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金屋银屋不如我的解剖小屋


    01


    在甲丁和宋连的目瞪狗呆中, 李士卿缓步走下楼梯,来到几人面前。


    甲丁:“你……”


    李士卿无视了他的存在,对老板娘说:“内有邪祟, 不除祟,难祛晦。”


    他声音压的很低,刚刚好能让甲丁和宋连听到。


    甲丁正要问李士卿怎么回事,被宋连及时制止。于是大家开始装不认识。


    老板娘有点慌张, 把李士卿拽到一旁角落嘀嘀咕咕, 还时不时瞟一眼宋连他们,生怕被听到。


    李士卿待老板娘说完,又不慌不忙答话:“邪祟是个女鬼,新死, 执念深, 困于闺中无法离去, ”他假模假式用手挡住嘴巴, 说起了大家都听得到的悄悄话:“她不知道自己已死,还按照平日习惯生活在这里,这不, 夜色将至, 她马上要出来接客啦。”


    最后几个字说的鬼里鬼气, 老板娘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百花楼闹鬼可还行!这可是比姑娘染病更劝退客人!


    “啪!”两锭银子放在李士卿手心,老板娘见李士卿眉头轻微挑动一下,又狐疑地将银子撤回了。


    “小郎君, 空口无凭,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信口雌黄呢?”


    小郎君长得实在太好看, 老板娘想趁机揩油摸一摸白嫩的小手,被李士卿躲开了。


    “女鬼名叫兰香, 年方十六,住在天字丙号,”说着李士卿还抬头向那间房子看了眼,露出一抹不知对谁的笑容。


    他望向二楼虚空处,又说:“兰香穿淡绿色窄衫披帛,鹅黄-色襦裙,青绿绣花鞋,”略微停了停,向二楼点头,接着说:“她说她最喜欢的一对青石金蝉环玉耳环丢了,恐怕是一个叫梅红的姑娘偷去的。”


    身后有茶盏打碎的声音,一个妆容艳丽的姑娘低呼一声,差点没站稳。


    “还有一枚白玉莲花簪子,是富户张老爷赏赐的,叫鸢尾姑娘打碎后偷偷扔了,她其实是知道的。”


    又一个姑娘面容紧张,发出小声的啜泣,看起来是吓得不轻。


    李士卿的表情严肃了下来,侧耳像是在认真听着楼上的什么人对他讲话,时不时皱眉。


    “怎、怎么了?她、她又说什么了?!”老板娘也紧张了起来。


    “别慌,正说你呢!”


    老板娘大惊失色:“说说说我什么?”


    “她被殴打成重伤,你明明看见了,却躲得远远的……”


    “我没有!你胡说!!”老板娘尖叫起来,头上的流苏配饰震荡得刷啦啦响。


    甲丁双手抱臂,悠哉走到老板娘面前:“走一趟吧?”


    02


    最近傅大人好像很忙,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宋连有将近一周没见到他了。这阵倒是十分突然地出现在府衙,活像突然空降检查考勤的教导主任。


    看见宋连甲丁李士卿三人再次组团出现,就好像看到了主动走来的KPI,笑得满脸都是褶子,艰苦朴素中多了几分老谋深算。


    老板娘不怕衙卒,但畏惧提刑司掌事,加上李士卿说的有模有样,自觉纸里包不住火,傅大人惊堂木刚刚拍下,她就跟着出溜打滑跪了下去。


    死去的姑娘的确是叫兰香,但这是百花楼为她取的艺名,她是一年前被人牙子卖给百花楼的。


    宋连注意到老板娘提起“人牙子”的时候,甲丁的拳头登时攥紧了。


    兰香来时只有十五岁,据说是她家里太穷,养活不起她和弟弟,父母只得卖了女儿。她长得不算惊艳但干净水灵,很耐看。老板娘给她取了“兰”字,让她营销清纯淡雅的人设。


    兰香业务能力不错,出台没多久就有了自己固定的恩客,出手也算阔绰,在百花楼消费能力排的进TOP20,因此她也从角楼一路搬到了天字丙号。


    “但几个月前,卖掉她的那个人牙子又找到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但那之后兰香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魂不守舍,恩客也丢了好几个。账主子走了,我损失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老板娘越说越气,压槽都咬紧了:“这还不算,死丫头竟然想跑!”


    兰香试探着问过赎身的事,但她的恩客正上头,一天一个嘉年华,百花楼怎么会轻易放过一个摇钱树。老板娘嘴上说着支持姑娘们自由,但赎金却要出了天价!


    这里挨着太学国子监,客人中以学生较多,他们大多是来应考的,少有能为姑娘赎身纳妾的。而那些有钱的富商官老爷们,多也是玩玩而已,出赎金?做梦!


    兰香赎身不成,就想到了逃跑。


    短短几个月里她跑过两次,第一次跑走没多久就自己回来了。


    “外面的生活哪有那么容易!她个风尘女子懂些识字作画又不精,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除了出卖身子,还能拿什么吃饭!”


    可没想到,没多久她又跑了。这回老板娘动了怒,差人给抓了回来——出了曲院街,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被抓的时候走出去不到三里,在街上茫然徘徊。


    “人牙子打她的时候我凑巧看到了,就在距离百花楼不远处的围墙角落,我是想去阻拦的,但那人牙子势力广大,得罪了他们,以后我就难挑到优质的姑娘。再说了,姐儿被打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又不是第一次了,我想着她回来给她好药伺候着得了,谁知道……就被打死了呢!”


    老板娘回忆起来还是一脸的嫌弃,丝毫没有痛失一条人命的遗憾。


    这幅嘴脸让宋连十分气愤,但在他作出反应之前,甲丁却先一步冲上去,根本不顾什么男女礼数,一把揪住老板娘的衣领:“你这毒妇!那姑娘被家人抛弃,又被人牙子倒手贩来卖去,已是十分的苦命!她少说也为你赚了些银钱,即便是看在钱的份上,你也不该是这般冷漠无情,见死不救!”


    甲丁目眦欲裂,双眼泛红,紧攥的拳头高悬在老板娘门面要打不打。


    老板娘万万没有想到衙吏会无故揍她,“啊唷唷”尖叫起来“开封府的衙吏欺压老百姓了!”


    宋连上前拉开了甲丁。他不知道甲丁为什么突然这么大反应,猜测那兰香姑娘的身世大概是与他心心相惜了。


    但那老板娘似乎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刚脱离了铁拳就得意地阴阳:“哟~这位爷不会也是兰香的恩客吧!您可别太当真,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就是动真心。要没有在姑娘身上挥金如土,哪儿来的真心给你呢!”


    甲丁挣脱开宋连又要冲上去揍,被傅濂厉声喝止。


    “高堂之上岂能容你们如此放肆!百花楼姑娘尸体还在开封府停放,今日,你若说不清事实原委,就领了板子在大牢里好好回忆!”


    老板娘一听要杖刑还要下狱,“嗷”地一嗓子哭嚎了起来,当即腿软瘫倒在地。


    03


    那人牙子的个人信息和去向老板娘是一问三不知,画出的画像也没什么特点,人牙子向来行踪不定,很多都在城外流窜,寻人如同大海捞针。


    案子到此只能等待时机和运气,但傅大人似乎并不失落。


    “此案多亏了李公子神算,才能进展飞速!公子如何算出那姑娘的姓名和那些琐事的?她的冤魂果真还在那百花楼中?”


    宋连看傅濂笑眯眯的样子,知道他心里想的是自己招募了这么厉害的幕僚,钱可算没有白花!


    李士卿想了想,说:“天机不可泄露。”


    傅大人“啧”了一声,给李士卿递上一只红包:“此案公子助力颇大,这是劳务。”


    李士卿掂了掂红包,满意地塞进怀中衣袋。


    “她出逃两次,又被活活打死,自然是百花楼其他姐儿的话柄,隔墙听几句便知。至于她的着装……”


    傅大人又支楞起了耳朵。


    李士卿看向宋连:“你二人向老板娘问话时我就在楼上看着。”


    自然是看到了那身衣服的。


    傅大人大概在心里把李士卿骂了个遍,但面上保持和蔼,毕竟是自己挑的人,就是个智障也得夸他聪明。


    “李公子果然心思缜密!不亏是我提刑司的智囊幕僚啊!”


    宋连嘴角抽搐,心想艰苦朴素的傅局一定在为那不值当的红包内心滴血。


    04


    打更的梆子刚刚敲过,已是夜里11点。


    事实证明,天下没有免费的早餐,但有免费的加班。


    因为今天迟到了,所以领了两个疑难杂案干到了现在;因为傅濂白给了李士卿一个红包,所以这份损失要从宋连加班费里扣除……


    在窝囊和生气之间,宋连再次选择了生窝囊气,并决定今夜不归宿,住在解剖室。


    金窝银窝都不如他的解剖小窝。


    何况这“解剖室”虽然条件邋遢了些,味道大了些,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忍。


    只有一点宋连有些在意——鼠精传说。


    05


    相传宋仁宗——虽然现在还没有谥号,但很快就有了[1]——也就是赵祯皇帝御赐包拯副使展昭为“御猫”,侠盗“五鼠”中的“锦毛鼠”白玉堂不服,遂大闹汴京,结果和御猫成了好兄弟,干脆被收编成了开封府四品护卫,却在查办襄阳一案时失踪,从此杳无音讯。


    于是渐渐有传言白玉堂当年的确身死冲霄,魂魄化为鼠精回到开封府。


    宋连这么唯物主义,肯定不会相信老鼠成精的说法,他只是单纯的讨厌老鼠。但其他同事都笃信开封府有老鼠精,因为目击者不止一个。


    他们多在深夜看到或听到鼠精出洞。


    “其形巨大似楼阁,通体灰黑,尖嘴獠牙,毛发炸乱,声音低沉迷人心智,遇人以身、形、音恐吓,不欲伤人。”


    大耗子精专门吓人但不伤人,为的就是敦促府中官员衙卒早日回家不要加班?听起来还怪善良的嘞!


    这传说提醒了宋连,府衙里闹耗子!这个问题就不得不重视起来。


    他买了些巴豆油,用“熬去烟”法将其煮沸,与蜂蜜、胡麻、苦参粉和熟面粉混合搓成“香蜜饵丸”——自制了毒-鼠-强。


    这药丸味道甜香口感软糯,别说老鼠,大半夜的,方圆十里内的人闻了都忍不住想来两口。


    吃倒也能吃,吃完就拉个浑天暗地,吐个神形俱灭!


    06


    宋连将自制毒-鼠-强散在常去的几处角落,并为即将为此付出生命的鼠鼠们送上悼词:鼠道难,送你上青天!


    作者有话说:


    【1】宋仁宗是赵祯的谥号,赵祯于1063年驾崩,目前宋连坐标1060年。


    第32章 硕鼠硕鼠,投案自首


    01


    打更声近了又远去, 已过三更,开封府里十分安静,静到能清楚的听到隔壁州桥夜市热闹的吆喝, 对面勾栏瓦舍激昂的小曲儿。


    为什么附近的居民都没人投诉扰民的!


    宋连在“解剖床”上翻来覆去的打了好几个滚,心想李士卿那大宅子距离夜市明明更近,怎么就没这么吵呢?


    数羊数到一千六百二十八只的时候,宋连已经隐约有了睡意, 却突然听到陶具打碎的声音, 一下子又被惊醒。


    破房子隔音很差,这声音乍一听也分辨不出准确的方向,像是头顶某个角落,又像是隔壁屋子, 还像门外院里的。


    宋连在漆黑中屏气凝神, 仔细又听。


    不过一会儿, 又传来咀嚼吞咽的声音, “嘎巴嘎巴”的。这次听清楚了,确实是从隔壁屋传来的。


    宋连在黑暗中咧嘴一笑,是有老鼠在吃他的“香饵蜜丸”, 听声音还是一只个头不小的大鼠!


    咀嚼声停下, 没有传来意想中痛苦的惨叫, 反倒是有轻微开门关门的声音。


    宋连疑惑,从“解剖床”上坐起,正想出门看看, 就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映照在窗户上。


    那影子尖头宽身, 类似细窄的三角, 浑身长满短毛,毛发微微炸起, 像是个超大号的刺猬站立起来,也像是巨型老鼠。


    此刻这东西就站在宋连的门外,已经作势要推门而入了!


