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局长是下属最大的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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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大山夫妇小跑着追到东厢房的时候, 宋连已经坐在案桌边。
他伸出两指在桌边扫了一下,没什么灰尘。
相比西厢房的整齐清冷,东厢房的陈设要丰富一点, 也更有“人气”一些:地上铺了氍毹,墙上整齐挂了一整排九联山水画,一面尺寸很不合适的大柜子遮了四分之一的窗棂。
“这东厢房设施更齐全一些,怎么没让客人住这里?”
年大山夫妇有些不高兴:“刚不是和大人说过吗, 商人讲究多, 门冲东开,紫气东来。”
“夫人平日忙碌,没空打扫西厢房,倒是对这间屋子很上心, 打扫得一尘不染。”
年夫人眼珠滴溜溜转, 说:“屋里铺了氍毹, 落了土可不好打扫, 还容易生虫,需得勤着点打理。”
宋连俯身摸了两把氍毹,看了眼柜子和桌脚, 问:“铺这氍毹可费了不少力气吧!”
年夫人:“我们夫妇偶然突发奇想, 想学着文人雅士追求一番雅致。谁承想这读书人的陈设这么繁琐, 我俩也是后悔不迭。”
宋连:“这氍毹卷起来不但大还很重,想必也是从这附近的店铺定的。你说我如果现在去打听打听,会不会有店家告诉我, 这氍毹不过是几天前才买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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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连这么一说, 年大山的表情显然触动了一下, 夫妇二人再也没了刚开始的冷静淡定,额头上隐约都有了细密的汗珠。
“你自己交待, 或者我们花点时间去询问。最终都是要掀开这氍毹的,可审案的时候,结果可就是两回事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嘛!”
“意思就是你们自己说实话,还有轻判的可能;要我们查出来,得严判!”甲丁同步翻译。
年大山夫妇再也绷不住,紧张的两手发抖。
正在两方沉默对峙的时候,从大门外跑进来一个人,因为情绪太激动,连打了好几个趔趄,几乎是连滚带爬着来到宋连面前。
宋连不认识这个人,但年大山夫妇见到他却立刻激动了起来:“你来作甚!不是让你——”
“大人!小民要告发!告发年大山夫妇谋财害命,杀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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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大山夫妇的确与那商人合作过,商人是真正的船主,一直在南方一带跑生意。但汴京居住着成百上千的皇亲国戚、达官贵人,消费力更高,于是商人便想拓展汴京市场。
年大山夫妇谎称自己名下有店铺数十家,在汴京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能帮商人打开汴京城的局面。
商人也没有马上相信,而是浅浅地合作了一把作为尝试。他将货物运进汴京,交由年大山夫妇自销与分销。货品走得确实很快,首批货物的钱款很快就交到了商人手中。
商人这才放松了警惕,与年大山夫妇有了更大的贸易往来。
于是年大山夫妇便越发肆无忌惮偷窃商人的货品。
船到京城,揩出一些货品,通过一些地下渠道倒手卖掉,没有成本,全是利润。
他们胆子越来越大,偷出的货品也越来越多,终于被买家发现了“缺斤短两”,一纸信函投诉到商人手中,他这才知道自己的货物被这奸商夫妇掠去了不知多少。
商人此次前来汴京,是要抓现行当面对峙,却没想到这对末路狂花已是丧心病狂,竟然在家中就将那商人连捅数刀杀害。
而这一幕刚好被邻居撞见。
商人毕竟是来这里“旅行”的陌生人,即便失踪了也可以说他回家去了。但邻居街坊一旦消失,很快就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因此邻居杀不得,只能以一大笔封口费收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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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刚下过一场大雨,夜间路上没有行人,夫妇二人将尸体运至河边丢弃,并没有被人发现。
第二日,他们先是去街道报备,说商人已经离开京城,紧接着去了专营铺子订了一大块氍毹。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掩盖过去了,没想到提刑司这么快就追查到了他家。
更没想到的是,那邻居一看,开封府衙吏和一群军爷巡检浩浩荡荡包围了年大山家,就觉得事情败露了。
他在门外听了好一阵,听到宋连陈述案发过程,就像他亲眼所见一样。他以为事情完全败露,才在宋连说主动投案和被动判决不一样的时候,选择自首告发。
有了人证,衙吏才好掀了氍毹,摘了挂画,挪开了柜子。不出所料地发现了大片清理不掉的血迹。
人证物证面前,年大山夫妇只得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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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发现尸体到案件审理提交,前后还不到三天时间。傅大人要为宋连报功邀赏,被宋连谢绝了。
“案子这么快告破,是我运气好罢了。承蒙傅大人抬爱,要说行赏,我倒有个不情之请……”
傅濂对宋连的职场觉悟十分满意,这个不情之请他自然不会拒绝,但也不能轻易答应。毕竟小宋同志自被夺舍之后就太过异常,万一提出什么疯批的要求自己也不好收场。
傅大人:“说来听听。”
宋连:“过两日就是下元节,听说能多放几天假,这个……休沐期间,能不能不要排我值班?”
宋连自从穿到北宋,可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松弛”:虽然要早起,但中午一过就能早退;虽然一个月只有一两天休息,但一年有一半时间都是节假日!
就这种社畜生活,当一辈子牛马他也心甘情愿了!
但节假日虽然丰满,但他的职务却很骨感。
法医这个行当,从古至今它就没有清闲的时候!凶手作案的时候也不会看看日子,谁管你工作日还是节假日。
以至于虽然法定假期很多,但宋连能休的却很少。
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请求。傅濂挥挥手:“这半年确实辛劳,恐怕耽误了你与家中小娘子的好事!都是我的疏忽!你大可安心,下元节这几日休沐,有案子我也定不会找你!放心和小娘子游乐去吧!”
宋连听完就是一个大写的震惊:“什么?!他……我有娘子了?”
傅濂也是一脸惊讶:“你有没有,你自己不知道?”
宋连:“我,我,我应该……没有……吧?”
傅濂了然:“哦?原来还没有吗?好说好说,我内人有好些闺中密友,她们……”
宋连抽搐嘴角。怎么穿到了一千年前,还能遇到喜欢乱牵红线的月老局长啊!
