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是甜的
篱笆院儿里鸡飞狗跳, 一地狼藉。冯翠珍带来三五个帮手堵在门口,竹匾七零八落的躺在地上,新孵化出来的幼蚕不是被踩死就是被热水烫死, 所剩无几。
“住手!都住手!”
鹿云夕靠得住一个,却拦不住一群人。推搡间, 不知谁从背后偷袭,她躲闪不及,重重的跌在地上。
冯翠珍见状, 昂首叉腰, 别提多神气了。
她早就雇人暗中盯梢, 好不容易逮着机会,那傻子不在家,周阿婆也没在跟前, 只有鹿云夕一个人。以防万一,她特意花钱先来三个壮汉,就不信治不了鹿云夕。
“宗儿被你家那傻子害的十天半个月下不得炕, 你们想逍遥快活, 门都没有!不是会养蚕织布吗?我让你织!”
说着,冯翠珍将目光定在那匹快要完成的绸布上, 拿出随身携带的剪刀, 直奔布料而去。
鹿云夕暗道不好,顾不得身上疼痛,拼尽全力阻拦。
“不可以!”
她挡在绸布前边,抢夺冯翠珍手里的剪刀。
“滚开!”
冯翠珍亦不肯罢休,与她争抢起来。
二人同时攥住剪刀把手,都欲往自己这边拽。
正待僵持之时,其余三人已解决掉所有桑蚕, 逐渐朝她们围过来。
“愣着干什么?还不来帮我!”
冯翠珍脸红脖子粗的叫嚷。
中间留着两撇胡子的男人率先迈步,不料被什么东西扯住裤腿,低头一看,原来是只巴掌大的奶狗。
“滚一边去!”
男人骂骂咧咧,一脚将虎子踢开。
虎子轱辘两圈,趴在地上哼唧。
“虎子!”
鹿云夕分神的功夫,被冯翠珍占据上风。
眼看剪刀快要脱手,鹿云夕眼眶微红,“你们太欺负人了!就不怕我告诉村长吗?”
冯翠珍冷哼一声,“你去告啊,村长哪次不是和稀泥,他管得了吗?”
说话的功夫,冯翠珍一把夺过剪刀,顺便推了鹿云夕一把。后者猝不及防向后仰去,一头撞在墙上,顿时见了红。
鹿云夕栽在墙边,半晌不见动静,鲜红液体顺着额角淌下,格外刺目。
冯翠珍脸色微变,似是也被吓到了。
“去看看,那丫头片子还有气儿吗?”
她是要教训鹿云夕,但到底胆小,没想弄出人命。
鹿朝兴冲冲赶回家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惨淡场景。
“云夕姐姐!”
鹿朝丢掉手里的东西,像根爆竹似的窜进院中,将小胡子男子撞开。
她扑向鹿云夕,声音里带着哭腔。
“云夕姐姐……”
冯翠珍暗道糟糕,也顾不上剪布料,拔腿就跑,跑到一半,忽的琢磨过味儿来。
她有帮手,还怕那傻子做甚?
“你们三个,去把傻小子揍一顿,给我宗儿出气。”
冯翠珍颐指气使道,“我也要他半个月下不来炕。”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三个壮汉卷起袖子,摩拳擦掌,从三面围上鹿朝。
村里把鹿朝传得神乎其神,可总有一些妄自托大的不信邪。
一个傻子,能走多厉害?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鹿朝可怜兮兮的抹了把脸,抬头时,红红的眼圈里还噙着泪花,像极了被主人抛弃的小猫小狗。
三人见状,愈发肆无忌惮。
都怪他们,云夕姐姐才会受伤的。
鹿朝喘着粗气,一双朦胧泪眼中渐渐透出冷意。
说时迟,那时快,鹿朝的身影如同疾风,让人看不清,只能感受到阵阵冷风从身边掠过。
等她停下,那三个壮汉已然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有的抱头,有的捂肚子,疼得直叫唤。
冯翠珍见状,大惊失色,扭身就往院外跑。
鹿朝掏出怀里的弹弓,顺手抓了一块石头子。
就听嗖的一声,石子正中冯翠珍脑壳。
“哎哟!”
冯翠珍捂住脑袋惊呼出声,再看掌心上的血迹,登时眼前一黑,脚底拌蒜。
“血!是血!”
鹿朝正要逮住小胡子继续揍,就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阿朝。”
鹿朝的眸子瞬间恢复清明,把小胡子丢下,跑回鹿云夕身边。
“云夕姐姐。”
鹿云夕虚弱的笑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乖,我没事。”
鹿朝方才尚能忍住不哭,眼下却是忍不住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往下掉,委屈极了。
“乖,不哭。”
鹿云夕替她擦眼泪,“你看,我好好的。”
鹿朝将她扶到木凳上坐着,再回头时,冯翠珍和三个壮汉都不见了,徒留杂乱不堪的院落。
鹿云夕扫一眼幼蚕的尸体,眉间平添忧愁。
“头流血了,要看郎中。”
鹿朝盯着她的额角说道。
鹿云夕抬手欲碰,却被她半路拦住。
“不妨事的,擦点药就好了。阿朝帮云夕姐姐打盆水来。”
她额头上破了块皮,还隐隐往外渗血,伤口周围青一块紫一块,看上去很严重。
鹿云夕简单清理过血污,血已经止住了。她涂一点伤药,用干净布在头上围一圈,算是做了包扎。
见鹿朝眼巴巴望着自己,鹿云夕微笑道,“皮外伤而已,你看已经不流血了。”
鹿朝还是不乐,眸子里盛满担忧。
虎子在她怀里趴着,蔫头耷脑的,似乎被方才那一脚踢没了半条命。
“多亏阿朝保护我,也救了虎子。”
鹿云夕轻抚着她的面庞,柔声道,“我们阿朝真棒。”
放在往常,鹿朝被夸,早就乐成一朵花了,可今天她却怎么也乐不出来。
桑蚕都死光了,留下满院的残局等着她们收拾。
鹿云夕望向院子,眸光暗淡下来。
原本等新孵化的幼蚕长成,还能再结新的蚕茧,现而今心血却尽付东流。
鹿朝忽然握住她的手,“我再去山里抓,云夕姐姐不难过。”
闻言,鹿云夕眉眼柔和许多,“阿朝真乖,云夕姐姐不难过了。”
鹿朝知道她又在骗人,四下寻摸着什么,终于在门口找到莲蓬跟荷花。
“云夕姐姐你看!荷塘主人送给我的。”
说着,她剥开莲子尝了一颗,接着把第二颗递给鹿云夕。
“甜的!”
入口清甜,如品尝晨露荷风。
“是很甜。”
鹿朝将荷花塞给她,继续低头剥莲子。
鹿云夕凝望着专心剥莲子的某人,唇边化开浅浅的梨窝。
歇过半晌,两人才将小院收拾干净。好在剩下的绸布没有遭殃,鹿云夕一边养伤,一边抽空织布,尽量在月末前赶出来。
冯翠珍带人来闹的事很快传开,没过两天,老村长便登门探望鹿云夕的伤情。确如冯翠珍所言,村长只会从中调和,嘴上保证得很好,结果却依旧不了了之。
在鹿云夕养伤的日子里,周阿婆每日都来给她们送吃的,在屋里待上半天才离开。
“村长也真是的,任由冯翠珍胡搅蛮缠,什么都不管。”
周阿婆不满道。
鹿云夕靠在炕头,倒是没觉得意外。村里一直以来都是如此,老村长是个墙头草,看哪边厉害他就往哪边倒,不然也不会任凭吴天良横行乡里多年。
这功夫,鹿朝端着一盆韭菜过来,“阿婆,我摘好了。”
周阿婆欣慰道,“阿朝真棒,这么快就学会摘菜了。待会儿阿婆给你们做韭菜猪肉包。”
“好呀!”
鹿朝捧场欢呼,跑去炕边,盯着鹿云夕的额头猛瞧。
“云夕姐姐,还疼?”
“不疼。”
鹿云夕捧住她的脸揉了揉,“有阿朝在,云夕姐姐一点都不疼。”
鹿朝咧开嘴傻乐,却听窗外传来一声奶呼呼的狗叫。
“虎子估计是饿了,阿朝去喂虎子好不好?”
鹿云夕柔声哄道。
“好!”
鹿朝撸起袖子,乐颠颠跑出屋。
她轻车熟路的抱起簸箩,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嘴里念念叨叨。
“菜叶子是小白的,米糊是虎子的,米糠是母鸡的。”
喂完院子里的其他活物,鹿云夕怀抱空簸箩,守在厨房门口,等待阿婆投喂自己。
鹿云夕额头上的伤日渐愈合,仅余下一点青紫痕迹,第二匹丝绸也完成了。
两人起个大早,搭上姜伯的驴车赶往沙鹿镇。第二次登门,布店老板娘态度变得熟络起来,痛快的结给她们二两银子。
趁天色尚早,两人往南北两市逛过一遭,临回来的路上,还买了鹿朝心心念念的羊肉包子。
她们按照约定的时辰折返回巷子口,左等右等却不见姜伯人影。
两人躲进荫凉地,鹿朝啃到第三个羊肉包子时,抬头望向天边晚霞。
暮色四合,姜伯才赶着驴车姗姗来迟。等抵达红枫村,天已经黑了。
她们照例在村口分别,芦苇荡里起了一阵风,带来些许凉意。
四下无人,只有知了依旧叫个不停。半人高的芦苇忽的丛沙沙作响,投下婆娑暗影。
两人沿着小路,步子愈来愈快。鹿朝左顾右盼,总觉得黑漆漆的芦苇丛里藏着老妖怪,备不住哪时就蹿出来了。
“云夕姐姐,我害怕……”
鹿云夕握紧她的手,低声安慰,“乖,不怕。”
话音刚落,丛中立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有什么东西疾速朝二人靠近。
一道黑影钻出芦苇荡,挡住她们的去路。
来者直起腰板,高大的身躯遮住月光。
“这不是云夕吗?”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没人能让你如此烦忧
看清楚来人, 鹿云夕心中一沉,下意识护在鹿朝前边。
鹿朝更是凶巴巴的瞪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家伙。
是大大大坏蛋!
相较于二人的紧张,吴天良格外悠然自得。他朝二人走近, 如同毒蜘蛛逼近落在蛛网上的猎物,拿出戏耍的姿态, 肆意妄为。
鹿云夕护着阿朝后退,防备他的每一步动作。
“你想干什么?”
“别紧张。”
吴天良笑笑,“这么久不见, 我怪想你的。咱们叙叙旧不好吗?”
听到吴天良的话, 鹿云夕只觉头皮发麻, 恶心想吐。
“我跟你没什么旧好叙,让开!”
芦苇地里没有旁人,吴天良愈发肆无忌惮, 眼神露/骨。
“别这么凶啊。你这样,我更喜欢了。”
鹿云夕越是往后退,他便越是步步紧逼。
“好狗不挡道, 你别乱来。”
不论鹿云夕怎样呵斥, 吴天良都像甘之如饴似的,贱嗖嗖的笑着。
他早就打听好她们往返的时辰, 专程在回去的路上堵鹿云夕。为此, 他还特地派人跟到镇子上给姜老头捣乱,拖延时间,让她们晚些回村。
吴天良处心积虑,安排好一切,绝不可能让快到嘴的鸭子飞了。
“我乱来又怎么样?傻子有什么好?云夕,你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吴天良猛的扑过来, 与此同时,鹿朝按住鹿云夕的肩膀,将其拖到自己身后。
刹那间,两人调换了位置。鹿朝与吴天良扭打在一起,难分高下。
吴天良身高体阔,有把子力气,愣是将鹿朝甩出一丈多远。
“阿朝!”
大惊之下,鹿云夕拼尽全力跑向鹿朝,不料被吴天良半路抓回去。
“云夕,你改嫁给我吧,我会对你好的。”
鹿云夕花容失色,一股恶寒自脊背流向全身。
“放开我!”
她用力挣扎,却不是吴天良的对手。
焦灼之际,吴天良突然松了力道。
身上的桎梏消失了,鹿云夕赶忙挣脱,回头一看,蓦然瞪大双眼。
吴天良头上血流如注,顷刻染红半边脸,极为骇人。他双目呆滞,瞳孔涣散,庞大的身躯摇摇欲坠,直挺挺的双膝下跪,紧接着咣当倒地,再不见动弹。
鹿朝站在他身后,手里还举着一块带血的石头。
事发突然,鹿云夕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她强定心神,缓缓靠近吴天良,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儿,只是比较微弱。
鹿云夕生怕昏厥的人突然睁眼,赶忙收手,跟吴天良拉开距离。
“云夕姐姐……”
鹿朝丢掉石头,跑过来抱住鹿云夕。
她把坏蛋砸晕了,可是云夕姐姐好像不是很高兴。
鹿云夕早就被吓得灵魂出窍,哪有闲心高兴。她失魂落魄的杵在那,被鹿朝的拥抱唤回神志。
“走,快走!”
