛋糕。


    等陈童都洗完澡出来。


    迟小满还对着那块光秃秃的纸盘,揉着自己的脸傻笑着。


    于是陈童的脚步在她身后顿了顿,“怎么这么开心?”


    迟小满摇摇头。


    捂紧嘴巴。


    但也怕自己的眼睛露馅,所以没有转头去看陈童,“没什么没什么!”


    陈童在她身后看了她一会。


    可能是刚洗过澡。


    她身上还带着湿润的水汽,和像是水雾一样在空气中弥漫的沐浴露香。


    迟小满吸了吸鼻子,觉得空气都变香很多,但是也很不好意思说,便埋头,催促,


    “陈童姐姐你快上床,晚上很凉的。”


    一直没有回头。


    陈童犹豫了一会,“好,我先去吹头发。”


    “好。”迟小满点头。


    陈童没有再说话,去吹头发。


    迟小满松口气,便也很勤快地把屋子里面的残局收拾干净。


    中途陈童吹完头发,过来喊她,也想帮着整理,“其实明天再收拾也可以。”


    “不行的陈童姐姐。”迟小满拒绝,把陈童干干净净的手拉开,继续自己埋头整理,也解释,“这些蛋糕盘子不收拾干净晚上会招虫。”


    这么说,她又怕陈童在旁边站着会发现项链,便用手肘把陈童推回卧室,


    “快点快点,寿星上床待着,不要干脏活!”


    陈童没办法,被她推到卧室里面。


    还想走过来。


    迟小满站在空气墙面前,摆了一个很冷漠的手掌,


    “不可以。”


    然后又装作把门锁了。


    “我现在把你反锁了,不准出来。”


    陈童没办法。


    只好很配合地站在门里面看她,说,“那你也早点过来睡觉。”


    “好。”


    迟小满点头,之后自己很快速地把所有东西整理完,拿起衣物很快速地进了浴室,想起沙发里的小盒子,害怕陈童趁自己洗澡的时候发现,便把脱下来的T恤和内衣都很慌张地搭在门口。


    意识到之后。


    又很害羞地偷偷把小的那件抽回去。


    为了掩耳盗铃。


    迟小满用很大的声音对陈童说,“陈童姐姐你不许出卧室,等我,我马上来了!”


    陈童没有动静。


    应该是答应了。


    迟小满放心很多,在自己身上涂泡泡的时候,想到陈童收到项链时候笑得眼睛眯起来的样子,便很高兴地、也断断续续地哼起歌来。


    也怕时间浪费,最后九月初二都过去。


    迟小满动作很快地洗完澡。


    火急火燎地把头发吹个半干,就摸到沙发里藏好的小盒子,蹦蹦跳跳地往她们的卧室里走。


    也像平时一样。


    很拘谨地在空气门上敲了三下,低着头,盯着地面上沾着的水汽,说,


    “陈童陈童,我要进来了。”


    “好。”陈童的声音飘出,像很柔软的泡泡。


    迟小满便背着手。


    昂着下巴走进去,却又走了两步后,“咦”了一声,


    “陈童姐姐,你怎么躺在我的床上?”


    卧室里开着一盏小小的台灯。两张单人床还是分别被放置在墙的两边。一切正常,只是奇怪的是,陈童似乎躺错了边。


    但看见陈童已经躺进去,还穿好了她前阵子新给她买的睡衣,把被子都盖得紧紧的。


    迟小满有点奇怪地背着手,却又绞尽脑汁想怎么让陈童收礼物,便笑嘻嘻地问,


    “是不是我的被子盖起来舒服些?”


    陈童在暖黄光影中笑起来,“嗯,是。”


    “那你就好好盖着睡一觉。”迟小满很自然地钻进另外一个空着的被窝里,打了个哈欠,手里紧紧地拿着项链小盒子,“今天晚上把舒服的被子让给寿星睡咯。”


    陈童没有讲话。


    迟小满也不说话。


    她心里正琢磨着怎么自然而不显摆地把礼物送出去,并且让陈童觉得自己可能是个还不错的女朋友,会特意找到她出生当天的月亮发过去给人家定制,并且在定制过程中,还眼巴巴地每天早上跑过去看一次,问一次,结果还被柜员嫌弃。


    想起被嫌弃。


    迟小满鼓起腮帮子。


    然后又恶狠狠地想——等以后有钱了,自己要跑过去把一九九零年一整个农历九月的月亮都买下来!还专门不让那个柜员来接自己的单!


    “小满。”陈童忽然喊她。


    “啊?”迟小满抽出思绪。


    集中注意力去看床对面的陈童,“怎么了陈童姐姐?”


    那扇贴着彩色胶带的小窗户,后来又被迟小满找到一块大的窗帘,裁下来,亲手缝了几只红色小金鱼上去。还特意做了个可以推拉的小导轨,贴上去。


    于是有时候。


    她们有时候能看见霓虹,有时候能看到几条游来游去的小金鱼。


    今天是小金鱼。


    红色小金鱼在她们的视线中游来游去,陈童侧躺着,在光线下柔柔看她,“我今天晚上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迟小满愣住。


    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愣住。可能是还没想好礼物要怎么送出去,可能是被陈童的视线缠住,又可能是想到——谈恋爱好像就是迟早要睡在一起。


    所以她比较拘谨地点头,


    “好。”


    同意了。


    之后又把身后装着项链的小盒子藏了藏。同手同脚,比较拘束地让出单人小床上的大半位置,说,


    “你过来吧,陈童姐姐。”


    语气有点生硬。


    迟小满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可能是那个小盒子没藏好,她很不安。


    陈童慢慢摘下眼镜。


    她从床上坐起来,看她一会,笑了起来,像是也不希望她一直这样看着自己走过去,便一边笑,一边慢慢地说,“小满,你闭上眼睛好不好?”


