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解剖剖到熟人能打折吗?
01
两日后, 城南一处旅店内,一具尸体正躺在宋连面前。
死者身穿明黄色道袍,身形消瘦细长, 想必生前是仙风道骨美须髯的模样。但此刻,因为失去了生气,整个人面部凹陷,面色苍白泛青, 关节处已初现尸僵。
今日旅店中刚送走了一批旅行团, 小二正在房间打扫,忽然感觉有液体滴在自己头顶。小二第一反应是楼上的住客恐怕将浴汤泼洒出来,顺着地板缝渗透到了楼下客房。
这小二向抬头看清方位,又一滴液体滴落, 正中他的脸盘。他抬手擦拭, 发觉液体触感比浴汤粘稠, 再一看, 竟是殷红色的!
小二立刻奔上二楼,客房门关着但没有落锁,一推就开。
地板上仰面躺着个人, 脸面已血肉模糊, 简直就是浸泡在满地血泊之中!小二“嗷”了一嗓子, 当即吓晕过去,又很快醒来,跌跌撞撞滚下楼, 叫了伙计报官。
甲丁一到现场就先用绳索将现场围栏起来, 先观察了四周环境, 并在他的小本本上做了记录,这才走进现场。
地板上全是黑红的血脚印, 有些还没有干透。甲丁按照宋连教给他的办法,拿出一张宣纸平铺在略微粘稠的血脚印上,轻轻平压再揭起,一张脚印证物就提取了下来。
宋连则在血泊中寻找指纹,但没有收获。
这个现场与方桂儒“鬼家人”的庭院现场不同,显然没有经过细致的处理。从歪倒的桌椅灯台、血迹脚印可以初步判断,凶手作案十分仓促,并且在杀人之后没有逗留立刻离开。但现场却没有指纹,因此这很可能不是激情杀人,凶手有备而来。
“凶手和被害人一定经历过一番打斗,你们就没听到丝毫声响?”宋连审问店小二和老板。
“今日有一行住客退房离店,他们行李家当很多,响动声大,吵得店里其他住客都来投诉了,我们也没注意有人打斗……”老板吓得说话直哆嗦,说完还看向店小二求证。
店小二连连点头:“对对,他们好像是个戏班子,十几号人,在这里住了半月有余,今日刚走……”
听到“戏班子”三个字,宋连和甲丁迅速交换了眼神。
甲丁问:“死的这人也是戏班子里的?”
店小二和老板想要看一眼确认,又吓得赶紧缩回脖子闭上眼睛。“不是不是,他们一行人里没有道士,就没、没有男人!”
“都是女子?!”宋连问。
“对、都、都是女子。个个貌美如花的……”
“她们具体几人?何时入店?是什么戏班子,在什么地方演出?”宋连夺命连环问了好几个问题,但老板和店小二却几乎都答不上来。
“外地进城投奔住店者需登记通报各厢坊耆长,来者何人、因何而来都要如实报备!莫非你这黑店根本没有报备!”
老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官爷!官爷!小店小本生意,一向经营惨淡。若非皇上钦点制科考试,学生从各地赴京赶考,我这店铺早就关门大吉了!店中只有我与小侄二人,应对这么多客人已经焦头烂额精疲力竭,那些姑娘个个柔弱有礼,昼伏夜出甚是辛苦,我想她们也干不出什么违法的事来……她们人数众多,若是上报坊间军巡必来查点,麻烦了自己还耽误了姑娘们营生,所以我……”
“所以你就倾倒于美色之下,无视律法!”甲丁转而阴阳了起来:“如今姑娘们走了,可是也带走了你的些许银钱宝贝一同上路了啊?”
老板脸色骤然变了,五官痛苦扭曲成一团,委屈道:“大人明察!这群乡野贱妇,不知何时潜入小店财库,偷了我足足几日房钱!若不是我时常将营收转入家中,恐怕身家都要被洗劫一空!”
“呵!咎由自取!”甲丁蔑视道,“如今出了这等惨案,恐怕你终究还是身家不保啊!”
老板和小二闻言又哭嚎了起来。但宋连却无心理会甲丁的戏弄恐吓,而是抓住了一个重点:她们昼伏夜出。
02
现场勘验及初步审讯告一段落,照例要把尸体拉回开封府衙进行解剖。
宋连刚一出门,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牛牛专车司机已在店外等候。
宋连与甲丁对视一眼,表示自己并没有叫车。牛牛专车司机搓着双手主动搭讪:“我听说这里闹了人命,心想着说不定又是您二位爷呢,八成又需要用车,所以我就主动来了!”司机摆着手强调:“我与二位官爷也算一回生二回熟了,都是自家人,车费好说!爷要是瞧得上咱,就看着给,要是不富裕,这趟我免费跑一趟!”
宋连:“你什么要求,有话直说!”
“嗨!爷您这就见外了不是,我就是想为汴京安全出一份力!再说了,我啊,虽说没什么文化,但喜欢听话本,尤其是诡事杂谈一类的话本……”
“案子告破之前,要是让我看到小报上有胡说八道的描述,无论是不是你干的,我统统都算在你头上!”甲丁威胁:“要是你打草惊蛇让凶手跑了,那就只有你去替他伏法了!”
司机果然吓了一大跳:“不敢不敢!但这小报谁都能写,发生了这么大的案子,定有不少人编造传言,这可跟我没有半点干系啊大人!”
民间的谣言止也止不住,但免费的专车不坐白不坐。宋连挥挥手,示意司机走近些,小声说:“但也不让你白干,时机允许的情况下,我可以给你一些独家消息,平安汴京官方指定,权威认证!”
司机也没明白最后两句什么意思,但听起来很厉害,连忙高兴地点头成交。
03
“死者身长168cm,发育正常,营养中等,头颅大小正常。面部多处锐利割伤,身体有多处陈旧伤。前胸下中出可见2.5cm横向刺破口,近右腹部有一2.2cm刺破口。尸斑位于后颈项部、肩胛上部、腰部,淡红色,指压稍褪色。尸僵存于下颌关节、颈项部及四肢、咦……?”
听到宋连发出疑问,甲丁凑过来:“发现什么疑点?”
宋连抬起尸体右手,握了握对方死死攥住的拳头,说:“剧烈活动或过高的体温会消耗三磷酸腺苷,这种东西一旦消耗流失就会加速尸僵形成。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在死前剧烈运动、搏斗,或者活动身体某个部位,那么这个部位就会表现出更快产生尸僵。”
他晃了晃那只紧攥的手:“这里僵硬得需要暴力拆卸才能打开掌心,你觉得是为什么?”
甲丁对着拳头思考片刻,说:“他死前攥着什么东西不撒手!”
04
解剖结果显示,死者右肺中叶有1.4cm窗口,边缘整齐;肝脏右叶腹侧面有4x1.2cm的斜形创口,边缘整齐;右侧胸腔、腹腔有大量血液聚集。
“死者衣服上的刺破口与体表皮肤创口、脏器创道对应,肺肝损伤严重,、引发大出血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
甲丁一边速记,一边提问:“脸部的割伤是……”
“死者被刺之后大量失血,逐渐意识昏沉无力反抗,将死未死的时候凶手割伤了他的面部,大概率是因为泄愤。”宋连沉吟一声,“但这种情况通常发生在仇杀或情杀现场……”
尸体解剖结束后,宋连和甲丁才用工具强行掰开了死者紧握的手。掌心果然攥着一个物件——一枚圆润的翡翠挂坠——正是方桂儒丢失的那件传家宝贝。
死者穿着道袍,手里还有方桂儒丢失的宝贝,大概率就是当日冲进去“大闹鬼屋”的那个道士了。
退房的那个戏班子应该就是他的同伙——他们组成了完整的诈骗团伙。因为分赃不均,或还有其他恩怨情仇,导致团伙内部出现了分裂,最终死于某一成员之手。
但房东和店小二都表示从未见过这个道士,莫非他们为了保险起见,分两个地方驻扎?
许多细节问题还要进一步调查,甲丁真理好解剖记录,帮宋连缝合尸体、清理解剖现场。他用清水清洗擦拭尸体,方便宋连进行缝合。
擦拭死者面部时,那几缕须髯竟随着布子脱落下来。
“连须髯都是假的!”甲丁盯着这张了无生气的脸庞看了许久,莫名生出一些遗憾的感觉:“没了胡须,竟是这样一副年轻的模样,若不是这些破相的割伤,应是个貌美俊朗的男子。”
宋连正在缝合,听甲丁在那黯然感慨,也忍不住好奇看了一眼,这一眼又看出了问题。
“甲丁,你有没有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作者有话说:
牛师傅:牛牛专车为您服务,请问您要拉什么尸体?
宋连:拼车拼到尸体怎么算?冥币支付可以吗?
第42章 红包没有,坟包一堆
01
甲丁的左右手分别展着两副画像。一副是陈莲儿的, 一副是死去的郭氏那名“情郎”的。
当初对这一案件的推断是:郭大伟与陈莲儿搞婚外情,陈莲儿女扮男装勾引郭氏,目的是让郭氏与郭大伟和离。结果郭氏并不同意, 还以郭大伟婚内出轨要挟报官,陈莲儿在郭大伟默许助力下杀害郭氏,并将尸体藏与地渊祠神像顶上。后陈莲儿逃走,郭大伟为其顶罪。
没想到新的证据出现, 推翻了这一结论。
这个证据就是陈莲儿本人——那个死去的假道士。
陈莲儿竟然是个男的!