作者有话说:
宋连:我们老局长努力那么多年都没能解决我的婚恋问题,傅大人你就不要挣扎了
傅濂:没有走不到一起的人,只有没找对的人,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放心吧!
甲丁:既然如此那大人……
傅濂:年轻人要以事业为主,不要执着那些个小情小爱!
第52章 茶不苦,心不堵,忍忍再挣两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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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十月十五下元节, 又称“下元水官大帝诞辰”。
道教认为天、地、水三官分别掌管赐福、赦罪、解厄。水官的全称是“下元三品五炁解厄水官洞阴大帝”,他手握凡人善恶的簿籍,在这一天会下凡巡视, 为人消除灾厄,解脱困顿。
下元节的一切活动都围绕着“祈求水神,解除厄运”展开,是人民群众祈福消灾、祭祀水神、祛病除厄的日子。因此汴京城中的道观、河沿岸边在这天十分拥挤。
尽管这是了解当下风俗习惯的好机会, 但宋连是不会去凑这个热闹的。更何况他还要帮甲丁收拾屋子。
这话还要从他们“庆祝”烟花女鬼案结案那次酒局说起。
当晚苏家兄弟、宋连甲丁统统喝到断片, 横七竖八躺在院子里给蚊子提供了一宿贴秋膘的机会。
第二日宋连昏沉醒来,本想抱怨李士卿丝毫没有人道主义精神,好歹给他们盖个被单也行,也不至于冻得直打喷嚏。结果李士卿叫住甲丁, 问他愿不愿意来李宅居住。
甲丁回味半天, 总觉得自己还在梦中。这等好事, 现实里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宋连则警铃大作, 要知道这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突然主动邀请陌生人住进来,不是准备开口要钱就是另有所图!
“我这宅子很大, 扫洒十分辛苦, 我又不愿陌生人靠近这里。你住进来之后, 负责日常扫洒伙食即可抵了房钱。”李士卿算了算账,又对宋连说:“但你的俸禄还是要交租金的。”
就这样,不知道李士卿突然抽了什么风, 总之甲丁也算是有了正经住所, 成为深宅大院里第三名住客。
甲丁干活勤快又利索, 一己之力将宅子打理的井井有条。但适逢休沐,宋连也在家, 若只看着甲丁忙来忙去他也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只是两人还没开始扫除,就被李士卿叫停了:“你们要是没有其他安排,就随我一同赴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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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下元节虔诚、内省、洗涤心灵的气氛不同,汴京巨贾王彦之的宅邸可谓热闹非凡。
他在汴京城里具体有多少处房产,他自己也未必数得清楚。今日设宴的宅子是他在内城西侧,紧挨着西水门的一处大院子。
地处寸土寸金的汴京CBD内城,这宅子恐怕远不是他最奢华、最阔气的家,但王彦之每年都会在这里度过下元节,原因有二:其一,对面就是延庆观——汴京内城数一数二的大型道观。其二,宅邸紧挨汴河。简直一网打尽下元节主打的两处网红景点。
原本以为李士卿的宅子已经够豪华,结果与王彦之的相比简直堪称陋室。王宅大门正对丁字街,仿佛这条大街是专门为了王宅才开到了这里。单檐悬山顶三开间,台基中间作“断砌造”,方便双开门高大马车驶进驶出。
不过客人们的豪车是不必开进去的,门口有专门的停车棚,专供牛马驴卸车吃喝休息。
宋连三人的牛牛专车就停在这里,专车师傅少收了几文钱,嘱咐甲丁席间要是听到有趣的官贵八卦,一定记得告诉他。
入门即是庭院,中竖影壁,但绕过影壁却不见大堂,而是假山池塘、石路亭台。另有一座十分宽敞的廊道直通后方。此廊道并非供人步行赏景,而是轿夫将人从大门抬至大堂的专用道。
宋连在轿子里坐立难安了小十分钟才到达主堂。高大的台基中央开出一间过堂,两边都有楼梯,可以登上楼阁。
王彦之的宴席设在四层,三人到达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了好几圈男男女女。从衣着打扮来看,个个非富即贵。
主坐上坐着个有些肥硕的老头。他的太师椅比普通的要宽出一半,应该是私人定制。即便如此,也只是堪堪盛得下他的身躯,大臀两侧还是从椅背的隔栏里挤出两股肉。他的肚子看上去马上就要顶着他的下巴,蟾蜍一样厚实的下巴一层层堆叠着。由于过于肥胖,心肺及气管肯定不太健康,呼吸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杂音。
就是这样一个油腻的老男人,产业却遍及汴京城各行各业,地产、酒店、金融、娱乐……巧了,宋连知道的上一个产业这么全面的大佬也姓王,动不动就鼓励大家设定一个亿的小目标。
但论体型和排场,感觉那个王总见到这个王总,简直是小王见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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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士卿他们算是压轴到场,三人进场后,主人说一句“到齐了”,众宾客才落座。
难怪李士卿出门时磨磨唧唧,故意拖延时间,实在是机智!宋连舒心地偷偷吹了声口哨。
待大家都入座,王彦之便开始一一介绍。有当官的,有做生意的,听起来都有些名头。但宋连和甲丁完全不关心这些人是谁,俩人的注意力都在桌上摆盘极好看、味道极鲜香的食物上了。
可惜还没到开席的时间,这些菜品都是摆设,只能看不能吃,等会儿还得被端下去。
万恶的资本家!暴殄天物!
宾客介绍转了一圈终于轮到李士卿,王彦之用上了世界上最甜的花言巧语,说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就好像李士卿此刻抬手说一声“变”,宇宙都能重新大爆炸一次。
宋连在一旁都要听不下去,抽搐着嘴角问甲丁:“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甲丁:“拍马屁呗!”
宋连:“粗俗!要用文雅的表达方式:这叫吹爆彩虹屁!”
甲丁一脸迷茫:“吹屁?这难道不是更粗俗?”