她反应过来,拉起鹿朝就跑。
不管出不出人命,万一被发现,她们都会有大麻烦。依照吴天良睚眦必报的性子,棘手的还在后头。
两人不敢耽搁,一路狂奔回篱笆院儿。关上房门,鹿云夕跌坐在炕头,心口剧烈起伏着。
鹿朝乖巧的替她倒杯水,“云夕姐姐,喝水。”
鹿云夕心有余悸,此刻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就着鹿朝的手喝下半杯水,继续望着某处怔怔出神。
鹿朝放下水杯,转头却见她还是魂不守舍的模样,便黏糊糊的贴上来,将鹿云夕搂进自己怀里。
大夏天的,鹿云夕却是身形僵硬,手指冰凉,甚至出了一头冷汗。
鹿朝将人抱得更紧,在她背上轻轻拍打。
“呼噜毛,吓不着。”
打雷的时候,云夕姐姐就是这般哄她的。
良久,鹿云夕的身子暖和许多,心也渐渐安定。
她抬起头,冲鹿朝微笑。
“乖,我没事。”
鹿朝依旧抱着她不撒手,只因怀里的人还在发抖。
“不怕哦。”
鹿朝俯身,额头抵着额头轻蹭。
鹿云夕阖上眼眸,靠在对方稍显单薄的肩膀上。在鹿朝的安抚中,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半夜,鹿朝被身边的动静吵醒,摸索着搂住鹿云夕。
“云夕姐姐,你怎么啦?”
昏暗中,鹿云夕气息混乱,双手抓紧被角,背后直冒冷汗。
她梦见吴天良带着一帮凶神恶煞来寻仇,从她身边抢走了阿朝。
不过是噩梦,鹿云夕却惴惴不安,怎么也睡不着。她突然抱紧鹿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安心一些。
鹿朝被搂得太紧,呼吸不畅,却没有挣动,只是闷声道,“我喘不上气了……云夕姐姐。”
鹿云夕回神,忙松开她。
“没什么,我只是做噩梦了,快睡吧。”
屋子里黑漆漆的,鹿朝身边的人在挪动,朦胧的一团影子换了姿势,应该是背对着她。
鹿朝当即手脚并用的缠上去,如同狗皮膏药贴在鹿云夕身后,撕都撕不下来。
换作以往,鹿云夕定要嫌热。可眼下,她却因为这个密不可分的拥抱而安心不少。
人一旦心里装着事儿,便会时不时的多思。鹿云夕亦是如此,自那晚遇见吴天良之后,她便时常心神不宁,终日恍惚,以致做饭总是忘记火候,或者放盐和糖。
接连数日,鹿朝都是吃一顿齁咸的,再吃一顿齁甜的。好在鹿朝不挑食,甭管甜的咸的都能吃下去。
鹿朝能察觉到鹿云夕的异常,却不知如何哄她开心。
云夕姐姐不让她把遇见坏蛋的事告诉别人,说是会惹来祸端。
鹿朝憋的难受,但依然咬紧牙关,守口如瓶。
“阿婆,你在干什么呀?”
周阿婆坐在门口,几根竹藤缠绕着各色花朵,在她手里编成环形。
“阿婆在编花环。”
鹿朝跑去周阿婆跟前,眼神里透着认真。
“阿朝也想学编花环吗?”
鹿朝点头,花环五颜六色的,云夕姐姐一定喜欢。
她跟周阿婆学了一下午,终见成效。她按捺不急,想给鹿云夕展示自己的成果。
“云夕姐姐!”
鹿朝蹦蹦跳跳的跑回家,双手藏在身后。
鹿云夕正在院里做针线活,偶尔盯着某处愣神,被她突然一嗓子惊到,扎了手,食指指腹顿时冒出血珠。
“云夕姐姐!”
鹿朝脸色一变,花环也不要了,径直跑向鹿云夕。
“没事的,只是扎一下。”
鹿云夕弯唇道。
鹿朝却是如临大敌,片刻,她倏地低下头,含住受伤的手指。
鹿云夕面上微热,赶紧把手抽回来。
“不妨事,你看,已经不流血了。”
鹿朝蹲在她跟前,仰头望过来,目光虔诚,不掺杂丝毫杂质。
“哦对了。”
她才想起花环,回身拾起来。
“我编的,好不好看?”
鹿云夕眼神温柔,带着丝丝笑意。
“好看。”
鹿朝嘿嘿笑着,将花环戴在鹿云夕头上。
“戴在云夕姐姐头上更好看。”
“就属你嘴甜。”
鹿云夕心里受用,那些杂乱的思绪顷刻消减许多。
此时,虎子突然朝院外嗷嗷叫,小小一只故作凶猛。
鹿朝和鹿云夕双双回眸,脸上的笑容顿时荡然无存。
来者正是前些日子大难过一场的冯翠珍。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鹿云夕拧眉,瞧见她准没好事。
冯翠珍一改上次的嚣张气焰,假惺惺的赔着笑脸。
“云夕啊,上回是珍姨不对,你可别放在心上。”
鹿朝冷哼一声,挡在两人之间。
“大坏蛋,你又来干什么!”
冯翠珍咬咬牙,伪善的表情近乎崩裂,但还是忍住了。
“我是来找云夕的。”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这里不欢迎你,你走吧。”
鹿云夕扭过头,不再看她,直接下达逐客令。
冯翠珍却不肯就此罢休,“孙媒婆给你弟弟说了门亲事,但你也知道去年咱俩田地受灾严重,拿不出钱给彩礼。我实在没法子,就用了吴家给的彩礼。我用都用了,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闻言,鹿云夕心头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面上依旧维持镇定。
“你收的钱,自然是你自己还。”
达不成共识,冯翠珍终是露出真面目。
“由不得你,吴天良来找过我了。你家傻子用石头砸得他头破血流,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如果闹到县衙去,你说县令会向着谁?没错,他是脑子不好,死罪没有,活罪总有吧?”
见鹿云夕神色起了变化,冯翠珍语重心长的劝道,“就算不闹到县衙,吴天良在村里的地位怎么样,你应该心里有数。他会放过你家的傻子吗?吴天良说了,只要你寻个由头跟傻子和离,改嫁给他,彩礼都不用还。你家鹿朝的事,他也不追究了。”
她长叹一声,“我也是好心劝你。你要是不听,等过几天,就是吴天良亲自来找你们,你好好想想吧。还有,别想着逃跑,吴家早就派人把村口围住了。”
冯翠珍走后,小院里陷入一阵冗长的沉默。鹿云夕的脸色很不好看,而鹿朝虽没听太懂冯翠珍在说啥,但有一点她听得很明白。
吴大坏蛋要让云夕姐姐跟他拜堂成亲。那以后,云夕姐姐就变成吴天良的娘子,不是自己的娘子了。
“不可以。”
鹿朝扯住鹿云夕的衣袖,直勾勾盯着人家。
鹿云夕摸摸鹿朝的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她是绝不可能嫁给吴天良的,但她还需要想法子保住阿朝。
是夜,两人早早歇息。鹿云夕却是瞪眼到深更才勉强入梦。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本该熟睡中的人却蓦然睁开眸子。
油灯熬了半宿,无人问津,眼看就要灭了。
借着昏黄的光亮,鹿朝忽而抬手,细细描绘鹿云夕的眉眼,神色晦暗不明。
少时,她幽幽开口,“既然那人让你如此烦忧,我替你除掉他,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谢谢“掠星照野”的火箭炮鼓励!
谢谢“漆玖七”的地雷鼓励!
谢谢“闲情逸致”,“宇”,“王木木阿”,“元庆”,“45659283”的营养液鼓励!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鹿云夕眉心轻蹙, 似是陷入梦魇之中。
一旁,鹿朝单手支着额头,凝视睡梦中的人。
灯芯倏地熄灭, 屋子里一片漆黑。
翌日,鹿朝赖床不起, 直到太阳晒屁/股,才懒洋洋的从炕上爬起来。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茫然四顾, 不见鹿云夕踪影。
“云夕姐姐!”
鹿朝掀开门帘, 却见鹿云夕就在外屋, 桌子上摆着米粥和韭菜猪肉包。
四目相对,鹿云夕弯唇浅笑,“水都给你打好了, 赶紧洗完过来吃饭。”
鹿朝眨眨眼,总觉得云夕姐姐今天哪里不一样。
鹿云夕不似前两日那般心神不宁,反而多了几分从容坚定。
她想好了, 就算冒险也要送阿朝离开, 哪怕是用自己当诱饵引来吴家人。
鹿朝吃饭的功夫,鹿云夕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舍不得移开。
“云夕姐姐, 你怎么不吃啊?”
鹿朝捧着包子,腮帮子鼓鼓囊囊,嘴边还粘着韭菜叶。
鹿云夕替她擦掉菜叶,笑道,“我不大饿,你吃,我想多看看你。”
万一以后看不到了呢。
鹿朝一脸懵懂, 但还是抓起包子递给鹿云夕。
“要好好吃饭。”
“好,我吃。”
鹿云夕从善如流的接过,小口小口的咬着包子,目光依然没有收回。
“吃完饭,我们就去找阿婆玩。”
鹿朝嘴里塞得太满,没空说话,只是点头。
岂料,说曹操,曹操就到。
周阿婆登门的时候,鹿朝还差半碗粥没喝完。
鹿云夕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赶忙起身让座。
“阿婆?我刚才还说要去找您。”
周阿婆神情严肃,辨不清是喜是忧。
“村里出大事了,我过来告诉你们一声。”
闻言,鹿云夕心中一沉,试探道,“出什么事了?”
“吴天良死了。”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一声乍响。
鹿云夕登时怔住了,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鹿朝悄摸凑上前,挤进两人之间。
“大大大坏蛋死了,不是好事吗?”
鹿云夕赶忙捂住她的嘴,不让她乱说话。
“那他是怎么死的?”
阿朝用石头砸的那一下应该不至于死人。
“听说是昨天夜里被人割破了喉咙,家里人发现的时候,人早就凉透了。”
周阿婆将听来的消息尽数转告,“我也是听别人传的,说屋子里从炕头到地上全是血。吴天良的尸体是睁着眼睛的,两只手朝上抓,估计是想要反抗但没来得及。”
确定吴天良不是因为阿朝而死,鹿云夕稍稍松口气,可越听细节,她心里越是不安。
明明吴天良死了,对她和阿朝来说是好事,可她就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趁她出神的功夫,鹿朝挣脱她的手,一派天真无邪的追问,“那是谁干的呀?”
“这就不知道了。”
周阿婆皱着眉头,亦是没有头绪。
“吴家现在乱成一锅粥,嚷嚷着一定要找到凶手报仇雪恨。可是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谁知道从哪找,估计又得大闹一场。只盼着,别随便拉个冤大头当替死鬼就好。”
“阿婆,吴家的人还守着村口吗?”