这下宋连终于知道, 为什么郭大伟宁肯杀人也不和老婆商议纳妾。
郭氏不知不觉做了同妻还惨死于非命,抛开科学不谈,她化为罗刹女这事儿就非常可以理解并支持了。
陈莲儿经常外出并且一走就是月余,也完全说得通了——他们戏班子全国巡骗, 出差一趟是得一两个月。
只是这次却折在了本土演出中。
郭大伟原本要在“秋后问斩”, 差一点儿就要白白掉脑袋, 事不宜迟, 宋连要马上提请复核此案。
宋连与甲丁兵分两路。甲丁去找方桂儒说明情况,至少挽回了一部分损失,也能让他安心备考;自己则去找李士卿。
这案子与李士卿有什么关系?宋连也很难说清楚为什么要和神棍汇报, 可能他们都是诈骗行业的, 相互比较了解行业模式吧。
二人刚走出开封府衙, 就看见一身白净的李士卿正站在衙门口。
宋连不想承认,但这巧合也太巧合了,况且这种巧合还发生了不止一次。
“来的正好, 陈莲儿的案子有新进展, 需要马上见到郭大伟。”宋连十分简洁向李士卿概述了目前的情况。
李士卿却表示自己来开封府是有另外一件事:“方桂儒失踪了。”
02
上次来地渊祠还是上次, 当时的宋连还是个根正苗红的现代派唯物主义战士。
时隔两个月不到,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不中不洋, 不古不今,不人不鬼的抽象派。
但有一点没变——只要来这里,准没好事。
地渊祠早就拆除,换成了红墙斗拱琉璃瓦的庄严寺庙,牌匾刚刚挂好,上书:地愿寺
破败的祠堂变成了青砖宝殿,来路不明的人造神像换成了宝相庄严的菩萨。尽管修建工作还未完成,寺院还没有正式对外开放,但周围百姓已经纷纷前来上供,香火旺盛得很。
宋连睨了一眼李士卿:“你又散播了什么言论,骗这么些天真单纯的老百姓kuku给你塞钱?”
李士卿摊手,表示他这个版本的寺庙证照齐全,手续合法,之所以香火旺盛都是信仰的力量:“此处供奉地藏王菩萨,愿力最强,若诚心向菩萨请愿,定能收获善报。”
宋连有不同看法:“怎样算诚心呢?诚心想要加害别人也是诚心,难道这种缺德事菩萨也会管?”
李士卿表示你这个问题问的很好:“所以来这里祈福有个条件,须要做了行善积德之事才行,用一件善举,换一个祈愿的机会。”
“哈!行善又不给发证书,你怎么验证老百姓是不是都做了善事来的?”
李士卿笑道:“要相信大部分老百姓对神佛鬼怪的敬畏之心,不需要花费精力验证,他们自己心里会有忌惮,不敢诓骗菩萨。”
“你这多少有点形式主义了。听起来挺真善美的,但又好像没什么卵用……”
李士卿停下脚步,略严肃看向宋连:“世上多一个善因,就必然少一个恶果。怎会无用?”
道理是没错,但听起来还是很缥缈。而且……“你到底什么门派的?穿得像个儒家学生,揣得又是道家符文,供得又是佛菩萨像。”要不是时机不对,宋连横竖得给他送一个耶稣像一本古兰经,帮他凑齐世界主流教派,看他能不能召唤出神龙。
“修行的法门很多,从何而起不重要,往何处去才重要,”李士卿又在故作高深。
宋连哼了一声,问:“那你要往何处去啊?”
李士卿:“方桂儒的卧房。”
03
方桂儒的行李本就不多,都整齐码放着,没有打斗或翻动的痕迹。但书桌上摊着的书籍和写到一半的文章显示出他不是有备而走的:他走的匆忙,来不及合上书本放好笔墨,甚至来不及熄灭蜡烛——蜡炬已经燃尽了。
“修筑工匠称昨天傍晚他们离开之时,还与方桂儒打过招呼,但今早来时他已经不在这里。工匠以为他暂时出门便也没有在意,直到今日工时已到,却还不见看门人回来,这才找到了我。”
李士卿看了眼桌面上写了一半的文章,叹口气:“满纸荒唐言,看来这清净之地也没能让他心静。”
宋连此刻整个人快要俯趴在地上,一遍仔细检查一边问李士怎么知道人家没好好学习,说不定只是因为熬夜困得说胡话了呢。”
“得知他失踪后,我便打了一卦,算到他有可能在曲院街。”
曲院街,就是百花楼所在的那条红灯区。
“所以你认为,他是看不进书也耐不住寂寞,跑去嫖-娼了?”宋连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手。
“宋检法,你看什么呢?”甲丁凑过去也跟着看。
从书桌到门口的地面上有一些干涸凝固的蜡滴,有些成滴溅状,有些被拉伸出一条条尾巴。
宋连回到桌边,拿起那盏燃尽的烛台:“方桂儒从书桌走到门口,沿途滴落了几滴蜡液。”宋连走到门口,停了下来,“他在这里做了停留,但不是静止不动的,以为这里有很多蜡滴,说明他此时有一些动作,导致烛台倾斜,滴出更多蜡液。”
接着,宋连转身,又往书桌方向走:“但他回来的时候,明显着急了。因为疾步快走导致蜡液滴落的痕迹拉伸出了一条线,指向的方向就是他行进的方向。”
宋连回到桌边,把烛台放回原处:“然后他就匆匆离开了。”
甲丁一边记录一边恍然大悟:“所以他不是自己偷跑出去的,是被人带走的!”
线索已经十分明显:有人昨夜来过这里,在门口与方桂儒说了些什么,让方桂儒火急火燎跟着他走了。而一夜之后,诈骗过方桂儒的假道士横尸旅店,手里还攥着方桂儒的传家宝贝……
宋连有种不好的预感。
“哦!我想起来了!”甲丁突然喊出声,“自从刚才进门,我就总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却一直想不起在哪里闻到过。”
他嗅了两下,又“回味”片刻,更加确定地对宋连说:“还记得百花楼死去的‘兰香’姑娘吗?当时我说她身上除了熏香,还有一股臭男人的味道……”甲丁闭上眼睛,仔细分辨气味的成分:“就是这个味!汗臭……还有铜臭……”
04
放在以前,宋连一定觉得这是在胡闹,怎么能相信如此悬浮的闻味儿技能?!但他们已经有过一次实践,并确认了甲丁的鼻子多少有些特异功能了。
只是这次只有味道,没有大致方向,要满城寻找一个虚无的臭男人味儿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回甲丁似乎要和李士卿站在同一战线了:“宋检法,既然李公子算到了方桂儒的去向,不如去看看?”
宋连有点怀念以前和白队通宵看监控的苦逼日子了。
“李老师,我们办案时间紧任务重,你要是在这胡说八道妨碍执行公务时很重的罪你知道吗?开封府不会给你红包,只会赐你一个坟包。”
李士卿挑眉:“我倒是没想过还能有红包,多谢宋检法提醒。”
宋连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从喉咙堵到心。
不听李士卿的建议,他们目前也没有什么方向;听李士卿的建议……他有什么科学道理吗?
李士卿似乎看出了宋连的纠结,又掏出一枚符纸:“瑶光舫那夜,我曾赠与方桂儒固阳的符纸。那符纸他似乎还带在身上。”
原来是远程定位!
好消息:是非常先进的科学。
坏消息:这设备本身就很不科学……
“宋检法不妨一试,还是你有更好的选择?”
宋连生生咽下科学这口气,对李士卿说:“不准不给钱!”然后又想到什么,又说:“准了也是傅大人给,我说了可不算!”
李士卿低头笑:“是了是了,我会向傅大人讨债的。”
作者有话说:
宋连:什么?是骗婚 Gay !必须重判!
李士卿:宋检法深明大义!来时的车费给我报了吧!
第43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有情噶的早
01
时间紧任务重, 他们只能兵分两路:李士卿带着甲丁去曲院街赌坊查探,宋连再次提审郭大伟。
李士卿是修行之人,这样的烟花市井之地他本是抗拒的, 但宋连威逼利诱,恐吓如果他不去,就让傅濂剥夺他开封府提刑司顾问的头衔。何况卦是他算的,地方也是他说的, 他不带路不合适。
李士卿犹豫再三, 似乎还是头衔比较重要。
距离郭大伟入狱已有月余,他肉眼可见的消瘦沧桑下去,却仍旧坚称是自己杀了妻子郭氏。除此以外,无论宋连再说什么问什么, 他始终低头垂眸, 不发一言。
直到听见宋连说:“陈莲儿死了。”郭大伟才轻微的颤抖了一下, 但很快又变得麻木不仁。
“你不信我, ”宋连继续说,“我也没想到,陈莲儿竟然是个男子。”
郭大伟抬起头, 张了张嘴, 又偏过头去了。
“陈莲儿身上新伤叠旧伤, 后背肩胛处曾遭到鞭挞,伤口愈合之后留下了增生结缔组织,臀缝与尾骨连接处有一粒黑痣, 左后腰有一处红色胎记, 拇指大小……”
“你!”郭大伟终于忍无可忍, 双手用力晃动牢门,被牢头一棍子打回地上。
“你与他做了什么!你……”郭大伟其实是明白的, 只是不愿意承认,他痛苦地捂住了脸,从隐忍颤抖到嚎啕大哭。
“他被人用匕首刺穿了肝和肺,失血过多而死。凶手在他弥留之际将他的脸划坏毁容。”宋连停顿一下,“他死的很惨。”
02
郭大伟悲痛欲绝,整个人了无生气,双眼黯淡无光。他看向虚空,眼神并没有对焦。
“莲儿自幼命苦。他虽为男儿身,却生得眉目清秀,美若天仙。他的亲生父母把他当做女孩养育,再找媒人说亲骗取彩礼,又在成亲之际落跑。这种事做两次三次,便人尽皆知。彩礼骗不到,莲儿就没了价值,父母将他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又将他卖到了卖色骗财的戏班子。”
这戏班子不唱戏,专门扮作各种角色,诈骗旅人。他们先尾随目标,打听了解目标的性格特点,身世背景,从而为目标量身打造一出“戏”:或是假扮官员骗取商人的税钱;或是假扮高官的小妾骗取情报费、打点费;或是加班神仙道士甚至精怪鬼魅勒索那些干了坏事心里有愧的人。
陈莲儿天生好皮相,可男可女,又受过专业训练,很快就成为戏班子里的“台柱子”。原本他会在这个诈骗团队里从台前做到幕后,甚至接手成为班主。
如果没有遇到郭大伟。
陈莲儿或许曾经是真心爱上郭大伟的,他愿意铤而走险叛出团伙,隐姓埋名只为和郭大伟过平淡普通的日子。
但郭大伟却在他与妻子郭氏之间犹豫不决。
郭大伟的理由是婚外情一旦被告发,是要仗刑的。像他们这样的畸恋则是要杖毙。
于是陈莲儿心生一计,他可以去投其所好勾引郭氏。毕竟直击目标最软弱或最渴望的欲望需求,让对方瞬间落入骗局这种事,就是陈莲儿一直以来最拿手的工作。
只要郭氏出轨,那郭大伟就可以顺水推舟提出和离。事成之后陈莲儿只需从郭氏的世界里轻巧消失,就能与郭大伟长相厮守。
然而结局大家都知道了。
“内人不愿和离,莲儿一怒之下……”
郭大伟是个渣男,还是个极易被自我感动的渣男。他骗郭氏做了同妻,又无法实现对陈莲儿的承诺,又每日每夜饱受自己良心的折磨。
陈莲儿或许也终于看透了郭大伟的本质,于是在得知自己罪行败露之后立刻逃走,甚至没有向郭大伟道别。
“我知道我罪无可恕,内人已不在,若能让莲儿有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也算是我对他的赎罪吧……”
但谁都没能如愿。陈莲儿离开之后,或许只能重操旧业,或许被人牙子遍布京城的眼线发现,总之她再次落入深渊,只是这次没能再活着出来。
宋连离开之际,郭大伟突然伸手抓住了宋连的衣袍,跪地恳求。
“宋大人,我与莲儿此生作恶多端,如今我遭现世报,已是家破人亡,更不敢奢望下辈子能有善果。只求宋大人能找到杀害莲儿的凶手,我们死也能瞑目了!”