    “嗯?”


    迟小满眨了眨眼睫毛,脸上也还是笑嘻嘻的,“不是寿星才要闭眼睛嘛?”


    陈童望着她笑,“那寿星可不可以要求你闭眼睛呢?”


    “可以可以。”


    迟小满很老实地应下。


    也很老实地闭上眼睛。


    空气安静下来。


    她用手指刮了刮小盒子的边边,忽然觉得有点渴,想要说“要不我先下来喝口水”,但陈童那边已经传来下床的动静,她只好闭紧嘴巴。


    一秒。


    两秒。


    陈童跨过两张小床的距离。


    迟小满怕她一下子从被子里出来会冷。


    第一时间掀开被子。


    去把她裹起来。


    也成功地把陈童裹进被子里面。


    碰到陈童有些发凉的肩膀,迟小满本来还想说,“你冷不冷?”


    但没来得及说,也没来得及睁开眼。


    因为陈童整个人都已经挤进被子里面,和她挨得很近,呼吸落到她的耳朵上。


    也在她闭了一会眼睛后,忽然很安静地用唇贴了一下她的脖子。


    最软的那块地方。


    秋夜,女人的嘴唇凉凉的,很软,在脉搏上像一朵羽毛轻碰一下就飘走。


    迟小满突然之间不动。


    谈恋爱这么久,她和自己的女朋友亲亲的时候,每次都会像个被拔掉发条的木偶不敢动。而且……而且亲脖子,还亲一下就飘走,好像又和亲脸,亲嘴巴的时候不太一样。


    想来想去,她觉得陈童可能是不小心碰到的,便闷头往被子里面躲了躲,很不好意思地颤了颤睫毛,“陈童姐姐,你……你……?”


    “嗯。”陈童轻着声音问,“我怎么了?”


    迟小满耳朵尖尖红红。


    陈童不再问了。


    她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


    之后又贴过来,亲了她一下。这次亲的是下巴。嘴唇湿湿的,软软的。


    迟小满觉得痒,想要笑。


    但下一秒,女人的唇又落到她的耳朵上。耳朵发烫,女人的唇很凉。


    却让迟小满绷紧背脊。


    手上捏紧的小盒子不小心从床缝中掉下去。


    也没顾得上去捡。


    可能是太近了。


    迟小满不太敢动。


    整个人也在陈童贴近的呼吸声落到喉咙处以后动弹不得,像只僵尸被贴了符,瞬间往后面的墙上贴上去。


    “小满。”


    陈童的声音在耳边,很轻,“你可以睁开眼睛看我了。”


    迟小满不睁。


    她软绵绵地缩了缩肩,脸蛋红红,又变成一粒非常害羞的、快要被融化掉的橡皮人。


    也不讲话。


    于是陈童看了她一会,像是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


    便笑了一下。


    而后柔柔轻轻地说,“再不睁眼我就要继续亲你了。”


    迟小满马上听话睁开眼。


    看见红色小金鱼下,陈童柔软的、甜蜜的视线。离她很近很近,像是融化的糖汁,要把她粘进去。


    她不敢动。


    低着下巴。


    也不吭声。


    陈童倒像是很大方,她看她,始终注视着她,目光很认真,仿佛她们没有挤在同一张小床上,而是在霓虹下,在开阔的草原上对视。


    很久。


    她伸手过来,看着迟小满的眼睛,很亲昵地摸了摸迟小满的脸。


    在光影下,弯着眼梢对她说,


    “小满,你真好看呀。”


    迟小满很害羞地垂下睫毛。


    呼吸很慢,却很想要说——陈童姐姐,你也好看。


    但莫名其妙,出口的声音就变成了,


    “陈童~童~童~童~童~童~”


    她自己吓了一大跳。


    陈童却笑出来。


    笑声像很多个泡泡,在她们的卧室里飘起来,飘过三条红色小金鱼。


    飘过床头柜上贴着的新品手机的杂志广告,飘过墙面上贴的上个世纪的旧海报,飘过狭窄的小窗,飘过只属于她们的霓虹。


    陈童吻了吻迟小满的心脏中央。


    迟小满瞪大眼睛。


    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像雪块一样以每秒钟很多个平方厘米的速度融化。


    陈童向上找到她的嘴唇,把她彻底融化的心脏偷走。


    迟小满失去心脏,变成一粒软绵绵的空心橡皮糖。


    只好脑袋空空地想——


    糟糕,项链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五天[眼镜][眼镜]


    (因为这章二零一三甜甜的,所以墨镜再次换成眼镜儿


    第45章  「二零一三」


    ◎“小满,我爱你。”◎


    “陈童姐姐, 不可以。”迟小满忽然说。


    她像只四肢都靠细细木杆支撑着的皮影人。


    比较僵硬地挺着下巴,木着脸看着天花板,软绵绵地出声,


    “陈童姐姐。”


    女人微凉柔软的唇贴到喉咙上。迟小满像只木头人一样绷紧脖子,


    “我的意思是……我~我~我~我~我~还没有把生日礼物送给你呢。”


    一句话里有五六个波浪号。


    陈童忽然笑出声来。


    她还趴在迟小满肩上, 脸凉凉的, 也热热的, 每根头发都软软的,落在迟小满脸上,脖子上,和肩膀上, 跟着她的笑飘飘扬扬。


    小床承重力没有那么好, 也不是很宽敞。于是也跟着陈童的笑发着抖。


    迟小满搞不清楚陈童在笑什么。


    便木着脸。


    用自己两只快要融化的橡皮糖手, 黏糊糊地推开陈童,鼓起勇气说,


    “我可以先把生日礼物送给你吗?”