吃也吃不成,宋连只能被迫听王总的彩虹屁,原来他是李士卿的“大客户”——时常委托李士卿帮他看风水,卜吉凶。每年那几个神神叨叨的日子,王彦之必会请他的这位“私人法棍”给他在线实时做法,除除晦气,涨涨运气。
只是往年没有这么大阵仗,今年不知是王家那条产业赚了大钱,摆了这么阔绰一席。与其说宴请的都是自家朋友,不如说都是生意上的“可用之材”。他还想让李士卿顺带给几个重要宾客都看上一看。
这些宾客都是李士卿未来的潜在客户,这稳赚不赔的生意他当然不能拒绝。看也不能白看,随便卖卖那些手工折纸也能一夜暴富。
这还不够,放着这么大一桌美食,多两副碗筷而已,不占白不占。
这就是宋连和甲丁为何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吧。
04
王总滔滔不绝,宋连昏昏欲睡,他悄摸移动到窗边,卷起棉帘,打开一条窗户缝,外面凉飕飕的空气带这些烟火味钻进来,瞬间醒神不少。
王宅建的高,要不是临着皇宫有限制,恐怕王彦之还想站得更高。
宋连低头就能俯瞰到隔壁的延庆观。道观殿前不知用什么建筑材料,堆建了一座巨大的法坛,下盘基底为圆形,越往上越窄,整个法坛呈圆锥体,两边各有两只梯子,中间竖着一根又粗又高的幡,最上方是一个黄色的流苏伞盖。法坛左右分别还竖着两个幡,顶端有日月和星辰。
法坛前供着一个巨大的牌位,角度原因,宋连看不清牌位上的字,好像是大什么黑。
此时道观里信众云集,他们排着长队,将手里的东西抢着往道士手里塞。
“这叫水官手书,老百姓在纸上写下祈福的内容,交给道观,道士会统一交给‘水官’,‘水官’收到大家的愿望才能降福。”甲丁不知什么时候也跑到窗边,看宋连的表情就知道这个习俗他也忘了。
经甲丁这么一说,宋连才发现几个道士爬上梯子,将新收上来的几袋“手书”从上方灌入法坛。再仔细看,法坛外里面是非常薄的一层棉纱网,用十六根龙骨固定起来,中间则用信众的祈愿纸条填充!
好家伙,这里面得有上万甚至数十万纸团吧!
信众将手书交给道士之后,便走几步到大殿前,请上一根六、七十公分长的大蜡烛或高香,虔诚祭拜,将香烛插入一个二十来平米的巨型香烛炉里。
现在,这个巨大的香烛炉已经查满了香烛,烟雾缭绕,檀香和沉香的味道飘出道观,飘进宋连鼻腔,甚至可以飘满整个汴京。
道士们聚集在法坛四周,开始挥动手中的法器:有的摇铃,有的打钟,有的击磬。剩下的十几个道士则开始吟唱。人声和法器声交杂悠扬,或高亢或低回,再夹杂人群呢喃低于祷告、铜钱投掷的叮咚,倒是合奏出了一曲十分特别的乐曲。
另外几个道士则跟着曲调节奏挥剑或舞动令牌。舞到关键节点时,成百上千的信众呼啦啦跪成一片,面向那个大牌位,两手向天抖动几下,在匍匐下来,额头点地。
宋连好奇问甲丁:“他们拜的那个牌位,到底是什么神?看着也没有水字啊。”
“是大黑天啊!”
宋连吓一跳,回头一看,王彦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演讲,挪到他身后跟他一起欣赏那壮观场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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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小友,是李公子的朋友?”他笑眯眯看着宋连,“刚从外地而来?”
宋连突然被一只巨型蟾蜍问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个字,还是李士卿帮他解了围:“宋连初来开封府,现在提刑司做检法官。”
“哦!傅濂傅大人那里。”
“正是。”
王彦之那双被肥肉挤压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睛,露出犀利的光,他恍然“啊”了一声:“宋检法,是地渊祠大败罗刹女的那个活阎王?”
“噗呲——”甲丁一口水没咽下去,一半喷了出来,另一半憋得也是很辛苦。
王彦之又看了看甲丁:“想必这位就是那武力神了?”
甲丁一边憋笑一边应承:“正是在下。”
王彦之笑着点头:“没想到今日我这寒舍竟能请来这么多贤能异士,王某实在荣幸之至!”他转身,在宋连看不到的地方收起笑容,从旁边桌上抽了一个湿帕子擦了擦手,嘴唇默声地动了动,说的是“晦气”两个字。
作者有话说:
王彦之:欢迎各位光临寒舍“外滩一号”
宋连:得意什么!我们李大仙住的那可是真正的临河商业综合体!
甲丁:还好李士卿家没有这么大,否则我家务要干到何年何月!
第53章 钱没了可以再挣,但如果良心没了,就会挣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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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们排着队端着吃食走进宴会厅, 甲丁跃跃欲试,看到盘中装着的东西后又萎靡了下来。“糍粑油糕、芋头红薯!”
宋连不明白,连“香蜜鼠丸”都吃的甲丁怎么突然挑食起来了。
甲丁“啧”了一声:“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是水官贡品,是祭品,不是给你吃的!”
果然,丫鬟们把食盘放在供桌上, 拜了拜走了下去。
王彦之喘着粗气挪动到供桌旁, 招呼李士卿:“今日请李公子来,就是给大家做法祈福,供台都给你准备好了,来来, 开始吧!”
尽管知道李士卿这趟来, 一定是有好处的, 但听到王彦之这么讲话, 宋连还是觉得有些生气。虽然是房东,但同在一个屋檐下,四舍五入算是自己人, 看不得他被这么使唤。
万恶的资本家!
相比宋连的义愤填膺, 当事人则一脸平静, 走到供台前跏趺坐下,摸出事先准备好的造型各异的符纸,闭眼念咒。
众人期待符纸能飞到空中, 或幻化成什么祥瑞, 但直到李士卿的咒语念完, 那几枚符纸仍旧纹丝不动平躺在桌上。
最后是李士卿用蜡烛将它们点燃,烧成灰烬。
太平平无奇了, 太不科学了!宋连都有点难以接受。
平日里李士卿骗人时还会变个戏法,让符纸自燃一下啊,呼一下消失啊,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最起码给大家来一场视觉奇观,让那肥蟾蜍目瞪狗呆一下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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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一阵惊呼,宋连循声望去,发现汴河边不知什么时候聚齐了人山人海。
黑丫丫攒动的人群,完全遮挡了河上的桥梁,远看就像人群行走在半空中。河岸边更是拥挤不堪,一眼望过去,密集恐惧症能立刻昏厥。
宋连只觉得今天的消防压力一定无敌巨大,道观的香火,河边的踩踏,随便哪个发生了都是重大灾害。
正这么想着,河水中突然出现了一片烛灯小船,应该只有手掌大小,连成一片,从岸边缓缓飘向河中央。
灯船一波接一波被放入汴河,瞬间的功夫遍覆盖了整条河流,目之所及,皆是星河点点。确实壮观,确实好看。
这时,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惊呼,接着就发生了小小的骚动。
他们坐在高处,离得较远,也看不清发生了什么。王彦之差使一个下人去打探,不一会儿下人就回来复命。
“大黑天的弟子们在汴河边为众人祈福。”
王彦之一脸不屑:“今日哪个道观不做这事?何故大惊小怪!”