宋连扒拉开郭大伟的手,将他推向一边:“你与陈莲儿罪不可恕,但郭氏又做错了什么呢?!若你自一开始就不要隐瞒取向,放过郭氏,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郭大伟听不懂取向是什么,但他猜得到宋连在责骂他什么。他低头似乎在悔恨,但宋连知道,郭大伟后悔的只是当初没能阻止陈莲儿杀妻,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确才是“杀害”郭氏的真凶。
从阴暗的牢中出来,阳光猝不及防刺进眼中,宋连眯起眼睛,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影向他奔来,是甲丁,一边奔跑一边喘着粗气大喊:“方、方桂儒、死、死了!”
03
曲院街最西边是一排低矮的妓馆,如果说百花楼是高档会所,那这些简陋且隐蔽的妓馆就是小巷子里的洗头按摩房。
这排妓馆后面是一片小树林,方桂儒就挂在其中一棵树上。
李士卿在他身上发现了一封遗书,说是遗书,实际上更像是一份忏悔信。
信上提到自己苦寒的过往,提到自己如何信心满满来汴京搏前程,又是如何陷入骗子的骗局中,变得一无所有。
他说自己闭门苦思却不得解,嗔恨之心越发强烈。他在某日外出谋生时偶然遇到了那个“道士”,相信这是老天都不忍,要给他复仇的机会。
于是他“顺应天意”,尾随“道士”来到旅店,用匕首将其刺死,又将那张面目可憎的脸划得血肉模糊。
最后他写到:“我已铸成大错,罪孽深重,前程尽毁,无颜面对家中父母,唯有以死谢罪,今生愧对父母,愿来世当牛做马以报恩德。”
宋连到场的时候,方桂儒的尸体已被平放在空地上,甲丁用自己的外袍覆盖在尸体上。
甲丁怕宋连责怪他擅自移动尸体,忙解释:“这里虽然僻静,也难免有人经过。尸体挂在树上容易惊动其他人,怕有聚集围观者破坏现场,于是先将他放下来了。宋检法放心,尸体吊于树上的细节我都记录了下来。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李公子留下来守着,确保无人靠近过现场。”
李士卿在距离尸体大约2、3米的地上打坐,手里捏着一张纸符,嘴里念念有词。纸符已经被揉的皱皱巴巴,宋连记得,正是那天在瑶光坊上,李士卿送给方桂儒的“锁阳符”。
见宋连和甲丁来了,李士卿抖了抖那符纸,“呼啦”一声燃成了灰烬。他用手指在这堆灰烬上画了个符号,然后衣袖一挥,灰烬消失得干干净净。
宋连看着他做完了这套仪式,并没有打断,也不像以前那样嘲讽几句。
因为面前“吊死”的这个人,前不久还三天两头与自己见面吃饭饮酒。虽然他们见面次数有限,但也算是对大家畅所欲言。
宋连明确的知道他是谁,他的过去,他的现在,在他身上发生过的那些离奇诡吊的事,也知道他的理想抱负。
方桂儒寒窗苦读,一度被资助者抛弃,被很多人瞧不起。他带着全家最后的希望和积蓄独自赴京,差一点或许就能步入仕途一雪前耻,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但现在,一切都变成了空想,连他本人也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宋连宁肯相信有天堂地狱,有轮回转世。因此他短暂的相信李士卿真有通天下地之术,真能超度方桂儒去往极乐,或能让他投胎转世,下辈子不要这么苦了。
李士卿又对着尸体默念了几句听不懂的咒语,才起身示意他的部分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宋连的工作了。
尽管大家已经确认方桂儒死了,但宋连仍然按例确认了一遍生命体征。身体已经僵硬,瞳仁散开,玻璃体已有些浑浊。恐怕神仙也回天乏术了。
他拿过方桂儒的“遗书”看了一眼,字还是好字,只是写得歪七扭八,许多地方墨汁晕染了一坨又一坨。比他书桌上那叠“胡言乱语”的文章还要触目惊心。
他又仔细看了甲丁的记录,说方桂儒的尸体发现时挂在树杈,无晃动,面容平和,没有挣扎扭曲的痕迹;四肢自然垂落,双手臂有抓痕;全身半数以上僵硬;衣裤布满尘土,鞋底有大量干涸血迹,脚印与陈莲儿命案现场脚印吻合。
“宋检法,看起来这方桂儒的确曾出现在陈莲儿命案现场,并且……手臂上有青色指痕,像是被用力抓握挤压所致。恐怕他确实一时冲动杀了陈莲儿,手臂上留下了陈莲儿反抗的淤伤,冷静下来之后又极度恐惧,畏罪自杀。”
宋连将小本本还给甲丁:“尸检还没有进行完,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方桂儒的脖颈上有一条青紫色淤痕,宽度与绳索一致,与脖颈呈平行方向。而脖颈向两耳根倾斜方向又有两道白色印痕。
宋连找的就是这两道白痕。
他伸展了方桂儒的十根手指,在指甲里也找到了黑色污迹。甲丁记得这种污迹,在祠堂案中,宋连曾经说过这不是污泥,而是死前挣扎时抓挠凶手所留下的对方的皮肉血迹。
他让甲丁帮忙托举他一把,爬上了树杈。绳索在树杈上磨损出一道较为明显的痕迹,除此以外,没有其他表征。
甲丁去联系牛牛专车了,宋连和李士卿留在方桂儒的尸体旁。
“你的超度仪式全部结束了吗?还有要补充的吗?拉回开封府可就没机会了。”
李士卿知道宋连不信这些,也不反驳,只说他业力未销,只能再入轮回,至于去向哪一道,他也不得而知了。
宋连点点头,又问:“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是谁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你不信每次又要问!问什么问!
宋连:我不信是我的事,问你是怕你上班摸鱼划水!
甲丁:可是……宋检法……就算他摸鱼了,你也很难验证啊……
宋连:所以要问!
李士卿:问了又不信!
甲丁:方桂儒入没入轮回我不知道,但你二位已经轮起来了……
第44章 骗术的最高境界就是无中生有
01
方桂儒颈部有两道印痕。青紫色勒痕是造成他死亡的致命伤。但这道勒痕与脖颈平行, 是有人从身后用绳索套住脖颈扼死留下的。
另一道印痕自脖颈上行至两耳后,这才是被吊起所形成的。
由于方桂儒当时已被勒死,血液停止流动, 被挂上树枝的时候已经没有生活反应,而绳索勒压的地方没有血液沉淀,不能形成尸斑,因此呈白色痕迹。
他身上的尘土, 应该凶手扼住他脖颈时在地上挣扎所沾上的, 指甲里的血污也是那时候抓破凶手表皮留下的。
综上所述,方桂儒并不是畏罪自杀,而是有人逼迫他写下遗书,再将其杀害伪造自杀。
宋连对方桂儒的尸检做了汇报和总结, 再次让甲丁在府衙墙上铺满了一墙的纸。
傅濂在旁看得面部抽搐, 上次氤上去的墨汁刚刚刷过一遍, 怎么又要来!
他很有必要找人研究一个专供宋连写写画画的板子, 方便清理,最重要的是省钱。
宋连已在墙上画满了人物关系图:
“此案要先从多年前一个新娘失踪的传说开始。”
“几年前,汴京城出过几起新娘走失案。失踪的新娘都是在婚嫁当日, 被丈夫迎亲队伍接走之后便杳无音讯。因此那段时间坊间有传言, 是阎王爷要娶小妾, 让土地公半路掳劫貌美的新娘。这传说盛行过一段时间,便也不了了之。”
宋连将手指向百花楼三个字:“十几日前,在曲院街百花楼旁边的深巷中发现一具女尸, 经检验, 该女子是遭遇殴打致死, 她曾是百花楼里的姐儿,人称兰香。”
接着, 他又指向了瑶光舫:“不久后,我与友人及方桂儒在瑶光舫相聚,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席间方桂儒提到过自己的许多个人信息。当晚他误入深巷,遇到了自称是鬼的柳含烟。”
宋连在失踪新娘和柳含烟之间连了一道线:“据柳含烟讲述,自己是在结婚当天的路上遭遇横祸而死。其所述时间地点与几年前的新娘走失案高度一致。我们合理怀疑她就是那个走失的新娘。”
接着,宋连在柳含烟、道士、陈莲儿之间又各自连线:“方桂儒与柳含烟以及多名所谓女鬼生活几日,她们对方桂儒的过往了如指掌,因此可以断定,她们很早就盯上了方桂儒这个目标,很可能当日在瑶光舫就有耳目,听到了关键的信息。在博取方桂儒信任之后,他们骗取了方桂儒的钱财和传家翡翠,便做局离开。”
“这期间我们发现,这个诈骗团伙之一的假道士,正是几个月前,疑似杀害郭氏的真凶——陈莲儿。”
“从郭大伟的供述中我们进一步知道,陈莲儿曾是这一诈骗团伙成员。该团伙拐卖、劫掳女子或漂亮的男子,通过严刑拷打迫使姑娘们接受他们的训练,成为诈骗成员。这其中不仅包括陈莲儿、柳含烟,还包括了死去的兰香,甚至祠堂案中被元英雄掐死的卫灵秀。”
宋连将所有人物按照顺序串联起来,一个以拐卖、囚禁、胁迫妇女儿童进行诈骗的庞大网络逐渐浮现出来。
他在所有关系网的正中间画了个“?”,虽然在场其他人并看不懂这个符号什么意思。
“兰香与陈莲儿皆死于‘背叛’——他们曾多次逃离组织,或与组织产生分歧,最终被除名。”
“方桂儒很可能在他本人都不自知的情况下发觉了他们的重要线索,被人利用骗至曲院街勒死并伪装成畏罪自杀。”
“我推断,凶手极大可能就是百花楼老板口中那个打死兰香的‘人牙子’。并且百花楼的老板并未说实话,她与人牙子应当保持着更加紧密的联系。甚至她本人也可能参与在这个诈骗组织当中!”