鹿云夕突然出声。
“吴天良一死,吴家连自己都顾不上了,哪还顾得上守村口。”
鹿云夕忽而冒出一个念头,如今吴家自乱阵脚,顾不上别的,正是她们离开红枫村的好时机。若是等他们反应过来,要封锁村子找凶手,怕是再难寻到机会了。
她拉起周阿婆的手,正色道,“阿婆,我想多托付您一件事。”
鹿朝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逡巡,听二人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大致听明白了。
云夕姐姐要带她离开这里。
虽然她挺喜欢这的,也舍不得阿婆,还有虎子、小白。可是云夕姐姐想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时不我待,天亮的时候,鹿云夕抓紧时间收拾东西,带上所有的银钱和几件换洗衣物,接着从厨房拿了三五张炊饼塞包袱里,留着路上充饥。
鹿朝蹲在院子里和虎子、小白,以及母鸡们告别。
“你们要好好吃饭,快快长大,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她把虎子举到眼前,听它嗷呜的叫唤。
此行匆忙,又不能声张,故而搭不得驴车,只能徒步,不方便带太多细软。
鹿朝望着自己的宝贝玩具们,挨个摸一遍,再恋恋不舍的放下。最终,她从里边挑出弹弓揣怀里。
等天色暗下去,早已做好准备的两人背上包袱,同周阿婆拜别。
鹿朝换回初见时那身玄色劲装,墨发高束,完美的融进夜色里。她只要不开口,不傻笑,好端端的往那一站,还挺像富家小公子的。
鹿云夕将小院托付给周阿婆,包括院里的虎子、小白,以及三只老母鸡。
“你放心吧,等你们回来,院子一定还是原来的模样。”
周阿婆拉住鹿云夕的手,依依惜别。
“你们盘缠带够了吗?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
“您放心,等我们落稳脚跟,就回来看望您。”
言罢,鹿云夕领着鹿朝,向周阿婆深鞠一躬。
辞别后,两人不再耽搁,连夜赶路。
她们从天黑走到天亮,一路不曾停歇。鹿朝倒是无碍,可鹿云夕已然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云夕姐姐累了。”
鹿朝停下脚步,扶着她到树下歇脚。
日头渐渐炙热,烘烤着脚下的泥土地。
鹿朝蹲在鹿云夕跟前,用手 替对方扇风。
鹿云夕拿袖子擦了把汗,哑声道,“阿朝乖,云夕姐姐不热,你也坐下歇会儿。”
鹿朝的耳尖微动,忙取下水壶,可惜里面早就空了。
“我去找水!”
“阿朝!”
鹿云夕阻拦不及,鹿朝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密林深处。
等上好半天,鹿朝才重新出现在鹿云夕的视野中。
她把水壶递给鹿云夕,头顶上不知道从哪粘回来一片绿叶。
“云夕姐姐喝水!”
鹿云夕笑笑,接过水壶喝两口,再还给她。
鹿朝仰头,咕咚咕咚喝下半壶。
鹿云夕抬手,替她拂开脑袋瓜上的叶子,将碎发捋到耳后。
太阳越来越毒,知了声仿佛就在耳边环绕。粘稠的空气凝住了,树叶都得晒得打蔫儿。
树梢缝隙漏下来细碎光斑,鹿云夕被晃得睁不开眼。
下一刻,光圈消失了,阴影笼罩下来。
鹿云夕抬眸,正对上鹿朝的笑脸。
鹿朝拿自己当棵树,背光站着,替鹿云夕遮阳。
“坐下歇歇。”
鹿云夕扯着她的衣袖,而某人却岿然不动。
鹿朝坚定摇头,“晒,云夕姐姐会热。”
鹿云夕神色动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你自己呢?”
“阿朝不热。”
鹿朝昂首挺胸,站姿笔直。
歇息片刻,两人再度踏上山路。她们徒步赶路,脚程实在是快不起来,直到天黑,还是没能走出山野。
鹿云夕眺望沙鹿镇的方向,估计还得走上大半天。
深林幽寂,高大的树冠投下纵横暗影,如若两排妖魔鬼怪正在俯瞰着二人。夜里起了风,一阵阵自耳畔呼啸而过,更像是鬼哭狼嚎。
两人靠在大树下,鹿朝不自觉的往鹿云夕怀里缩。缩到一半,她忽然停下。
她得保护云夕姐姐,不能害怕。
鹿朝壮着胆子瞪向树林深处,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犹如野兽张开深渊巨口。
好可怕……
鹿朝闭上眼睛,看不到就不会害怕了。
可惜看不到,她还听得见。耳边的风声断断续续,越听越像有人在哭。
鹿云夕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将人揽进怀里。
“乖,没有妖怪,不怕。”
鹿朝点点头,耳朵却在此时灵敏的动了。她忽的睁开眸子,掏出弹弓,紧接着,石头子咻的一声破空而去,有什么东西倒在草丛里。
鹿云夕用火折子照亮,缓慢往前移动,伸长胳膊拨开草丛。
原来是一只山鸡。
“阿朝,有好吃的了。”
两人拾来一堆树枝子生火,鹿朝提起山鸡的两只爪子,匡匡拔毛,洗干净后,用树枝子穿透,架在火上烤。
不多时,香喷喷的烤鸡味道就飘出来了。
鹿云夕转动树枝子翻面,待表面焦黄冒油,先掰个鸡腿递给鹿朝。
鹿朝一边吹气,一边拿着啃。
“好吃!”
鹿云夕从包袱里拿出炊饼,让她就着吃。
走了一天一夜,没怎么吃东西,鹿朝此刻已经沉浸在大鸡腿的香气中,不知天地为何物。
一顿风卷残云过后,只剩下鸡架。鹿云夕找出帕子,替她擦拭嘴角以及手上的油渍。
鹿朝自觉把脸凑过去,接着摊开手掌,任由鹿云夕摆弄。
须臾,她收起傻乐,望向林子深处。
“怎么了?”
见状,鹿云夕也跟着紧张起来。
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视野里逐渐映入数点火光。
顷刻,数只火把已经到了眼前,十几个人将她们团团围住。
鹿云夕把鹿朝护在怀里,一颗心已然七上八下。
“大哥,这有两只肥羊。兄弟们扑了这么多天的空,终于逮着东西了。”
说话的男人身穿粗布短打,体形干瘦,右眼用黑布遮着,仅剩下一只眼。
被喊大哥的男人显得魁梧许多,“去,搜搜他们身上有什么值钱的物件。”
男人一声令下,几个小弟立马朝二人逼近。
“我们没有带值钱的东西。”
鹿云夕心底发凉。
看样子她们是遇上土匪了。
其中一名小弟猛的抄起两个包袱,鹿朝则死死抓住不放手,两边一时僵持不下。
这功夫,一枚石子正中鹿朝眉心。
“阿朝!”
鹿云夕大惊失色,竭力接住倒下的鹿朝。
独眼男人紧跟着拍马屁,“还得是大当家呀。”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你说你惹她干嘛
鹿朝倒在鹿云夕怀里, 一动不动,眉心被石子刮破了,留下一道鲜红印记。
鹿云夕眼眶微红, 急声唤着鹿朝的名字。
匪寇将包袱里的东西统统抖落出来,哗啦一声, 掉出一袋碎银。
独眼男人上前,把钱袋放在手里掂了掂,遂打开袋子, 却见里面都是些碎银和铜钱, 嫌弃的啧一声。
“就这么点钱。”
他转身将钱袋呈给大当家, 又道,“也行啊,总比没有强。”
这时, 一名土匪询问道,“大哥,他们二人怎么处理?做掉?”
独眼男人抢先一步截住话茬儿, 不怀好意的打量鹿云夕。
“大哥, 依我看,不如把他们带回寨子里。这个小娘子模样不错, 可以给大哥当压寨夫人。至于那小子, 卖去当苦力,也能赚几个钱。”
听见“压寨夫人”四个字,其他人纷纷跟着起哄。
土匪头子沉声道,“就他?细皮嫩肉小白脸,能当苦力?”
“您管他能不能,照卖不误。”
独眼男人挑起左边眉毛,笑得意味深长, “大哥放心,交给兄弟我去办,自有门路。”
土匪头子大手一挥,“成,把他们押回山寨!”
几个人呼啦一下子涌上来,七手八脚的将鹿朝和鹿云夕分开。
“阿朝!”
眼瞧着鹿朝被那群土匪抢走,鹿云夕拼力挣扎,奈何他们以多欺少,无从挣脱。
土匪们拖一个,扛一个,将二人掳进深山老林。
这地方人迹罕至,周遭荒草丛生,很难辨清方向。林深掩藏处列有两排茅草屋,四面用篱笆树枝围起,入口留四人放哨。
鹿朝和鹿云夕被分别关押,各有两人负责看守。
夜深,乌雁哀啼,鹿朝被丢进柴房,孤零零的躺在稻草堆中。她缓慢起身,眉心传来丝丝拉拉的疼。
房里黑漆漆的,唯有窗外透进来几许亮光。
她这是被抓进土匪窝了?
鹿朝轻揉太阳穴,缓解头疼。
此刻,柴房外忽而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低声说话。
“参见二当家。”
“我联系完人牙子了,明天一早他上山提货。那小子醒了吗?”
“回二当家,还没有。”
“成,我进去瞧瞧。”
话音刚落,柴房门就被从外推开了。为首的是独眼男人,他身后跟着一名举火把的看守。
柴房瞬间被火光映亮,鹿朝和独眼男人就这么打了个照面。
“呦,醒了。”
独眼男人背着手,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别着急,明天你就有去处了。至于那个小娘子,你也不用担心。等把你处理完,就操办她和我们大当家的喜宴。就是可惜你喝不上喜酒了。”
独眼男人自说自话,一番挑衅下来,迟迟不见鹿朝有反应。
“怎么不说话?难道是个哑巴?”
旁边的小弟跟着帮腔,“我看着更像傻的。”
屋里外头一阵哄笑,独眼男人忽然走到鹿朝跟前。
“让我看看,牙口齐全吗,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他刚伸出手来,顷刻,鹿朝动了。谁也没看清楚她的动作,只听独眼男人一声惨叫,他已经跪倒在地,左胳膊被鹿朝反压在身后,痛苦哀嚎。
鹿朝二话不说,扣住他左手臂的穴位,稍稍用力,便令其当场脱臼了。
独眼男人疼得汗流浃背,哀嚎不已。
身后的小弟反应过来,壮着胆子扑上前。
鹿朝抬脚一踹,那匪寇直接飞出去,重重的撞上身后的墙壁,接着如烂泥般堆在地上。
门外的守卫听见动静,一股脑冲进柴房。
另一边,山寨大当家正欲前往关押鹿云夕的屋子,却听外面忽然喊打喊杀,赶忙提家伙跟出去。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匪寇们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到处都是哎哟声。
独眼男人两只胳膊都脱臼了,蹲在墙根底下瑟瑟发抖。大当家趴在地上,呕出一大口血,手里只剩下刀柄。
鹿朝只身站在柴房门口,衣袂纷飞,猎猎作响。
“还打不打?”
“不打,不打了。”
大当家又吐了两口血,才堪堪爬起来。
鹿朝拧眉,“我娘子呢?”
大当家拿刀柄指向左手边第二间茅草屋,“大嫂好好的,一根头发都不少。”
鹿朝刚要迈步,就听身后一众匪寇齐齐刷刷喊道,“大当家留步!”
她不解的回头,“你们喊谁呢?”
“喊您呀。”
土匪头子笑得近乎谄媚,“我们都是您的手下败将,自然要认您当大当家,我们给您当小弟。”
鹿朝嫌弃的瞥他一眼,“不当,不要小弟。”
“那大当家……”
鹿朝打断他,“不许喊我大当家。”
“是是是。”
土匪头子双手抱拳,“少侠,您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只要是我们能办到的,都给您办妥帖。”
鹿朝观望天色,要等天亮还得个把时辰。
“把我们的包袱还回来。”
“这是自然。”
鹿朝挑眉,不要白不要,又继续道,“我还要一包盘缠,另外,再备辆马车。”
土匪头子面露难色,“马车实在是没有,您看,驴车行不行?”
鹿朝摆摆手,“驴车就驴车。”
土匪头子全部应承下来,打发底下的人去准备。
“哦对了,送些茶水过来,有点心更好。明儿一早,我们就下山。”
土匪头子连连点头,“没问题!内个,少侠,您看我这位兄弟……”
鹿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才想起独眼男人的两只胳膊还当啷着。她转身朝独眼男走去,后者瞧见他,却跟见鬼似的,面色大骇。
“少,少侠,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杀我呀!”
他跪在地上,呲牙咧嘴的央求。
鹿朝来到他面前,蹲下去和他平视。
“你鬼吼鬼叫什么?我给你把胳膊按上。”
“啊?”
独眼男人瞬间傻眼,“不,不用了吧,不劳烦少侠。”
“别客气,我动作很快的。”
说话间,鹿朝的手已经搭在独眼男人的肩头,紧接着咔咔两下,就把胳膊复位了。
独眼男人眼睛一闭,疼昏过去。
“二当家!”
鹿朝起身,淡淡道,“接好了,等他醒了,活动两下就好。”
土匪头子不敢有异议,赔着不是,还得道谢,目送鹿朝进了屋。
彼时,鹿云夕刚醒,脑袋晕沉沉的。瞧见陌生的屋子,她立刻清醒,撑着炕边,摇摇晃晃站起来。
阿朝……
鹿云夕惦念着鹿朝,即便中了迷香,没什么力气,也要扶着墙往门口走去。
不等她碰到房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鹿云夕匆忙后退,两手抓了个空,身子往一侧倒去。
天旋地转,她落进一个单薄的怀抱中。
鹿云夕下意识挣扎,却听那人唤自己“云夕姐姐”。
“阿朝?”