    陈童被她推开, 看起来也没有太恼。


    静了一会。


    可能是知道迟小满是个极为跳脱的性子, 所以很安静地配合她, 说, “好。”


    陈童坐到另外一张小床上。


    整个人包着被子眯着眼睛看她,暖黄昏暗的光影下, 墨绿肩带敞出来,细细一根。


    “迟小满。”


    喊的大名, 语气有点无奈。


    但后面也没有跟什么教训的话。


    “马上。”


    迟小满声音很小。


    在这种时候打断,她确实蛮不好意思。


    但想到项链不可以在陈童生日当天送出去。她又觉得不太行。


    这是她第一次陪她过生日。


    她不希望留下什么遗憾。


    虽然迟小满也不是那种很悲观的人, 从来没有去想很久以后自己还会不会和陈童在一起, 但她有时候还蛮迷信的——总觉得, 第一次生日就没把生日礼物送出去,不是个好兆头。


    所以。


    等陈童走开。


    迟小满便很利索地捞起掉下去的睡衣,披头散发地蹲在床边,龇牙咧嘴地去捡那个掉下去的小盒子。


    其实按道理,不难捡。


    但因为是在这种处境下,又因为陈童在后面看着,甚至可能还在等她。


    迟小满便铆足劲,憋红着脸,花了差不多有十分钟时间,才把那个小盒子捡起来。


    拿到手里的时候她很高兴。


    转过身去。


    朝在身后看着的陈童咧开嘴笑,


    “陈童姐姐,我拿到了!”


    陈童脾气真的很好,似乎真的没有因为她突然要去捡东西生气,坐在对面床上看她灰头土脸的她好一会,过来替她擦了擦鼻子上面的灰,弯了一下眼睛,


    “是什么礼物让你这么看重?”


    “也没有。”迟小满配合她给自己擦鼻子的动作,昂起脸,又不想让陈童先期待后失望,所以比较拘谨地说,“也不是很贵的东西,我以后再给你买更好的。”


    陈童的动作停下来。


    光影晃动。


    她注视着迟小满的眼睛,“小满,其实也不一定要贵才好。”


    “当然。”迟小满点头,很认同陈童的话,“礼轻情意重,我知道的。”


    “都弄脏了,我去洗一下。”


    看见小盒子上面的灰,迟小满很珍惜地拍了拍,又跑去用水洗了洗,也洗了洗自己摸到很多灰的手,洗了洗脸上的灰。再回来的时候,她带着脸上滴落下来的水珠,笑眯眯地看着在床边等她的陈童。


    可能是刚刚都已经抱在一起亲了很久。现在停下来,她们两个的头发都乱糟糟的。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地面,也像张牙舞爪的蜘蛛网。


    迟小满干干净净地走过去,坐在陈童对面。


    陈童抬头,朝她笑。


    迟小满也昂起下巴笑。


    她们在很小一间的卧室里面对视。


    迟小满紧紧地拿着这个小盒子,觉得自己还是要坦白,所以对陈童说,


    “但我这个人还是比较俗套的,也想要给你买很多贵的东西。”


    说到自己不好的地方。


    她朝陈童笑了一下,有点腼腆,


    “可是就像我小时候虽然装作很懂事,每次去别的同学家里,大人要给那种我没有见过的零食给我吃,我每次都会说不要不要,说我吃不了这些,说我家里面有,但也会在回家的路上揣着自己空荡荡的口袋很难过,在心里很想要王爱梅给我买贵的巧克力,更想有一天,我也可以把那些很贵的巧克力分给我的好朋友们。”


    啰里八嗦说完一大段。她也不确认自己有没有说到重点,便耸了耸鼻子,强调,


    “所以陈童姐姐,我希望你不要懂事。”


    二十平米不到的出租屋,被洗过的、湿漉漉的小盒子,也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不想让陈童沾上灰的迟小满,头一次在忙碌的透不过气的生活中有空闲下来,也真诚地向陈童坦白自己的缺点,


    “我想要给你买贵的洗发水,贵的面膜,贵的项链,贵的围巾,贵的手套,我想要你在收到生日礼物的时候,不会看到价格单觉得拿不出手。”


    “我想要你在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都可以和我说,我想要你收到很大一颗的生日蛋糕。”


    迟小满今年才过完二十岁生日。


    她第一次谈恋爱,不知道在爱的人面前承认自己是个俗气的人会很难过,也没办法学着坦荡的人去真正认为“礼轻情意重”,她就是很俗气的二十岁的迟小满,想要给陈童一切最好的东西。


    更不知道。


    为什么自己在说真话。


    但要莫名其妙地哭起来。


    总之。


    说完这些以后。


    迟小满瘪着嘴。


    乱七八糟地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泪水,差点要放大声音哭出来,


    “陈童姐姐,不……不好意思,我……我不是故意要哭的。”


    这可能是迟小满在七岁生日那年,被王爱梅忘记买生日蛋糕回来之后,哭得最惨的一次了。


    陈童本来还在看她,像是在考虑怎么回复她这些话。但也因为她的眼泪觉得很不知所措,便连抽了几张纸要给她擦,却因此发现,因为她擦眼泪迟小满的眼泪反而变得更多。


    陈童沉默下来。


    很久。


    她过来抱住迟小满。


    风刮进来,红色小金鱼飘开。


    这个拥抱有些凉。


    却又因为两个人的体温凑在一起,慢慢变得温暖。


    像一滴水被一片树叶包裹。


    陈童拍迟小满很瘦但是很坚韧的后背,将脸搭在她的肩膀上,很久,轻轻说,


    “小满,你要好意思。”