02
傅濂看着满墙墨迹,捋了捋胡须,问:“可那方桂儒出身苦寒,除了一枚翡翠再无财物,而这枚翡翠也并非价值连城,如何值得他们如此兴师动众?”
宋连摆手:“此局并非专为方桂儒而做。只不过我们恰巧认识方桂儒而已。”
骗子集团晚上骗骗方桂儒,白天还能分别去骗别人。他们同时下手的对象可能有很多,其中也不乏一些富商达官。
“我们回忆一下卫灵秀,她自称是太学大学士的小妾。如果只是这么自称一下,是不会有几个人轻易相信的。她一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很多制度策论的内容。这些内容她们是怎么获知的呢?”
甲丁恍然:“方桂儒曾经说过,那柳含烟对时政策论很感兴趣!”
“对,方桂儒那翡翠并不值几个钱,值钱的是他这个人,他所提供的学识见解能让这群骗子加工成为新的身份,去结识更有钱的阶层行骗。毕竟骗子眼里无穷人,这种传销一样的组织,最善于将人压榨到极致。”
倘若方桂儒能顺利参加制科考试,或许真能一举中榜,从此改变命运,只可惜……
“方桂儒贪心太重,心性不定,中榜为官也未必是好事。他命数如此,即便躲过这一劫,也还有更大的劫数。”
宋连不止一次觉得李士卿可能有点反社会人格,他为人冷漠缺乏共情力同理心,面对朋友的死亡竟然能说出这么凉薄的话来。
这人最好遵纪守法,否则绝对会成为社会毒瘤。
目前这个瘤子暂时还是良性的,可以先搁置一下,当务之急是如何抓到那个“人牙子”。
“此人多次作案,都在曲院街附近,应当是长居于此,”傅濂分析,“再拿百花楼老板来问话!”
03
二进宫的老板娘这次有了经验,人还没进门喊冤的哭嚎声就先传了进来。
“青天大老爷!我百花楼这是得罪了哪位官人,先横死了一个姐儿还不够,怎就被老爷们盯着不放了呀!我这生意还怎么做得下去啊!”
老板娘圆桶似的碎步挪到堂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触在地面上,厚实的背部剧烈抖动,也不知是因为哭还是因为喘。
“抬起头来!”傅濂高坐堂上,对老板娘喝到。
“你与人牙子合谋贩卖妇孺小儿,可知罪?!”
老板娘抬头露出惊恐的表情,疯了似的摇头:“大人冤枉啊!小的做本分生意,怎会和杀人犯合谋!”
宋连生平第一次听到一个老鸨说自己做本分生意,不禁撇撇嘴。
“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你自己招了,还可以‘案问欲举’予以轻判。”[1]
但不论傅濂如何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老板娘就是一口咬定她不知情。
每个人都在飞速思考如何在三句之内干掉对方,场面十分焦灼。这时李士卿迈出了一步,走到老板娘面前,冷眼俯视道:“抬起头来,媒婆张!”
04
听到媒婆张三个字,老板娘的虎躯着实震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也停止了装模作样的嚎叫,仿佛被李士卿这三个字定在了空中。
和老板娘一样震惊的还有在场其他人。媒婆张?是谁?什么时候的事?
“当年柳含烟出嫁时的媒人就是你,迎亲的驸马爷就是你的搭档,也是杀害兰香、陈莲儿和方桂儒的真凶!”
老板娘慌了神,一边向后撤退一边尖叫:“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媒婆什么驸马,你不要血口喷人!”
李士卿做了个“嘘”的手势,对着空气说话:“叫什么?王遂?”
老板娘猛一抬头,惊恐又恶狠地问李士卿:“你在同谁讲话?!”
李士卿不理会她,继续对着虚空交谈:“王遂身高五尺有余,面相阴冷,哦?左手有六指!竟如此神奇?嘶——这等私密之事就不要与我详细说了,我对他那处长了什么没有兴趣。”
李士卿神叨叨聊得不亦乐乎,甲丁也跟着一惊一乍,显然被这通灵之术吓到了;傅濂则仔细观察老板娘与李士卿二人的神态;宋连忍不住又想吐槽他,果然是专业的骗子,整起花活来一愣一愣的!
他不知道李士卿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得来这些消息,想必这骗子行走江湖,八卦渠道很是丰富。
这招钓鱼执法实在好用,老板娘大惊失色,吓得满堂跌撞乱爬,要躲李士卿远远的。
“是谁!谁在同你讲话!”老板娘突然疯了一样在空中乱抓,“是哪个死妮子!贱人!阴魂不散!”她抓了几下,发髻和花簪全都松散了,碎发掉了下来,整个人都狰狞可怖。“是不是陈莲儿!是不是他!当初我就说过,这贱人留不得!活着是心患,死了更麻烦!”
李士卿还在与空气对话,他睨了一眼老板娘,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确定?”
老板娘瞬间又不疯了,呆呆望着李士卿,听对方说:“王遂此刻就在百花楼?”
作者有话说:
【1】案问欲举:嫌疑犯被抓时,官府还没有取得完整的罪证。《嘉祐编敕》?规定:犯了罪的人,因为怀疑被抓,在官府还没有掌握赃物和罪证的情况下,或者同案犯被抓获,还没有被指证的情况下,一经诘问便承认所犯罪行的,可以按照“案问欲举”自首予以减刑。如果已经诘问,仍旧隐瞒罪行的,不在自首减刑的范围。
第45章 宋连?不是死了吗?
01
百花楼天字甲等房内, 浓郁的药材味充斥着房间,一个男人正在浴桶里泡着。他面目扭曲,表情痛苦, 不断倒吸着凉气。
药汤没到他的胸口,露出伤痕累累的脖颈。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终于忍受不住大叫一声,将两只手臂从药汤中抽出。
那手臂上尽是一道道抓痕, 伤口周围全都化脓溃烂, 发出阵阵恶臭。自从他患上了那个怪病,伤口就愈加难以愈合。
多日之前,在殴打兰香的时候就被她抓伤,几日前刺杀陈莲儿时又被对方抓挠, 新伤旧伤叠在一起, 又在昨日方桂儒的挣扎下愈发严重了。
他每日按时浸泡汤药, 却始终未见效果, 身上的皮肉反而逐渐开始自发溃烂。
“这泼皮!”他骂了一声,从浴桶中站起身来,用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干, 套上了罩袍。
不久前那媒婆张突然又被叫去开封府问话, 王遂心中就有了不好的预感。这剂汤药泡完, 他便要离开汴京躲避一阵,或者再寻个好地方另起炉灶。
他于媒婆张合作多年,却无丝毫情分, 若不是府衙来人太突然, 他会选择先下手。经年累月的情分哪有闭口的死人靠得住。
王遂穿戴好, 从床底拖出一个大箱子,里面都是“戏班子”这趟骗来的钱财, 他得叫一辆车拉走,这些说不定就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全部身家。
至于“班子”里那些姑娘们……这怪病染得无声无息,恐怕她们很快就会跟自己一样,容貌都毁了,还留着作甚!
02
王遂将那箱子拖到房门口就已经气喘吁吁,时间耽误不得,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他用罩面将自己从头到脚包裹严实,跑出百花楼时还是被阳光刺到了眼睛。
太学马上下学,他正好趁乱神不知鬼不觉离开。正巧门口经过一辆牛车,还带着棕木棚,可以将自己和箱子掩藏起来。
王遂上前拦下牛车,要去城外船坞码头。司机却摆手说他今日有事不拉车了,请王遂另寻车辆。
王遂环顾四周,目之所及也未再见这么合适的车辆,于是愿意加一倍的钱。但司机仍旧不接,说自己真的有事,加多少也不能拉他了。
王遂一跺脚,出价三倍,司机果然犹豫了。
待牛车赶到百花楼前,王遂要师傅上楼抬行李下来,司机师傅扭头就要走:“我真有事儿,跑上跑下又要耽误时间,这趟活我真不干了。”
王遂咬牙:“四倍!够你绕着汴京跑上几圈了!”
可那箱子着实沉重,司机师傅一人也搬不动,又叫了路过的人帮忙一起,钱自然是要付一些的。
好不容易将箱子移上车棚,王遂也钻了进去,不一会儿,牛车便晃悠悠启动了。
03
这牛车从外看上去,车棚低矮狭小,里面却意外的宽敞,三面长坐,足够四五人围坐一起。
中间空出的地方足有一人多长,还铺着白色的单布。
室内干净,值得一个五星好评。
许是泡汤的关系,王遂这阵有些疲乏,跟着牛车晃晃悠悠,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时间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但牛车仍在晃动。
“你这车夫,莫要同我耍泼皮无赖!船坞码头步行也只需两三刻,我允诺你四倍车钱,你还敢绕远!”王遂愤愤起身想要揭开围帘探个究竟,却发现四周都被封牢,他像是被关进了一口棺材中!
“停车!”王遂大喊,不断用双手拍打车棚,他浑身是伤,皮肉又十分脆弱,几下便多了新伤口。
太熟悉了!这个场面太熟悉了。王遂猛地想起,当年他与媒婆张就是用这样的方法掳劫了那些出阁的新娘!
“你是何人!与我有何纠葛?不如停下说话!你要多少银两,我照给就是!”
04
开封府衙内。
众人围在院中,看牛牛司机赶着牛车一圈又一圈转悠。
两头牛牛显然也很纳闷:耕地的老牛也不是这么使唤的!
听见王遂在里面大喊大叫,甲丁皱眉噘嘴啧啧叹息:“真是轮回不虚,报应不爽啊!当年他使这等卑劣手段,如今栽在了同样的计谋中。”
宋连附和:“所以说,人一定要跳出舒适区。惯性思维要不得啊!”
牛车转了几圈,傅濂便要它停下了:“行了,你们要让他恶有恶报,实则是戏耍多过惩戒,闹也闹过了,该干正事了!”