    宋连无处可躲,只好用白单盖住自己,平躺佯装一具尸体。


    此法十分不明智,因为如果对方真是一只成精的老鼠,尸体就是它最爱的美味,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因为门“吱嘎——”被打开了。


    02


    屋里本就漆黑一片,又蒙了白布,宋连眼前啥也看不到,只能竖起耳朵听声音。


    “咔哒、咔哒”声音逐渐逼近,“咔哒、咔哒”声音来到宋连身边。


    黑暗中他能明显感觉到强大的压迫感,来自旁边高大的活物。


    那东西在“解剖床”边停了下来,能听到它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频率很快。


    宋连咬着牙等待对方的下一步动作,突然感到手臂隔着白布被那东西戳了一下,接着,腿又被捏住了!


    这触感不像是爪子,握力以及抓握方式倒像是个人。


    “咕噜噜噜——”声音从那东西腹部传来。


    这是……饿了?


    不像,因为那东西立刻抽回了手,暗暗倒吸口气,发出“嘶——”的声音。


    恐怕是“香蜜饵丸”起作用了!


    果然,那东西干呕几下,飞速跑出房间,在门口哇哇大吐了起来。


    根本不是什么老鼠成精,分明就是个夜里来偷盗的贼!


    宋连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便起了要教训不法之徒的正义之心——那些香蜜饵丸对老鼠有致命杀伤力,但如果是个成年男子,肯定不会致命,顶多又拉又吐到脱水。


    正想着,那贼已经吐完一波,没有逃走,竟又折返回到屋里。


    宋连静静等待,听他脚步声靠近自己时,就这么盖着白布直挺着身子慢慢坐起。


    “啊——!!!诈尸了!!!!”


    吐虚脱的贼竟然还有力气叫这么大声,紧接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别是吓昏过去了吧!宋连扯掉身上的白布,看到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正蜷缩身体抖动。


    不完全是吓得,这是要拉肚子了。


    宋连翻身下床,对着蜷缩一团的人大喝一声:“大胆毛贼!竟敢夜闯开封府!”


    那毛贼“咦”了一声,费力抬起头,如此黑夜都掩盖不了他惨白的脸色。


    毛贼强忍着肠胃不适,哑着嗓子说道:“宋、宋检法?”


    04


    甲丁披着一身类似蓑衣的毛毡毯子,毯子上还有个帽兜,带在头上整个人就变成了三角形,投影在窗户上,毛啦呲呲得像只大老鼠。


    他又喝了一碗淡盐水,手抖得连碗都快端不住。


    新的一轮腹痛到达,他惨白的脸上五官扭曲成了一团,“不行不行不行”着转身又进了茅房。


    感谢北宋政府没有宵禁制度,半夜三更夜市灯火喧嚣,还有24小时营业的药铺,宋连叫他们煎了些绿豆甘草汤,再搭配补盐液,拉吐一宿差不多也就过去了。


    三更的梆子敲响的时候,甲丁已经不怎么呕吐腹泻了,只是非常的虚弱,还要时不时喝淡盐水补充电解质。


    宋连有亿点点抱歉,尽可能做好病患的康复照顾。


    “大半夜的你穿成这样在府衙里窜来窜去干什么?”


    甲丁抖动着发白的嘴唇,犹豫好半天,才说:“我其实……一直都偷偷住这里……”


    “啊……所以他们目击到的老鼠精是你假扮的?”


    甲丁点头:“一开始是个偶然,被人撞见了,后来这个传说就流传起来,他们因此不敢晚上留在府衙,反而方便了我,所以我就顺水推舟……”


    宋连没再继续问,但甲丁却主动说了。


    05


    甲丁出生没多久就被卖掉了——也可能是被人贩子偷走了——总之打他能记事起,就一直在流浪,一直被倒卖。


    后来他被一个戏班子的班主买下来,才算是真正有了一个稳定的“家”。


    班主教他本事,他跟着戏班子在汴京各个勾栏瓦舍杂耍讨生活,日子过得辛苦,但也有着落,


    景德四年,宋廷首次设立武臣提刑,之后的数十年里,武提刑都是朝廷极为重要的官职。


    它官位不高,但地位重要,最重要的是对文化课要求也没那么高。


    自那时起,武提刑就成了甲丁的职业目标。


    但他没钱读书,没什么文化,注定无法通过科考晋升。但他在瓦舍茶肆卖艺的时候,听过一些士人聊起,现在买官风气盛行,只要关系打点到位,不需要科考也能走上仕途。


    甲丁这些年省吃俭用积攒了一点积蓄,班主也认为甲丁有一身好武艺,适合去做个武提刑,于是拿出自己的积蓄,凑了些颇有分量的银两四处打听买官的门路。


    还真让他们打听到了一条路:开封府衙近期要退下一批到年纪的衙吏,空缺出来的位置可以进行招募。


    甲丁和班主不懂其中流程,轻信了中介,把银钱全花去打点买官。


    人倒是如愿进了府衙当上了衙吏,这才知道衙吏根本没有编制,不需要花钱,至少不需要花那么多!


    甲丁心态颇好,虽然吃了亏,但他距离武提刑更进一步,只要努力工作,得到领导赏识,说不定就会被破格提拔!


    他在开封府兢兢业业干了两年基层,却在几个月前彻底梦碎。


    06


    事情的起因是某地武臣窃取公库里的银器首饰被发现了,于是文臣士大夫们借题发挥,认为武臣提刑普遍没有文化,都是法盲,这样的人做官,会给社会安定埋下很多风险。


    加上武臣提刑在职责上与另外一些朝廷机构重合,加剧冗官情况。总之一番讨论之后,这个武提刑职位就这么轻飘飘的没了。


    甲丁辛辛苦苦积攒的买官费全部打了水漂,他日思夜想的仕途生涯还没开始就宣告结束了。


    甲丁看来,像宋连这种文人士大夫,全靠一张破嘴就能决定他人前程,才是真正的“危国危民”,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开始对宋连抱有鄙夷和敌意的原因。


    不过这几个月相处下来,甲丁从一开始只在心里不情不愿地佩服,到现在恨不能每天表八百次真心的敬仰。


    要不是被宋连下药……不,即便被宋连下药了,也还是佩服!下药都下的这么游刃有余,厉害!


    宋连这下更愧疚了,他未经调查就一味相信自己的判断,差点害甲丁拉毙在茅房。关键人家身世还真么坎坷悲惨!


    自己真是太坏了!


    想起早上甲丁突然发狂要爆揍老白娘,宋连总算明白了,都是被人牙子贩卖的悲惨之人,甲丁对死去的兰香有了命运的共鸣。


    宋连看了看甲丁那张和白队一模一样的脸,觉得老天如此安排必有其原因——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何时起也开始信老天了。


    “甲丁,”宋连十分认真拍了拍甲丁的肩膀,“你一定会成为大宋优秀的提刑官的!”


    作者有话说:


    甲丁:考公上岸,岸没了!


    宋连:时间时间给你达岸!


    老鼠:请喂我花生!


    第33章 请品尝后现代美拉德煎蛋


    01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做一天牛马发一天疯。被迫在单位加班两宿的牛马宋连,终于挨到了下班,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李士卿的)家中。


    人刚走到前院, 就听到来自后院的朗诵声,语调激昂,中气十足。


    这是来客人了?


    他穿过过堂,看见那张巨大的两壶门扁桌被搬到了后院亭子里, 桌上摆满了各种美食。


    麻腐鸡皮、香辣滴酥、水晶鲙、莲花辣鸭签、酒炙肚胘、爊肉……还有各色点心:元子、水团、糕、粽子、芥辣瓜……


    嗯, 是贵客,还是爱吃辣的贵客。


    宋连顺眼望过去,满桌珍馐后只坐着两位陌生面孔。


    两位乍一看长得很是相像,穿着也很类似, 应该是同胞兄弟。


    稍微年长的这位, 头戴软包幞头, 身穿淡青色圆领宽袖澜衫, 领口和袖口有藏青色缎面压边。腰间佩戴同色腰佩,显得身材颀长。


    他眉疏目朗,目光灼灼, 颧骨高耸、两颊清瘦。此人性格开朗, 非常健谈, 说到高兴时眉飞色舞,一看就是妥妥的e人。


    但他旁边那位则刚好相反,表情要严肃一些, 两颊略微丰满, 眼睛也更圆一点, 看起来更加认真谨慎。


    e人在高谈阔论时,他只略微点头, 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典型的i人了。


    二人正与李士卿相谈甚欢,没注意到宋连已经走近了凉亭。年长些的感慨:“这一别四五载,竟发生这么多事。”


    李士卿端坐对面,竟然表现得十分温文尔雅,腼腆点头,还敬了一杯茶。


    年长的又说:“当时你传授与我的那些方法,我时常修习,但道术未有长进,可见天赋不足。”


    李士卿又客气上了:“仁兄心怀家国天下,有太多世俗牵挂,能有今日的道行已是了不起,论修心之法,在下自愧不如。”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全是客套话,也分不清是真熟还是假客气。宋连只知道这俩人来头不小,否则李士卿才不会绞尽脑汁商业互吹。


    他原本不想打扰李士卿待客,计划从回廊悄悄回房。但肚子十分不争气,看到一桌美食之后就开始闹着要恰饭。


    抗议声音震耳欲聋,咕噜噜一响,那三人就停下来,将目光转向了宋连这边。


    年长那位看到宋连时便眼前一亮,好像与他认识一样,腾地站起身来,顺道还将一旁的i人也拽了起来:“快看,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宋检法吧!”


    旁边的人被扯着衣袖歪歪斜斜站起身,嘟囔着让对方撒手,忙着整理自己的衣冠。


    宋连则十分尴尬,他也拿不准对方说的宋检法是他还是他前身,看样子应当是见过前身的,但那个“大名鼎鼎”听起来说的又不像前身……


    他不知怎么应答,只能歪嘴勉强笑着,边笑边琢磨这两人到底什么来头。


    02


    仓惶的小手无处安放,兴奋的小脸白里透红。想要签名想合照,手都伸到裤腿边才想起来没有手机。


    要么说中国人最重视饭桌文化呢,饭桌上是真的有文化啊!


    当李士卿向宋连介绍他的好homie苏轼和他的好bro苏辙时,宋连的脑袋都是懵的。


    这个伴随着宋连整个九年义务教育的考题现在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怎能忍住来一段“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王菲版)呢!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却先热情地握住了他激动的小手:“我叫苏轼,这是我弟弟苏辙。李兄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传奇事迹,敬仰敬仰,我是摩羯座,你呢?”???


    课本上没说他还搞星座这一套啊!


    可惜,宋连这个被现代科学紧紧包裹的二十一世纪大好青年,对星座一窍不通。沉思半晌,答曰:“我属虎,O型血。”


    苏轼一愣,随即放声大笑,对李士卿说:“李兄这位朋友,果真有趣极了!”


    宋连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苏轼眼中究竟是个什么形象,什么形象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抓住机会火前留名!