    “小满,我会不懂事一点的。”


    “小满,谢谢你愿意在我面前流这么多眼泪。”


    ……


    很多很多像这样的话,被一向井井有条的陈童重复很多遍。最后,她抱迟小满很久,摸迟小满乱糟糟的头发,不太熟练地用自己的脸过来贴贴她的脸,也柔柔地说,


    “小满,我爱你。”-


    迟小满打了一个哭嗝,然后又很不好意思地闭紧嘴巴。


    她擦擦眼泪。


    红着鼻梢,红着眼睛,对陈童说,“陈童姐姐,我要,我要把项链给你戴一下,看看合不合适。”


    陈童笑,拍拍她的背,和她分开,在灯光下注视着她,


    “原来我的生日礼物是项链呀。”


    “嗯……嗯。”迟小满鼻音很重。


    哭完之后她很不好意思,觉得人家的生日自己在这边哭来哭去,就又抹了抹眼泪,转到陈童的后面去,拆开小盒子,慢慢把里面的项链拿出来,


    “就是……就是一个月亮。”


    她把项链拿给陈童看。


    吸吸鼻子,说,


    “导购和我说可以定制你生日那天的月亮,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是我觉得很漂亮。”迟小满很快补充。


    陈童看着项链上面的月亮,“嗯,很漂亮。”


    明明是夸奖。


    迟小满觉得不太好意思,“那,那我给你戴上?”


    “好。”


    陈童点头。


    也很配合地把后背的头发捞起来,敞出细细白白的脖颈。


    迟小满小心翼翼,把项链绕一圈,绕到她的脖子上,很笨拙地给她戴好卡扣。甚至因为有点紧张,手指都有点拿不住,扣了好几下才扣进去。


    “好了。”


    迟小满说,也闷头用手背擦了擦自己酸痛的眼睛。


    重新坐到陈童的面前。


    哭过一通。


    她不太好意思。


    眼神便躲躲闪闪,也很懊悔,想要把刚刚那件事跳过去,“哎呀,我怎么这样啊——”


    “就是,你怎么这样啊。”陈童很配合地和她一起说。


    而后慢慢把头发放下来。


    坐在她对面,笑着看她,“那现在可以继续了吗?”


    “继续什么?”迟小满下意识问。


    却又在下一秒反应过来。目光更加躲闪,两只手也都放在膝盖上,别别扭扭地说,


    “可以。”


    于是陈童笑。也在看了她一会后,过来把她软绵绵的橡皮糖手握在手里,捏了一会。


    然后靠过来。


    迟小满屏住呼吸,闭紧眼睛。


    出乎意料。


    靠过来的女人,将第一个吻落到了她的眼睛。她刚刚哭过,可能还会有点咸的眼睛。


    迟小满颤了颤睫毛。


    下一秒。


    吻落到嘴唇。


    她慌慌张张,觉得自己像是从高高云层下面落下来的、一滴患有恐高症的雨。


    恐高症使她晕眩,长时间的高空下落使她头脑空白。


    但有朵愿意为她低空飞行的云,很可靠地将她接住,柔柔地将她托住,把她抱在怀里,亲吻她被眼泪浸满的嘴角,告诉她,她爱她。


    小雨滴因此被融化,也想要努力学着去承托低空云的下落。


    因为恐高症小雨滴在这一天明白爱是什么,也想要变成河流,给这朵低空云很多很多的爱-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迟小满听人讲过一个故事,对故事内容没有印象,但对故事里一句话印象深刻——据说和爱的人待在一起,时间会变得像火车一样快。


    不过由于现在时代改变。


    她觉得这句话要改成——


    时间会变得像神舟十号飞船一样快。


    二零一三年十二月二日,新闻里面说,很了不起的嫦娥三号探测器发射成功。十二月十四日,新闻里面说,嫦娥三号成功落月。[1]


    那天,电视机里面一直在报道这篇新闻。


    如果那台被命名为“玉兔”的月球车长着千里眼,也遥遥地在太空中往回望一眼。


    那它就有可能会知道——在很遥远的那颗地球上,幸福路香水巷地下车库5号,有两张曾经分开的单人小床被并起来,有一台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投影仪,一台迟小满存钱买来的笔记本。


    两个年轻人穿着厚绒绒的毛衣,肩并着肩挤在厚厚的被子里,正在紧张兮兮地看着它在凹凸不平的月球表面,勘测着这颗星球的现状,并且很努力地将信号发向另外一颗很遥远的星球。


    彼时,在迟小满一次又一次地脱敏治疗下,陈童已经承认,自己是一名很想要尝试去演电影的待业演员。


    事实上。


    从夏天,第一次在试探中说出这个想法开始。


    迟小满就很鼓励陈童去做,也总是拿着浪浪的剧本,动不动就在这间小车库里喊——“刘树,第七场,第六镜,action——”