牛牛专车停在院子中央,几个衙吏上前暴力拆卸了车棚门档。阳光涌进棚内,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
良久,一个被黑色布料包裹严实的人缓缓钻出,被衙吏当场按在地上。
“你、你们要、干什么!”王遂喘着粗气大吼。
甲丁两步上前,扯下了王遂的罩袍,一张斜嘴歪鼻、布满烂疮的脸暴露在阳光之下。
宋连登时想到李士卿“装神弄鬼”时念叨的那句“我对他那处长了什么没有兴趣”,慌忙冲甲丁大喊:“离他远一点!去找地方洗手消毒!”
甲丁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他有传染病!治不好,会全身溃烂而死!”
这话一出,整个院中的人统统向后退了几大步。
05
一间临时辟出的“审讯室”里,王遂被绑在一张座椅上。宋连坐在他对面,隔着五、六米距离。原本他想独自审问王遂,毕竟梅毒在一千年后的现代都很难医治,更别说北宋。
但甲丁坚持要跟他一起审讯,理由是自己已经碰过王遂的罩袍,若是要传染也已经在劫难逃了,不少这提审的功夫。
宋连拗不过,加上他至今仍需要有个翻译实时同传,否则好多话他也听不明白。于是他和甲丁全副武装走进了审讯室。
但没想到李士卿也跟了进来。
宋连和李士卿对视好长时间,两人谁也没说话,最后宋连放弃劝解——这家伙有洁癖,想被传染也是有点难。
其实他心里还有另外一个想法。
虽然他始终不相信李士卿所谓的“神通”,但这个神秘的李公子身上的确有那么点玄乎的东西存在。
他总能算出关键的节点和位置;在方桂儒的死亡现场似乎也早预料到这是一场谋杀;他对着空气神神叨叨却说出了许多本无法知晓的关键信息。
梅毒在北宋出现本就是一个违背历史事实的现象,兰香患有梅毒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李士卿又从何而知王遂带有这种“隐疾”呢?
恐怕很多事情不能全以他“人脉广”、“好八卦”一概而论。况且这家伙高冷的一批,完全不像是喜欢八卦的样子。
李士卿让他住进自己的宅院很显然是在有目的的监视他,那么他也应该反向观察这个神秘房东。如果没能为刑侦事业做贡献,至少也为拓展科学边界做出了努力。
06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宋连想要给王遂一个下马威,换来的只是王遂迷茫的眼神。
“你身上的恶疾,是如何患上的?”
无论怎么审问,王遂就是一言不发。他盯着手臂上绽开的皮肉,一会儿阴郁,一会儿又咧嘴笑。
“宋检法……你说这王遂会不会也被夺舍了?”甲丁小声询问。
宋连气笑:“夺舍是什么很没有门槛的事吗?”
甲丁:“那……会不会也是那个解离什么什么症?”
宋连看了甲丁一眼,觉得老古人的脑子里一下涌入太多新知识果然有副作用,看谁都像精神病。
“王遂,我们已经掌握了你所有的犯罪证据,你现在交待还有宽待的机会……”
“宋连,”王遂突然抬起头,冲宋连诡异地笑,“我听过这个名字。你不是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牛师傅:守株待兔的快乐你们想象不到!
傅濂:这届队伍不好带啊!
第46章 信天神,得永生!
01
“宋连不是死了吗”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解读。比如宋检法被鬼夺舍了, 也能勉强看做是他“死”了。但宋连听到这句话的第一直觉,是王遂在说那个死在展览馆里的、真正的宋检法。
“大胆!竟敢辱骂朝廷官员!”甲丁想要冲上去揍人,又想到对方有传染病, 迈出了半步又退了回来。
王遂似乎对宋连的微妙反应有些得意,失心疯的表情突然又变成了正常模样。他被捆缚着的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懒散地说:“你们说我杀人,有什么证据?”
甲丁觉得这人真的疯了, 这还需要摆事实讲证据吗?事到如今认罪就完事了!
“你在百花楼边的巷子里打死了兰香, 百花楼老板可以作证!”
王遂哼了一声:“她诬陷我。”
“诬陷你?她为何要诬陷你?!”
王遂:“那我怎么知道,你该去问她。”
甲丁没想到板上钉钉的事还会遭到凶手反驳,又说:“你与老板娘,也就是媒婆张多年前合伙行骗, 专对新娘下手, 柳含烟就是其中之一!”
王遂:“满口胡言, 我的确给百花楼送过几个姑娘, 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儿,至于行骗,子虚乌有!”
“陈莲儿欲金盆洗手, 你与他发生争执用刀捅死了他!他挣扎时在你手臂留下了抓痕!”
王遂再次亮出两只血肉模糊的双臂:“宋检法都说了, 我身患恶疾, 你如何证明这伤口是他人所致?”
“陈莲儿与方桂儒手指上皆有你的血肉,还敢狡辩!”
“血肉?”王遂笑道,“上面有我的名字吗?你们提刑司断案, 从路边随意找些污泥就能定我的罪名?你说了这么多, 却拿不出一样证据, 还将我捆缚于此,是要屈打成招吗!”
02
甲丁身为衙吏, 之前干的都是些杂役的活儿,对当朝刑法没有做过深入研究,理所当然认为认证物证都有,王遂难逃法网。
但宋连研究过了《宋刑统》,尽管早了近千年,即便刑侦技术还非常落后,但北宋的刑法已经有了超前的人文意识。判定刑事责任需要层层审核复核,并且做到了权利分割,确保互不干扰。
最重要的是,宋代刑法对证据的要求已经非常明确,他们目前掌握的只能叫线索,还形不成明确直接的证据。
如果这样提交上一级复核,势必要被打回重审不说,傅大人在朝堂恐怕还要被参上好几本。
宋连重新审视起面前这个病入膏肓的人。他狠辣、狡猾,并具有反侦察意识——他去地愿寺带走方桂儒的时候甚至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在杀害陈莲儿时还穿上了方桂儒的鞋刻意制造伪证;甚至还在方桂儒手臂上制造了抓握的淤青。
别说是王遂,就是放在千年之后,大多数凶杀案的凶手都很难关注到这么多细节。高智商犯罪是极少数的,并且也没有影视剧里那么“巧妙”。
“王遂,你现在是重大嫌疑人,即便没有直接证据你也得在牢狱中等候审讯,何况我们现在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线索。”宋连向王遂走进了几步,“媒婆张就在隔壁关押,百花楼的姐儿们也都还在,还有你那戏班子里的姑娘们……你还是不明白,我们已经掌握了你所有的人际网络,就等于掌握了你犯罪的证据,只是时间问题。但问题是……我们可以慢慢来,你等得了吗?”
宋连看了眼王遂的手臂,俯身又向王遂贴近了一些,小声说:“我知道你这疾病从何而来,传染给你的人一定没有告诉你,这叫梅毒,你已经是晚期了,你会眼睁睁看着你的皮肉一块块剥落,最后死于全身感染。没人能救得了你。但我可以想办法延缓你的死期。”
宋连与王遂离得太近了,甲丁本想阻拦,却被他的表情震惊了。
他从未见过宋检法这幅模样,嘴角上挑,笑容邪魅,但面容却阴鸷极了。与对面那真正的杀人凶手相比,眼下这宋检法倒更像是奸邪的恶人。
“坏了!宋检法体内的恶鬼显现了!”甲丁呢喃一句,却感觉身边有白影飞快窜出。
几乎是一瞬间,那白影拽住了宋连向旁边一拉,堪堪躲过了王遂突然吐出的口水。
王遂偷袭不成,反而大笑起来:“死有何惧!不过是新生的开始罢了!我已获得永生,现在这些,不过是我褪去肉身,脱开凡人之躯罢了!天神降临,接引我等去往永生极乐。”
完了,这人不是精神错乱就是加入了什么传销组织,宋连根据他全身症状判断,恐怕已经伤了大脑,出现幻觉了。
王遂的眼神变得更加犀利:“今日之前我的确怀疑过天神威力,但我亲眼见到了你,宋连!若无天神之力佑护,你是如何能够死而复生的!”
接着,王遂又陷入了疯癫,嘴里不停默念天神威武之类的话语。
李士卿抬手一抛,也不知对着王遂做了什么手脚,王遂逐渐停止了疯言疯语,两眼一闭,脑袋垂下,睡了过去。
“宋连,”
“宋检法,”
宋连还沉浸在王遂那句“死而复生”当中,隐约听见有人喊他,才回过神。
李士卿还拽着他的衣袖,盯着他看,仿佛在戒备他“体内的恶鬼”,随时准备除祟。
“嗯?你叫我?”
看宋连回神,李士卿松口气,说:“王遂昏过去了。”
“哦……”宋连整理了自己的情绪和思路,大脑快速运转,说:“他这病不但传染性强,还无法医治,需要单独隔离,他用过沾过的东西都要烧掉。”
宋连看了眼王遂吐在地上的口水,说:“这里也需要消毒处理。”又走到甲丁跟前,检查了甲丁双手,确认没有创口后,说:“你没有伤口接触或黏膜接触,也无血液接触,应该不会有事。”
但还有更严重的隐患:“甲丁,我们需要对媒婆张以及百花楼内所有的姑娘进行检查;陈莲儿和方桂儒的尸体也需要再次检验。”他转身看向李士卿:“那日你为方桂儒做超度时,有碰触到他的任何伤口或血液、体-液吗?”
李士卿摇头:“并无。”
太好了。有时候人过于洁癖也是能保命的。
“还有一件事……”宋连对李士卿说,“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神机妙算’的,但现在顾不上科学不科学的问题,我需要你帮我找到‘戏班子’所有姑娘的下落,她们很可能带有和王遂一样的传染病!”
03
“我不能。”李士卿几乎没有犹豫地拒绝了。
宋连:“???”
不是,我不信你的时候你专门跑上门来给我普及封建迷信学说,现在我半信不信了你自爆了。你们北宋神棍的精神状态都这么不稳定的吗?!
“我能找到方桂儒的方位,是因为他带着我的纸符。但戏班子的姑娘与我素未谋面,身上也无任何可以利用的信物,以我的修行,做不到。”
理由合乎逻辑,原因十分科学,你还怪诚实的哩!宋连生生把一句“我信你个鬼”咽了下去。
但时间真的太紧迫了。宋人对梅毒根本毫不了解,更别提预防,一旦爆发,后果就真的是不堪设想了。
关键时刻,甲丁提出了一个不靠谱但却有可能的想法:
方桂儒和柳含烟她们行过夫妻之实,你说……她们会不会还留着方桂儒的什么东西?
宋连又看向李士卿:“你说的信物,包括生物检材吗?”
作者有话说:
这周申了榜单,所以更新会多一些!