鹿朝将人打横抱起,放回炕上,自己则是跟着坐在炕边。
鹿云夕抓紧她的手,上下打量,眸光闪动,又惊又喜。
“他们有没有打你?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们怎么肯让你出来?”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鹿朝只是噙着浅淡的笑意,一个都没正面回答。
毕竟她要维持傻阿朝的形象,哪里会知道这么多?
“云夕姐姐,我还怕。”
鹿朝避重就轻,随便扯个由头扑进鹿云夕怀里,蹭来蹭去。
鹿云夕不疑有他,还真当她是吓到了,忙将人搂住,柔声安慰。
“乖,阿朝不怕。”
不管怎样,阿朝还在自己身边。
鹿朝享受着熟悉的怀抱,眯起双眼。
不一会儿功夫,又有人来了。进门的是个瘦猴似的男子,他慌慌张张的端来一壶茶水,外加两张胡饼。
“点心没有了,您二位凑合用点。”
那人放下东西,扭头就跑。
鹿云夕愣怔一瞬,看向桌子上的茶水与胡饼。
那些土匪搞什么名堂?
“云夕姐姐,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水喝。”
“诶!”
鹿云夕刚想拦住她,谁知她就像条滑不溜秋的鱼,抓都抓不住。
鹿朝倒了一杯茶,不动声色的闻了闻,才端给鹿云夕。
“喝水。”
鹿云夕略显迟疑,没有接。
“他们给的水,不会有问题吧?”
鹿朝笑笑,当即喝了一口。
“别乱喝。”
鹿云夕想组织也晚了。
“好喝的。”
鹿朝把剩下的递给她。
鹿云夕小口轻抿,心道似乎没什么怪味儿。
两人才吃过烤鸡和炊饼,半点也不饿,谁都没动胡饼。
她们在山寨里凑合半宿,期间,鹿朝躺在鹿云夕怀里呼呼大睡,反倒是鹿云夕全程都戒备着,不敢合眼。
天色蒙蒙亮,忽听一阵敲门声,不疾不徐,很有礼貌。
鹿云夕如惊弓之鸟,但凡有风吹草动,都能吓一跳。
“阿朝,快醒醒。”
鹿朝咕哝几声,睁开眼睛,黏糊糊的喊了声“云夕姐姐。”
“屋外有人。”
闻言,鹿朝瞬间支棱起来,信誓旦旦道,“云夕姐姐不怕。”
言罢,她打开房门,只见土匪头子规规矩矩站在石阶下,冲她露出春风般温暖的笑容。
“少侠早,您歇得可好啊?”
他身后列着两排匪寇,怕是寨子里的土匪都在这了。
只见他们齐刷刷的抱拳行礼,“少侠早!”
不知是他们的声音太难听,还是人多眼杂,鹿朝扁扁嘴,眼圈顿时就红了。
“云夕姐姐!”
她扭身跑回鹿云夕身边,一头扎进人家怀里寻求安慰。
好吓人啊。
作者有话说:谢谢“72914156”的地雷鼓励!
谢谢“宇”,“闲情逸致”,“古栾”,“不用早八”,“清酒”,“狠容易就弃坑”的营养液鼓励!
即将开启新地图:沙鹿镇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才不是主人,她只要娘子……
见土匪头子追进来, 鹿朝直接跳上炕,躲到鹿云夕身后。
鹿云夕攥紧拳头,壮着胆子质问道, “你想干什么!”
谁知土匪头子今日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大脸盘子上堆满笑容, 怎么都不生气。
“那个,少侠娘子早啊。”
鹿云夕愣了一下,这是在喊她吗?
土匪头子嘿嘿笑着, 视线越过鹿云夕, 看向后面的鹿朝。
“少侠, 您要的东西,都给您备齐了。敢问是否现下启程?”
鹿云夕反应慢了安排,回头望向鹿朝, 眼神里带着询问。而鹿朝仍是懵懂模样,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她什么都不知道。
鹿朝轻抿双唇,小眼神儿委屈极了。
就在这时, 又进来一名匪寇, 他手里提着两个包袱,外加一个钱袋。
土匪头子笑呵呵上前, 将包袱还给两人。
“这是二位的细软, 一点没动过。”
鹿云夕将信将疑,赶忙往包袱里摸索,盘缠、衣物,倒是一样不少。
这功夫,土匪头子又双手呈上钱袋子。
“里面有十两白银,是弟兄们的心意。少侠,您看……”
鹿朝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 好让别人看不见自己。闻言,她忽然停下,紧接着探出头,扫见银光的刹那,眸子变得亮晶晶的。
不等土匪头子说完,她便一把夺过钱袋,放在手里掂了掂,而后藏进怀里,并不打算还回去。
鹿云夕看得一愣一愣的,偷偷瞥向土匪头子,怕对方忽然发怒,可那人却是一反常态的和颜悦色。
难道他脑子也坏掉了?
两人在匪寇们的簇拥下来到院中,那里停着一辆驴车。
“水和干粮都在车上了,少侠您看还缺啥?”
杀人不吐骨/头的土匪,不仅放她们离开,还附送盘缠和驴车,简直闻所未闻。
直到现在,鹿云夕都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
那些土匪似乎对阿朝又敬又怕。
鹿云夕回眸,只见鹿朝紧随在自己身后,一双小鹿眼积蓄水汽,可怜兮兮的,分明是被吓坏了的样子。
她家阿朝只是个打雷都会害怕的小傻瓜啊。
鹿云夕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昏迷的时候到底发生什么了?
土匪头子越是殷勤,鹿朝越是躲着他走。临出屋前,她还不忘把剩下的两张胡饼揣兜里。
“少侠请!”
鹿云夕强自稳定心神,不管他们抽的什么风,赶紧跑路才是最要紧的。
可是,她们谁也没赶过驴车。
正待鹿云夕思索对策之时,鹿朝已经跳上驴车,拉住绳套,扬起鞭子。
“云夕姐姐,快上来呀!”
鹿云夕来不及多想,立马钻进里面,放下布帘。
鹿朝挥舞鞭子,跃跃欲试。
“驾!”
驴子哼叫两声,扬蹄直奔山路而去。
身后一众匪寇抱拳行礼,“少侠一路顺风啊!”
眼见驴车行远,土匪头子擦了擦脑门儿上的汗,长舒一口气。
可算把这尊大佛送走了。
山路蜿蜒崎岖,鹿朝赶着驴车在土路上颠簸。驴跑得太快,鹿云夕坐在后面,都快被颠散架了。
“阿,阿朝,慢一点。”
鹿云夕缩在角落里,声音破碎,断断续续不成句。
闻声,鹿朝拉紧绳套,让驴子放缓速度。
鹿云夕松口气,环顾四周。她们随身带的细软,以及土匪给的银两、干粮和水,统统堆放在对面角落。
驴车虽简陋,但好歹能遮风避雨,提快脚程。
鹿云夕掀开帘子,往外面探去,远处依稀可见沙鹿镇的影子。
“我们快到了。”
她欣喜道。
路上横生枝节,不曾想能因祸得福。
鹿云夕用袖子帮她擦汗,“累不累?要不歇一会儿?”
鹿朝的赶车技术愈发娴熟,双眸透着兴奋。
“阿朝不累。”
她把赶车当成玩耍,反而越赶越精神。
倏地,驴车好像被什么阻力拖住,原地打转。驴子扬蹄嘶叫,差点将车掀翻。
“吁!”
一股冷风自耳边掠过,鹿朝转头时,鹿云夕已经昏迷不醒了。
“云夕姐姐!”
她松开绳套,抱起鹿云夕。
“云夕姐姐,你怎么了?”
她摇晃鹿云夕的身体,不断唤着对方,可都无济于事。
少顷,一抹青影落在驴车之前。女子冷若冰霜,身后背着一把三尺宝剑。她所站之地,周遭瞬间降温,通身的气场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青衣女子面向驴车拱手施礼,“主人。”
鹿朝搂着鹿云夕,眼圈都红了,对青衣女子的称呼不为所动。
“云夕姐姐……呜呜……”
下一刻,自驴车后面飞来一名白衣女子。只见她翩然落地,与青衣女子并肩而立,顺势收起长鞭。此人脸上总带着笑模样,圆圆的眼睛,瓜子脸,看上去比青衣女子平易近人。
“宫主!您可让我们好找。”
鹿朝这才抬头看向二人,相较于她们的激动,鹿朝只剩茫然。
“你们是谁啊?”
对面两人皆是一怔,似乎她说了什么令人震惊的话。
“宫主,您不认识属下了吗?”
白衣女子刚往前迈一步,就遭到鹿朝的呵斥。
“别过来!”
白衣女子讪讪的退回去,“好好好,属下不过去。”
鹿朝气哼哼的瞪二人。
都怪她们,云夕姐姐才会昏倒。
“主人,您快随属下回去吧。”
青衣女子面无表情的说道。
鹿朝抱紧鹿云夕,“我不认识你们!”
才不要当什么主人,她只要娘子。
话音未落,青影已闪至眼前。
“属下得罪了。”
青衣女子单手扣住她的肩膀,企图将人强行带走。
谁知鹿朝突然抓住她的胳膊,嗷呜一口咬上去。
青衣女子立时收手,再看手腕上已落下深深的齿痕。
鹿朝凶巴巴道,“我讨厌你!”
此言一出,青衣女子那张如若寒冰的面容上竟显露出一丝受伤。
“别动手,也别动嘴,免得伤和气。”
白衣女子跑过来劝架,“那什么,宫主,您真的不认得我们?”
鹿朝诚实摇头,眼神里充满警惕。
白衣女子扯了下青衣女的袖子,跟对方使个眼色,随后又道,“许是我们认错人了,您别见怪。您身边的姑娘睡上半个时辰就能醒来,我们绝对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她停顿片刻,继续游说,“您是要上哪里去?我们可能同路,不妨结伴同行。”
鹿朝听后,眼珠一转,突然扬起鞭子抽在驴子屁/股上,赶着驴车就跑了,留给那两人一阵扬沙。
“呸呸呸!”
白衣女子挥开尘土,望着愈行愈远的驴车,叹气道,“这下怎么办?宫主的脑子好像坏掉了。”
“莫要胡言。”
青衣女子目送鹿朝离去,负手而立。
白衣女子撇撇嘴,“怎么就是胡言,你看宫主那样子,像正常的吗?怕不是修炼无忧心法时走火入魔了。”
她刚说完,就被青衣女瞥了一眼,赶忙认输。
“好,我胡言。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跟。”
青衣女抬步就走,将白衣女子甩在后头。
“不是,你倒是等等我啊!”
鹿朝一路驾车狂奔,确定那两个奇怪的家伙没追过来,稍稍放慢速度。
前方便是城门,彼时,鹿云夕悠悠转醒,揉了揉自己的后颈。
“我这是怎么了?”
高端端的,她怎会睡着呢?
“云夕姐姐!”
见鹿云夕睁开眼睛,鹿朝登时喜笑颜开。
“我们到了。”
小镇街市上依旧热闹非凡,鹿朝沿街赶着驴车,东张西望,看什么都喜欢。
“公子,要买拨浪鼓吗?”
鹿朝瞧见小摊上各式各样的玩具,连车都忘了赶。
鹿云夕见状,当即从驴车上下来。
“老板,拨浪鼓多少钱?”
“二十文。”
鹿云夕刚要掏钱,就被鹿朝拉回来。
“嗯?”
“贵。”
鹿朝掰着手指头算不过来,那一定很贵了。
鹿云夕心下了然,“阿朝真乖,不过二十文我们还是有的。”
小镇上的物价比村子里翻个一倍还得拐弯儿,但胜在做工精良。她自己虽舍不得花钱,不过给阿朝,她还是舍得的。
鹿朝摇摇头,“不,要找房子。”
她们初来乍到,得找个落脚的地方。不知租房钱多少,更别提还得买日常要用的东西。
鹿云夕摸摸她的头,欣慰道,“我们阿朝都懂得勤俭持家了,真棒。等咱们安定下来,云夕姐姐再给你买。”
“好。”
鹿朝乖桑桑的点头。
这功夫,不知从哪来了个人,直挺挺的就往鹿云夕身上撞。
“对不住!”