    没有镜头。


    但迟小满的眼睛就是镜头,她会在旁边很认真地看陈童演完这一场,然后先笑眯眯地给出表扬,再比较严厉地给出自己的小小意见。


    迟小满这种胡来的方式很无厘头。


    但对陈童很有效。


    因为据恋爱大师迟小满对自己女朋友的了解——


    陈童是个学习能力很强的人。甚至还可能是那种,越在重压之下,就越能进步的人。


    这可能和她妈妈的教育方式也有点关系。因为迟小满也观察到——每次陈童和妈妈打完电话,都会不太开心。甚至有时候是吵架。


    于是迟小满也忧心忡忡,想要让陈童不要有那么大的压力。


    但陈童摇摇头,坚持要让迟小满用这种方式训练自己。她说她喜欢这种有东西在推着自己进步的感觉。


    也因为出乎意料的,比自己想象中更喜欢演戏,甚至因为喜欢,才发现时间已经很迟。如果不抓紧去学习,可能来不及抓住面前的机会。


    所以迟小满只好按她说的来,只是也会在她演完一场后,马上凑过去,给她一个女朋友的亲亲。


    还要亲得声音特别大。


    特别响亮。


    惹得陈童也笑起来。


    有一次迟小满还在浪浪面前,很嚣张地亲了一下陈童的鼻子。


    浪浪嫌弃地马上捂紧耳朵。


    陈童便也只是弯着眼睛笑笑。


    买来的投影仪有点旧,但好在投在白墙上还算清晰。所以从夏天到冬天,她们每天晚上都会一起看一部老电影。


    看了很多部之后。


    迟小满发现好像陈童以前没有看过什么电影,很多经典的、在她看来特别精彩的电影,陈童都没有看过。


    她觉得可惜。


    问陈童以前是不是那种很爱学习、根本对吃喝玩乐都不屑一顾的人。


    陈童笑笑,揉了揉她的手指,想了一会,慢慢地说,“我的确没有什么兴趣爱好。”


    “这是不是不太好?”她犹豫着问迟小满,“没有性格的人是不是不太适合做演员?”


    “怎么会?”


    迟小满语气正常得不行,她反问,“你哪里没有性格?”


    又补充,


    “而且不管做什么事,从来就没有什么适不适合,只有想不想。”


    “你是天才的嘛!”她凑过去亲了亲陈童的鼻子。


    陈童被她亲得笑起来。


    却也笑眯眯地点头。


    她似乎完全料到迟小满会这么说。


    “只是……”迟小满皱皱鼻尖。


    “只是什么?”陈童问。


    “其实也没什么,虽然说这些还太早。”迟小满想了想,语重心长地捏着陈童的手,说,


    “陈童姐姐,你以后如果变成演戏很厉害的人,一定要记得,要多留一点时间给自己。”


    “什么意思?”陈童没明白。


    “我曾经看过一篇采访。”迟小满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有个我很喜欢的演员说,其实每个人都是会从角色身上得到,也失去一些东西的。”


    “这种情况也不一定不好。”


    “但发生这种事,就意味着你自己被吞掉了一部分。”


    “最后,这个演员就可能会变成很多个角色的集合。”


    “再危险一点,她可能哪一天就找不到自己了。”


    “而且你又是那种很温柔的人嘛。”迟小满说,“这是夸奖,不要误会。温柔的演员会对角色有更多感知力和共情。”


    “这对演戏来说肯定是好事。”


    “但作为你的女朋友。”


    “我还是希望你要多留一点时间给自己,不要随时逼自己在生活里入戏出戏,也不要为了演好一个角色伤害自己。”


    “说实话,虽然我很喜欢演戏,也很想要把戏演好。但我有时候看那些情绪消耗特别大的戏,之后去看很多演员的幕后采访,我觉得很多人在抽离角色之后,自己的状态会很差。”


    “所以我是不太支持一个演员为了演好戏,去过度损耗本人的生命的。”


    说到这里,迟小满忽然停下来,她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也太遥远,便很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巴,“哎呀,说多了。”


    “其实我就是一点感想,也不一定是对的。你听一听就好了。”


    “好。”陈童听完,点点头,轻轻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嗯,反正,反正都不一定的。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呢。”迟小满说。


    陈童没有说话。


    她安静一会。


    将脸挨在迟小满的肩膀上。


    很久,在闪烁的光线中,低声喊,“小满。”


    “嗯?”迟小满回答的声音很模糊。


    陈童静了一会,声音变得更低,“那你会不会一直在我身边?”


    迟小满没有回答。


    陈童抬起头,才发现迟小满已经睡过去——她后脑勺靠在墙上,脸还往她这边斜着,睫毛颤着,呼吸很均匀。


    到了冬天。


    还有一个学期就毕业。


    迟小满变得很累很辛苦,要去很多次学校,开题开组会,写毕业论文,还要拍毕业短片。而且她最近也开始多了一点机会,开始演一点有台词的角色。


    期盼多年的事情终于有一点起色。


    迟小满不想轻易放弃,就咬咬牙,坚持两头跑,还在闲下来的时候打工。


    不过时间变少,迟小满就只能少打两份工。


    但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在过下去,甚至因为冬天来了,迟小满不想陈童在那个水压很小的花洒下面洗澡的时候会冷,所以要么就是去外面的澡堂,要么就是去浪浪那里。但就算去浪浪那里,迟小满也每次都会交一点水电费给浪浪。


    这样下去,迟小满那个小小的存钱罐很少再放进新的钞票,里面本来存好的也渐渐变少很多。


    而陈童在剧组的工作,在上个月就已经结束。领完最后一个月的薪水后,她发现自己也没有存下来什么钱。


    一是因为钱本来就少。二是因为也凑钱买了投影仪,还每次下班都想给迟小满带炸年糕,有的时候还瞒着迟小满给那个小猪存钱罐里塞钱,因为不希望迟小满因为钱的事情太焦虑,希望迟小满有的时候也可以像其她的、二十岁的大学生一样,不必总是为生活奔波。