希望收藏评论能和更新一样多起来,嘤!
第47章 业风已至,下堕就在一念之间!
01
按照李士卿的理论, 要实现追踪必须要有一样与他有关联的东西作为介质。像符纸这样关系直接有具有强功能性的介质当然是最好的,如果没有,次一级也要有强因果关联的。
思来想去, 只有方桂儒最合适,问题是他现在也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悲伤的讣告已经通过驿站传递至方桂儒家乡,但他的父母是否能收到、什么时候收到、会不会来领他回家,却不得而知。即便他家人收到讣告后立刻启程, 恐怕也很难见到完整的尸体。更大可能是由公家安排下葬, 届时他的生前好友几人凑钱再为他立个简单的墓碑。
由于缺乏必要的防腐技术,方桂儒的尸体已经开始腐败,恐怕连三日也很难撑到。
李士卿站在停尸间门口,掩住口鼻, 十分犹豫。
“李先生, 情况真的非常紧急。你知道我从来不信你这套鬼鬼祟祟的说法,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不会寄希望于玄学。”宋连有些着急, 也不管这话说出来当事人高不高兴,“我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件事恐怕会关乎到朝代兴亡!”
但闲散如李士卿, 对朝代兴亡似乎完全没有兴趣。
宋连原地转了两圈, 恍然大悟:“我懂了, 你不是不行,而是不敢。”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李士卿的神经,他瞪眼看着宋连, 突然两手一甩, 阔步迈入停尸房。
02
方桂儒的尸体装在一口漆棺中, 覆盖在白布之下。尽管四周都以冰块降温,仍散发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难闻味道。
李士卿几度想以袖遮盖口鼻, 但这样会妨碍他施展术法,只能强行稳定自己的呼吸。
屋内只有他一个人。宋连说得对,甲丁的提议是可行的,只是他能力不够。但他不能让宋连看出来,因为他还没摸清这个假宋连究竟是敌是友。
他曾与宋检法有过几面之缘,以他识人见性的本事,几句话就能知道那宋检法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可再见面的时候,这位宋检法完全像是变了个人。结合当初那个真宋连与他说过的种种,他马上就判断出此宋连绝非彼宋连。
无论是互换肉身,还是灵魂夺舍,都只说明了一个问题:这个假宋连既然占用了真宋检法的身份,那么真宋检法恐怕已是凶多吉少。于是他想方设法让宋连住进了自己的宅邸,在他的房间里布下重重结印,目的就是为了监视观察。
可他却看不到这假宋检法的三魂六魄,更追溯不到他的前世今生。
宋连是他从未遇到过的奇异现象:非人非鬼,非妖非怪,颇有一点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意味。
此人若是良友,则天下太平;若是敌人,恐怕将会有一场腥风血雨的大震荡。
在确定对方来意之前,李士卿必须要保证自己不会先露出底牌。
他看了眼棺材里的白布,突然想,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应该不在话下。
他伸出手,想要碰触尸体,突然想到宋连再三叮嘱尸体很可能有传染病,千万不要碰触,于是又收回手臂。
他掏出几枚符纸,闭上双眼口中开始振振有词,让符纸代替他接触到方桂儒的肉身。随着他施咒的声音越发高频,几枚符纸开始小幅的抖动,振幅越来越大,最后“砰”的一声化为烟尘。
李士卿募地睁开眼睛,瞳孔变成了鲜红色,像要滴出血来。视线开始模糊、扭曲,耳边有阵阵风声,然后传来叽叽喳喳吵杂的声音。这些声音由远及近,最后落在李士卿耳旁。
“相公,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李士卿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庭院中,四周仍旧模糊扭曲,看不真切。他顺着声音扭过头,看到一烈焰红唇煞白肤色的女子正瞪大眼睛盯着他。
这或许就是柳含烟了。
女子见他半天不语,娇滴滴摇着他的手臂:“方相公,这好些美姐姐陪,你怎么还发呆呢?”说着咯咯笑了起来,血红的唇缝中露着白生生的牙。
李士卿不喜欢与人太近,更别说产生肢体碰撞,于是推开柳含烟,向旁退了一步。
但柳含烟跟着迈步追了上去,又重新抓住了他的胳膊,这次用了更大的力:“相公,你怎么了?是我哪里做错了事,让你烦腻了吗?”
话音刚落,四五个艳丽女子突然出现,鬼魅一般自四面围住了他。
03
四周是尖锐的笑声,无数双手包裹在他身上。李士卿觉得脚底变得软烂,像是正在陷入泥潭。
他闭紧双眼更大声的念咒,尖利的笑声变成了严厉的怒喝。
“你这般愚钝,留着也是有辱我李家百年世家的名号!冥顽不灵,愧对先祖!”
“有大哥撑起家族百年基业,你自管逍遥,再莫要想些天方夜谭的事情了。”
“李家自前朝起世代辅佐帝位,如今又出了这样的奇才,真是光耀门楣!而你……既然无法入境,便不适合留在家中修行,不如出去游历。这并非是将你逐出家门,你也无需憎怨于谁。记住了吗?”
“做闲云野鹤不好么?游山玩水,见世间百态,也不枉此生。何必执念于家族的认同?”
回忆在脑海中不断翻腾,搅动、撕扯得李士卿头痛欲裂,他仍在不断下陷,陷入自己的执念与恐惧。
他的瞳孔一片漆黑,眼眶鲜红快要滴出血来,冷汗从鬓角处一绺绺淌下。俊美的脸庞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狰狞。
“有创伤应激症的人,由于海马体萎缩,削弱了对威胁的理性判断,边缘系统持续激活使身体处于‘随时反击’状态,往往会对周围反应产生一惊一乍的应激,表现为双臂交叉,或对特定环境排斥。”
突然间,宋连的话出现在李士卿的脑海里。周遭的杂音瞬间减弱,他下陷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方相公在说什么?莫不是又撒癔症了?”柳含烟及一众姑娘们也停下手里的动作,好奇问他。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李士卿微微一愣,接着便露出一丝笑容。
“科学是通过系统性观察、实验和逻辑推理,探索自然、社会及思维规律的知识体系与方法论。其本质是基于证据的可验证性,旨在描述、解释和预测现象。”他将那时与宋连争执时对方说的话原封不动重复了一遍。
周遭庭院和人又开始扭曲、抖动。
李士卿再次闭上眼睛,自言自语:“摒除杂念,专注于心,于千万变相中寻得本源,”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铜钱小剑,在指尖与掌中转了几圈,便染上了血,他对准眼前震颤的世界大手一挥,划出一道漆黑的裂痕,接着便支离破碎。
随着烟尘落尽,李士卿仍站在棺材旁边,白布还蒙在方桂儒的身上,只是他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
04
“方桂儒!”
白布上端慢慢扭动,尸体循声将转头转向李士卿。
李士卿掐指念决,空中逐渐浮现出一张圆形罗盘,但它显现的极不稳定,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找出她们。”
李士卿的额头布满汗珠,巨大的精神消耗使得他几乎站立不稳,身体摇摇欲坠。但不论他如何指引,方桂儒的尸体就是一动不动。
李士卿将所有力量放于一手,口中咒语不停,另一只手腕快速一抖,一道符纸打到白布上,定在了尸体头部。
“你已身处中阴,留着嗔恨只会堕入下道!”
话音刚落,一声尖锐的嘶吼刺穿耳膜,一股强烈的飓风不知从何而来,吹起李士卿白色的衣袍。
他又使出更大的力量将自己挺立在风中,七窍渗出血来。空中的那个罗盘又模糊了一些。
“业风已至!下堕就在你一念之间!——方桂儒!”
风更加猛烈,自脚下而起,将周围一切都卷入漩涡中心,但那棺材与坐直的尸体却纹丝不动。
李士卿已站立不稳,在风中左右踉跄。他又打出几枚符纸,在空中留下金色的印记,但很快都消失不见。
直到李士卿的精力用尽,即将要放弃之时,方桂儒的尸体动了动,那白布蒙着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一只手缓缓抬起。
罗盘缓慢转动,方桂儒停顿一下,像是在思考,又重新抬手,在罗盘前移动。可就在他即将指定某个卦象时,罗盘终于再也坚持不住,彻底消失。
李士卿退了几步撞在墙上摔了下去,飓风瞬间停止,方桂儒的尸体像是失去了支撑,又躺倒在棺材里。
05
宋连和甲丁在门口,如同产房外的家属,急的原地打转。无奈房间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宋连甚至怀疑李士卿可能在屋里对着棺材摸鱼打盹。
好不容易从里面传出声音,“咚”的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墙上。两人也顾不得李士卿的叮嘱,拍门询问情况。
良久,门被缓缓打开,李士卿依旧白衣飘飘谪仙一般款款走出,但脸色很差,唇色也惨白。面对两个人殷切期盼的眼神,他微微顿了顿,又遗憾摇头。
不得不说,虽然路子很邪,但宋连的确也抱有一些希望,现在免不了有些失落。
封建迷信果然靠不住。
宋连要马上向傅濂申请调拨人手,以曲院街为中心向外辐射式排查。好在戏班子人多,又大多是女性,在这个年代是很显眼的,应该很快就能有线索。
宋连再次懊悔自己鬼迷心窍,想走封建迷信的捷径,却平白耽误了宝贵的时间。
他大步流星向前走,忽听李士卿从身后叫他。
“宋连。”
宋连转身。
对方沉默良久,终于才开口:“或许……可以向西北方向找找。”
“是吗?你算出来的?”
李士卿摇头:“直觉。”他仿佛还有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嘴唇翕动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停尸房出来之后,情绪就一直不大对,宋连隐约感觉到了,但时间紧迫,他也来不及多想,只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就转身离开了。
却没看到李士卿背过去的手中,攥着被血染红的白色帕子。
作者有话说:
宋连:今天是唯物战士失败的一天,生气
李士卿:今天是玄学不敌科学的一天,生气
甲丁:今天还是当牛做马的一天,生气
傅濂:有这么多能人异士为我提刑司打工,开心,嘻嘻!