    可惜两手一掏,裤兜空空,没有纸也没有笔,只有一颗失落的心,比裤兜还要空落落。


    宋连从未像现在这样想念甲丁(怀里的小本本和笔)。


    03


    五年前苏老爹带着两个儿子——21岁的苏轼和19岁的苏辙,在宰相张芳平的推荐和鼓励下,走出眉州,走向汴京。


    他们一路向东,历时两个多月。半道上遇见了正在游历四方的李士卿。


    苏轼早年拜入道家门下,对奇门遁甲之类的道术也十分有兴趣,于是便和李士卿成为了挚交好友。


    当时苏家父子三人请李士卿看看他们仕途是否顺畅,李士卿给出的结果是“仕途坎坷”四个字。


    可那次汴京之行,苏家父子三人一举名震朝堂。


    先是老爹苏洵深受宰执大臣欧阳修的赏识,文章被士大夫争相传阅,文名大盛,一时之间学者竞相模仿苏氏所作的文章。


    次年苏轼苏辙双双金榜题名,再次轰动京师。彼时苏家兄弟仕途一片光明坦荡,全然不似李士卿所预言的那样。


    可就在两人平步青云时,却传来母亲程夫人离世的消息。父子三人丁忧回乡。


    这一守丧就是四年。


    服丧完毕,他们拖家带口再次整装出发,游历将近半年重返汴京。


    这一回,兄弟俩要备战来年的制科考试,准备再回仕途。


    04


    苏轼忆往昔的时候,弟弟苏辙则从后厨端上几道热了一遍的菜式。


    “来尝尝我的手艺!”苏轼老师说着,就将一堆吃食推向了宋连。


    首先登场的是一道叫“插肉面”的主食,肉臊与豆豉搭配,辅以花椒曾香。虽然形态味道略有不同,但宋连大致认得,一千年后这东西叫做“担担面”。


    插肉面旁边还有一叠泡菜,腌菜能放,是苏轼兄弟从老家带来的原滋原味。


    还有一道甜品,糯米糕切成条块,浇上浓稠的红糖汁——红糖糍粑。


    最后则是一道横菜,是在汴京就地取材的鲜鱼,剖洗干净之后放入铁盘,加上了苏轼从老家带来的花椒姜蒜等香辛料,现烤了一道“江城烤鱼”。


    讲真,穿来这段日子,汴京美食虽然多,但难免想要换换口味。火锅烧烤麻辣烫不知多少次午夜梦回时让宋连口水泪水分不清楚。


    面对一桌正宗川菜,宋连极力克制自己那颗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的心,但收效甚微,吃完了碗里的还要惦记锅里的。


    05


    人心中的成见就像一座大山。


    宋连不明白,为什么吃货就一定要会做饭。


    做饭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不会做。要问他以前最拿手的菜式,就是开水泡方便面。


    他想不通,为什么“手起刀落如有神助”就一定能“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


    但众人实在太热情,推辞不下他只好硬着头皮去厨房,绞尽脑汁决定整俩煎鸡蛋。


    五分钟后……厨房传来浓烟和焦糊味儿。


    七分钟后,一道色香味弃权的、看不出什么玩意儿的黑乎乎的东西被端上了桌。


    宋连在众人惊异的眼神中,竟然能保持面不改色心不跳,指着这盘焦黑之物说:“蛋白质在加热至约60°C以上时,天然结构开始解开,相互缠绕、结合,形成凝固的网状结构,这就是鸡蛋从“透明液体”变成“白色凝固体”的过程。”


    “如果加热持续,在热锅油多的情况下,温度升高到160°C以上,蛋白质继续聚合并发生非酶褐变反应,这个过程中蛋白质中的氨基酸和碳水化合物残基会发生美拉德反应,释放出各种香味分子——最初是“香”,但再继续加热,就会焦糊、变苦,甚至产生微量的丙烯酰胺等有害物质。”


    “锅中的油若过热,也会发生氧化分解,产生刺激性的气味和自由基,进而参与到鸡蛋表面“焦糊”过程。这种“油焦混合”的情况,会让蛋变得又苦又黏。”


    宋连一口气说了一大堆众人根本听不懂的天书,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完收工:“以上,就是我这道菜的全过程科学讲解,谢谢。”


    06


    场面十分寒凉,宋连在心里给自己添了乌鸦飞过“wua wua wua”的BGM。


    “嘶——宋检法不但精通尸解之道,对人生之道也颇有见解啊!”说话的是苏轼。


    宋连扯了扯嘴角:“苏老师您就别硬夸了……”


    “为官之道,需经烈火煅烧而成,但切不可急于求成。这何尝不是一次生动的‘焦’学!”


    宋连:“不是——”


    “还有,你们看这菜的成色,显然并非我等阳间之人所能消受。听闻宋检法体内现在还有一位‘鬼大人’,你讲的那些蛋白质、美拉德,凡人听不懂,想必是那位的‘轨(鬼)’道咯!”


    呃……


    教科书上也没写唐宋八大家之一的大文豪苏轼,是个谐音梗大王啊……


    苏轼见宋连不吱声,哈哈大笑起来:“如何?我这见解可还有道理?”


    宋连呵呵:“有没有道理不知道,但谐音梗放在我们那可是要扣钱的!”


    作者有话说:


    苏轼,北宋著名谐音梗王。此人洒脱不羁的性格,豁达开放的心态,放在今天一定会成为脱口秀扛把子,真正的Talk King!可惜这一年,《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还未诞生,否则宋连横竖要唱上几段。


    第34章 将进酒杯莫停,喝完一瓶接一瓶


    01


    人是吃不到认知以外的饭的。众人为了展现对宋连科学精神的尊重, 他亲自操刀的那盘美拉德煎蛋一口没动,怎么端上来的,怎么扔出去的。


    大家十分默契的从记忆中删除了这个小小插曲, 又回到了饕餮盛宴中来。


    苏轼此刻已经豪迈赋诗好几首了,每念一首宋连就心痛一次:别光口头朗诵啊,写下来!统统写下来!最好再给我个TO签,拿回去就是无价之宝啊!


    他也只是想想, 爱你在心口难开。


    酒养神, 水养人,不到天亮不回魂。此时的苏轼已喝到了佳境,一边说“好酒莫贪杯”,一边踩箱对瓶吹。还盛情邀请宋连与他对诗。


    宋连表示夺舍自己的鬼没什么文化, 吟诗作赋样样不会, 说出来的都是鬼话连篇非常阴间不适合用来助兴。


    但苏轼根本不信这些借口, 端了一碗酒跳上石凳先敬了一句王维的:“劝君更尽一杯酒”。


    宋连接过碗咕嘟喝下说:“竖着喝完横着走!”


    02


    李士卿和苏辙当场石化, 酒水茶饮一杯接一杯,都是一副“这俩人谁啊我不认识”的样子。而另一边,古诗词魔改大赛正如火如荼。


    苏轼:“今朝有酒今朝醉!”


    宋连:“早上起床接着睡!”


    苏轼:“此句不合平仄, 却又朗朗上口, 妙哉!妙哉!”


    喝一个!


    苏轼:“将进酒杯莫停”


    宋连:“喝完一瓶接一瓶。”


    随一个!


    俩人隔着一千年的时光你一句我一句, 从唐宋到魏晋,从三国到先秦。苏轼在前面致敬先贤,宋连就在后头坟头蹦迪。


    今天是圆满的一天, 是振奋的一天, 法医宋连, 给苏轼倒过茶,给苏辙夹过菜, 这种牛B吹到一千年后虽然没什么人信,但自己会很爽。想一次爽一次,天天想天天爽,站在解剖台前想一想,都忍不住要拉着尸体讲一讲。


    谁懂啊家人们,和大文豪一起喊麦的快乐你想象不到!


    一旁的苏辙内心满满的疑惑:这就是来自地府的力量吗?怎么跟我们想象的不一样呢……乍一听确实阴间,但这阴间中又透出满满的正阳之气……


    宋连五音尚在,只是准头不行,一个音唱出来能抖个百转千回,抖音,唱出美好生活。


    最后还是忍无可忍的李士卿一把将宋连手中的“麦”——筷子——抢走了:“莫再胡言乱语,闹尽了笑话!”


    宋连却卷起袖子跨上凳子,左手握拳怼到嘴前:“谁抢了我的麦克风,没关系我还有我的喉咙!你们文化人会念诗词歌赋,没文化的人只能当当rapper!”


    苏轼:“这rua破是何意思?听起来想我的家乡话。”


    宋连晕乎乎的脑袋轻轻一歪,伸出手指点着拍子:“滕王高阁临江渚,接着奏乐接着舞,这叫‘押轴韵’;滕王、高阁、临江、渚,这叫‘Flow’;我手指打着鼓点这就叫‘Beat’,组合在一起唱念出来就叫rap,在你们这儿大概应该叫‘急口令’之类的吧……”


    苏轼:“哦!急口令,那我也试一个?”


    宋连笑嘻嘻:“你也试一个!”


    苏轼想了想:“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宋连:“咧咧咧咧咧!但你这诗念早了,还……不到时候!”


    苏轼眯着眼问:“那要到……什么时候?”


    “那我也不记得了!反正不是现在!这才……哪年啊!”


    “宋检法,你这身体里的‘鬼’真当是十分有趣!”这是苏轼今晚第二次这么说了。


    宋连摆摆手:“还有更有趣的,FreeStyle。即兴发挥。不过这难不倒你……只能难为我。”


    苏轼大手一挥:“莫慌!”


    他看了宋连几秒,狡黠一笑,有了:“你这鬼魂来历不明!”


    宋连拍子一打,秒接:“你这书生喝酒不行!”


    说罢两人又捧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到两眼泛泪花。


    03


    也不知宋连是喝断片了,还是被李士卿偷偷贴了小纸符,刚才还要“接着奏乐接着舞”,此刻已倒在桌边睡着了。


    那个“喝酒不行”的书生倒是还醒着,给宋连盖了一条薄毯,对李士卿说:“这位宋检法当真奇怪!”


    热闹的院子此刻安静了下来,听了几声蝉鸣之后,李士卿说:“我前几日为兄台卜了一卦,明年制科,二位将金榜题名。”


    苏轼听闻大喜,在原地转了几圈,又问:“我兄弟二人,可是要大展拳脚了?”


    李士卿负手而立,低声说:“实现抱负的道路有很多条,你有很多选择,不必执着这一条。”


    苏轼听懂了,沉默良久。


    李士卿又说:“仕途坎坷,恐还会搭上性命,又何必以身涉险呢?”


    “那个宋检法,当初又是为何要做出那样的选择呢?”


    李士卿一时无言以对:“我的确不懂。但万事万物皆有定数,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搭上性命更是不值。”


    苏轼看向昏睡的宋连又拍了拍李士卿的肩膀,“你明知这是司天监那位设下的一局,却还是躬身入局了,有些事情正在发生变化,不是吗?”


    04


    宋连再次醒来时,苏轼苏辙两兄弟已经走了。


    他脑子清明了许多,回忆起刚才种种举动,很想再穿越一次,回到几小时前给自己一个大-逼兜。


    “醒神汤,喝了不难受。”李士卿将一碗汤水放在他面前。


    宋连端起碗来,突然想到李士卿曾经给元英才喝的那些奇怪的汤药,犹豫着不敢下嘴。


    “只是蜜水,没有符纸。”


    这神棍到底什么时候能学会看破不戳破!


    宋连拱拱拱几口喝完了一碗水,甜滋滋的,果然是蜂蜜水。


    “那什么……后来我又说了什么胡话吗?”最重要的是说没说自己是穿越来的。


    李士卿十分疑惑:“阁下今晚有说过人话吗?”


    宋连尴尬摸了摸鼻尖:“我酒量不太行……一杯倒……只记得freestyle了……”


    “那之后还唱了曲,”李士卿仔细回忆,挑出几句他尚能记得住的词:“古巴比伦王颁布了汉谟拉比宝典;曹操不啰嗦,一心要拿荆州;容我再等历史转身,千年后累世情深还有谁在等……”


    宋连一口水呛在喉咙里,憋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都是我神志不清胡说八道,千万别当真!”曹操啰不啰嗦他不知道,但他今晚肯定是啰嗦过头了。


    李士卿叹口气:“子瞻兄托我转告你,待他回去好好研究那个Ra破,下次见面还要与你福瑞思待。”


    宋连苦笑,还是别了吧,熬夜背的梗如今全都用完了,没下次了。


    05


    今天过得还是太梦幻了,以至于宋连差点就要忘记眼前这两兄弟,将会在未来数十年中,于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被传颂千年。


    “我刚才做了个梦,”宋连说,“梦到苏轼明年高中榜首,本该一路坦途,却因政见不同屡遭贬谪。倒是苏辙,为了捞哥哥一路做到了宰相。”


    看到李士卿狐疑的目光,宋连赶紧强调:“这都是我做的梦,梦不能当真的。”但他又很认真的问:“你说……假如,我是说假如,我跟他俩说不要白费力气了,肯定考不上,或者到时候干脆给他俩敲晕了阻止他俩考试,能改变他俩的命运吗?”


    李士卿笑起来:“宋检法不是一向不信鬼神不信命运,怎么问起这种逆天改命的问题了?”