    三也是因为和陈小萍吵架,又听说表姐还坚持在上海不肯回去,所以上个周,陈童去上海看了一趟表姐。表姐的状态已经很差。


    陈童手里也没有什么钱。而迟小满听说,便在临走前找出小猪存钱罐里的五张钞票,整整齐齐地塞到陈童那边,说让表姐在冬天多吃几颗烤红薯。


    这个冬天,她们一下子变得很穷。


    但陈童并没有不开心。


    因为迟小满还是会在做饭的时候哼着歌,也会在太阳落下来看到之后觉得很开心,忽然跑过来和陈童一起跳舞,还会每天出门之前和对面楼上的浪浪打招呼,骑着小电驴接陈童下班。


    而陈童也没有去找工作。她在二十三岁的时候,身体里面突然像孕育出一棵大树一样冒出一颗演员梦。


    于是她变成在电影院打工给人开电影的兼职生,每天在后台看着很多台院线电影反复播映,也空下来很多时间,跟着浪浪给的名片,跟着自己在之前剧组认识的场务、副导演,去不同的剧组试戏。


    原来当演员没有那么简单。


    不是小的时候有人给她塞过来两张名片。


    长大以后,她就可以毫不费力气地成为一名有戏演的演员。


    也只能从一句台词都没有的跑龙套开始。


    坦白来讲。


    虽然陈童自诩自己并不傲气,但长到二十三岁,她似乎确实没有在自己想要达到的目标上受过太多挫折。


    第一次试戏。


    台词还没开口。


    就被很礼貌地请出去。


    那晚陈童下了班,自己又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人群在她面前来来往往,有辆小电驴在她面前停下来,一双刷得干干净净上面绣着小花瓣的帆布鞋踩在她面前。


    她抬头。


    电驴把手上挂着一颗很香很香的烤红薯。


    戴着头盔脸在冬天变得有点圆圆的女孩子眼睛笑眯眯,


    “这是谁不要的漂亮姐姐,我捡走咯!”


    陈童笑起来。


    她对着北京很亮很亮的天,仰头抬手撇了一下眼角。


    然后。


    接过迟小满手里的另一颗头盔。


    走过去。


    坐在迟小满的电驴后座。


    很安静地抱着迟小满细细的腰。


    迟小满回过头来,像只很粘人的小猫咪一样用脸蹭蹭她的脸,也把车把手上挂着的烤红薯塞给她,


    “你快吃,等下吹一会风就凉了。”


    陈童把烤红薯的包装纸打开,香气飘出来。她就着包装,撕一点给迟小满。


    迟小满“嗷呜”一口张嘴咬下。


    嘶哈嘶哈地往外面吐着热气,竖起大拇指,


    “好吃好吃。”


    她不让陈童继续给她喂,侧过头去,耳朵尖尖被冷风冻得很红,


    “你多吃点,陈童姐姐。”


    陈童停下来。


    慢慢地把烤红薯撕下来。


    一口给自己。


    一口给迟小满。


    迟小满没办法,可能是怕被风吹凉,也可能是确实被香着了,所以每次她喂过去,都像只上了勾的小猫咪,歪头过来咬。


    陈童笑,也对她说,“你慢点,烫。”


    “嗯嗯,知道。”迟小满一边回答,一边嘶哈嘶哈地吐着白气。


    北京的冬天又冷又干,很多个穿得光鲜亮丽的人路过她们,但两个人就在路边,一点一点把珍贵的烤红薯吃干净,再带着一身的烤红薯香气回到幸福路。


    这就是她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其实仔细算算,绝对是苦多过甜。


    但陈童每一次回想。


    都发觉自己最先想起来的。


    不是后来那些苦,而是空气里烤红薯飘溢起来的味道。


    是在快临近年关的时候。


    从夏天到冬天。


    陈童终于得到一个电影主角的试戏机会——是一部预备在香港开拍的小成本文艺片,导演也是之前没听过的名字。据说是导演的第一部,所以她也想找个新到不行的演员,最好是内地的,看看新新联合会不会有好的效果。


    之前和陈童一起待过剧组的一名制片,把招聘的消息给到陈童。


    陈童在迟小满的指导下,通过一轮正式的线上试镜,得到通知——对方希望她来香港正式试戏。如果合适的话,这次就会定下来。因为这名导演看过所有试镜,只邀请了三位过来正式会面。


    但机酒不包。


    所以为了这件事,迟小满那阵子好几天没有睡,重新搬起写稿子的兼职,不停给自己洗冷水脸,也在自己太阳穴上抹风油精,天天晚上在车库门口蹲着。


    她借来浪浪的DV,又把自己还在写论文的笔记本让给陈童多研究试戏片段,等陈童用完之后再改论文,之后自己用小小的按键手机,用备忘录写了很多篇稿子结算下来,再找出自己存钱罐里仅剩的几张钞票,给陈童凑齐了机酒。


    浪浪听说这件事,也给她们凑了一点钱,说香港那么贵,陈童去外面,不要因为钱受欺负,要住得好一点,吃得也好一点。


    去香港的一周前。


    陈童从电影院回家,便突然收到这两个人凑过来的、皱皱巴巴的红色钞票。钞票旧旧的,对半折起来,摸在手里很厚,散发着很厚重的气味。她沉默很久,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收。


    但迟小满冲她笑,揉着熬夜熬红了的眼睛,眯着眼说,“我们其实是在给未来的影后投资。”


    浪浪那阵子已经很久没和她们出来闹,窝在家里很久,也在那天特意拿钱过来给她,看她不要,还坚持塞到她怀里,说,“我的女主角,不要跑到外面受欺负。”


    陈童拿着这些皱皱巴巴又被努力抚平的钞票,一个人坐了很久。


    浪浪走之后。


    迟小满过来,抱住她。


    也摸摸她的头,“去香港给我买张很贵的面膜回来就好啦。”