下人又说:“但是……大黑天的弟子们递送给水官的手书,都有了水官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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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聚集的信众们,向“大黑天”的弟子们供养几十文到几百文不等,就能获得一张专门与水官沟通的信笺。
信众将愿望写在信笺上,折成小船,放入河中,不多时就能看见小船中心逐渐显现出几个字,或短短一句话,这就说明水官收到了祈愿,并给出了答复。
那下人也买了一张信笺,写了一些祈愿文,折船放入水中,果然不久就看到船中央显现出一个“善”字。
王彦之将肥硕的身躯挤进太师椅中,摸了摸七层下巴,说:“据说这大黑天法力深不可测,近年来深得皇后信奉,现下看来,果然有些道行!”
他眼睛滴溜溜一转,看向李士卿:“高人之间总是能惺惺相惜的,李公子可认得这皇后身后的红人?”
宋连想起来了,当初他刚穿越来时,有一种传言说他是司天监秘密打造的一个武器,专门对付司天监政敌——皇后身边的大黑天神。
难怪总觉得这个大黑天听着耳熟。
王彦之想通过李士卿交结新贵的算盘,打得宋连都听的一清二楚。他盯着纸中央淡黄色的字迹,心里叹了口气:北宋的科普工作还是任重而道远啊!
他将信笺揉成一团,随意丢在一边,在众人唏嘘声中高声说:“这有什么稀奇!这种低级的沟通之术,李公子随便教过我一点,我也学到些皮毛。”
“哦?宋检法也懂术法?”
宋连笑盈盈:“略懂、略懂。”
他叫人拿来纸笔,学着李士卿的样子装模作样盘腿坐在供桌前,叮嘱王彦之和一众宾客:自己定力不好,做法时需要绝对安静,请大家不要过来打扰。
然后他嘴里叽里咕噜从唐诗背到宋词再从鲁迅背到朱自清,手里也没闲着,偷偷用毛笔沾了供桌上的米汤,在每张纸上都写了几个吉祥字。
待纸张干的差不多,宋连站起身,对着供桌上水官的牌位鞠了个躬,嘴里念着:“Thank You 够砸一码斯!”
他转过身来,告诉大家与水官已经沟通过了,水官同意他们在纸上写下自己的愿望,必有回复,还不要钱。
宋连让那个下人去汴河里打一桶水来,省去了折小船的环节,直接将纸用汴河水浸润,立等片刻,纸张空白处也逐渐显现出淡淡的黄色字迹:“好!”“行!”“大善!”“OK!”“没问题!”……
众宾客发出惊叹,尽管其中有些“回复”,根本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水官的意思是,都是李公子的朋友,好说好说,各位的愿望他照单全收了!”
就连甲丁也一副目瞪狗呆的样子,更别说王彦之了。刚才还一副嘲笑不屑的嘴脸,现在他那双小眼睛里也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
宋连对这个效果十分满意,进而大言不惭:“我初来乍到,不知这大黑天到底是何方神圣,汴京百姓对他如此虔诚。但我们这位李公子,白衣翩翩,称的上是‘大白天’。没道理大黑天能做的事,大白天做不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所以,大黑天有什么呢,他会的李公子都会啊,他不会的李公子也会啊。”
原来无责任吹牛皮是这么爽的一件事!
李士卿几度欲言又止,脸比那大黑天还黑。憋了半天最后也只能无奈叹口气:难得这位宋检法有机会展示他的科学技法,随他去吧!回头给水官大人供些好物,应该不会怪罪。
04
被宋连这么一吹捧,李士卿身上那些符纸瞬间就被抢购一空,宋连维持秩序,甲丁在一旁帮忙收银,生生把王彦之的宴席变成了一场展销会。
宋连以前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些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职业行骗,现在他知道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但如果良心没了,就会挣得更多。
他认为等一会儿很有必要和李士卿好好谈谈,下半年的房租应该给他免单。
不过这些琐事在正式开席的瞬间都变得不重要了。
在饭有引力的作用下,宋连和甲丁很难把头从饭菜中抬起来。干饭人,干饭魂,没有一顿大餐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就再来一碗!
几道菜入腹,席间便开始觥筹交错。
李士卿吃素,也不喝酒,王彦之显然早就知道,不但自己不劝酒,也帮他挡了好些来攀谈敬酒的宾客。
此时一年轻女子走进宴会厅,众宾客见了纷纷起身致意。
甲丁疑问:“谁家姑娘,地位如此高?”
只见王彦之满面笑容,迎上前去,向众人介绍:“诸位大概都认得,给新朋友介绍介绍:我家三姑娘,单名一个瑜,瑕不掩瑜嘛!”
原来是王彦之的女儿,家中排行老三,熟人都称她三姑娘。
说起三姑娘,四下宾客又开启了夸夸模式,称她才是王彦之家中的顶梁柱,凭一己之力将这么大的家宅管理得有条不紊。
宾客甲称赞:“几年前我初到王兄宅邸,那抬轿的轿夫脚程十分平稳,我只是不经意与三姑娘说了一嘴,自那之后,回回登门拜访,总是那两位轿夫接送。可见三姑娘用心啊!”
宾客乙连忙附和:“这还不算最厉害的,王兄宅邸雇佣如此多的家仆,这么多年一直做得稳定,没听说谁不满意不干了。”
宾客丙也接话:“说到家仆,王兄宅邸可有仆人五十?”