    “喝多了,闲聊。”


    李士卿望了望天空中一轮圆月,轻轻转身往寝室方向走去。宋连觉得他这是拒绝回答的意思,或者说,他也无法回答。


    二人沉默着走了百余步,李士卿突然开口了。


    “五年前我与他们相识时便说了,他此生仕途多跌宕。可你也看见了,五年之后他依旧重回汴京。他命由他,则要为官;由天,也要为官。不但是他,世间凡夫皆如此,看似有很多选择,实则命数早已定下,说与不说,做与不做,结果都是一样的。”


    “可我觉得,总有一些事情,是可以改变的。”


    李士卿怀疑刚才宋连可能根本没睡着,他偷偷看了眼宋连的神情,又觉得一切如常。“你现下有哪里不舒服吗?”


    宋连疑惑:“没有啊。”


    李士卿:“虚寒?盗汗?头晕?心悸?”


    宋连眯眼:“你在内涵我肾虚吗!”


    李士卿哈哈哈哈哈哈之后,呢喃了一句“怎么会呢。”他摆摆手:“看你醉的不轻,关心一下罢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宋连仔细回忆了一下,恍然大悟,十分笃定:“你果然在那个蜂蜜水里放了什么封建糟粕对不对!放了什么?!快说!不说不许睡觉!”


    秋风阵阵,轻扫过树枝荡漾,李士卿快步向前走去,将宋连略微聒噪的抗议抛在身后。


    蝉鸣声声,似是明知大限将至更要奋力振翅。


    李士卿回想起苏轼说的那句话。


    他明知前方深不可测却还是选择躬身入局。


    或许,命运的齿轮在极细微之处正在悄然转动,朝着另一种可能。


    作者有话说:


    众前辈:开庭时带上你的破梗!


    感谢各位的评论、浇灌、投喂!


    第35章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牛马


    01


    接下来两天, 宋连依旧按时按点上下班。


    百花楼一案的人牙子凶手还逍遥法外,案件陷入僵局没有进展。这种情况宋连也不是第一次遇见,那陈莲儿不也还逍遥法外吗。


    种种这些, 让宋连陷入一种无力的死局。


    他当初学法医进入公安队伍,就是为了打击犯罪伸张正义。但渐渐地他发现,犯罪是打击不完的。


    法医大部分时候只会出现在犯罪行为发生之后,他无法阻止犯罪, 更不能消灭犯罪。


    不止法医。他曾经看过一部科幻电影, 里面有一个非常厉害的设定:科技发展已经可以提前预知犯罪,在犯罪事实发生之前就及时阻止。


    但即便如此,主角还是陷入了一场事先预谋的、没有被预测到的犯罪当中。


    那时候宋连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类生生不息, 犯罪永无止尽。


    他侦破越多的案子, 就代表更多犯罪行为已经实施。前方是漫无尽头的黑夜, 他能做的就是写好一封辞职信, 找到合适的机会发送出去。


    可惜他还没等到那个合适的机会就被穿越到了这里。现在,他持续解剖了一具又一具尸体,一个又一个案件的凶手因为侦查技术的落后而逍遥法外, 他对自己所从事的职业又生出了更多的厌恶。


    02


    某个工作日结束, 浑浑噩噩的宋连拖着疲惫的身躯踏进他室友的豪宅, 发现这位用纸张换纸币的神棍正杵在门前。


    昏暗的夜,白色的影,鬼里鬼气。


    未等宋连开口吐槽, 李士卿递给他一张邀请帖:


    「欲二十日戊時下土橋瑤光舫小聚, 款契阔, 敢幸不外,他迟面尽。右谨具呈。苏轼苏辙扎子。  」


    汴河是汴京最重要的水路, 担负着东南粮食漕运的交通重任。在汴京,上至皇帝宰相,下至平民百姓,一切生活所需都倚仗汴河漕运的供给。


    这条河流在城中的河段上共有十四座桥,其中相国寺桥就在李士卿宅前。由此往东顺河而下,经过上土桥,再往东一座就是下土桥。


    别看“下土桥”名字听起来土土的,但这河段地理位置十分微妙。它西边的相国寺桥和州桥,是整个汴京城的核心CBD商圈。因为这两桥正对着大内御街,因此桥身修的都低矮,大一点的船都不能通行。


    而下土桥则是距离核心CBD最近的、能够行驶豪华巨轮的地方。住在城中的纨绔官僚非常方便就能抵达。


    这艘“瑶光舫”则是下土桥段最豪华的画舫。


    它的船头甲板装修成了露台,游人可站立于此欣赏汴河夜景。露台四周用雕花围栏遮挡防止客人不慎坠水;


    中间则是主楼,上下两层。


    二楼重檐歇山顶,格眼窗紧闭,应该是VIP包间。


    下层则是单檐歇山顶,只有立柱没有门窗,立柱之间以朦胧纱帘垂挂遮挡,若将纱帘拉起,则凭栏纵目,览千里江天,若将纱帘垂坠下来,岸上的人则能透过薄薄的纱帘欣赏到画舫上舞姬们窈窕灵动的影子。


    朦朦胧胧,浮想联翩。


    船尾则修成了长长的廊屋,若是不欲加入主楼热闹非凡的宴席,则可在廊屋获得片刻安静,迎着微微江风,与好友对酌两三杯。


    整个画舫面积大约上千平米,体型超凡,是灯火阑珊、水雾朦胧的汴河中一只庞然大物。


    宋连站在岸边,仰望这只顶级奢豪的画舫,禁不住感叹:海天盛宴啊……


    03


    二人登上画舫进入主楼,一层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红男绿女看得宋连头晕目眩。


    李士卿并未停留,径直登上台阶,上到了二层包厢。


    还未进门,就听到熟悉的吟诗对赋。李士卿轻咳一声,宋连摸了摸鼻尖,说:“我这次肯定不喝!”


    包厢内已经坐了4位,除了苏轼苏辙两兄弟,还有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和一个穿着华丽的中年男子。


    苏轼看见宋连比看见李士卿还开心,忙起身让座:“宋检法,快来快来!我们刚提到你!”


    他将宋连让到主座,宋连忙推让,最终给自己争取到了一个偏位才放心坐下。


    苏轼也没再纠结座位的事,转头向两位新朋友介绍:“这位就是大名鼎鼎宋检法,神探也!还会说ra破!福瑞思待,十分有趣!”


    宋连也拿不准这个“十分有趣”到底属于什么语气助词,只是又坚定了今日绝不能多饮酒的决心。


    两位新朋友显然已经被苏轼热情安利过一番,见到宋连本尊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敬畏。敬他断案奇才,畏他不人不鬼……


    苏轼:“这位李郎君是我多年至交,驱魔除祟,看照风水,卜算卦象,十分厉害!”


    有驱魔人坐镇,新朋友们肉眼可见松了口气,但很快又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被鬼夺舍的,一个专业除鬼的,这俩人是如何友善相处和谐共存的?!


    04


    “在下方桂儒,赴京参加制科考试,途中偶遇苏家兄弟……”这方桂儒看着文文弱弱,说着说着声音都抖了起来,“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原来是苏轼小迷弟。


    宋连拍了拍方桂儒激动到发抖的肩膀,安慰他:“理解理解,粉丝偶遇爱豆,还挨一起坐,换谁都激动!”


    此话一出,几人又沉默了。


    果然是不说人话!


    那胖胖的中年男子没有主动自我介绍。看他自然而然坐在了主位上,宋连便知道了他在这场饭局中的地位。


    “这位是画舫老板,张家二哥,大家都叫他二哥。”


    张二哥家底殷实,善于经营,又好附庸风雅,于是买了几艘画舫,在汴河两头宽阔的河道里开起了高端会所,专门接待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


    瑶光舫的低消不菲,苏轼兄弟是没有财力担负这么豪气的饭局。


    但可以用to签换!


    张二哥托了不知几层关系,递了不知几次名帖,才邀约到苏家兄弟来画舫一坐。坐不是目的,得留下点什么,好证明这画舫接待过大宋名士。


    张二哥已经收集了诸多名士手笔,就等苏轼苏辙的墨宝。


    区区一顿饭才几个钱,这二人的墨宝能让他吹一辈子!


    05


    文人相聚,几杯下肚就要开始吟诗作赋。有了上次惨痛的教训,宋连这次学会了谨言慎行,滴酒不沾,一个字不说,安静如鹌鹑。


    e人苏轼想起上回的古巴比伦楔形字和曹操,夜色正好,最适合鬼话登场。今夜就是宋检法的专场!


    “上回宋检法讲了许多趣闻,我们也听得不得甚解,还请宋检法详细说说,这古巴比伦是个怎样的国家,楔形文字又是什么文字,曹操……”


    “曹操不啰嗦!是我啰嗦了……”宋连试图挣扎,但这么多双殷切期待的目光,这么多颗八卦之心嗷嗷待哺。


    他在经手过以及阅读过的案件中谨慎的甄别哪些适合在这个时代讲述,终于在众人翘首期盼中开口道:“那我就说一个吸血鬼杀人事件吧!”


    06


    在一个叫威廉村的地方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被发现的时候浑身血液全被吸干,尸体因为失血变得苍白干瘪。她的颈动脉处有两个圆形小洞,初步判断血液就是从这两个小洞中流干的。


    当地流传着一种非常著名的厉鬼,名唤“吸血鬼”。白面獠牙,指甲尖利,靠吸食少男少女的血液长生不死。


    吸血鬼走的是一种“鬼传鬼”的形式:人在濒死的时候先被一个吸血鬼咬一口,吸走大部分血液,再将自己的鬼血喂给这个濒死者吸一口,这个传承就算完成了,此时就会得到两只吸血鬼。


    被发现的死者是一位妙龄少女,死亡特征完全符合传说中吸血鬼杀人的情形。


    于是村长请来了驱魔师,想要驱除邪祟。


    据说吸血鬼惧怕太阳,只能昼伏夜出。白天睡在自己的棺材里装死,晚上出来劫色吃人;于是家家户户昼夜不熄灯火,让夜晚也亮如白昼。


    又传说他们还很讨厌大蒜和横竖交错捆绑的棍子;于是各家各户的门口窗户挂满了成鞭的大蒜,到处都扎着交叉捆绑的木棍。


    可驱魔师作法一天一夜,连鬼影子都没有见到。恐怖气氛不断蔓延,威廉村里人心惶惶,终于有村民忍受不了,报了J……报了官。


    宋连讲到这里,略停顿一下。


    众人正听得入迷,焦急催更:“断案的可是宋检法?”


    宋连没回答,只说:“破案的关键就在于那两处圆孔牙印。”


    他当时采用的就是“灌模法”,用类似石膏但性能更稳定的黏合剂灌入齿孔,等待凝固之后取出。


    是两颗狗牙。


    村里养狗的人不少,但恰好最近掉了两颗牙的狗可不多。目标很快就锁定在死者隔壁的村医身上。


    经过调查走访,发现村医早就对少女图谋不轨,有几个村民曾在半夜看到村医蹲在少女房间的窗前偷窥。


    村医一开始拒不承认,直到在他家搜出了大号注射针管和防腐剂。


    “注射针管和防腐剂……是何物啊?”方桂儒打断提问。


    又到了宋连科普小课堂,他喝了口茶,他示意方桂儒先别着急,听他细细说来:“村医有些医学知识,家里还有很多医学和法医相关的书籍。他知道颈动脉,就是脖子这个位置,破裂之后血液会大量喷溅,也知道当人体内血液流失过半后心脏就停止搏动,失去血压的情况下血液就不会再流失。所以他准备了防腐的药剂让血液不凝固,再用一种可以打入或抽出液体的管子,将剩余血液全部吸出来。为了嫁祸给传说中的吸血鬼,他敲下两颗狗牙扎进颈动脉,伪装成吸血鬼的咬痕。”


    “村医甚是胆大,竟然敢嫁祸给鬼,他就不怕半夜鬼敲门吗?”胖老板惊叹。


    “不怕,因为他比鬼更可怕。要知道这番操作是需要在被害人还有生命体征的情况下实施。也就是说,做这一切的时候,那姑娘还是活着的。”


    众人倒吸一口气,果真残忍至极!


    “但他设计的方式太复杂了,越复杂的现场,就会留下越多破绽和线索。”


    作者有话说:


    画舫老板:今夜之后,我身价翻倍!