男子弯腰驼背,打眼一瞧,像个老者,可近观却发现是年轻人。
他连声赔不是,麻溜的钻进人群中。
鹿云夕下意识摸上腰间的钱袋,大惊道,“不好,我的钱袋!”
闻声,鹿朝旋风似的追出去,眨眼的功夫就被人群淹没了。
“阿朝!”
鹿朝如离弦之箭,紧随窃贼身后,愣是追出一条街。
窃贼在前边拼命跑,鹿朝在后头穷追不舍。不明所以的行人纷纷回首张望,尖叫声此起彼伏。
“站住!”
鹿朝大喝一声,不断缩小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贼人突然改变策略,东绕西绕,借着路边的小摊和铺肆掩藏踪迹。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初来乍到的两只小肥羊……
可不管他往哪边逃, 都无法甩掉鹿朝。
贼人慌不择路,撞翻货郎的扁担,趁乱拐进另一条街。他左脚点右脚, 纵身跳起,企图施展三脚猫的轻功跃上屋顶。
谁知, 他双脚刚离开地面,就被鹿朝一把拖住脚踝,硬生生的给薅下来。
只听砰的一声, 小毛贼狠狠地砸在地上。
鹿朝紧跟着扑上去, 揪住他的衣襟将其按在地上邦邦两拳。
毛贼顿时头晕眼花, 大声求饶。
“别,别打,我把钱还给你还不行吗!”
说着, 他从腰间摸出钱袋子,“一文不少。”
鹿朝夺过钱袋,直接揣怀里, 接着扬起拳/头继续揍。
毛贼屈肘抵挡, 嘴里嚷嚷着,“我都还给你了!怎么还打我?”
鹿朝歪头思索片刻, 旋即轻哼一声, “不管。”
敢抢云夕姐姐的钱,揍扁他。
鹿朝再度挥拳,却听身后传来鹿云夕的声音。
“阿朝!”
云夕姐姐在叫她。
鹿朝循声回头,可惜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人群挡住了视野。
“云夕姐姐!”
她走神的功夫,那小毛贼立时挣脱束缚,一头扎进人群中,顷刻便没了踪迹。
鹿云夕牵着驴车在后面紧追, 追出两条街才瞧见人影。
“麻烦让一让!”
路人纷纷散向两侧,让出一条路来。
“云夕姐姐!”
鹿朝张开手臂,扑进鹿云夕怀里。后者倒退半步,身子抵住驴车,才勉强站稳。
“我把钱拿回来了。”
鹿朝把钱袋塞进鹿云夕手中,也不管旁边有多少人,继续抱着人家猛蹭。
鹿云夕摸摸她头,往周遭扫过一眼,耳根微红。
“阿朝真棒,好啦,快松开我。”
没有热闹看,人群渐渐散开。鹿云夕帮她掸去衣服上的尘土,两人牵着驴车继续前行。
她们沿途打听当地的赁房价,先后问过两个房牙子。
两人来到最后一家,进门就瞧见一个身穿绸衫、体态偏胖的中年男子。
“您是钱掌柜吗?我们是来赁房的。”
钱掌柜抬头,上下打量二人,眼中精光一闪即逝。
“正是在下。你们来的巧,刚好我手里剩下两套四合院。看样子,你们是刚来沙鹿镇吧?”
鹿云夕颔首,“我和我夫君初到此地,只想寻个住处。价格便宜就好,房子小点旧点都没关系。”
“我手里倒是没有小房子。”
钱掌柜放下手里的算盘,踱步至二人跟前。
“新点的房子,赁钱每月六百文。那套旧的嘛,算是我们这最便宜的了,每月只要三百文。”
前两个房牙子手里也是差不多的小四合院,赁钱大约在五百文。
“你们要哪个?过了这村没这店,没准儿明天就都赁出去了。”
钱掌柜舌灿莲花,一通自卖自夸。
鹿云夕头一次赁房,没什么经验。鹿朝就更别提了,她都不知道这俩人在谈啥,自己个儿立在窗边发呆。
“我们要三百文的。”
钱掌柜立马掏出租契,“你们在上头签个字,先付押金和三个月的赁钱,房子就归你们住喽。”
他口中的四合院位于沙鹿镇西市的一条窄巷中。
钱掌柜把她们带到小院门外,连院子都没进就急着离开。
大门上残留不少斑驳痕迹,门环都生锈了。石阶生苔,荒草丛生,似乎许久不曾住过人。
鹿朝牵着驴车进院,把绳子拴树上。院内的景象和外面差不多,草丛能有半人高。
两人推门进屋,桌凳、床板上皆是厚厚的浮土,墙角结着蜘蛛网,看来是真的荒废许久。
怪不得这么便宜。
鹿朝跟着鹿云夕从屋里到屋外,一通打扫。
等她们清扫干净,已经是黑夜了。
一整天,不是在赶路,就是找房子,根本没顾上吃饭。
鹿朝饿得肚子咕咕叫,好在包袱还有干粮,两人各自捧着一张胡饼充饥。
她三两口就吃完了,又摸出炊饼塞嘴里。
鹿云夕满含歉意的看着她,“明天我们去街上买吃的用的。”
“好。”
鹿朝抽空应声,继而低下头,接着啃炊饼。
屋子里连盏灯都没有,两人早早歇下。意识模糊前,鹿云夕还想着得买个灯台。
床上没有被褥,光秃秃一个榻板。她们躺在上头,搁得背疼,勉强凑合一宿。幸亏是夏天,否则得把人冻个好歹。
圆月当空,散着团团光晕。屋子里暗淡朦胧,寂静无声。
鹿云夕半夜忽然醒了,偏头看向身侧,鹿朝还在睡。
她重新阖上眼眸,却怎么都睡不着了。大夏天的,莫名从脚底钻进一股寒凉,冻得她打了个冷战。
阴冷的风猛地灌入卧房,窗扇来回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明明没有灯台的小屋里蓦然亮起一团幽绿的光。
鹿云夕赶忙坐起来,周身仿佛血液倒流。
“阿朝,阿朝?”
她唤着鹿朝,可对方却始终未醒,像是昏死过去。
床板底下隐约传来诡异的声响,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爬。
突然,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扒住了床沿。
鹿云夕惊声尖叫,支棱一下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屋子还是黑漆漆的,没有幽绿的光,也不见血染的手。
鹿云夕出了一身冷汗,心头狂跳。
是做梦。
鹿朝几乎是和她同时睁开眼睛的。
“云夕姐姐,你怎么了?”
鹿云夕惊魂未定,听见她的声音才勉强平复下来。
“没什么,只是做噩梦。”
屋里太暗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鹿云夕摸索着,从包袱里拿出火折子吹燃,照亮卧房。
“没事的,你接着睡。”
说着,她自己反倒是穿鞋下地,不放心的查看床底下。
见床底什么都没有,她暗自松口气,又回到床上。
鹿朝静静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若有所思。
“吵醒你了。”
鹿云夕摸摸她的脑袋,“乖,睡吧。”
鹿朝能感受到她的指尖冰凉,在这炎炎夏日绝不正常。
看样子是做了很可怕的噩梦。
“云夕姐姐,你梦见什么了?”
鹿云夕迟疑着没有开口,怕说出来吓到鹿朝。
“阿朝想知道。”
在鹿朝的追问不休下,鹿云夕才说出自己的梦境。
那个梦太真实了,以至于刚醒来时她自己也分不清梦里和现实。
鹿朝听后,眼波微动,声音一如常态。她拍拍鹿云夕的背,“不怕。”
鹿云夕弯唇浅笑,熄灭火折子。
“好了,赶紧睡吧。”
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鹿朝却没有阖上眼睛。
她记得那个钱掌柜的举止言谈,这屋子一定有古怪。
夜深人静,打更人穿过街头巷尾,手里的锣响起四声。
一抹玄影掠上屋顶,手执树叶放在唇边,吹起清灵的曲子。
约莫过去半盏茶的时间,屋顶上又添两道倩影。
鹿朝丢掉叶子,抬眸望向来者。
“属下参见宫主!”
来的正是赶路时遇见的两名年轻女子。
白衣女子抬头,眸子黝亮。
“宫主,您终于记得我们了?”
而旁边的青衣女则是单膝跪地,颔首垂眸。
“是属下办事不力,这么久都没寻回主人,请主人责罚。”
鹿朝负手立于瓦顶,“长话短说,武林盟那边如何?”
“回主人,武林盟一直在追查您的下落。”
鹿朝轻应一声,“我还需在此养伤,你们继续盯着武林盟的动向,随时回禀。”
青衣女豁然抬眼,“您受伤了?”
鹿朝沉声,“无妨,我自行疗伤即可,不必惊慌。”
“都是属下无能!”
青衣女神色严肃,抱拳道,“请主人责罚。”
“可是宫主,您……下次还记得我们吗?”
白衣女子小声嘀咕,“万一属下寻您之时,您刚好忘了呢。您如今是几时好几时坏?”
鹿朝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
这两个人,一个太正经,一个太不正经。
顷刻,她只回道,“时好时坏。”
“啊?那……”
白衣女子面露难色,“要不,属下留在您身边随侍?就说是贴身丫鬟。”
“尚不到时机,不要让鹿云夕知晓我的身份。”
鹿朝转身背对二人,“你们且离去,顺便打听一下这间屋子的底细。”
“是!”
东边初白,鹿云夕幽幽转醒。这一晚上都睡得极为不踏实,哪怕是睡着了,也是梦魇缠身,以至于整个人无精打采的。
鹿朝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恍恍惚惚爬起来伸个懒腰,还想继续睡。
“你怎么也跟没睡好一样?”
鹿云夕轻点她的额头,笑道。
鹿朝顺势倒回床上,赖着不起。可是床板太硬了,实在硌得慌。
鹿云夕失笑,拉住她的手把人拽起来。
“收拾收拾,我们有好多要买的东西。”
“好吃的?”
鹿朝眨巴两下大眼睛。
“有,好多好吃的。”
鹿云夕使出杀手锏。
鹿朝一下子就被诱惑到了,当即跳下床,催促着现在就走。
“你先洗把脸。”
少时,外头忽然传来叩门声。
她们初来乍到,谁会找上门?
鹿云夕让鹿朝乖乖等着,自己去开门。
院门敞开,迎面站着钱掌柜。
“您这是?”
鹿云夕暗自嘀咕,不会是要涨赁钱吧?
谁知那钱掌柜面带微笑,郑重其事的朝她们拱手作揖。
“对不住二位,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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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快要养不起了
钱掌柜不打自招, 主动吐露小院闹鬼的传闻。
原来十年前,这户人家遭遇江湖恩怨,一家三口惨遭杀害。
后来, 屋子便流转到钱掌柜手里。钱掌柜曾以低价租给一个外来客,可是那人第一宿就被吓病了。从此, 闹鬼的流言渐渐传开,这里成了名副其实的凶宅,再没人敢租这套房子, 直到遇见她们两个。
年轻没经验, 初来乍到, 毫无背景,一坑一个准。
钱掌柜秉明实情,连连作揖。
“是我猪油蒙了心, 没说真话,望二位大人不记小人过。”
鹿云夕回想昨夜的梦境,一阵后怕。
怪不得她到这里就做噩梦, 敢情真有猫腻。
鹿朝忽而跑到两人中间, 指着钱掌柜喊道,“骗子!坏蛋!”
“您说的没错, 我骗人不对, 我是坏蛋。”
钱掌柜点头哈腰道,“我回去以后,一晚上没睡好觉,备受良心的谴责。这不,今儿个赶紧就向二位坦白来了。”
说着,他掏出一串钥匙,“我手里还有好的, 请二位随我去往新居。赁钱不变,还按三百文算,绝不多收一文钱,算我给二位赔不是。”
闻言,鹿云夕狐疑的打量他,“我们怎么知道你这次没说谎话?”
钱掌柜一听,诚惶诚恐地朝她们拱手行礼。
“我对天发誓,若再敢隐瞒,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当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只得再相信钱掌柜一次。
她们收拾细软,牵着驴车,随钱掌柜去往另一套住处。
这回的小四合院临街,倒是不背静。
砖土砌成围墙,约莫一人多高。钱掌柜推开玄漆大门,引二人入内。
“里面请。”
三面青瓦房,靠墙边栽着两棵树,花草葱郁,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
树旁是水井,院中立着石桌、石墩。鹿云夕抬手拂过桌面,不见灰尘。
鹿朝东张西望,紧跟着跑去花丛中追蝴蝶。
“云夕姐姐,这里好漂亮!”