王瑜微微一笑,答道:“您好眼力,刚好五十。”
“这就对了!我大概一算,光是家仆的工钱每年就要二三百万,可见王兄家的财政大权,都掌握在三姑娘手中啊!”
王彦之满面笑容:“你要不说,我还真不知道这些杂项开销都有多少。多亏小女替为父操心这些琐碎小事,这个家里里外外全靠她。”
宾客丁见机端起一杯果子酒,要敬王瑜一杯:“三姑娘不但持家勤俭,关键还识得大体,该立门面的时候从不吝啬。听说今日主持这席餐食的厨娘,是京城顶有名的。那价格也是顶贵了!”
王瑜满上一杯,先干为敬,轻柔抹了抹唇角,说:“大人品过珍馐无数,能得您夸赞,实在荣幸!这厨娘确实金贵,做菜也十分讲究,从前在宰相府中做菜,被我二哥寻来,现在是我们州桥酒家一顶一的大厨!”
州桥酒家?不就是李士卿总点外卖的那家?难怪今天这菜品的味道这么熟悉。原来那酒家也是王彦之家的产业之一啊!
宋连在心里默默羡慕了亿下下,多吃了两口。
王瑜介绍了厨娘,就顺道将她请到了台前,大方向大家介绍:“这就是今日为大家烹制佳肴的厨娘,云娘。”
云娘梳着一个发髻,头戴元宝冠。两臂带着袖套,身前裹着花格子围布,穿着藕色窄袖长襦,墨绿色的长裙盖住了脚面。整套装束干练十足。
比这身职业装更抓人眼球的,要数她的长相。
一张标准鹅蛋脸,脸上薄施脂粉,白里透着淡淡的清气。眉如远山,眼似秋水,鼻腻鹅脂,唇点樱桃。即便在烟火气十足的后厨,也要在眉心贴上花钿。
刚才还在狼吞虎咽的甲丁,在看到云娘的那一刻,连呼吸都停下了,手中的羹匙“叮当”一声掉在桌上。
云娘听到了这细微不和谐的声音,转头看向甲丁,捂嘴偷笑起来。
王瑜也笑了笑,对云娘说:“你烹制的美食,就由你向各位大人介绍一番吧!”
云娘点头,大方走到一桌旁,指着其中一道菜介绍说:“各位大人享用的这道‘羊头签’,虽然只有一小碟,每份却要用十个羊头,一个羊头只用两块脸肉;再看这五碟配菜的葱齑,只取葱芯最嫩的部分,一共用了五十斤青葱”
王瑜笑着说:“叫你推荐你的拿手好菜,你倒说起这奢靡铺张的做法,我看还有谁家敢聘你!”
不知这话戳到云娘哪处痛,她表情不自然地尬笑了一下。
刚才夸赞王瑜的一位宾客又接了话茬:“三小姐把自家宝贝厨娘推销出去,不怕影响了州桥酒家的生意?”
王瑜又笑:“倘若有哪位大人能出得更高的条件,我自然愿意这么优秀的厨娘得到更好的生活。”
宾客纷纷啧啧称叹,夸王瑜大气量大格局,也夸王彦之豪横又好客。
王彦之被捧的红光满面,肥手一挥:“哎,这些不过几两碎银,怎能与我们的情分相提并论!诸位的光临令我这寒舍蓬荜生辉,自然要上一些配得上各位的菜品和美人儿了!”
这边话刚落音,那边两列歌舞伎就登场,宴席再次热闹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所以,预制菜出现之前,从古至今大厨都是高薪工作!
另:本周又奋勇申榜了!可能只更两章,但都会比较粗长,字数得用在刀刃上!感谢看官们理解!鞠躬!再鞠躬!再再鞠躬!
第54章 滕王高阁临江渚,接着奏乐接着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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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只在电视上看到的国风歌舞现在就在宋连眼前上演。难怪那么多昏聩的皇帝都沉迷于夜夜笙歌, 是真好看啊!
据说王瑜请来的是汴京顶好的歌舞团,光是演员的出场费就花了5000贯,差不多500万!
正当宋连心算着什么歌舞团能有这么排面的出场费, 宾客忽然一阵惊呼,一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歌姬走了出来。
甲丁“哇哦”一声,激动地拽着宋连的袖子:“常、常姑娘!”
常姑娘又是谁?
只见甲丁从怀中掏出他的小本本,翻出空百的一页, 用手掌仔细压平整:“机会难得, 等会一定找机会留下姑娘墨宝!”
虽然不知道常姑娘何许人也,但现场除了甲丁,还有好几个有头有脸的宾客也拿出了纸张跃跃欲试。
宋连懂了,台上是个歌星。
“常姑娘是汴京歌舞伎中的头牌, 官家都曾专门邀请她去宫里表演!王彦之的宴请居然这么大排场!”甲丁的小本本已经被捋得平直, 再捋下去纸张就要碎了, “听说她一曲就要将近一百贯!”
一首十万, 宋连算了算,她这已经是第三首了……
宋连轻轻捣了捣李士卿的胳膊肘:“其实你这个长相,进娱乐圈也是绰绰有余, 你不考虑一下吗?赚得可比你卖折纸多得多了!”
李士卿躲开了宋连的“骚扰”, 往他碗里塞了一坨青菜, 试图让他闭嘴。
02
太平盛世,歌舞升平。窗外人群涌动,河中星星点点。州桥夜市已经响起悠长叫卖, 汴京又拉开了繁华一夜的帷幕。
宋连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一句不知从哪看来的话, 随即便脱口而出:“华夏民族之文化, 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
“繁华?”李士卿疑惑。
“不是吗?你看啊, 大资本家暂且不说,老百姓有购买力,小商户生意也挺兴隆,娱乐业发达,文化圈也算百家争鸣,台上各位老师今天一晚上赚的比我一整年工资还高!就连骗子——我不是说你啊——都相当有市场。”
“宋检法认为,是什么造就了汴京的繁华?”