    宋连看的电影是阿汤哥的《少数派报告》


    第36章 别和陌生人说话也别在午夜问路


    01


    宋连的猎奇命案小故事讲完了, 饭桌上的美味佳肴也都放凉了。


    一众人沉默不语,不知现在应该先吐还是先吃饱了再吐。


    失策了,不该在吃饭的时候讲这么下饭的故事。宋连有些懊悔, 他是真的没意识到,讲到高潮的时候甚至还咽了好几次口水。


    “我有一问”,那个叫方桂儒的书生举手发问,“既然现场已经完全符合吸血鬼作案的特征, 宋检法又是如何怀疑姑娘死于人为?”


    “因为世上根本就没有鬼啊!”宋连脱口而出, 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但是已经晚了,四个人八双眼睛正齐刷刷盯着他。


    连张二哥都看不下去了,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又拍了拍宋连的肩膀:“宋检法的事情我也听到一二, 诶!想必现在征用这副身躯的鬼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吧!我们都很理解你, 不必因为自己是鬼而自惭形秽!你虽为鬼魅, 但本领大, 何必自暴自弃,妄自菲薄!”


    苏轼也说:“宋检法断案手法的确让人耳目一新,但你如此笃定世间无鬼, 恐怕有失偏颇, 你虽不曾见鬼, 但也无法证明世上没有鬼。若世上果真无鬼,那李郎君又因何而在呢?”


    好一个最强人择理论ProMaxPlus版!


    唯物战士宋连再次哑口无言。他现在相信,李士卿当初让他默认自己被夺舍这种说法, 就是处于一个神棍骗子的职业本能而设下的陷阱。


    他就是故意的!


    而这个骗子此时还得意的看着自己发笑!


    宋连深深叹口气, 认命地说:“搞错了, 我重新说。我是如何怀疑这不是吸血鬼所为的呢?因为……吸血鬼这个鬼种都是贵族出身,连管家都是会说法语举止优雅的猪, 吸血前还得念段咒语作为弥补。这么体面的吸血鬼会咬颈静脉而不是动脉。因为动脉血液喷溅会搞得到处都是,非常不得体……”


    “原来如此!今日真是受教了!”方桂儒作揖,紧接着又问:“法语是什么语言?这是宋检法什么时候断的案子?这么精彩的案子为何我在茶馆从未听过此案话本?还是说……这是宋检法被夺舍之前断的案子?”书生眼睛突然一亮:“哦!我明白了!这是这位鬼先生身前遇过的案子吧!失敬,失敬!”


    都什么乱八七糟!宋连已经编不下去了,只好端起一杯酒:“别让这些杀人放火的案子扫了大家的兴!来,喝酒喝酒,吃菜吃菜!”


    02


    扬言滴酒不沾的宋连,再次败给了古法杂酿。


    和苏轼开启了单押双押三押思待。


    张二哥得到苏轼墨宝之后就火速离场了,毕竟别的包厢里还有各式金主等着他服务。如此逃过了不忍直视的混乱现场。


    苏辙和李士卿在一旁沉默不语,在心里敲碎了八百个木鱼。


    而那位文文弱弱的书生方桂儒,两杯下肚之后完全换了个人,跟着宋连又唱又跳,先是抑制不住的大笑,继而一屁股坐下陷入了沉默,最后嚎啕大哭。


    宋连一边打着酒咯一边拍方桂儒的肩膀安慰他:“他们说喝多了总想哭,总想去付出;可你喝多了总想笑,总想去尿尿。”


    “好!这句好!”


    方桂儒被短暂的逗笑一声,又陷入了悲伤。


    他看似是个年轻书生,实则已经28岁了。这个年纪在那个时代,孩子都该打酱油了,可他还是单身穷书生一个。


    方桂儒家境贫寒,但父母将全部家当都押在他身上,指望他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方桂儒背负着全村的希望,第一次就止步于解试,只得了个秀才。三年之后,他再次赴考,通过了解试,得了举人,却在省试中落败。


    如此又过了三年,方桂儒再战科考,又止步在省试。


    照理说,以方桂儒的家庭条件,是绝不可能支持他七年赶考,好在同乡有个土财主,一眼看中方桂儒,押宝他未来仕途无量,愿意资助他读书考试。但这个资助是有条件的:如果考中进士,就要迎娶他的女儿为妻。


    财主的女儿绝非国色天香,甚至算不上好看,但对方桂儒而言,能管吃管住还管结婚生育,这已经是天赐大礼,跪谢都来不及。


    随着方桂儒一次次落榜,他也从十几岁的意气少年变成了25岁的婚龄男人。


    可土财主却反悔了。不但不再资助方桂儒考试,这门姻亲也单方面毁约了。“我没让你把这些年资助你的钱全赔给我,已经是留了情面了!”土财主这样要挟他。


    后来他才知道,土财主早就相中了另一个年轻学生,那年轻学生已经考过了省试,就等着殿试拿进士资格了。


    财主也学会了“不把鸡蛋都装进一个篮子里”的道理,准备到时候亲赴京城,“榜下捉婿”——放榜当日就在现场蹲守,看谁得了三甲就用钞能力强行纳婿!


    03


    “呵!眼界狭窄如斯,怎知他那点钱财,在汴京城如同九牛一毛!”方桂儒恨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没了资助,家中再也无力承担我考试费用。我便一边复习,一边替人做些文书活计谋生。”


    皇天不负有心人,这次他赶上了赵祯赦令的制科考试。


    “制科”是由皇帝亲自下诏设立的一种特殊科目考试,目的是在科举之外,针对专业需求而设置,选拔特别优秀的专科人才。


    制科考试没有固定周期,什么时候开设完全由皇帝决定,有时几年一次,有时十几年才开一次。


    方桂儒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还能赶上制科考试,更没想到的是,这个主要靠举荐考试,还真有人推荐了他——他曾受雇为一位官员写过文书,这位官员欣赏他的文采,便向上推荐试试,没想到这样一层层举荐,还真给他推荐到了一个考试资格!


    这是方桂儒的背水一战,是他的孤注一掷。


    家里典当了所有能典当的物什,真正的“砸锅卖铁”凑了一点盘缠。他这一路一边务工一边乞讨,直到遇见苏轼兄弟,才在二位贵人的帮助下结束了流浪式赶考。


    “家中已是空无一物,唯有这件宝贝,父母不舍得典当,交予我,若是真到了要饿死的地步,能当了保命。”


    方桂儒拿出一只圆润的碧玉,没有任何雕琢,只有天然的碧绿仿佛液体在其中流动。


    一只价值上乘的翡翠!


    04


    方桂儒虽然贫穷,但懂得感恩。


    这一路得到苏家兄弟照顾,到了京城之后的住店也是苏轼掏的钱。方桂儒便要将这传家宝赠予恩人。


    苏家两兄弟一眼便看出这翡翠料子上乘,劝他收好这宝贝,千万不要再拿给别人看,避免招致祸端。


    方桂儒自然是听话的,甚至不敢在张二哥面前“炫富”,待人走了,桌面上只剩“自己人”,且已经喝得五迷三道时,才又拿出这枚翡翠璧,再次诚恳地赠给苏轼。


    又再次被谢绝。


    “即是你传家之宝,就好好收着。方郎勤于学、善于思、敏于行,定能获得官家欣赏,谋取个好功名,造福百姓!我们有缘相识,日后免不了相互扶持,情谊比这翡翠更要坚固。”


    “好!”方桂儒已是泪流满面,“若我方桂儒日后登科,必为苏先生朝中之友,手中之剑!”


    05


    直到夜色浓郁,豪华的瑶光舫沿汴河向东缓慢行驶一圈回到下土桥,这场游轮盛宴才结束。


    苏辙怀中抱紧酒壶酒杯,防止哥哥趁其不备抢夺过去再来一杯;李士卿困住宋连双手,防止他“接着奏乐接着舞”。


    倒是方桂儒,尽管席间大哭大笑看起来醉的最厉害,但行动却十分正常。头不晕脚不软,路线走得笔直,仿佛豪饮三坛的另有其人。


    醉鬼难缠,苏辙拉着他的好大哥,李士卿绑着他的鬼室友,只顾得上匆匆道别,便连拖带拽各自回家。


    有些人就是有这种特殊体质,喝酒不上脸,看起来越喝越精神,聊起来也有来有往,和正常人没有两样,但实际上早就醉得彻底。


    方桂儒就是这样的人,他只是看上去人间清醒,游刃有余,实际上脑子已经断片,早就醉得找不到北。


    于是他吹着河风,闲庭信步,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百花深处。


    百花深处没有面容安详、缝着绣花鞋的老情人,却有一位粉黛佳人,头盖红纱巾,穿着红艳薄纱褙子,露出缎面镶边肚兜,酥-胸半露坐在地上,一手搭在脚踝处“诶哟诶哟”的哼吟。


    看到有人走来,那美艳女子抬手略过额头,小指勾住头盖一角,却没有掀开,柔声细语说:“这位俊俏公子,可否帮帮小女子?”


    06


    方桂儒没见过鬼总听过鬼故事,夜半三更、百花深巷、红衣女子,这么传统的鬼故事桥段他不可能意识不到。


    但酒醉壮人胆,他正头脑发热,别说区区女鬼,就是阎王老子来了他也能按住喝上三杯。


    那姑娘坐在地上哎呦哎呦轻吟个不停,方桂儒甩了甩脑袋就冲了上去,一把抓住姑娘的手腕。


    “冰凉!”这是方桂儒的第一印象。


    再仔细看那姑娘头盖下露出的一点肌肤,脸色煞白,嘴唇血红,不同寻常活人。


    方桂儒心里“咯噔”了一下,正要松手逃脱,却被女鬼反一把抓住。


    “多谢郎君,小女子家就在旁边,不知郎君可否好人做到底,送我回家?”


    那姑娘抬手缓缓掀起头盖,并没有预想中的红眼血泪血口獠牙。虽然肤色苍白红唇烈焰,却有一种艳丽浓郁的美感。


    方桂儒自觉心跳停顿了片刻,鬼使神差点点头:“好的,好的。”


    那姑娘搭着方桂儒却仿佛没有重量,哪里看得出崴了脚,一路轻飘飘移动着到了一处别院门口。


    “郎君若不嫌弃,再送我一段。”说完她就默认方桂儒同意了,拉着他从一处偏门进入,来到一间屋子门口。


    “郎君,帮我开门。”


    方桂儒稍稍用力,屋门被推开,迎面就是一排灵位。


    “吱嘎——”身后的门被关上,方桂儒一下子清醒了许多,猛然回头。


    昏暗的烛光忽明忽暗,香火烟雾缭绕。那女鬼已完全祛了头盖,也脱了身上那层薄纱褙子。


    只穿着肚兜和半透明的亵裤,一步步走向方桂儒……


    作者有话说:


    北宋考公上岸的顺序:先参加各州、府举行的解试,考过颁发及第举人文凭;次年春季,持文凭参加礼部的省试,考试地点在首都汴京,由皇帝任命的高级官员担任主考官,考过颁发进士文凭;紧跟其后就是殿试,皇帝担任考官,在皇宫内考试,根据答卷评定出一甲(状元、榜眼、探花)、二甲、三甲等名次。名次决定了仕途起点高低。


    方桂儒他们这次要参加的“制科考试”,是独立于上述常规进士科之外的一种“特招”考试,全称“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由皇帝根据需要,不定期下诏举行。 主要考“策论”,即针对具体的时政问题提出解决方案。难度极高,非常考验考生的真才实学和政治洞察力。含金量极高! 制科的入选者,往往被视为“天子门生”,是真正的精英。一旦入等,通常会直接被授予比普通进士更高的官职,是进入仕途快车道的最佳途径。


    第37章 重力在八字相合之力面前不值一提


    01


    接下来一段时间宋连又忙于牛马的生活。


    他的本职工作是检法官, 是“检验”和“法令”的结合,负责现场的勘察、证据的审查和法律条文的核对。


    从技术层面来说,和他在刑侦支队做法医的职责大致相仿, 但又有一些区别——检法官多了很多法条相关的文书工作——宋连不得不额外花大量的时间了解《宋刑统》。


    谁能想到呢,穿越之后不但没有摆脱社畜的命运,还叠加了法考buff。


    最令人绝望的是,这么重要的岗位, 品级却低得可怜。推官在很多地方甚至没有编制!宋连还算“幸运”, 穿到了开封府,首都公安厅,这里的推官是有编制的,前身那个真·宋检法好歹是个九品芝麻官。


    检法官这种小吏其实是很难有上升空间了, 想跨越阶层从九品爬到相位是不可能的。


    宋连并不是一个对官位有野心的人, 职级并不是他绝望的核心要素。


    穷困才是。


    九品官员的俸禄说出来真是少得可怜, 幸亏他孑然一身又寄宿在别人家中, 省去了一大块开销。那些动不动家里十几口的同事们简直是一人吃饱全家挨饿。


    穷也就算了,工作还很没有成就感。


    过了这么些日子,那陈莲儿仍然杳无音讯;被活活打死在路边的百花楼姐儿兰香, 人早就被草草埋了, 人牙子嫌疑人还逍遥法外;还有最近协查的几件案子, 有些也就那么不了了之了……


    这破班上得是一天比一天绝望。


    好不容易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一身味儿下班,穿过州桥夜市的时候还要被一路的美食暴击,馋的不行忍不住想来一口的时候想起裤兜比脸还干净……


    回到千亩豪宅, 作息极为规律的房东早已入睡(也可能是入定了), 偌大的庭院只有自己孑然一身, 想唠嗑,想吐槽。


    恨自己没有沟通阴阳之术, 这个点没什么活人听众,总有几个孤魂野鬼吧!