钱掌柜堆笑,为她们介绍,“前边就是正厅,左边是厨房,右边是卧房。屋子宽敞,坐南向北,特别亮堂。原本租别人都要六百文的,谁让我有错在先呢。”
耳边是钱掌柜的喋喋不休,鹿云夕瞧着屋子和小院,越看越满意,但还是得问上一句。
“这间真的没问题?”
“绝对没问题,出了问题您随时找我。双倍赔偿。”
钱掌柜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鹿云夕实在弄不明白钱掌柜为何跟昨日判若两人,索性先住下。
“既如此,便多谢钱掌柜。”
“您折煞我了。”
钱掌柜恭敬颔首,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仿佛面前站着的是什么大人物。
鹿朝捉住蝴蝶,又把它放了,重新回到鹿云夕身边。
她盯着钱掌柜仔细端详,忽然道,“你的眼圈怎么是青的?”
经她提及,鹿云夕才发现端倪。
不细看不明显,还真是青的,像被人揍了一拳。
钱掌柜赶忙侧身遮住半边脸,讪笑道,“昨夜不小心磕的,可能是报应吧。二位忙吧,我有急事赶回去,先走了。”
说着,他又朝两人深鞠一躬,走得很是急切,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撵他似的。
拴好驴车,鹿朝跟着鹿云夕将细软搬进卧房。
如钱掌柜所言,屋里宽敞明亮,且桌凳光洁干净,免了她们再打扫的麻烦。
卧房左置宽阔床榻,床头放小几。靠近窗子设有镜台和盆架。右手边列着一排箱柜,中间置有桌凳。
“阿朝喜欢这里吗?”
鹿朝点头如捣蒜,“喜欢!”
鹿云夕扬起一抹浅笑,“待会儿我们就去街上买东西。”
“好呀!”
鹿朝当即拍手欢呼,“买好吃哒!”
鹿云夕满眼宠溺,“对,买好吃的。”
整整一下午,两人将东西南北街市逛了个遍。先后光顾过杂货铺、肉铺,以及街边的小摊。
她们把买来的东西统统装上驴车,什么枕头床帐被褥,瓷壶杯盏,锅碗瓢盆,灯台,针线,以及柴米油盐酱醋茶等,一应俱全。
鹿朝负责搬东西,鹿云夕在旁估算价钱。眼见钱袋里的盘缠锐减,她们不得不精打细算。
“云夕姐姐,这个好看!”
闻声,鹿云夕豁然抬头,就见鹿朝手里举着一只玉兰梅瓶。
看着就很贵。
铺肆老板笑道,“公子好眼光,这个只需五十文。”
梅瓶大多是盛花当摆设,不是必需品。可她瞧见鹿朝是真喜欢,遂咬咬牙,还是买了。
买完这些,两人继续顺着街道前往买菜的集市。
鹿云夕盘算着,米面、猪肉都已经买了,剩下的便是瓜果梨桃。
鹿朝手拿大兜子,正往里面装桃子和丝瓜。
待两人回到小院时,天已经黑了。
小屋被她们采买回来的东西填满,平添几分烟火气,倒真像个家了。
鹿朝将梅瓶放到窗台上,犹觉少了点什么。忽而,她灵光一闪,从院里摘来几朵小花。
她望着自己的杰作,满意的点点头。
“云夕姐姐,你看。”
鹿朝回首,却见鹿云夕坐在桌前折纸。桌上铺着毛边纸、细竹以及绳子等物件。
她悄悄把脑袋凑过去,“云夕姐姐,你在做什么呀?”
鹿云夕将纸折成风轮,“我在做风车。”
在杂货铺的时候,她顺便找老板要了这些。她们买的东西多,老板自然是乐意附送一些小玩意的。
“喏,给你。”
鹿朝接过纸风车,眼眸里充满新奇。
“你吹一吹,它就会转了。”
鹿朝依言照做,纸风车果然转动起来。她举着风车满屋跑,跑得越快,带起的风大,风车便转的越快。
“慢点,小心磕着。”
鹿云夕视线紧随,被她转得头晕
这是她来沙鹿镇后的第一个玩具,是云夕姐姐亲手给她做的。
鹿朝爱不释手,自己跟自己玩上好半天。
“好啦,该睡觉了。”
鹿云夕站在床边,眼见某人在床榻上开心到滚来滚去,无奈失笑。
床榻足够宽,铺上被褥、竹席,鹿朝喜欢在上边轱辘。
鹿云夕抓住她的脚踝,“好啦,再滚下去,天都要亮了。”
鹿朝眨巴两下眼睛,兴奋得睡不着。她忽然坐起来,把鹿云夕也拉上榻。
一阵天旋地转,鹿云夕反应过来时,已经躺在竹席上了。
鹿朝像只八爪鱼似的缠住她,随即在她脸上轻啄一口。
鹿云夕躲闪不及,肉眼可见的染红耳根。
“别闹。”
鹿朝的兴奋劲儿无处发泄,云夕姐姐不让滚来滚去,只好抱着人多啄几口。
彼时,鹿云夕已经彻底红透。
她不该拦着阿朝,这下倒好,有点精神儿全使她身上了。
鹿云夕认命般,不再挣扎。等某人闹够了,才得以安生。
鹿朝把人亲过一通,没心没肺的倒头就睡,徒留鹿云夕自己平复心绪。
翌日,鹿朝迎着朝阳起身,隐约能闻到一股肉香。
她几乎是闻着味儿出门的,到院子里,肉香便愈发浓了。
院儿里的驴子哼唧两声,鹿朝跟它打声招呼,随即直奔厨房。
掀开门帘,香气扑鼻。
“云夕姐姐,好香啊。”
她努力嗅了嗅,香味就在锅里。
鹿云夕闻声回头,早有准备,当即推给她一盆桃子。
这个时辰,再等会儿便能直接吃午饭。
“水给你打好了,先洗漱,再吃个桃子,饭马上熟。”
约莫半炷香之后,香喷喷的炖肘子终于出锅了。
鹿云夕往里面放了些丝瓜,撒上干辣子提香,炖出来的肘子软烂鲜嫩,还带着些许香辣。
鹿朝早已摆好碗筷,坐在石墩子上,眼巴巴等吃肉。
炖肘子上桌,色泽诱人,飘香四溢。鹿朝馋得不行,立马咬上一大口。
肘子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入口即化,再淋上醇厚的酱汁,更是入味。
一碗米饭,拌着软乎乎的肘子。鹿朝闷头扒饭,很快就干掉了第一碗。
“还要!”
鹿云夕知道她的饭量,已经再给她添第二碗了。
等到第三碗时,鹿云夕摸摸她的肚子,及时拦住某人欲吃第四碗的心思。
俗话说的好,吃饱了食困。午后,鹿朝便犯起迷糊。她趴到竹席上,不一会儿功夫就进入梦乡了,手里还攥着纸风车。
鹿云夕则是坐在对面圆桌前,看着她入睡。
她们来镇子上短短几日光景,盘缠已经消耗过半。再这么下去,等着她们的仅剩坐吃山空。
只出不进是不行的。
鹿云夕轻蹙眉头,不由陷入沉思。
鹿朝都睡过一小觉了,她依然坐在原地发呆。
“云夕姐姐。”
鹿朝揉了揉眼睛,下地去找她。
“不高兴?”
鹿云夕回神,轻抚她的面庞。
“没有,我只是突然有个想法。”
若是帮别人做针线活,倒是也能勉强维持生计。可要是想过得富足,便不能只做私活。
“我想开一家自己的织坊。”
就像外公外婆当年那样。
鹿朝挠挠头,“织坊是什么?”
“雇几个人一起织布,再卖出去,赚的更多。”
鹿朝似懂非懂,总归能赚钱就是好事。
提起开织坊,要准备的事就多了,最重要的是她们本钱不够。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不许欺负她
租店面, 雇人,以及采买蚕丝线、染料、织机等,到处都要用钱, 少说也得一百两。更何况她们平日里吃的用的,每月的赁钱, 根本不够。
鹿朝忽然抬手,戳了戳鹿云夕的眉心。
“不要不开心。”
鹿云夕莞尔,将她的手拉下来。
“我没有不开心, 只是在算开织坊的本钱。我想把驴车卖了, 应该能换点银两。”
听见卖东西可以换钱, 鹿朝当即在自己身上摸索。
她猛的掏出那枚随身玉佩,递给鹿云夕。
“这个也可以卖掉换钱!”
“不可以。”
鹿云夕斩钉截铁道,“这个不行。”
鹿朝依旧捧着玉佩, 有些委屈。
“为什么?”
鹿云夕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重新将玉佩系在她腰间。
“这是阿朝很重要的东西,不论任何时候都不可以卖, 记住了吗?”
她不知玉佩的来历, 只知道这也许是唯一能证明阿朝身世的东西,将来可以凭借此物寻到阿朝的家人。
鹿朝低下头, 来回拨弄着玉佩玩, “记住了。”
“乖。”
鹿云夕余光扫过自己手腕,忽而萌生一个念头。
阿朝倒是提醒她了。
夕阳西斜,天气依然温热黏腻。两人找到沙鹿镇唯一的当铺,进门时,铺子里冷冷清清,掌柜手底下的算盘珠噼啪作响。
见有人来,掌柜的稍稍抬眉, “当什么啊?”
鹿云夕取下玉镯递过去,“我要当一百两。”
“一百两?”
掌柜的拿起镯子翻来覆去的端详,冷脸道,“也就值五十两,要当就这个数。”
“五十两?”
鹿云夕惊诧道,“这镯子绝对值上百两。”
她已经做好当铺会压价的准备,没想到对方直接砍半。
“没错,五十两,爱当不当。沙鹿镇只有这一家当铺,你应该急着用钱吧?”
当铺掌柜的摆明了趁火打劫,然而眼下,她们确实没有迅速筹钱的办法。
“那……”
就当鹿云夕想要答应的时候,鹿朝噌的一下蹿到柜台前。
“不许欺负我娘子!”
掌柜的被她吓一跳,胖墩墩的身子差点仰过去。
“你,你要干什么!谁欺负你家娘子了?”
鹿朝不管三七二十一,揪住掌柜的衣襟,将其拽到柜台前边。
“我娘子说要一百两,就要一百两。”
“你怎么不去抢呢?”
掌柜的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像一条扑腾的肥鱼。他瞪大眼睛,不明白眼前这个看上去挺瘦弱的小白脸力气怎么这般大。
鹿朝不撒手,固执道,“一百两。”
“阿朝。”
鹿云夕怕她真给当铺掌柜的揍了,赶忙拦着。
“听话,快松手。”
鹿朝今日却执拗的很,擒住掌柜的手纹丝不动,回过头来委屈巴巴的望向鹿云夕。
“他欺负你,坏蛋,打他。”
说话的功夫,鹿朝又将掌柜的胳膊扭到身后,换来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给你!一百两,签字画押!”
话音刚落,鹿朝松手后退,乖乖站到鹿云夕身边。
掌柜的活动胳膊肘,呲牙咧嘴,不情不愿的以一百两价格收下玉镯。
眼见鹿云夕在当契上按了手印,掌柜的脸色难看得紧。
那只玉镯品相上乘,绝对值得百两。可是当铺哪有不压价的?他一直以来都这么干。本以为这二人年纪轻轻,好糊弄,没想到遇上一个又傻又疯的家伙。
掌柜的收起镯子,跟驱瘟神一样把两人赶出当铺。
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银子,鹿云夕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阿朝时时刻刻维护她,可她也怕阿朝会因此受到伤害。
鹿朝一边握着鹿云夕的手,一边牵着驴车绳套,迎着斜阳余晖傻笑。
她也不知道一百两到底是多少,但肯定比八十两多。
两人离开当铺,直奔西市,把驴车卖掉,换来二十两银子。
鹿云夕在心里算笔账,本钱差不多够了。
“走,我们回家。”
彼时,天色渐暗,天边挂起浅白色的月亮。街市上的行人依旧不少,两人手拉手走在人群中。
鹿朝忽而歪头,“云夕姐姐不开心。”
闻言,鹿云夕微怔,继而挤出一个笑容来。
“怎么会?”
她们已经凑够本钱,怎会不开心?
鹿朝却是摇摇头,直接点出缘由。
“镯子也是云夕姐姐很重要的东西。”
片刻后,鹿云夕释然的笑了。
阿朝总是能第一时间察觉自己的心绪。
她当然舍不得娘亲留下的东西,眼前是权宜之计,等织坊开起来,赚回本钱,她便把镯子赎回来。
鹿云夕捏了捏鹿朝的手,“没关系,我们赚钱之后,镯子自然会回来。”
这功夫,两人正巧路过包子铺。铺肆中座无虚席,肉香飘出半条街。
“要不要吃包子?”