“当然是——”
李士卿示意宋连先不要着急回答,而是指了指远处汴河港口停靠的船只。
顺着满河莲灯向远望去,繁忙的汴河码头上,几群人似乎正在发生冲突:一群巡检正试图强行登上货船“例行检查”。
船商模样的人将腰弯成了虾米,僵硬着笑脸给十几名巡检每人打点一番。
原本正在歇息的脚夫看到之后,纷纷向船商讨要工钱。
宋连听不清船商说了什么,只看到他的双手在空中挥舞一番,脚夫们垂头丧气,最终留给宋连一个个无奈的背影。
“倘若人人生活富足,又何须向神明祈愿?这百千万只灯船里,装着的难道不是众人的贫穷、疾病与苦厄?不过有件事宋检法倒是说得很对,百姓何以如此虔诚地信奉那些装神弄鬼的骗子呢?”
李士卿偏过头问:“三小姐认为呢?”
宋连这才发现,王瑜摇着一只小扇子斜靠在旁边一扇窗棂,也正关注着码头上发生的那一幕。舞姬的影子投射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被李士卿一问,王瑜才回过神似的,抱歉地笑了笑:“我一个深闺长大的小女子,哪知道这些,李公子拿我逗闷子呢!”
李士卿也投出一个笑容:“三小姐才是。如此繁复琐碎的内务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哐当!
宴会厅的门被大力推开,三个男人站在门口,确切的说是左右两个怒气冲冲地扭着中间无奈的那个。
王瑜的脸上闪现过一丝厌恶,但转瞬即逝。
03
王彦之一共有子女四人,除了老三王瑜是个女儿,其余四人都是儿子。
大儿子叫王德财,主要掌管王家大宗货物的进出口运输。尤其香料、茶叶、酒曲这三种货品,王家的贸易量占据市场上将近60%的份额。
老大运来的货物一部分卖给其他商贩,另外相当一部分就靠老二王德宝负责的酒店、香料铺子、药店和金银玉器铺子销售。
王家产业做到今天这样大,论财富不说富可敌国,也能轻松打进北宋富豪榜前茅。可家中若没有走仕途做官的人,身份地位上还是会低人一等。
对王家来说,跨越阶级的唯一途径就是供出一个科考上岸的儿子。而小儿子王德仕,人如其名,就是王彦之寄以厚望的未来。
三个儿子各自掌管着王家一部分命脉,按说应该闪亮登场才对。但看现在这模样却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面对一屋子人的热情相迎,三个人加起来也挤不出半个笑脸。
“大哥二哥四哥,这是遇到什么事儿耽误了,怎么才到?”王瑜早已挂上了标志性的笑容,一边活跃气氛一边迎了上去。
王彦之一看这阵仗,就已经猜到了原委,凑到三人跟前短暂耳语一番,打发哥仨落座。老大老二姗姗来迟,主动端酒自罚,与众宾客打了一圈。
老四却一副兴致恹恹的样子,直到常姑娘歇好了嗓子返场安可一曲,他又两眼放光,全然不是刚才被押送回来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眼珠子像是嵌在了姑娘身上似的,一边荒腔走板的高声跟唱,一边“钿头银篦击节碎”。
且不说这王德仕以后能否“得仕”,反正现在看上去,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士大夫细胞。
他毫无礼数不顾形象的嚎叫,让王瑜十分恨铁不成钢。“让诸位见笑了,我家四哥生性不羁,宋检法与甲大哥头回来,莫要见怪。”
俩人当然不会见怪,毕竟这顿饭吃得相当巴适。
“其实学习好坏是基因决定的,跟后天努不努力有点关系但不多。”待王瑜离开,宋连小声嘀咕。
甲丁听了个莫名其妙:“啥?基因又是何物?”
宋连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一个适合甲丁理解能力的说辞:“基因……就是命运!”
果然,甲丁了然点头,看向李士卿:“李公子何时收宋检法做了徒弟,若不嫌弃,也受我一拜吧!”
04
这场宴席直到午夜才将将散场,大多数宾客都酊酩大醉。
偏偏一直晴好的天气却突降大雨。按说马上立冬,不太会下这样大的雨,伴随着电闪雷鸣,像是回到了夏天的雨季。
可毕竟是深秋,一场雨落下,空气里全是阴冷潮湿的魔法攻击。
王瑜打伞在雨中站立了足足半个时辰,将客人一一送上各自的专车。
李士卿他们是压轴来的,也是最后一波走的。这么大个烂摊子,虽然有五十个家丁仆役收拾,但王瑜也片刻不能闲,宋连和甲丁尽己所能帮了些忙才离开。
大雨天路尤其难走,牛车深一脚浅一脚走得颠颠簸簸。
甲丁喝了不少,被晃得有点晕,想找个话题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于是便想到了宋连在宴席上与水官沟通那一出。
“宋检法,你真与李公子学了术法?”
宋连想说怎么可能,自己根正面红唯物主义,但又想起自己还挂着“夺舍”的头衔,再次咽下了马列主义这口气。
“我在纸上用米汤写了一些字,待米汤干了之后,字迹隐藏了起来,但米汤中一种叫‘淀粉’的东西也留在了纸上。”
甲丁听得认真,问:“又因何显现了?”
“那个‘大黑天神’选择在那片河域作法,是有原因的。那里水藻繁茂,藻类中含有一种叫做‘碘’的成分,这种成分和米汤中的淀粉相遇,会产生反应使淀粉便蓝。不过河水中的碘含量太少,米汤里的淀粉含量也有限,所以反应微弱,不是蓝色,而是黄色。”
甲丁的嘴巴又变成了“O”型,消化了半天也只听明白了个大概,“宋检法,你身体内这位……都在哪里学到如此渊博的知识?黄帝内经?齐民要术?”
宋连摇头:“这叫科学。”
05
甲丁不知道何为科学,但他知道自己刚才用脑过度,现在只想呕吐。
他把脑袋伸出车棚外,“咦?落霜了?”