    这么想着,宋连一转身,就看到一个煞白的影子飘在空中。


    “半夜三更跑出来装王祖贤吓人啊?!”宋连打了个趔趄。


    李士卿好整以暇比宋连更像是夜不归宿的样子。他一个字没说,又掏出一张字条递给宋连。


    宋连:“你是不是小时候没上过学,是不是没有在课堂上递过小纸条,是不是跟我这过小纸条的瘾呢?鼻子下面就是嘴,用说的不好吗?”


    李士卿动了动嘴皮,转身走了。


    宋连觉得这厮恐怕是在梦游,决定原谅他三分钟。


    他打开字条,原来又是一封邀请,地点还在瑶光舫,只是邀请人变成了方桂儒。


    纸上工整秀气的小楷写着:八月二十,子时,瑶光舫小聚。鬼事杂谈。


    宋连觉得自己应该挂个牌:鬼聊预约,5元/分钟。


    02


    宋连今日按时下班,回大宅子里沐浴更衣,和李士卿早早便到了瑶光舫。一进包厢,发现满桌珍馐佳肴还未动过,但酒气已经飘满了整个房间。


    苏家两兄弟已经和方桂儒聊得正兴。


    所以说,鬼的魅力永远大过人,一说鬼话一个比一个来得早!


    见宋连和李士卿到场,苏轼赶紧招呼大家坐下:人齐了,开始吧!


    众人表面严阵以待,眼神里却都透着对八卦的渴望。方桂儒端正了身体,有些不好意思,将开口不开口的,搞得大家的呼吸都要不通畅了。


    “其实……鄙人这次是想与大家说一说我……我……”腼腆的书生竟然红着脸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哎呀方兄!你就不要卖关子了,究竟什么好事,快与我们说说!”苏老师站起来转了两圈又坐下,“莫不是真要等到午夜再说?”


    方桂儒清了清嗓子,又腼腆地点了点头:“诸位莫要认为我空口白话,今日邀大家相聚,是想与诸位说件诡事。此事正发生在那日我们在此分别之后,我酒劲上头迷了路,误入了一处深巷,遇见了一美艳女鬼……”


    方桂儒把当日遇见女鬼又与之发生关系的过程和盘托出,虽然他羞得脸色想要滴血,但上扬的嘴角始终也没放下来过。


    “宋检法,”方桂儒红着脸叫宋连,“您每天都能体会到那种冰凉嫩滑的感觉吗?”


    宋连:“???”


    别太离谱,我只是被夺舍了又不是被鬼给那个了,等一下!我也不是被夺舍了,我是科学穿越了!


    宋连一阵凌乱,阿巴阿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方桂儒却认为宋检法这是默认了,露出无比艳羡的目光。


    “这女鬼,从何而来,为何没有轮回转世?”在场唯一的阴间专家李士卿终于开口了。


    “她名作‘柳含烟’,原是那处宅院中的大小姐。原本得有良配,却在出嫁当日遭遇横祸,被强盗掳走。柳小姐性格刚烈,宁死不从,枉死在荒林当中。但她家人不舍她离去,日夜供奉灵位,她才得以魂魄不散,游荡于家宅四周。经年累月,香火不断,含烟吸食香火之力,逐渐化形。”


    方桂儒讲述着女鬼身世时,李士卿一手掐捏念算,另一手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听到方桂儒讲到“供奉灵位”、“魂魄不散”时,他的手指停顿在半空。


    方桂儒讲完,众人沉默,都在等李士卿发表感想。


    “那她又是为何要找上你呢?”李士卿问。


    众人目光又转向方桂儒。


    “八字相合。”


    伪科学逻辑闭环了!宋连在心里拍手叫绝。高明的骗子往往会用各种学科武装自己。逻辑学心理学都是入门必备,考古、历史、星座卦象那是锦上添花。


    你看看,科普之路还是任重道远啊!


    03


    别看在座的各位都是读书人,听了这不靠谱鬼故事之后第一反应都是出奇的一致:人鬼殊途,行了男女之事,会不会有损阳气精元?


    在宋连翻上天的白眼中,李士卿淡定自若地为方桂儒号了号脉,又扒开他的下眼睑看了看,最终叹口气:“自古艳鬼爱书生,传说话本中,赶考书生遇到艳鬼,往往有佳缘一段,即便人鬼殊途,书生总也能入榜登科。”


    “李兄意思是,方兄此次制考能中?”


    “子瞻兄,你何时也开始迷信这些妄言妄语了!”


    一旁的宋连又想翻白眼。拜托,你才是迷信头子好吗!


    李士卿号完了脉,打开桌上的蒸屉盒子,取出一条热毛巾一根根擦手指,翻来覆去擦了好几遍。


    方桂儒:“……”


    我只是和鬼春宵一夜,也不至于变成了脏东西吧!


    待李士卿擦完之后,将毛巾折叠整齐放在一边,又叹口气:“方郎脉象虚浮,面色泛青,印堂发黑,双眼有精血渗出,阳气已是有损。”


    “这、这可如何是好!”方桂儒被吓坏了,眼睛更红了。


    “若是能在初次之后就与这女鬼就此断了联系,倒还能慢慢恢复,但你……”李士卿摇摇头。


    原本以为方桂儒419艳遇到此告一段落,管他是人是鬼,横竖是你情我愿的事儿,能为大家提供一桌的香艳八卦也算好事一桩。却不想人鬼情未了,此事还有下文。


    众人目光再次转向了方桂儒。对方撤回一万句解释,当即低头承认。


    “那夜之后,我也如同丢了魂一样,整日茶饭不思,恐怕是落了相思病。强忍两日之后,终于不堪煎熬之苦,又夜访那处庭院,果然与那含烟姑娘再次相遇。”


    目前人类已知的、宇宙中最神秘的力是重力。但身处一千年前的宋连认为,重力在八字相合之力面前,不值一提!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你就没想过这么优秀的女鬼怎么就看上你了?


    方桂儒:因为八字相合


    宋连:破除封建迷信任重道远!


    第38章 以为按下睡眠键,结果插上快充线


    01


    再次见面, 人和鬼都是有备而来。


    上次他在深夜误入藕花深处,一夜春宵后又趁夜色仓惶离开。全程晕晕乎乎根本找不到北。


    这次他从瑶光舫靠岸的地方作为起点,一边回忆一边寻找, 绕了好几条弯路,在黑灯瞎火的深巷里磕磕绊绊好几回,终于摸到了那处大宅子。


    院墙高筑,大门紧锁。方桂儒绕院墙走了一圈, 多次试图跳起来翻上墙头看看里面的情况。


    可惜他一介书生,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引体向上更是撑不了一秒,跳了一圈也没能得逞。倒是那身压箱底的正装已经满是尘土,狼狈不堪。


    这是他唯一没有补丁的一套衣服, 原本是打算中榜之后再穿的, 现在觉得中榜哪有约会重要。


    眼看进门无路, 他在墙外低声喊“含烟姑娘, 小生是、是方桂儒!”他失心疯一样围着宅院墙又喊了一圈,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夜风戚戚,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狗吠, 呜呜咽咽, 如诉如泣。


    方桂儒喊了几圈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心理空落落失望极了。甚至怀疑那所谓一夜春宵不过是自己醉酒发的癔症,一场春梦罢了。


    他垂头叹了口气,摇晃着身躯正要离开, 忽然一阵冷风, 吹得方桂儒打了个激灵。他蓦然回首, 身后不知何时腾起了雾气,一抹血红色若隐若现。


    方桂儒丝毫没有害怕, 而是快步走向那血色。


    果然是柳含烟!


    02


    “含烟姑娘!”方桂儒在咫尺距离来了个急刹,收回了想要拥抱对方的手臂,“你……你这是怎么了!”


    柳含烟依旧批着那身红纱,但整个鬼看起来更加惨白,脆弱、破碎,似乎轻轻一碰就会魂飞魄散。


    柳含烟霎时便掩面哭了起来:“那日与公子独处一夜,受公子纯阳精血冲撞,本就魂魄不稳。那之后……公子便再没有来看过奴家,奴家虽已身死,不过魂魄一缕,但终日思虑劳神,若是公子再晚些出现,恐怕就、就再也不得相见了!”


    柳含烟轻轻啜泣,每一声都扎在方桂儒心里。方桂儒纠结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一把把女鬼楼入怀中。


    果真冰冷!


    方桂儒抱了没一会儿,就被柳含烟痛苦地躲开了:“公子阳气太盛,接触久了就会灼烧我魂魄……”


    方桂儒顿时急了,不知要如何是好。“姑娘的意思是……我们以后,不能再相见了吗?”


    柳含烟咬着红唇,眼泪竟一滴滴掉落下来。方桂儒想帮她拭去泪水,又怕碰触给她带来痛苦,手停在半空,心急如焚。


    柳含烟哭泣了几下,慢慢恢复了平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方桂儒说:“与公子相亲,会被烈日灼心;不与公子相见,也会魂飞魄散。横竖都要灰飞湮灭,不如与公子共度余时,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说着就要去拉方桂儒的手,被方桂儒躲开了。


    “公子你……这是,怕了?”


    方桂儒连忙解释:“我怎么会怕姑娘!我只是……若是如此,我宁愿远远看着姑娘,只要你能长久留于世间!”


    柳含烟眼中还带着泪,却噗嗤笑出了声:“公子你!”说着又露出了悲伤的表情,“含烟命薄,早早枉死,与公子相见恨晚。公子如此善良,待含烟这般好,若是能在活着时遇到公子,该有多好……”


    柳含烟轻轻将下巴贴在了方桂儒肩膀,方桂儒还要挣扎,被柳含烟制止了:“公子,让含烟再靠一会儿吧。”


    03


    方桂儒轻抚着柳含烟的后背,叹息道:“我待姑娘一片真心,可惜我凡夫肉身……若有法子能留姑娘魂魄不散,哪怕要我付出阳寿,以命换命,我也愿意!”


    柳含烟大惊失色,立刻堵住了方桂儒的嘴:“这等毒誓不能随口说出!”


    方桂儒:“小生并非随口说说,我有一个朋友,是阴阳先生,我可以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法子……”


    “公子,”柳含烟打断他,“法子当然有的,但我们毕竟人鬼殊途,恐对你阳气有损,我怎能舍得!非但如此,我已决意将自己所剩无几的愿力全传送与你,祝你高中榜首!”