鹿朝诚实点头,“要!”
接下来几天,两人东奔西跑,张罗选址。她们到处打听,找到当地县衙登记纳税,随后盘下东市的一家店面,雇人修缮。
期间,鹿云夕到哪,鹿朝就跟去哪。她们先后采买织机和染料,最后只剩下蚕丝线。
小镇上的养蚕户不止一家,两人按照打听来的地址,挨家挨户登门谈价钱。
来到第三户人家门前,鹿云夕已然气喘吁吁。
鹿朝用袖子替她擦掉额头的汗珠,“云夕姐姐累了。”
鹿云夕冲她笑笑,“不妨事,我们进去吧。”
开门的是位中年大叔,长相敦厚。
“快请坐。”
大叔热络的将她们请进院儿里,端上茶水。
鹿云夕打量小院,随口一问,“没瞧见婶子呢?”
她们来之前,从旁人口中打听过,他们家是夫妻二人一同养蚕。
“她呀,回娘家探亲,得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大叔笑呵呵的给鹿云夕添茶。
“这位是……”
他看向鹿朝。
鹿云夕笑道,“是我夫君。”
大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鹿朝低头扣着杯盏上的花纹,也不喝,就是玩。
一盏茶之后,大叔忽然提起进屋查验蚕丝线。
鹿云夕起身的功夫,鹿朝也跟着跳起来。
大叔迟疑一瞬,“他也跟着去?”
鹿云夕不解,“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问题。”
大叔堆笑道,“请!”
三人进到厅中,鹿云夕仔细端详架子上的蚕丝线,不放过任何细节。
“确实不错,就是价格有些高,如果我们长期从您这订,能不能便宜一点?”
自进屋开始,大叔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鹿云夕,此刻更是不加掩饰。他忽然上前,看似是拿蚕丝线,却有意无意的触碰到鹿云夕的手。
“价钱好商量。”
鹿云夕莫名不适,迅速抽回手。
“能降多少?”
方才还老实敦厚的大叔,当下却原形毕露,连面相都变得猥/琐起来。
“你说多少就多少。”
说着,他再次伸手,想要触碰鹿云夕的肩头。
就听啪的一声,大叔脸上多了道五指印。
“你敢打我!”
大叔立时变脸,朝鹿云夕抡起胳膊。
原本无聊到发呆的鹿朝忽而被清脆的巴掌声唤回神,抬头就瞧见鹿云夕被对方逼退至墙边。
“阿朝!”
顷刻,一阵风卷入二人之间,快出残影。
鹿朝抬脚揣去,中年大叔直接飞出屋子,砸出巨响。
不等他爬起来,鹿朝紧跟着追出屋,把人压在地上打。
“我错了,我不敢了!饶了我吧!”
大叔呲哇乱叫,连声求饶。
“阿朝!可以了,再打出人命了!”
鹿朝下手狠,拳/拳到肉,被鹿云夕拉住的瞬间,她忽然停下所有动作。
“别管他了,咱们走。”
鹿朝瞪一眼瘫在地上的中年大叔,乖乖跟着鹿云夕离开了。
欺负云夕姐姐的都是坏蛋。
回家的路上,她还在鼓着腮帮子生气。
鹿云夕戳戳她的脸颊,“谢谢阿朝,多亏有你在。”
鹿朝的气没消,心想应该把那个坏蛋打成猪头。
“你看,有卖点心的。”
鹿云夕指着宝轩斋的牌匾,“阿朝想不想吃?”
鹿朝摇摇头,气饱了。
鹿云夕却拉着她往宝轩斋的方向走,“别气啦,你已经把他打得爬不起来了,他不值得我们阿朝气这么久。走,买的好吃的去。”
两人排了半个时辰的队,终于买着一包荷花酥。
鹿朝抱着油纸包,跟在鹿云夕身后,拜访剩下的两家养蚕户,同最后那家商谈好价钱,订下第一批蚕丝线。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织坊招人的告示已经贴出去好几日,她们银两有限,开业初期只招一名织女,以及一名负责搬运杂物的小厮。
店面的修缮已将近尾声,眼看织坊就要正式开业,小厮这边倒是有了着落,织女那边却始终没找到合适人选。
鹿朝盘腿坐在床上玩风车,偶尔摸一块荷花酥放进嘴里。
鹿云夕正在厨房做饭,没有功夫陪她玩耍。她自己跟自己玩了一会儿,顿觉无聊,便跑出屋子去烦花丛中的蝴蝶。
鹿朝瞧见一只蓝色的蝴蝶,悄声靠近,正要扑上去时,就听院外响起三下叩门声。
蝴蝶跑了,鹿朝撇了撇嘴。
不开心。
少时,院门被从里边打开,鹿朝探出脑袋瓜,就见门外站着一名背包袱的年轻女子。
作者有话说:谢谢“HL”,“72914156”的地雷鼓励!
谢谢“闲情逸致”,“三块五的可乐”,“嗯哼”,“宇”,“SWEI”的营养液鼓励!
小剧场:
鹿云夕:鹿记织坊会越来壮大。
鹿朝:把团队做强做大!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鹿记织坊
女子梳着双螺髻, 身穿浅碧色窄袖衫,下配藕荷罗裙,眉宇间透着精气神儿。
鹿朝眨巴两下眼睛, 好奇道,“你是谁呀?”
“见过公子, 小女子环佩,听说您这招工。”
环佩来自邻镇,独自到沙鹿镇谋生活, 尤其擅长女红。
鹿云夕看过她亲手织的绸布, 以及上面绣的鸳鸯图样, 不禁目露欣赏。
样物纹理细腻,针脚整齐,正是她要寻求的手艺。再观环佩的言谈举止, 大方得体,是个利落的人。
“我们这里包吃包住,每月五百文。等以后织坊生意做起来, 会酌情涨工钱。你可还有其他条件?”
环佩一听, 激动道,“没有了, 谢谢东家!”
鹿云夕弯唇浅笑, “我比你年长一岁,叫我云夕姐就好。”
“是,云夕姐。”
人家正商谈着织坊的事,鹿朝却对鸳鸯帕子更感兴趣。
她上下左右的端详,指着鸳鸯图样,一脸纯真无邪。
“织女姐姐,这是鸭子吗?”
环佩:“……”
鹿云夕不好意思的笑笑, 把鹿朝拉到边上。
“什么鸭子,那是鸳鸯。”
鹿朝挠挠头,怪不得比鸭子好看。
“鸳鸯是干什么的?”
“是说成亲的两个人感情好,比翼双飞,白头偕老。”
鹿云夕耐心的解释道。
成过亲?不就是她和云夕姐姐?
鹿朝登时眼前一亮,扯住鹿云夕的袖子来回摇晃。
“我也要鸳鸯手帕。”
鹿云夕被她缠磨得没辙了,赶紧答应下来。
“好好好,给你绣。快松开我,还有外人在呢。”
说话间,鹿云夕刻意避开环佩的视线,双颊微热。
环佩后知后觉,忙低下头,耳廓亦是泛红。
三日后,鹿记织坊正式开张。匾额高悬,锣鼓喧天,鞭炮声震耳欲聋。百姓们纷纷被动静引来,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鹿朝手持铜锣,敲得哐哐响,也不知道累。
门口已聚满围观的人,要造声势的目的已然达到了。鹿云夕按住鹿朝的手,后者立马停止敲锣。
“开张前三天,全部半贾!”
此言一出,人群中立时变得热闹起来。
“里面有各种品样的绸布,大家可以进去瞧瞧。”
等鹿云夕说完,鹿朝又开始敲打锣鼓,嘴里念念有词。
“半贾半贾,全部半贾!”
百姓们成群结队,涌入鹿记织坊,铺肆中霎时人满为患。大多是只看不买,充人数去的,故而来的快走的也快。
鹿云夕和环佩随之入内,为众人一一介绍。
鹿朝继续敲锣招揽人气。小厮则立在大门口迎来送往。
见没什么新客登门,小厮凑到鹿朝身边,哑着嗓子道,“公子,该来的都来过了,咱们歇会儿吧。”
鹿朝手里的动作不停,铜锣都快被她敲破了。
“半贾半贾,全部半贾!”
小厮:“……”
鹿云夕在里头忙多久,她便在外头敲多久。除了敲锣和重复这一句话,其余的她一概不闻不问。
沙鹿镇上的织坊原就一家,如今鹿记直接将布料降到半价,成功抢占先机。
开张第一天,鹿记成功接下几单私人生意。虽说定价低廉,但也算迎个开门红。
两人都累了一整天,当晚早早熄灯歇下。
四更天时,鹿朝在一片漆黑中醒来,身轻如燕,翻窗掠上屋顶,顷刻消失在夜幕中。
她身形如影似幻,仿若鬼魅,不多时便出现在吉祥客栈天字号客房内。
房中忘忧宫的人已等候多时,瞧见鹿朝的瞬间,三人齐刷刷抱拳行礼。
“宫主。”
鹿朝轻应一声,目光扫过,落在左侧那名身穿鹅黄衣裙的女子身上。
女子感受到她的视线,豁然抬眼,眸光盈若秋水。
“属下来迟了,请宫主赎罪。”
自此,忘忧宫三位坛主已聚齐。青龙坛林珑,白虎坛苏灵星,玄武坛殷落。
鹿朝收回视线,“武林盟如何?”
林珑颔首,“启禀宫主,武林盟的人暗中灭了两家江湖小门派,伪造忘忧宫的痕迹,企图栽赃嫁祸。”
又是老伎俩,当年他们也是如此对付师父的。
鹿朝冷声道,“继续追踪武林盟,他们要杀谁,忘忧宫便救谁。反之亦然,把这摊水搅得更浑一些。”
“是!”
鹿朝凝思片刻,又道,“还有,去镇子上的当铺替我赎一只玉镯回来。”
“玉镯?”
苏灵星不解道,“宫主您已经穷的当镯子了?可是您也没随身带着镯子啊。”
她忽然想到什么,大呼小叫,“您没把朱雀令当了吧?”
鹿朝斜她一眼,“聒噪,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话。”
苏灵星吐了下舌头,小声嘀咕,“哦,属下遵命。”
鹿朝正欲转身离去时,殷落忽而出声。
“宫主,那属下呢?”
“你且协助林珑。”
鹿朝刚迈出一步,又听身后那人开口。
“宫主,您何时回忘忧宫?”
说完,殷落猛的反应过来,“属下僭越,只是您离宫已将近一年之久,我们都很担心您。”
“再议。”
鹿朝抛下两个字,飞身离去。
眨眼的功夫,客房中仅剩她们三人。
殷落注视着她方才站过的地方,良久不曾回神。
“我去当铺,你们俩去盯武林盟,咱们分头行动。”
苏灵星拍拍殷落的肩膀,“行啦,别看了,咱们宫主向来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还没习惯呐?”
殷落再回头时,脸上已然不见失落。她面无表情的朝二人点头示意,随即转身离去。
“诶?我好心安慰她,她怎么还瞪我?”
苏灵星愤愤不平,结果转身一瞧,身后空空如也,林珑早就走了。
她双手叉腰,气哼哼的嚷着,“嘿!一个两个的,以后有事别找我帮忙啊!”
接连三日,鹿记织坊宾客盈门。每日清早,鹿朝都跟着鹿云夕去铺子里看店。鹿云夕在前堂招待客人,她便自己待在后院,不吵不闹,异常安静。
鹿云夕太忙了,一时没有察觉出她与往常不同。
鹿朝端着杯盏,兀自出神。鹿云夕不在跟前时,她也懒得再装。
如今她清醒的次数愈发频繁,但依旧不稳定。
房中没有他人打扰,鹿朝锁门关窗,打坐调息。
这功夫,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已至门口。那人敲了几下门,欲推门进来,却没推开。
“公子!东家让小的给您送吃的。”
鹿朝打开房门,就见小厮提着食盒,笑呵呵道,“东家实在没时间做饭,让小的去买了宝轩斋的点心,还有羊肉包子。”
食盒上边放着鹿鸣饼和豆儿糕,下边是羊肉包。
“您瞧,包子还是热乎的。”
鹿朝拿起羊肉包子,咬了一口,细细咀嚼。
吃完包子,她又拿起一块鹿鸣饼。期间,小厮始终杵在屋里没动地儿。
鹿朝抬眸,“你怎么还在这?”