    事情发生得很快。


    陈童都还来不及去想,如果试镜成功,自己留在香港拍戏,和在北京的迟小满会怎么样。迟小满就和浪浪一起,给她凑齐了去香港的钱。


    实际上。


    陈童很不喜欢别人为自己牺牲的感觉。


    但她同时也是个理智至上的人,明白浪浪和迟小满说的话都是最正确的,这次机会很难得,如果不抓住,如果真的是想尝试去当演员最后只是因为钱这种小事错过,以后回想起来会很可惜。


    所以那晚。


    陈童独自起来思虑很久,最后在深夜里,抱住已经睡迷糊的迟小满,慢慢地说,


    “好,等我回来,给你们买很贵的面膜。”


    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没想到,在离开北京的前一天,幸福路会发生很多令她始料未及的事。


    其实早在前两天。


    陈童就因为急性荨麻疹去了医院,脸上和身上都多出了很多风团,只要稍微一吹风,整个人脸都会红起来。


    绝对不是试戏的好状态。


    迟小满因为这件事急得团团转,带她去了很多次医院,下狠心开了很多很贵的药,把这几天好不容易放进存钱罐里面的钱,几乎都花干净,又每天担心她吃什么会加重荨麻疹的东西,所以只买干净的鸡肉和猪肉给她吃。


    过两天陈童才稍微好转一点。


    只是在定好去香港的前一天晚上。


    陈童还是半夜发了烧,整张脸都烧得很红。


    这几天迟小满都没有睡好觉,看见她这个样子,自己急得厉害,背着她跑去旁边的医院,缴费开单,让她打着针退烧消肿。


    到很晚。


    陈童身上的风团消下来。


    迟小满在医生面前点着头,抿紧嘴巴,从口袋里掏出皱皱巴巴的钱,小心翼翼地数了数,最后还是让医生给她开了很贵的止痒药。


    打完针之后。


    迟小满背着陈童回家。


    北京的冬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很刺骨。陈童昏昏沉沉,被迟小满背在背上。


    冬天穿得多,背人很不方便。迟小满把自己的外套也盖在陈童背上,自己穿着毛衣,冒着冷风背她回去。


    快要走到幸福路的时候。


    迟小满喘得不行。


    陈童听见,便在她背上,嗓音嘶哑地说,“小满,你放我下来吧。”


    “没事。”迟小满摇头,“就快到了。”


    “你睡觉。”她对陈童说。


    陈童搂紧迟小满的脖颈,不说话。


    迟小满走了一会,喘一口气,可能是猜到她在想什么,安慰她,


    “没关系的陈童姐姐。”


    “你吃了药,明天消肿的话,去见导演,解释一下就好了。”


    “反正试镜已经通过了,现在只是试戏。”迟小满强调。


    夜风涌进她们的周围,像一片倒灌的海洋。陈童安静很久,忽然说,“小满,要不我不去了吧?”


    迟小满停下来,像是不理解,“为什么?”


    陈童不讲话。


    迟小满笑,


    “陈童姐姐,你什么时候是那种会事情还没做就开始害怕的人了?”


    陈童摇摇头,“其实我一直是这种人。”


    “才怪。”迟小满反驳她,“你是我见过最勇敢,也最厉害的人。”


    “才怪。”陈童学她。


    迟小满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把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又说,


    “陈童姐姐,你不要害怕。”


    陈童不讲话。


    迟小满背着她,一步一步走,也一句一句说,“我知道你肯定在想——”


    “哎呀,我都这样了,还跑去做什么?”


    “哎呀,反正结果也不会好,不是浪费小满和浪浪的钱吗?”


    “哎呀,这个荨麻疹真可恶!”


    冬夜寒风刺骨。年轻女孩的声音微微喘动,却又带着在这个季节不常有的生机。


    陈童笑出声。


    却又因为被风呛到,咳了很久,才慢慢地叹一口气,说,


    “迟小满,我才不会像你这样说话。”


    “哎呀,意思肯定差不多嘛。”迟小满说。


    “但你要去。”她对陈童强调。


    陈童停了一会,问,“真的要去吗?”


    “对。”迟小满郑重其事地点头,“因为你如果不去,等以后你没有当演员了,或者是你当演员了,你就可能会想——”


    “要是这个冬天,我去了香港,是不是就能早点当演员了?是不是早就是影后了?”


    她最近总爱说影后这个词。


    陈童笑,“我不会这么想。”


    “但你会后悔。”迟小满说。


    陈童不讲话。


    迟小满背她的速度慢下来,“陈童姐姐,你不要让自己在很久以后,因为自己没有去香港而后悔。”


    声音也在风里变得很柔软,“好不好?”


    平心而论。迟小满很擅长鼓励人,也很擅长将自己体内源源不断的生机,传递给别人。这个夜晚,或者不止这个夜晚,陈童感受到来自她身体里面很多的鼓励和义无反顾的支持,没有办法说出“不”字。


    她在迟小满的背上沉默很久。


    最终还是选择说,


    “好。”


    “这才对咯!”


    迟小满因为她的答案很开心,在一棵枯掉的树下面背着她转了个圈圈。


    陈童咳嗽起来。


    迟小满又马上吓得不敢动。


    陈童笑起来,捏捏她被冻红的耳朵,“迟小满,我走了你就这么高兴?”