    柳含烟露出一抹悲伤的笑容:“公子的事,我都知道。那些势力商人,毫无远见,鼠目寸光,看不见公子的好。公子寒窗苦读,甚是不易,今后不要轻易涉险,做那些以命换命的傻事。我定会护佑你前途无量,将来衣锦还乡时,若还能记得奴家,就给奴家修个祠堂,供个牌位,说不定来生我们还会相见……”


    这一番话彻底击碎了方桂儒的玻璃心,他近乎逼迫地要柳含烟说出留她魂魄的方法,柳含烟在他大力摇晃下差点当场湮灭。


    “公子,你冷静。”柳含烟花容失色,忙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才说:“公子阳气旺盛,奴家极阴之身自然无法承受;但这宅院中还有我身后结识的若干姐妹,若是我们一同侍奉公子,一来可以分担阳气冲撞,二来……公子的阳气也可滋阴,我们就都能留驻于此……只是……”


    “不可!”方桂儒竟然毫不犹豫拒绝了。“我喜欢的是含烟姑娘,只想与姑娘你厮守终身。小生并非风流之人,怎可随意与她人……她鬼行那事……”


    04


    柳含烟愣了一下,咯咯笑出了声:“公子你想哪儿去了!”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在方桂儒脸颊轻柔抚过,“公子若是想要娶上三妻四妾,奴家自然也是不敢多言的,但若真是那样,奴家心里也会酸涩,不是滋味。”


    “那你刚才说……”


    “奴家说姐妹们侍奉,是说可以陪公子吃喝玩乐,全作消遣。可是这样一来,公子便只能在夜间与我相见,势必会影响公子读书考试;另外,公子若常与我们姐妹在一起,阴气太重,对你也定有影响……”


    “我不在乎!”方桂儒脱口而出,“阳气受损也好,昼夜颠倒也罢,只要能与姑娘日日相守。若是一日见不到姑娘,我亦是不分黑白昼夜,魂不守舍。”


    柳含烟一眨不眨盯着方桂儒看了很久,最终翘起嘴角轻柔一笑:“我明白了,公子与我的因缘虽是阴差阳错,但也牢牢牵绊,割舍不掉了。”


    她轻盈转身,回眸向方桂儒妩媚一笑:“公子就随我来吧。”随意勾了勾手,就勾走了方桂儒的魂儿。


    05


    “所以你和那女……鬼,又干什么了?”宋连忙问。


    倒不是他热衷八卦——当然八卦之心也是在熊熊燃烧的——主要还是事出反常必有妖。虽然方桂儒已经恋爱脑深陷其中,讲得绘声绘色情真意切,但宋连已经从这一大段描述中找到了好几处逻辑不通的地方。


    当然,如果默认柳含烟是真的鬼,站在阴间的角度来说,这些bug是不是能成立就不知道了。但宋连是唯物战士,他压根就不相信世界上有鬼,以此为前提,这件事很快就定性为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诈骗。


    恨啊,没有反诈APP,否则就这拙劣的伎俩,反手一个提交举报,一个团伙就能完成辖区全年任务指标。


    “可是与你印堂发黑眼睑出血有关?”苏轼结合李士卿号脉诊断,立刻就补全了方桂儒还没有交待的内容。


    “是……也不是……”方桂儒又扭捏起来,自己傻笑了一会儿,才强行收敛了恋爱脑痴汉的表情。“含烟姑娘的姐妹确实个个美如天仙,但我一心只爱含烟姑娘一人,对其他姑娘真的毫无想法!”


    方桂儒砸吧一下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与她们在庭院中,玩了一整夜……关扑、投壶、弈棋、抚琴……说来也怪,与这些阴鬼在一起,照理来说,我应该损耗阳气,精疲力竭才是,但我却整夜精神抖擞,全然不觉得疲累!”


    方桂儒竟然真的和一群“鬼”正正经经玩了个通宵,双方显然都玩得忘情忘我,浑然不觉东边天际已微微泛白。


    “我们饮酒作诗,抚琴唱曲,不亦乐乎!含烟姑娘还对时政策论十分有兴趣,常与我探讨为官之道!原本一切都很完美,可小薇——就是含烟姑娘其中一个姐妹——突然浑身散发烟气,她痛苦喊叫起来,众人才惊觉日出了。”


    方桂儒的目光看向宋连:“上次相聚,宋检法提到吸血鬼的故事,果然是真的!她们都曾是大家闺秀,言谈举止颇有礼数,并且都很惧怕阳光……我是亲眼见到小薇姑娘她只是被初升的日光照到了一点儿,就差点消散了!”


    宋连心里苦笑:巧合,都是巧合,周董听了都要拍手叫巧!


    他想提醒方桂儒,此事诸多蹊跷,恐怕有诈,让他多个心眼。不料方桂儒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一只很大的包袱,放在桌中央。


    “小薇被焚身后,众姐妹当即带她四散逃离。含烟也未来得及与我多说一二,匆匆消失。只留下一堆金银细软,是关扑游戏的赌注。”方桂儒从包袱中拿出珠宝首饰、古玩金器,设计精巧,一看就价格不菲。


    在场除了宋连,都是博古达人。他们各自拿起一间器物,仔细观察一番,确定都是真品。


    “她们离开得太急,扔下这一桌宝贝,倘若遇到贪财之人,大可以将这些宝贝尽数拿去典当,三代享受不绝,还做什么科考。”


    这也是宋连最想不明白的地方:如果说这群骗子是在放长线钓大鱼,这线未免太昂贵,何况方桂儒绝不是一条合格的大鱼。


    她们到底什么动机?


    “方兄,今日宴请所需的花销不菲,难道是……”一向少言寡语的苏辙竟然主动开口。他的怀疑不无道理,以方桂儒的经济实力,别说在VIP包间宴请,恐怕连瑶光舫的船票都买不起一张。


    方桂儒明白了苏辙的言外之意,他正襟危坐,严肃申明:“不问自取视为偷!我方桂儒虽然贫穷,但自认还算君子,怎可做这种腌臜之举!这些宝贝我暂且收好,下次见面定会一件不少奉还回去!今日邀请各位的钱财,是我那日凭手气赢来的。”


    作者有话说:


    天降大甜饼可一定要当心呐!


    第39章 关于我和鬼变成家人的那件事


    01


    在座各位各有心事, 一时间无人应答。


    方桂儒纠结片刻,还是开了口:“其实此次邀约各位好友相聚,一来是报答子瞻子由二位兄台一路关照, 二来是回报上次瑶光舫宴请,三来……也是有个不情之请……”他将目光在李士卿与宋连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听闻宋检法被夺舍之后,一直由李公子以术法看护,以防阴气冲撞损耗阳寿。如今小生与含烟姑娘阴阳两隔已是遗憾, 还要面临魂飞魄散的危险, 恳请李公子发发善心,救救我们这对苦命鸳鸯罢!”


    方桂儒说着便“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哐哐给李士卿磕了好几个响头,脑门登时红肿起来。


    宋连怕他过会儿该头破血流了, 忙上前制止, 并向无动于衷的李士卿投去一道责难的目光。


    冷漠怪没人性!小刀剌开里面肯定没心没肺!


    李士卿接收到了宋连刀片般的目光, 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从兜里摸出一张符纸:“这——”


    “这个叫锁阳符!带在身上能锁住阳气不流失,还能滋补阴气不消散,是居家旅行、滋阴壮阳必备佳品!”宋连抢在李士卿开口之前, 夺过符纸塞进方桂儒手中, 还不忘强调一句:“这是李郎君免费赠予你的, 答谢你这顿宴请!”


    李士卿的手掌都已经伸出来了,听到宋连这句话,又默默收了回去, 恐怕在心里已经给宋连做好了小人扎满了针。


    方桂儒小心接过符纸, 感激地看着宋连, 又不确定地看看李士卿。


    李士卿:“……”


    好话都让那不人鬼不鬼的家伙说完了,他还能说什么!


    但面对方桂儒惨戚戚的目光, 李士卿动了动嘴皮子,最终还是点头默认了。


    问:让房东损失一个亿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答:有的,心情很好。


    02


    得了宝贝的方桂儒再次感谢了李士卿,并再三确认这枚符纸不会损害柳含烟的魂魄——毕竟李士卿是个驱鬼除祟的。


    李士卿只好将宋连瞎编的鬼话挑挑拣拣重复一遍,这才让方桂儒放心下来。


    “但人鬼毕竟殊途,世上并无两全之法,滋阴补阳更是无稽之谈。无论什么法宝,法力强大则伤她,法力低弱则损你。”李士卿补充说,“你终日与她们厮混,符纸保得了一时,长此以往终究还是会阳气大衰,有性命之危。唯一的办法,就是修身养性,断了这阴缘,从此不要越界。”


    宋连不相信阴阳鬼神之说,但知道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真相。而现在方桂儒正在上头,恐怕不会轻易听从大家善意的嘱咐。他既然不能坐视不理,只能再次“现身说法”:“李郎君说的没错,即便有他日夜守护,给我加了七道符八道咒的,也不能保证我完全不受影响,”他打了个哈欠,眼里泛着困倦的泪花,说:“你看我现在,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完美符合了二八定律——二十岁的年纪,八十岁的体力。”


    方桂儒仍然纠结:“可我……”


    “事出反常必有妖,方兄,大考在即,凡事多加小心。你我十数年苦读皆为此一战,待高中榜眼,再论儿女情长也不迟。”连沉默寡言的苏辙都忍不住劝诫起来。


    眼看方桂儒逐渐红温,苏轼怕物极必反,出来打了圆场:“方兄也不必焦虑,李公子道行高深,宋检法断案如神,有两位朋友相助,必不会有什么差池。子由言之有理,大考在即,还是要先以前途为重。”


    03


    这场聚会因为大家各有心事,早早便结束了。


    方桂儒好不容易做东一回,坚持要目送大家离开。其实大家心里明白,他是想等所有人都走了,自己再去那宅院探探情况。


    成年人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大伙言尽于此,既然方桂儒人鬼情未了,外人也不好再强加干涉。于是也不再推让,自觉离场。


    宋连与李士卿各自沉默走了十多分钟,竟十分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要去看看吗?”李士卿问。


    宋连摇头:“我只负责死人的事,死鬼不应该是你的活儿吗?”


    李士卿两手一摊:“宋检法金口一开,抹掉了我的酬劳。这白出力的活儿我可不接。”


    “我这是防止你在诈骗之路上越走越远、越陷越深、越判越久。”宋连要拍拍李士卿肩膀,被对方嫌弃的躲开了,只好无趣收手:“你那批发价几十文一大卷的草纸真管用吗!”


    “倘若真是鬼怪作祟,自然是管用的,”李士卿变戏法一样又摸出一张来,两指捏着在空中轻轻一抖,那符纸自燃成了灰烬,小风一吹就消失不见了。他将手指尖沾到的灰烬轻搓几下,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可方桂儒身上并无阴气,倒是不少邪Y欲念。”他轻轻一吹,指间的灰烬也消失了。


    “搞了半天,你也不相信他‘见鬼’了。”唯物战士和玄学骗子难得达成了共识,相视一笑,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


    没有必要跟着方桂儒去一探究竟了,因为不论是人是鬼,都不会在今天出摊的。


    04


    接下来的几日,宋连依旧按部上班,只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他惦记着连环案的进展,不知道远在一千年后的岳雲和白队是否发现了新的线索,或者——最好的情况是——案子已经顺利告破了。


    他一边完成手头工作,一边继续寻找那个似乎不存在的《汴京水陆全图》,一边还要研究穿越机制,但可惜后两项任务始终不明朗。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始终让他挂怀,就是那位艺名“兰香”、被当街打死的妓馆姐儿。


    她被传染了本不应该出现在北宋的梅毒,这恐怕是个要改变传染病学历史的发现。但如果梅毒在北宋已经传播开来,不可能在史书中毫无记载,毕竟这是一种传播性极强、后果极为严重的病症。


    兰香的尸体始终无人认领,加上天气炎热又缺乏有效的防腐措施,为避免污染,宋连只能申请将尸体火化处理。


    但他隐约觉得这背后一定有蹊跷。


    除此以外,也有几件令人欣慰的小事:比如他终于从实习转正成为开封府有编制的检法官;又比如他拿到了穿越之后的第一份工资(尽管少得可怜);再比如甲丁已经逐渐熟练了解剖流程,虽然比起岳雲还差得很远,但也算是一个能指望上的“助理”了。


    而他的房东李士卿则继续神龙见首不见尾,整日忙得无暇归家。


    赚这么大的家业自然是要忙一点的,要真是只在家动动手指骗骗人就能日进斗金,那宋连就真的要黑化报社了。


    但他到底还是靠诈骗赚得盆满钵满,这么一想,还是想原地黑化。果然,钱没了可以再挣,但如果良心没了,就会挣得更多。


    自己好歹也是市局的干警,明知房东是个江湖骗子却对其束手无策……这破班真是一天都上不下去了!