宋连也探出头去,天空中确实多了白色的颗粒,但看这下落的速度,不像是霜,倒更像冰雹。他伸出手接了一些仔细看,果然是细碎的冰碴。
甲丁呼吸了新鲜冷空气,忙钻回车棚内,宋连刚要动,黑暗中劈出一道闪电,力度极强,霎时照亮了整个天空。宋连被雷声轰得有些耳鸣,混沌的大脑突然在想,若是这时候揣一个金属物件,被这么厉害的闪电劈一下……
但他不敢。
小学课本上学过科学家富兰克林将金属钥匙拴在风筝上在雷雨天找劈的故事。
宋连至今不明白,这种虚假的故事为什么非得印在课本上,就不怕小孩子真的做实验然后不小心穿越走了吗!还有牛顿被苹果砸、比萨斜塔丢小球……
“轰——!”又一道惊雷将眼前的黑暗照亮如白昼。一张被雨水淋透、冻的惨白、嘴唇青紫的脸怼在了宋连面前。
宋连猝不及防,下意识喊出一声向车棚里栽进去。甲丁和李士卿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又翻身起来探头出去了。
“何事啊宋检法?”甲丁也跟着探头出去,连李士卿也凑到了门边。
“刚才有个人,好像是个姑娘。”宋连再探头出去时,车沿已经空空如也。他冒着大雨探出身子在牛车四周看了一圈,又朝刚才经过的方向使劲远望。
但夜色太黑,雨又太大,什么都看不见。
“是不是你看错了?”甲丁也什么都没看见,“或许是方桂儒那件事,你还没放下呢?”
宋连没答话,他很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也没有出现幻觉,他确实看到了一个姑娘。
车棚里,李士卿掐算的手指突然一滞,眉心微微皱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1】“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是陈寅恪先生说的。
【2】北宋称谓与今天略有不同,平辈无论年龄,男的都叫哥,女的都叫姐。王瑜叫四弟“四哥”,老大老二管王瑜叫“三姐”。
第55章 莫装逼,装逼遭雷劈
01
“李郎君!是我, 王彦之!哎呀呀天塌了啊李兄!”
休沐假期第二天,一大清早,王彦之就一嗓子接一嗓子嚎醒了睡梦中的宋连。
他迷迷糊糊走出房门的时候, 甲丁也刚刚穿好衣服走到屋外,李士卿已经衣着整齐迎上了王彦之。
天还没亮透,李士卿这是已经起了,还是压根没睡?
宋连也没空细琢磨, 王彦之已经小跑到了他们跟前, 噗通一声栽坐地上。五十岁的老Homie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大哭起来:
“哎呀李兄!大事不好了,我家里遭天谴了!”
02
不过几个小时,宋连再次来到了王彦之宅邸。
相比昨日的趾高气昂,此刻的王彦之脸上挂满了惊恐与无措。
轿夫将宋连三人抬至一座屋宇前停下。眼前的房屋瓦片碎裂、房梁崩塌、石土渣掉了一地。
王彦之欲哭无泪:“昨夜是哪位神仙渡劫?与我王家有何仇怨!叫那雷电不顾死活往下劈啊!我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为何会遭天谴!”
他肥胖的躯体承受不住激动的情绪, 更支撑不了这么大的活动量, 边说边喘。
原来昨夜强对流雷暴, 有一道正中了这座屋子房顶。一次雷击的能量是极其巨大的,瞬间电压可达上亿伏特,电流数万安培, 屋顶的瓦片会因急剧的热胀冷缩而炸裂;雷电通道中的空气被瞬间加热, 急速膨胀形成冲击波, 正是这股力量将瓦片和下方的木质结构震碎、掀飞。
以上是宋连看到的物理过程,但在王彦之眼中,这就是不折不扣的天谴。
莫装逼, 装逼遭雷劈。宋连心想。
若仅仅是屋顶被雷劈了个洞, 王彦之是绝不会如此兴师动众亲自跑一趟请李士卿求助的。
“家中可丢失了什么财务?”李士卿问。
王彦之肥腿狠狠一跺, “啊呀”一声:“李公子果然料事如神!”说罢干脆往地上一座,撒泼似的哭了起来!
啧啧啧, 好歹也是汴京富甲一方的壕,这副样子合适吗?宋连努力控制自己“咦~”的嫌弃表情,突然想到:这老头该不会是在撒娇吧!随即浑身一激灵,转过身去了。
03
活该李士卿吃这碗饭,无论金主多么的特立独行、古怪离奇,他都能像伺候亲爹一样温暖、体贴。
哪怕这活爹千斤重,李士卿也能像提一只小鸡仔一样单手拎起,似乎毫不费力。
“王兄莫着急,遗失了何物,与我详细说说,至少能为你卜一卦方位。”
李士卿边说边摊开手掌,一枚金闪闪的元宝就从王彦之手中转移到了他的掌心。
“那可就麻烦李兄了!”
王彦之把李士卿往漏顶的房屋中让,宋连便自然而然地跟在李士卿后面,甲丁则跟在宋连身后。
结果李士卿前脚刚踏进房屋中,宋连就被王彦之拦在门外。
“二位请留步,”王彦之看向李士卿,“我知二位都是李兄好友,但此事乃我王家私事,无需报官,也实在不方便开封府的衙役介入。”
话说的似乎也没错。人家丢了东西也没报官,自己是有点瞎凑热闹的嫌疑。宋连默默骂自己职业病没救了,一边点头往后退了退。
李士卿却也跟着退出了房屋。
“李兄这是……”
“王兄,宋连虽为提刑司检法官,但他正在休沐中,亦未着官服,是以朋友身份而来,念着王兄昨日的款待,想着今日或许能帮上些忙。”
王彦之抖动着脸上的肉,略微尴尬地笑着说:“那我要多谢这位宋检法,但是……”
“况且,宋检法自从中元节那夜遭遇变故之后,获得了非常人之能力。恰巧此事又发生在下元节当夜……”
李士卿递给王彦之一个不可说的眼神,让王彦之细细琢磨去吧。
王彦之这精明的头脑,哪还需要细细琢磨?当即就转过弯来,对着宋连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连昨天就对这个势利眼百看不爽了,现在更是压着一口贫穷的闷气没处发泄,见王彦之俯身邀请,便一把拽过甲丁,说:“要我出手也不是不行,但我的助理必须跟着。”
说着将甲丁一同拉进屋内,还不忘回头提醒王彦之:“我和助理的出马费,直接给李士卿就行了。”
他没看王彦之的表情,也不关心。心想还好没有纪检委!