    “才不会。”迟小满小心翼翼地背着她,吸了吸鼻子,“其实我很舍不得你的。”


    “香港那么远。我也没有钱随时飞去看你,也不敢给你打太多电话。”


    “以后你要是成了很厉害的演员,没有时间回来幸福路看我,其实我也会难过的。”


    半真半假的语气。


    陈童摸摸她的脸,“迟小满,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可能有吧。”迟小满装模作样地叹一口气,察觉到陈童的停顿。


    而后又说,“但我还是很希望你能选上的。”


    “陈童姐姐,你好厉害,才这么半年就有了这么大这么大的进步。都能去香港了。”她吸了吸鼻子,补充,“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会为你好高兴。”


    “我知道。”陈童慢慢地说。她像是对此没有怀疑。


    “嗯,那就不说了。”迟小满回头,很亲昵地贴了贴她的脸,


    “你可以睡一会,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好。”陈童答应下来。


    也在她背上安静了下去。


    迟小满没有再说话。


    她其实算是个叽叽喳喳的性子,唯一可以静下来放空自己的地方,是在陈童的身边。她不知道等陈童离开以后,自己还会不会有既安静也安心的时候。也不知道以后的幸福路,只有自己一个人走会是多么难过。


    但她不说。


    她想这些都不要让陈童知道。


    迟小满一边往幸福路走。


    一边安静地把这些东西都藏进很深很深的心里面。


    但还没走进她们的小车库。


    她就在路上听到很剧烈的摩托车滴滴响的声音。


    深夜。


    这种声音很吵。


    迟小满怕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赶快把陈童放在屋子里面,锁好门,就自己拿着棍子跑出去看。


    滴滴声没有响太久。


    迟小满急匆匆地恶狠狠地拎着棍子跑过去。


    便看到车库上面的小区大路上,一男一女在路边站着说话。


    男的很老了,头发很白,背也驼着。


    女的脸色很苍白,很熟悉的眼镜,很熟悉的玉米须卷发,只是黄色已经快要褪到发尾。


    是浪浪。


    心急之下迟小满顾不上太多,赶快冲上去,就听到男的问,


    “小贱货,你爹来看看你你就这么不待见?”


    “浪浪!”


    迟小满拎着棍子很快跑过去,一把把已经有些站不稳的浪浪拉到自己身后,自己拽着她有些发抖的手臂,挡着她,又怒气冲冲地盯着面前的男人,“你骂谁呢!”


    男人“啧”一声,拍了下手掌,“小贱货跑到外面还有帮手了?”


    迟小满绷紧脸,很用力地一棍子挥过去。


    没打到。


    也不等男人回应,便举着棍子在空气中很警惕地挥了挥,便高着嗓音喊,“保安保安!”


    迟小满有个优点,就是嗓门特别大。


    一嗓子。


    很多楼里的灯都亮起来。


    也确实让保安亭那边有个手电筒射过来。


    男人躲了她一棍子,撇了撇嘴,看了看她身后的浪浪,“小杂种,行啊,还真有人护着了是吧。我告诉你,你给我等下次的!”


    “滚!”


    迟小满捡了块石头狠狠砸他大腿上。


    “给我滚!听见没有!”


    “我艹,我教训女儿关你什么事啊!”男人说着脏话避开,临走之前看到保安过来,一边躲,一边放了句狠话,


    “我告诉你王恩情,你别以为有帮手我就怕你!”


    身后的浪浪没有说话。


    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像是处于某种应激反应下的动物,被迟小满拽在手里的手臂发抖得厉害,整个人也无法动弹。


    迟小满离她很近,能直观感受到她的颤抖,便紧紧拽着她。


    整个人也紧紧拦在她前面。


    不让男人看到她。


    迟小满自己咬紧牙,很用力地撑着肩膀,挺着脖子,对赶过来的保安说,“对,就是他,想来偷东西,别再让他进来!”


    她盯着保安和男人都一起离开。


    手里都还拿着那根棍子,胸口憋着的那口气也不敢吐。


    夜风刺骨,直到两个人都在视野里完全消失,迟小满还在原地维持这样的姿势,在浪浪面前站了很久。


    一动不动,没有说话。


    浪浪也没有说话。她很沉默地被迟小满拽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呆呆站着。


    发愣很久。


    直到小区的很多盏灯都慢慢熄灭,有个女人慢慢从地下车库那段小坡走上来,步子很慢,摇摇晃晃地走到她们面前,却在快要走近的时候,愣怔着看向这边。


    是陈童。


    迟小满突然被吓得一激灵。


    看见陈童在冬夜苍白的肤色。


    她冒出一身冷汗。


    手上的棍子立马滑落下来,“嘭”地一声掉到地上。


    “你跑出来做什么!”


    迟小满很着急地跑过去,想要把陈童塞进去睡觉。


    但陈童不看她。


    陈童看着她身后的浪浪。


    她拦住想要过来带自己回到车库里面的迟小满,目光始终盯着她的身后,像是在艰难理解着什么事实,很久,犹豫着开口,


    “浪浪,你……你怎么了?”


    迟小满抿紧唇回头,也在那时间错愕,呆了很久,有些恐慌地蠕动着唇,


    “浪浪,你,你怎么流了好多鼻血?”


    北京冬夜寒气逼人,风像某种生着尖刺的刀子一样,剐过她们三个。


    浪浪站在风里,脸色依旧苍白。她好像从遇见迟小满开始就是这个样子,皮肤总是很白很白,也总是生很多小病,冬天基本都没办法从屋子里面出来。


    听见这句话。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摸了一手血之后,


    “啊,没和你们说吗?”


    浪浪咧开嘴,冲她们笑了下,继续很狼狈地用手背和冬天穿很久会有点脏的外套抹自己的脸,抹了一会抹不干净,就没所谓地耸耸肩,笑嘻嘻地说,


    “我这个人冬天很容易上火的。”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六天[墨镜]


    [1]来自于当年的新闻。《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