小厮心头一跳,赶忙垂首,“这不是怕您需要小的嘛。”
他如是说道,暗自纳闷儿。东家的夫君脑子不大好,已经是尽人皆知的事情了。可最近的公子似乎不太一样,要说哪里不同,大约是不那么傻了。特别是那双眼睛,偶尔还有点吓人,好像能看透人心。
小厮摇摇头,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在东家身边时,公子明明还是原来那个傻小子。
鹿朝不再管他,自顾自的吃着点心。
这鹿鸣饼香脆,豆儿糕也好吃,回头定要再多买些。
鹿云夕白日里忙着招待顾客,晚上腾出时间用余下的绸布替鹿朝缝新衣裳。
虫鸣唧唧,屋里的油灯散着昏黄。鹿云夕坐在灯前,手里的针线一刻不停。
“云夕姐姐累了。”
鹿朝端来一杯清茶,拉住鹿云夕的手,让她放下针线。
鹿云夕莞尔,“我还不困,你先睡。”
鹿朝却不由分说夺过针线放一边,将人按到床榻上坐好。
“要休息。”
鹿云夕拿她没法子,心知她是关心自己,无从反驳。
“阿朝喜欢月白色的衣袍吗?”
“喜欢。”
鹿朝挨着她坐下,“云夕姐姐做的,我都喜欢。”
鹿云夕在她脸上捏了捏,“就你嘴甜,不过浅色衣袍容易脏。等换上可不许成天玩泥爬树。”
“阿朝知道了。”
鹿朝乖巧应下,只是“傻阿朝”知不知道,她也保证不了。
说着,她抬手搭上鹿云夕的双肩,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这几日的乏累瞬间得到缓解,鹿云夕惊诧,“从哪里学的?”
鹿朝忽而贴在她的耳畔,轻声呢喃,“云夕姐姐舒服吗?”
温热的气息倾洒耳后,惹得鹿云夕有些痒,下意识偏头躲闪。
“……舒服。”
话刚出口,鹿云夕只觉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鹿朝继续替她揉肩,“舒服就好。”
可能是她手法太好,鹿云夕逐渐有了困意,昏昏欲睡起来。
鹿朝顺势从后面将人环住,亲昵的贴上去,轻蹭对方的后颈。
鹿云夕身上带着熟悉的青草香,如今平添一丝淡淡的花香。
鹿朝埋在人家颈窝处嗅了嗅,“我们的织坊就算开起来了吗?”
迷糊间,鹿云夕不疑有他,以为是某人的日常撒娇。
“是啊,以后生意会越来越好的。哦对了,还差一点,缺个账房。”
第50章 第五十章 她想要娘子陪
眼下鹿云夕身兼数职, 已经有些忙不过来了。账目少时她尚能兼顾,若是以后多起来,她也不一定能算清楚。
鹿朝暗自寻思, 本钱已然所剩无几,织坊又明显缺人手。此时再招个外人必然多一份开销, 不如选自己人。
思及此处,她倒是有个不错的人选。
鹿朝拥着鹿云夕,与其耳鬓厮磨, 故意用平时讲话的声调说道, “云夕姐姐要继续贴纸吗?”
她说的纸自然是招人的告示, 只不过“傻阿朝”是肯定说不出这个词儿的。
鹿云夕实在是倦了,彻底放松身体躺在某人怀里。意识模糊前,她还在想, 是该再寻一名账房。
“阿朝说的对,改明儿就贴。”
闻言,鹿朝勾唇浅笑, 唇边轻轻擦过鹿云夕的颈侧。
“以后可能得靠娘子养我了。”
等一切江湖恩怨了结, 她便跟着“鹿老板”混,过闲云野鹤般的生活, 倒也不错。
鹿云夕意识迷离, 没听清她说什么,更没听见“娘子”二字,仅是习惯句句回应。
“我自然是要养阿朝的。”
鹿朝听着开心,趁人家睡着的功夫偷偷在其耳后轻啄两下。
每次,鹿云夕都会反射/性动弹一下。她顿觉好玩,如此循环往复,不亦乐乎。
鹿记织坊招账房的告示一经张贴, 很快就有人响应。可来的人不是身价太高,就是滥竽充数,始终没有合适的。
送走一批客人,鹿云夕才有功夫坐下歇息。
“云夕姐姐喝茶。”
鹿朝立时端上一杯紫苏饮。
鹿云夕接过杯盏,“乖,阿朝中午都吃了什么?”
小厮赶忙回禀,“一张胡饼,三碟小菜,外加一包点心。”
鹿云夕摸摸她的肚子,笑道,“吃得饱身体好。”
鹿朝原想躲开,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应该是傻的,遂由她去了。
奈何鹿云夕似乎摸上了瘾,不仅揉肚子,还捏她的脸。
鹿朝不躲不闪,神色如常,耳朵却悄然红透。
真是的,那家伙还不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
环佩匆匆入内,“东家,有人揭告示了,是位姑娘。”
旋即,众人齐齐朝门口望去,只见身着白衣的年轻女子轻步入内,圆脸杏眼,眸光灵动,实在不像账房,倒像偷偷跑出来玩耍的大小姐。
鹿云夕起身相迎,“敢问姑娘是……”
“我姓苏,来应鹿记织坊的账房。”
苏灵星什么都没带,一个人大摇大摆的就来了。
鹿云夕和环佩面面相觑,虽说不能以貌取人,可眼前之人的貌相实在无法令人信服。
账房这种差事,向来是气质沉稳、年纪大的更吃香。显然苏灵星毫不沾边。
鹿朝不动声色的站在最后,目光不经意与苏灵星交汇。后者调皮的眨了下眼睛,嬉皮笑脸,毫无正形。
她几不可闻的叹声气,遂移开视线。
没眼看。
苏灵星轻咳两声,让自己看上去沉稳些。
“我知鹿老板可能有疑虑,无妨,我可以当场算笔账,您尽管出题。”
鹿云夕将账本和算盘交出,仅让她算这几日的简单账目。
苏灵星未动,只见她扫一眼账册,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打几下,于空白地方挥笔写下一行字,旋即停笔抬眼。
“算好了。”
除去鹿朝,其他人都被苏灵星的算账速度惊到。尤其是鹿云夕,毕竟这些账目她可是算了半个时辰,而这位苏姑娘却扒拉两下算盘就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如此技艺,怕是身价不菲。
鹿云夕即刻请苏灵星上座,并让环佩奉茶。
“不知苏姑娘对工钱可有要求?”
苏灵星听后,长叹一声。
她自然是有的,可是不敢提。
“工钱无所谓,我就是……想找个地方落脚。包吃包住就行,至于工钱您看着给。”
苏灵星寻思着措辞,违心道。
鹿云夕听后,心道居然有这样的好事,鹿记织坊算是捡到宝了。
“既如此,苏姑娘何时入鹿记?”
苏灵星放下杯盏,瞄一眼鹿朝。
“随时。”
有了账房,鹿云夕肩上的重担明显变轻。她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招揽生意,以及协助环佩织布。
后院的织机声交替,从未间断。
趁鹿云夕和环佩织布的时候,鹿朝独处一室,调息疗伤,顺便寻找逐渐无忧心法第九层的契机。
她已突破第八层,却迟迟摸不到第九层的边,故而始终无法战胜武林盟主。
也许是内伤未愈的缘故,鹿朝依然不得心法第九层的要领。
鹿云夕推门而入时,就见鹿朝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她放轻步子走近,生怕把人吵醒。
“对不起,等久了吧?”
鹿云夕注视着熟睡中的人,双眸温柔似水。
鹿朝突然咕哝几声,眼睛还没睁开,就在找鹿云夕了。
“云夕姐姐……”
她迷迷糊糊的坐起来,朝鹿云夕伸出双手。后者轻笑,主动走进她的双臂之中,任她抱住。
“是不是太无聊了?织坊才开张,我有些忙,等过阵子,再陪阿朝上街转转,好不好?”
耳边是鹿云夕的柔声细语,鹿朝只听见最后几个字,点点头。
“好。”
她打个大大的哈欠,自己明明是在家里睡着的,不知为啥醒来却在织坊后院。
鹿朝把想不明白的事统统抛到脑后,搂紧鹿云夕的腰不撒手。
此时,门外有人靠近。鹿朝听见,但没理会,继续跟鹿云夕卖乖。
“东家,这些日子的账目都清算妥当,请您过目。”
苏灵星的声音猛然出现在身后,鹿云夕反应慢了半拍,随即双颊绯红,推着鹿朝。
“有外人在,快松手。”
鹿朝抬起头,眼巴巴望着她,双臂仍旧稳稳环在她的腰间。
“不要。”
“你……”
鹿云夕瞬间无语。
说也说不得,推也推不动,两人就这般僵持着。
“我松手,云夕姐姐就又不见了。”
鹿朝可怜兮兮的说道。
鹿云夕轻叹,揉了揉她的脑袋瓜。
“我答应阿朝,过几日就陪阿朝玩,好不好?”
两人这边黏黏糊糊,苏灵星站在门口,偷摸的往屋里瞄,双眼冒光,好似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
“好吧。”
鹿朝不情不愿的放开她。
“阿朝真乖。”
鹿云夕将人安抚好,这才迈出屋子,从苏灵星手里接过账册。
眼见鹿云夕离开,鹿朝仿佛失去所有梦想,眸光都跟着黯淡下来。
“别难过呀,我给你变个戏法,怎么样?”
闻声,鹿朝缓缓抬头,瞧清楚苏灵星的刹那,双瞳忽而撑大。
“你是那个把云夕姐姐打晕的坏蛋!”
苏灵星忙往身后张望,见无人经过才松口气。
不是,她怎么还没忘这茬儿?
“您现在……”
是傻的还是清醒的?
自家宫主装疯卖傻愈发熟练,连她都分不清到底何时是真傻,何时是假傻。
鹿朝噌的一下跳起来,“我要去告诉云夕姐姐!”
“诶!回来!”
苏灵星慌乱之下,直接施展轻功将人拦下。
“祖宗,算我求你了。”
对于她的央求,鹿朝不予理会。
“云夕姐姐!”
苏灵星万般无奈之下,直接捂住她的嘴,心里已经祈祷千百遍。希望宫主清醒的时候别记得这段。
“我不是坏蛋,我只是点了她的穴/道,没有打晕她。”
可不管苏灵星如何解释,鹿朝都不信。
没招了。
“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还不成吗?”
苏灵星就差给她跪下了,急得直挠头。
“那什么,你看这是你爱吃的鹿鸣饼。”
幸亏她要有准备。
鹿朝捧着油纸包,愣神儿的瞬间,苏灵星又给她变出一条红丝巾。
买点心,变戏法,连哄带骗,苏灵星终于成功蒙混过关。
鹿朝玩着丝巾,吃着鹿鸣饼,乐得冒傻气。
苏灵星乘胜追击,“你看,我都说我不是坏蛋了。小阿朝,你是不是得改下称呼,喊我一声灵星姐姐?”
鹿朝抽空看她一眼,“你不是坏蛋。”
“对喽。”
苏灵星挑了下眉,“所以……”
鹿朝眼神真诚,“你是好蛋。”
苏灵星:“……”
原以为添了人手以后,鹿云夕就会有时间陪她玩。谁知鹿云夕还是那么忙,甚至更忙了。白天和环佩一起织布,晚上忙着和苏灵星学看账本。
鹿云夕勤奋好学,专注一件事情时便忘了时间,每每都要学到很晚,回来时,鹿朝已经扛不住睡着了。两人日日睡在一张床榻上,却见不了几面。
鹿朝浑浑噩噩打着盹儿,差点掉地上。
天已经很黑了,云夕姐姐还不回来。
鹿朝扒着窗户往外探头,正厅尚灯火通明。
她鬼鬼祟祟跑去正厅门口,透过缝隙往里瞧。鹿云夕正挑灯夜读,苏灵星在旁边跟私塾先生似的摇头晃脑。
云夕姐姐和好蛋在一起,应该没有危险。
鹿朝抿紧双唇,可是她也想要云夕姐姐陪着。
苏灵星早就发现门外有人了,但没有揭穿,反而坏心眼的说要加学半个时辰。
就听砰的一声,鹿朝直接摔进门内。
“阿朝!”
鹿云夕放下账本,赶过去扶她。
“怎么这么不小心,摔疼了吧?我瞧瞧,磕着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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