    正当宋连萎靡摆烂之际,方桂儒又一次出现了,只不过这次,他一身落魄,到开封府衙找宋连报案。


    05


    李士卿宅邸。


    还是那个亭子,还是那张桌子,还是一桌从州桥酒店叫的外卖。只是这次无人有心情比拼厨艺、吟诗作赋。


    正如大家预料的那样,方桂儒食髓知味,不但没能与柳含烟斩断情丝,反倒是与“女鬼”们厮混得更加频繁。


    他竟然与那柳含烟拜堂成亲,配了一段“真·阴婚”,婚礼在半夜举办,出席婚礼的只有他一个“活人”。


    事实证明,方桂儒的“用情专一”只是因为他没有“见过世面”。在柳含烟的“大度请愿”之下,方桂儒又将那几位“鬼蜜”纳为小妾。


    而这一切竟都发生在区区几日之内!


    老老实实的穷书生,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做出如此荒唐的事!在座各位目瞪口呆大为震惊。


    除了李士卿,全程平静,甚至还被宋连捕捉到了两次微弱的蔑视之笑。


    但真正荒唐的事到这里才刚刚拉开序幕。


    就在昨夜,方桂儒照例来到庭院,却见他那一众妻妾个个闷闷不乐。


    他越想求个答案,对方就越生气,逼得他不得不给姑奶奶们挨个磕头认错。柳含烟才娇嗔埋怨他忘了重要的日子——他们成亲的头七!


    方桂儒也没想到头七还能用在红事上,但他又琢磨了一下,毕竟是阴间的婚礼,讲究个头七倒也合情合理。


    总归是自己忘了结婚纪念日,确实不该!方桂儒好一顿哄,勉强哄得柳含烟给出了一点笑容。


    既然是纪念日,那不如再来一场通宵关扑,纪念他们正式在一起的那一夜。


    相比之前那次,这次大家可谓都是“自己人”,玩得更是花。输了的要脱衣服,赢了的想干嘛干嘛。


    这个环节连方桂儒自己都不好意思细说,可见当时的场面有多香艳刺激。


    荷尔蒙多巴胺内啡肽不断刷新阈值,血脉喷张更是叫人丧失理智。肉/体刺激满足不了欲望的时候,精神刺激就必须适时填补上来。


    于是当柳含烟提议加大赌注的时候,方桂儒几乎毫不犹豫就拿出了他所有的家当——包括那枚祖传翡翠。


    现在都是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方桂儒作为这个家里的男主人,怎能连玩个游戏都得让妻妾垫资。


    方桂儒之所以如此不设防,还有一个原因是台面上的珠宝他见太多了。他的这些妻妾们珠光宝气不重样,夜夜挥金如土——毕竟都变成鬼了,阳间的这些个金银财宝对她们来说除了装饰,毫无意义。


    果然,大小老婆们大甩卖似得把身上那些个金银物件儿往桌面上扔。


    一开始方桂儒的手气是很好的,赢得了满桌宝贝,还赢得老婆们光/溜/溜站了一排。


    但风水轮流转,几局之后风向就发生了逆转。老婆们挨个赢,方桂儒很快就输的连条裤衩都不剩。


    眼看夜色逐渐由浓转淡,这次他惦记着日出将至,可不能让这一院子的亲爱的再遭受痛苦。


    虽然自己输得底儿掉,也换来了大老婆的原谅、小老婆的欢笑。于是他提醒各位,时候不晚了,大家该入土的入土,该躺棺的躺棺,他也要回去补觉了。


    “女鬼”们虽然不舍,但也不得不收拾一下准备昼伏,等待下一个夜出。


    变故就在这时陡然发生了。


    作者有话说:


    莫名来钱需谨慎,多思钱往何处来!


    天上不会掉老婆,中奖退税是骗局。


    家庭情况要保密,不明女鬼多警惕!


    防范诈骗擦亮眼,拒绝诱惑心不贪。


    第40章 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


    01


    院外突然响起敲锣声, 一个黄袍道士带着两个道童突然闯入宅院,抬手就是一把沙土样的东西撒来,还不等大家反应, 那道士口中突然喷出火焰!他撒出的东西在空中被点燃,火苗窜得老远,当即就点燃了两个小妾的纱裙。


    带了法术的阳火太旺,两个小妾发出尖声惨叫, “轰”地一声就化为乌有了。


    灼烧的火, 鲜红的血,惨叫声不绝于耳。方桂儒吓得愣在原地,被柳含烟一巴掌打醒。


    “这妖道法力高强,夫君快走!”


    方桂儒吓得意识混乱, 被柳含烟大力推向门外, 但还下意识挣扎着不愿丢下姑娘们送死。


    “夫君听奴家一言, 我等皆已是鬼, 本就不该留于世间,能与你做七日夫妻已是万世修来的福分。我与姐妹们已将灵力交予夫君体内,必将助夫君高中!这妖道正是奔着灵力而来, 倘若夫君被他捉住, 岂不是辜负了姐妹们一片真心, 还丢了大好前程!”


    柳含烟一番话让方桂儒大为感动,而最后一句则瞬间点醒了他。


    他寒窗苦读,忍辱负重, 不就是为了高中之时, 衣锦还乡, 叫那些曾经对他爱搭不理的短目烂人高攀不起吗!


    大考在即,他不能废了前程!


    方桂儒最后给了柳含烟一个匆忙的拥抱:“你我今生阴阳两隔, 待我百年之后,踏遍酆都也要与你再续前缘!”


    变故发生的时候他正输得精光,此时也顾不得穿衣服,专挑僻静的小巷穿梭,一路裸奔着回到住店。


    02


    故事如果到此结束,倒也算是一场人鬼情未了的意难平爱情故事。


    但看方桂儒这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模样,显然还有后续。


    方桂儒结束了风卷残云狼吞虎咽,终于填补了几日的风餐露宿,此刻抚着鼓起的肚子打了好几个饱嗝,才继续讲下去。


    那夜方桂儒惊魂不定浑浑噩噩回到住店,迷迷糊糊枯坐了几个时辰,待日头高照的时候,终于还是不放心那群“鬼家人”,又踉跄着夺门而出,一路小跑着来到宅院。


    这竟然是方桂儒第一次在白天来到这处宅院。大门紧锁,手都拍肿了也无人应门。


    方桂儒使了洪荒之力勉强把自己吊上了墙头,费力挣扎着往院中一探,发现庭院空空,除过地上残留着一些燃烧后的灰烬,证明昨夜不是他的一场噩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


    他的鬼老婆们、黄袍道士和道童、满桌珍宝与狼藉,以及他那祖传翡翠,全部消失的一干二净。


    方桂儒手脚一软,从墙上掉了下来,刚好掉在路经的巡查脚边。


    巡查当他是盗贼,骂他大白天翻墙入室不说,还翻的是荒废多年无人居住的空屋,怕不是他脑子有病。


    方桂儒反驳这院中不是荒无人住。这是个大户人家,千金死于横祸,家中还供着她的牌位,日夜香火不断。


    巡查听了大笑起来,骂他还真是个脑子有病的。“这家原先是个大户商人没错,但早几年就没落了,宅子抵给了不知哪位官人,总之空了多年无人居住,也从未听说有什么千金小姐,更无横死之说!”


    03


    巡查原本要拿方桂儒去军铺盘问,见方桂儒胡言乱语,又身无分文,不像是能揩出点银两的样子,也懒得再给自己平白找事,便把他放了。


    方桂儒仍不相信自己被骗,他就是一个穷书生,身上最值钱的不过那枚翡翠,可比起柳含烟她们浑身上下的珠宝,根本不值一提……


    对了!他这里好像还有柳含烟曾经赠予的金银饰物!


    方桂儒跑回住店,房间里空空如也,行李包袱全都没了!


    他找来店家质问,店家却十分惊讶:半个时辰前,你自己亲自收拾了行李办了退房,押金都换你了,怎么现在来耍赖?


    原来刚才有人穿着他的衣服、拿着他的房间钥匙带走了所有行李家当。那人头戴防风幞头,催着店家办理手续,店家还多问了几句,也都对得上,便不再疑心,速速结钱两清。


    方桂儒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遂跑到了开封府衙报案。


    04


    一旦接受了这是一场骗局,再细想来整件事情哪哪都充满了bug。但恋爱脑上头时这些bug就都成了“合情合理”。


    方桂儒像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蔫吧了下去,似乎在这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身无分文,无处可住,大考还没开始就注定要以失败告终。


    苏轼兄弟愿意提供住所,但方桂儒谢绝了。


    “一切皆因我贪恋美色,落得今日下场实属我咎由自取,诸位已经帮我太多,小生实在无颜叨扰拖累各位。我会再想办法谋些生计。”他看向宋连,目光盈盈:“只求开封府能早日找到这群窃贼骗子,避免更多人受害!”


    尽管方桂儒的遭遇太过离奇,但好在有宋连这个“证人”,开封府便受理了案子。宋连和甲丁当即出警,到达现场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去清理过,就连那些烧过的灰烬也都不见了。


    这群人演技了得,骗术高明,还有非常强的反侦察意识,简直就是北宋版惊天魔盗团。只是他们毫无正义道德可言。


    缜密的作案手法,落后的侦查手段,此案一时半会可能很难有个结论,宋连心里有数,但又不想方桂儒没有盼头,只能委婉的转移话题。


    “此案情节复杂诡谲,光是审查流程就要走上个把月,大考在即,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求个稳定住所,专心复习备考。这件事不过插曲一段,要因此断送前程才是真的不值。”


    其实李士卿的宅子够大,即便多住一个方桂儒也无妨,相互之间并不打扰。但他不是房主,不能代俎越庖。


    宋连向李士卿投递了好几个眼神,对方跟没看到似的,坐在那里如如不动。


    绝对没心没肺!


    直到饭局结束,大家各自准备离开,宋连还在纠结方桂儒的去处。他甚至想过要不然就让方桂儒晚上藏在开封府里,和甲丁做个伴,share一下床位。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开这个口时,李士卿终于说话了:“宣化门旁正在修筑一座寺庙,名作地愿寺。正需要有人夜间值守,帮忙看管一下修筑材料、佛像法器。方兄如不介意,可在那里暂住些时日。寺庙乃清净之地,也便于你读书备考。”


    宣化门、地愿寺……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宋连反应过来,那地方不就是之前的“地渊祠”吗?他想起前段时间在晨报上看到,那座淫祠被拆除,改建成为政府下发执照的正规寺院。原来就是这“地愿寺”。


    李士卿和这寺庙又有什么关系?他整日早出晚归难道就是为了这件事?宋连心里有一堆问题,但现在并不是讨论的时机。李士卿的提议很好,他也希望方桂儒能答应下来。


    苏轼苏辙两兄弟也认为这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白天方桂儒可以找些文书活计赚些外快,夜晚边值守边读书,非常完美。


    在众人劝诫之下,方桂儒答应下来,再三拜谢大家的恩情,表示一定痛改前非,专心苦读。


    送走客人,宋连与李士卿站在宅院门口,双双叹了口气。


    宋连叹气此案未必能有结果,却不知李士卿为何叹气。


    “你也觉得这案子很难破吧?”宋连问他。


    李士卿摇头:“破案是宋检法的职责,不必我操心。”


    宋连切了一声,“那你叹什么气!”


    “方桂儒劫数未尽,还有一难,”李士卿淡淡说,“生死难。”


    又开始了,神骗子的江湖话术。宋连笑:“又是你掐指一算?”


    “他贪业太重,嗔心太强,愚痴不化,还将铸成大祸。”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不助他化解?是嫌他付不起你的劳务费吗?”


    李士卿看了宋连一眼,不欲与他理论,转身向院内走去,拖着悠长的音调道:“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


    作者有话说:


    做人不能太方啊【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