第48章 天涯何处无芳草
01
接下来几日, 甲丁带着人手在汴京全城搜索,李士卿自那日停尸房出来之后又仿佛消失了一样,宋连则连续好几个通宵检查重点目标是否有梅毒症状。
焦头烂额中唯一的好消息是经过检查, 无论是百花楼还是媒婆张,或是方桂儒或陈莲儿的尸体上,都没有发现明确的梅毒感染症状。
但宋连也不敢掉以轻心,所有的检查都只能靠肉眼辨别, 误诊率是非常高的, 因此百花楼被勒令停业休整。但这也不够,已知兰香确定感染了梅毒,那么与兰香有过交集的恩客们就会有相当概率被传染,他们又会把病毒携带至更多地方。
宋连向傅濂提议过, 要求傅濂上书朝廷, 自上而下开展全民检查。但这个提议被傅濂再三思考之后驳回了。理由是宋连所说的这种疾病并未爆发, 只凭借一个死人身上的指征就劳师动众, 如果结果只是虚惊一场,相关责任人都要被弹劾回家。
而相关责任人不仅仅只有傅濂,还会波及朝堂中更多官员。
“正是因为现在还没有造成后果, 才更应该未雨绸缪啊!”
傅濂却只是摇头, 艰苦朴素的脸上好像又多了几道皱纹。这件事他没有再回应过, 宋连也只能无可奈何干着急。
两日后,距离曲院街西北方向约三公里的东教坊发生火灾,尽管毗邻军器所, 但因为火势很大, 蔓延很快, 禁军第一时间出动也回天乏术,厢坊近三分之二的民宅都被火海吞没。
火灭之后, 宋连根据房屋烧毁情况确定了着火点,在一个宅院的一间堂屋。
堂屋里卷缩着七具尸体,经解剖确认全部为女性。且这些尸体正是起火点。
从火场清理出一些熔化的金银物件,虽然损毁严重,但一部分特征与方桂儒生前讲述过的那些“女鬼”们的首饰十分相近。
从尸体和金银器物的焚烧程度,宋连几乎可以判定这不是一起意外火灾,而是有人使用了助燃剂刻意纵火。
尸体的呼吸道及肺部都已碳化,没有扫描电镜与光谱仪,也不能进行一氧化碳血红蛋白测试,很难确切判断出她们在着火前就已经死了,还是死于大火。
宋连只能凭借经验,从其他指征来寻找线索。
他先打开死者颅骨内壁,发现了海绵状的血肿。这是因为颅骨受热导致骨骼中的血液被煮沸并压入颅内所形成的。说明血液受热时还具有血压和循环功能。
接着他检查了死者鼻腔。鼻腔位于颅骨深处,相比于暴露在外的口部和咽喉,它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骨骼的保护。但死者面部受损极为严重,软组织全部烧毁,无法根据粘膜附着碳末确定死亡时间。
最后则是腹腔深处被腹壁、肌肉、脂肪以及其他内脏器官层层保护、还未被焚烧碳化的胃部。如此高温之下,胃内容物已被“煮熟”,但还未被烧毁。
宋连在胃内容物中发现了明显的黑色分层团块,是火灾发生时死者吸入浓烟,刺激喉咙气管导致剧烈咳嗽时,随着吞咽动作进入胃部的碳末。
这说明火灾发生时她们还活着!
02
即便是在一千年后的现代社会,火灾仍旧是“毁尸灭迹”的有效方式。尽管知道姑娘们是被人活活烧死,但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找到凶手,已经没有可能了。
非但如此,这场火灾还透露出一个信息:有一个神秘的组织团体,首领被称为“天神”,其成员隐藏在汴京城各个角落缝隙之中,过着十分普通的生活,王遂只是冰山一角。他们究竟有多少人,目的是什么,都未可得知。
百花楼老板娘媒婆张对此一无所知,唯一了解情况的王遂也在几日后病重而亡,死前不断念叨天神来接引他了,其他什么都没有说。
宋连将此案所有经过详细写成报告,由甲丁誊抄一份交给傅濂,并猜测傅濂极有可能筛选其中一部分上报给皇帝,而将另一部分隐瞒下来。
连续好几个通宵的他已经是身心俱疲,再也无力挣扎。只是甲丁还心有不甘。
“好不容易找到了陈莲儿,却已经变成一具尸体;好不容易找到凶手,却发现他背后还有更厉害的角色。”他用力拍了拍大腿:“岂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凶手逍遥法外!”
宋连十分理解甲丁的心情,他想劝甲丁看开点,罪犯不绝,犯罪不止,这种事情还会持续上千年甚至更久,直至人类消亡。他也想告诉甲丁,再过若干年,等他经手足够多的案件,见识过足够阴暗的人性时,他也会变得麻木,不再意气风发,不再一腔热胆。
但话到嘴边,说出口的却是:“只要我们还能听到亡者之音,就要忠实记录和保留一切线索与证据,把它们一代代传承下去,时代会推动技术进步,总有真相大白那一天。”
正义虽然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03
李士卿已经很多天没有走出房间了。自从在开封府衙做法失败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断食断水,辟谷修行。
说修行也不准确,因为几天过去了,他仍然没有降伏内心的躁动。他每时每刻都被脑子里千万个念头搅得心烦意乱,耳边各种各样窸窸窣窣的吵杂声从未间断。
他在宋连房间内布下了法阵,至今却一无所获。只知道宋连绝非鬼魅,但究竟是什么又无从得知。
李士卿苦笑一声,自己果然天资愚钝,愧对李氏家族。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低头思考很久,双手放在门栓上半推半就。
可他无法待在这间屋子里永远不出去。他需要接受自己的平凡与无能,他想。
两手重重一推,木门向外打开,多日不见的阳光突然照射过来,刺得眼前一片晃白,不得不闭眼皱眉。
待双眼适应了光线,再缓缓睁开时,模糊的视线中站着两个身影,身后的凉亭里摆满了一桌饭菜,味道很香。
苏家两兄弟正在码放碗筷,苏轼一边摆盘一边喊:“他出来没?饭菜要凉了!”
“好巧,正要敲门喊你出来吃饭。”宋连一脸笑盈盈,好像几天前那些案件尸体都从未发生过,“快来尝一尝全能ACE甲丁的手艺!”
李士卿早就习惯了宋连叽里咕噜的鬼话,但现在他还是有点懵。
满桌珍馐,都是素食,苏轼嘴上说着遗憾不能吃麻辣兔头,但脸上已经笑开了花,趁人不注意迅速捞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冲着甲丁竖起拇指。
李士卿恍惚坐下,苏辙的茶也煮好了,给他斟了一杯:“方桂儒的案子也算告一段落,至少杀害他的凶手也已得到了应有的结果,今天这顿饭,就当是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李士卿闭关这些天,郭大伟接受了复核,如实供述了郭氏之死的全过程,现已提交大理寺核议;方桂儒的尸身始终无人来认,寄去老家的讣告也没有得到回复,开封府无力保存尸体,便埋在了一处“公墓”,宋连和苏家兄弟凑了些钱,苏轼为他树碑立传;陈莲儿与那七具烧焦的尸体也下葬在同一片地方,他们从生到死都没有留下姓名。
无人提及李士卿做法失败那件事,仿佛它从未发生过。
除他以外的几人都喝的酩酊大醉,宋连端起酒盅:“方兄啊,这辈子有缘结交一场,我对你有愧!祝你下辈子投生个好家庭!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学业有成事业顺遂,家庭幸福和睦美满!”随后手臂一甩,将酒泼向天空,“就是下辈子别再做恋爱脑了!天涯何处无芳草!”
苏轼晃晃悠悠起身,在宋连面前比了个拇指:“宋检法,好句,好句!”
宋连推开苏轼的手:“不、不是我写的,是苏——”
“宋连,”李士卿打断他,“酒不可多饮。”
宋连迷迷糊糊下意识比了个“嘘”的手势,又做了个“OK”,就彻底断片了。
04
梦中,宋连又来到了那片荒林,依旧是一片漆黑。
这次他不像上次那样慌乱,仔细观察了四周,除了数不尽的树木,好像隐约能听到有水流动的声音。
很遥远,不真切。
他犹豫了一下,便迈步朝水声的方向走去。
——<艳鬼案·完>——
作者有话说:
第二个案子结束,感谢收藏追更的各位读者!
案情棘手复杂,作者努力多更,谢谢大家的耐心包容。
欢迎各位的评论分享~
第49章 楔子
01
大雨倾泻, 雷鸣电闪。
雨幕中一个身影在仓惶奔逃,敝履趿水的声音被淹没在暴雨中,隐约透出一点急促的节奏。
这疾行的男人时不时看向身后。
天太黑了, 什么都看不见。
天象怪异,明明已经入冬,竟然还会下起这么大的暴雨。
雨太大了,泼在身上一层层刺骨寒凉。
那黢黑的雨中似乎有什么晃动了一下, 男人像是受到了极度的惊吓, 踉跄着向前。
突然,他脚下一空,身体失重,垂直着跌入深渊。
02
暴雨持续灌入, 灌进了男人的口鼻, 将他从昏迷中呛醒。
浑身都在传递钝痛, 已经不知道具体从哪个部位开始。
他伸出手, 又无力垂落在潮湿坚硬的表面,那是一堵石砌的墙壁,带着弧度。
满眼都是黑暗, 只能靠触摸来确定自己的位置。这应该是一口废弃的枯井。直径刚好是两臂张开那么大。
男人心想, 他可能摔得头破血流。鬼知道这枯井里斜插着什么东西, 或许已经贯穿了他的身体。
他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臭味,又呛得猛咳了几声。
而更大的危机是,雨还在继续, 冰雹也夹在其中, 落在身上生疼。夜间低温, 整个人已经冻得麻木。
枯井已经灌注了很多雨水,在他刚醒来的时候, 雨水到他的腰间,现在已经快要没过胸口。
胸腔的压力越来越大,他的心跳越快,呼吸越觉困难。
03
强烈的求生欲让男人的双手不停在石壁上抠动,顾不得手指磨破的疼痛,他必须要摸到几处凹陷,好借力爬出去。
他一寸寸摸排,越来越焦躁,从大声呼救变成大骂这狗老天。
终于,他的左手摸到了一处凹凸不平的地方,很快右手靠上一点的位置也摸到了一处。
这两处凹面恰到好处的刻意,仿佛是有人曾为了爬出而专门敲打出的。
男人紧紧扒住凹面,想要发力引体向上,哪怕能让胸口多浮出水面一些,多喘几口大气。
但这时他才发现,他的左腿被什么东西卡住,完全动弹不得。
04
他发疯一样扭动,要挣扎出来。
双手伸进水中,顺着大腿往下探,摸到了困住他的东西。
有点软,还有点黏,手指一捏就捏掉一块滑滑腻腻的东西,很臭,想要吐。
男人使劲抬腿,那东西也跟着松动了一点,但仍然很沉的卡在他小腿处。
男人躬身试图凑近看清到底是什么,刚好一道闪电劈过,生生把黑夜撕开了一道闪亮的口子。
一张灰白腐败的烂脸正面对着男人,口鼻早已溃烂腐化,眼睑消失,眼珠凸出,两只皮肉坏烂露出白骨的手臂环成一圈,正死死抱住男人的腿。
男人的心跳达到了阙值,绝望的嚎叫被暴雨碾压在井底,最终也没能穿透石壁。
雨声如瀑,没人听到来自地狱的嚎叫。
作者有话说:
宋连李士卿,真·东京双煞
第50章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01
汴京城西出万胜门再向西约300米有一座桥, 叫“横桥”,是汴河流经汴京城14座桥的第一座。横桥再往西200米就是汴河入口。
这里是汴河繁华贸易港的开始,大大小小的外来商船由此进入京城, 川流不息,日夜不停。
但往西南再走个两三百米,则是一片人烟稀少的郊野荒地。
这里没有河道,只有汴河分叉出来的几个水洼, 通行不了大船, 旱天时连小排筏也难以划行。由于常年人烟罕至,这里野草疯长,能有大半个人高。
两个流民逃荒至汴京,怕被守城门的军爷盘查于是不走寻常路, 想从草堆里潜行到河边, 偷偷游进城。
行至荒草地时, 其中一个人腹痛想要大解, 便一头扎进了半人高的草地里。片刻后,草丛里传来一声惊恐的嚎叫。
02
距离案发地还有好一段距离的时候,宋连就叫停了所有人。
已是农历十月天(公历11月), 白天最高气温也不过10度左右, 夜间更是接近于冰点, 尸体腐败进程缓慢,味道还不是很大。要不是那个大解的流民不小心踩到,恐怕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被发现。
寒风卷着水汽, 像冰针一样扎在脸上身上。
宋连区区八品, 俸禄少的可怜, 甲丁更是连编制都没有,吃饭都要可丁可卯计算着, 更别说添衣了。
俩人各自紧了紧领口,蜷得跟两团虾球似的,看着草丛中趴伏着的尸体。
“宋检法,可有什么发现?”
宋连摇头:“线索不多。”
甲丁“哦”了一声,掏出了小本本准备速记。
他跟着宋连有些时日了,对宋连的办案习惯不能说完全掌握,但也算有了些默契。当宋连说“线索不多”的时候,就表示他已经大致摸到了死者身份和凶手作案时间方式,就差报上姓名住址和联系方式了。
果然,宋连转了一圈回到尸体旁边,不过这次他没有“我说你记”,而是问甲丁:“你从尸体表面,能看出些什么?”
甲丁趴在尸体上方仔细观察:“尸体表面有很多伤口,有的伤口有血,有的没有。”
宋连:“再看看呢?”
甲丁又往尸体跟前凑了凑:“伤口形态差别很大。有些伤口还有明显的……齿痕?”
“不错,观察很仔细,”宋连让甲丁准备好尸账,自己则褪下了尸体的衣物。
“死者前襟领口处有刺破口一处,长7cm,宽3cm;暴露出的颈椎椎体有切划痕;这里、还有这里,你在尸账上画出来,有多处齿痕,疑似野生动物啃咬所致。”
“这里,右颈动脉、气管、食道离断,但创口呈不规则撕裂伤。再看这里,”宋连指向左侧腹部,“这里有一处刺创,创口深入腹腔,一直刺破了肝脏右叶,创口形状与前襟那处相似。但这里,”他的手又指向下肢部位,“右脚踝关节缺失,大腿多处撕咬痕,创伤部位无出血。”
宋连指了指尸账:“凶手用匕首刺破右颈动脉、肝脏造成失血性休克死亡,然后被抛尸到这里。”
甲丁一字一句认真记录,突然抬头,疑惑道:“抛尸?他不是在这里被杀?”
03
宋连绕过尸体,在距离尸体右脚一米多的位置指出一处凝固的血渍,面积大约20x15cm,在这处血迹40cm外又有一滩干涸血迹,这处血迹旁,有两绺荒草被碾压倒在地上,陷入土地中,压痕大约十公分宽,是两道很清晰的车辙印。四周还有偶蹄类动物的脚印,印痕也覆盖了一层霜,一直延伸向他们来时的路。
“在两处血迹连线上的草丛有明显压平的痕迹,间隔与死者两脚等宽,现场并没有打斗的痕迹。结合尸体衣服上有大量尘土的拖擦拽痕,可以判断尸体是在死后被搬运到这里。”
宋连起身拍打双手:“现在我们知道了他不是死在这里,还知道了他是怎么死的。只剩一个问题:他什么时候死的。”
甲丁摇头:“天这么冷,尸体腐败得很慢,很难判断他死于何时……”
“那可未必,”宋连指了指尸体后背和腿肚的暗紫色:“尸斑沉积在尸体背部和小腿部不被挤压的地方,指压不褪色。”
“我知道!”甲丁已经学会抢答了:“血液因重力沉积到身体下方,红……红色细泡破裂,血鸡蛋白浸染,说明尸体死亡超过了10小时!”
宋连表情古怪:“细泡是什么?鸡蛋白又是什么?”他琢磨了一下,甲丁想说的应该是细胞和血红蛋白。
蒜鸟蒜鸟。因为不能透露太多超前的信息,绝大多数时候宋连对他那些现代名词都不予解释,问就是不重要。在这种情况下,甲丁能记得关键信息并学以致用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不过他还是犯了一个很大的疏漏:“10小时是指在常温下。但近十天的温度都很低,前两天还下雨结霜了。低温延缓了尸斑形成的时间,达到这个程度说明死亡时间至少过去一天一夜了。”
宋连又轻轻抬了抬死者的下颌,纹丝不动。然后是脖颈,同样僵硬如钢板。接着,他试探性地活动死者的手指、手腕关节,再到肘部和膝部。
“全身关节都僵硬了,他现在正处于‘僵硬顶峰’且没有丝毫缓解的迹象,结合温度,死亡时间很可能超过2天到3天。”
“再看这些被压倒的荒草,”宋连蹲下来,手指在尸体边缘指了一圈:“周围的地面上都覆上了白霜,但被尸体压着的地面虽然湿润,却并没有结霜,最近一次下霜是什么时候?”
甲丁回忆片刻:“前天了吧!”
“尸体趴伏,背部落了一层霜,但身下的土地上没有,说明他死于霜降之前。现在,死亡时间已经推到了三天前了。”
但这还没完。
04
“凶手驾车弃尸,这车辙这么深,应该是在下过雨的泥地留下的。最近一次下雨是什么时候?”
甲丁再次回忆:“五日前?”他双眼一亮:“所以他是五日前被害的!”
“没错!”宋连拿起死者的衣服细看:“是绸缎棉袍,有元宝暗纹,像是个行商的人,”他在棉袍内袋摸索一番,摸出一只雕刻精美的铜牌,一面刻着一艘大帆船行驶在海浪上,另一面则刻着“敕令龙王”、“水仙尊王”字样。
“是个船商”,甲丁说,“听说南方的船商出海时会随身带个这样的平安符,祈求风平浪静,一帆风顺。”
“结果他并没有死于风浪,却死在了陆地。”宋连扼腕。“现在我们知道了他是什么人,在什么时间死于什么原因,接下来——”
“接下来要解决谁杀了他。”甲丁一席话,胜听一席话。
“人的血液是有限的,流失自然也是有时间限制的。我们根据血迹滴落的大小和频率,就能大致推算出他死亡到被抛尸中间的时间,再根据……看蹄印应该是驴车,根据驴车的行进速度,再估算雨天行路的速度会变慢,就可以推算出第一案发现场到这里的距离范围。”
甲丁感到自己的脑子正在离家出走,但他不敢问。很显然这么一大段莫名其妙的话术不可能是他的同事宋检法说出的,但那只寄居的鬼已经警告过多次:别问,问就是不重要。
他噎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住了,只是用无比清澈的眼神望向宋连。
宋连贴心地说:“我已经算完了,两公里以内范围内找吧。”
小学数学老师诚不我欺,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穿越了都不怕!
05
根据宋连划定的搜索范围,各厢坊军巡配合府衙一同展开调查,很快就有了线索。
为了缓解大量流民涌入东京城,各厢坊辖区对于外来人员要进行登记。
谁家要是有外地亲朋好友来探访,都要先去街道办报备,并且要在自家大门贴告示:某某几人人从哪里来,在我家住多久。
城西右厢宣宁坊街道办曾在十天前登记过一个从南方来的商人,事由是探访宣宁坊年大山家。而年大山在四日前去街道办解了登记,称商人已经回家去了。
时间对得上,年大山嫌疑很大。于是宋连带着甲丁和几个卒吏亲自上门盘查。
年大山自诩商人,但其实并不涉及买卖交易,而是跑船搞运输的,就连船也是他租的。
年大山夫妇称那商人是他们合作多年的雇主,是丽水人。丽水商人经常从南方发货到京城,雇的都是他家的货船。这次来汴京探访,是想和他们夫妇两签订一个长期合作的契约,谈个更优惠的合作价。两人表示与商人谈得十分顺畅,还拿出了双方画押的契约。
夫妇坚称商人在他家住了四日,满意离开。
宋连问:“商人从老家到汴京路程要好几日,怎么没多留几天四处转转,这么着急就走?”
年大山解释:“行商不易,每天睁眼都在为五斗米发愁,哪儿还有时间游玩!谈了好价格,就得速速回去打点买卖。”
夫妻二人对答如流,神情十分平静,看不出有什么破绽。
宋连环视年家,不算阔绰,但也绝对称得上小康家庭。小四合院工工整整,正房通透明亮,打扫的干干净净,东西厢房似乎空着无人居住。
“那商人朋友住在哪间?”宋连问。
“住西厢房。生意人讲究个紫气东来,要对着东边住嘛。”年夫人说着就打开了西厢房的门,“大人也瞧见了,家中没有雇仆人,里里外外都是我收拾,商人走后我就打扫了一次,再没时间收拾,屋里灰尘多,大人小心着些。”
甲丁跟着年夫人去屋里查看,宋连却转头往东厢房走去。
“大人?!”
甲丁和年大山夫妇同时喊出声,但为时已晚,宋连已经推开了东厢房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甲丁:数理化又是什么!能教教我吗!
宋连:不能,这个真不能。
因为我也没学好【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