04
待他们走进这屋内,才明白为什么王彦之遮遮掩掩不想让更多人知道。
像王彦之这样的京城大户,值钱的宝贝都会有专门的财库存放。
这财库当然不能修在显眼的地方,但地下太潮湿又容易发霉腐败,暗室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们所在的这间房屋是王彦之的书房,面积很大目测有六、七十平。四面墙壁都打了高大的置物架,其中一面墙的置物架上摆放着一些古董文玩、瓷器摆件。
很难看出这其实是通往另一间暗室的大门。
宋连想起自己家里装修时,设计师特意在电视背景墙上给他做了个暗门,关上之后很难发现那里有一扇通往卧室的门。
当时设计师告诉他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暗门”。
他回头一定要告诉那设计师,什么今年流行,不都是一千年前的古人玩剩下的!
王彦之刻意用宽厚的身躯挡住他们的视线,不知做了什么操作,那面“墙”发出“咔彭”的声响,像是带弹力的锁打开的瞬间,门被弹出的声音。
果然再一细看,那面“墙”从中间分开成两半,其中一半已经打开了五六公分。
王彦之抓住置物架稍稍用力,这半面“墙”丝滑地敞了一米多,足够大家看见里面一排排储物柜上码放着的各种奇珍异宝。
05
宋连知道自己盯着人家的宝贝是很不礼貌的,但这场面太震撼了,比里赵德汉在家里藏了两亿现金,堆满了冰箱床下和墙壁还要震撼一百倍!
暗房此刻并不暗,因为天花板某处被“开天窗”了,雨后的阳光直射下来,打在那些个珠光宝气身上,又反射到宋连眼中。
宋连下意识的反应是:查!顺藤摸瓜的查!这条线保准能拽出一串的大老虎!
但他只能幻想一下。至少在目前的情况下,这间比书房还要大上几倍的暗房,只能是王彦之“勤劳致富”的象征。
说来也巧,但昨夜那雷电的确强猛得吓人,但似乎并未听说引发哪厢哪坊走水,可偏偏就击中了王彦之家中最私密的地方。
难怪王彦之认定了这是“天谴”,又难怪他到此刻为止全程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他人。
“那宝贝原先就放于此处。”王彦之指着正对房顶大洞的一处桌台,上面只有一大块黑色绒布,被一堆烂泥覆盖了大半。“这丝绒布原本是盖在它上面的,今日我来查看,发现东西没了,只剩下这块破布!”
王彦之气的跺脚,溅起了一层水花。
雷电将房顶劈了个大洞,暴雨灌注进来,将这一处的所有宝贝都淋了个透。几件瓷器被打碎了,铜钱古币撒了一地,混在房顶掉下来的砖瓦碎片里。泥沙混着雨水将宝贝们都糊得像是泥塑,脏了吧唧,黏糊糊的,还有一股臭烘烘的味道。
“是桐油味”,甲丁捂着鼻子说,“像是什么漆木物件被泡了。”
宋连和甲丁仔细查看一圈,并没有发现外部侵入的痕迹。不过地面积了十多公分的水,即便有人进来过,也几乎不可能留下脚印等痕迹了。
李士卿在这摊“废墟”前走了几个来回,问:“丢失的究竟是何物?”
王彦之犹豫片刻,小声对李士卿说:“是一个宝匣。”
“哦,是黄金匣子?”
王彦之摇头。
“那是镶了翡翠宝石?”
王彦之还是摇头。
“宝匣里装的是?”
王彦之动了动嘴唇,只摇了摇头。
“满屋财宝,只丢了这一件?”
王彦之点点头。
李士卿垂下双手,面色不悦:“王兄,你要我来寻找丢失的宝贝,却又这般遮遮掩掩,恕我道行太浅,实在无力相助!”他掏出那枚金元宝,要塞还给王彦之。
王彦之也着急了,边推辞边说:“李兄莫要怪我!我也不知这宝贝究竟是什么!我……我还不曾打开看过,只依稀记得那匣子是金丝楠木的,大概这么大……”
王彦之简单描述了一番那个楠木匣子的大小和外观,看起来四五十公分宽高,他说的也是含含糊糊,跟不是他自家东西似的。
也难怪,这密室里排着成千上万件东西,样样值钱,他哪能记得住每件都是什么呢。
王彦之又摸出一锭金子放在李士卿手中:“虽不记得它是什么,但我能将它放在这个位置,想必也是很珍贵的,劳烦李兄帮忙算上一算吧!”
作者有话说:
宋连:好不容易放假,谁能想到呢,活儿从天上来!
甲丁:等一下,咱是怎么就从床上挪到了这里?
李士卿:工作好啊,工作有钱赚!
P.S.有纪检委的哈,御史台——北宋纪检委。
P.Sx2:这周有榜单!周五、六、一、二、三更新!
第56章 代购有风险,接单需谨慎
01
王彦之古怪的举动连甲丁都能看得出有猫腻, 但东西是人家的,人家不愿意透露隐私也没什么不妥。
倒是李士卿,光明正大收了两锭金子, 他最好是有点真本事的,否则就这个诈骗数额,还是被抓现行,判个十年八年都算少了。
李士卿口中默念咒语, 又从衣袖中拿出一张符纸。
宋连心里翻了个白眼, 觉得李士卿也算是黔驴技穷了,每回就这么两个招式来回骗,也太不敬业了,就不能没事多琢磨几个新花样吗!
果然, 接下来就是手指夹住符纸轻轻一抖动, 符纸又燃烧起来。
别说, 这招“自燃”的确有点视觉效果, 宋连认为这是纸上涂了白磷的缘故,但又觉得这么做也太危险了,搞不好白磷在衣服里就自燃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符纸燃烧成为灰烬落在地上, 接着神奇一幕出现了, 灰烬好像铁粉遇到了磁性,慢慢变成了一个图像。
宋连只来得及一瞥,看到长短不一的几道横杠, 像是一副卦象图。李士卿拂了拂衣袖, 那图像就消失了。
王彦之和甲丁全程屏住呼吸, 终于在图像烟消云散时再也憋不住,深深做了个吐息。
“怎么样, 找到了吗?”王彦之气还没喘匀,迫不及待问。
“宅邸附近可有枯井一口?”
王彦之平日里,从厅堂到大门口都要坐轿子,出门就有驾撵接送,哪里知道这些。
他差人问了车夫:出偏门往西不到50步的确有一口废弃很久的枯井。
02斓ゞ苼
枯井直径大概一米出头,因为前夜刚下了一夜大雨,井底积了不少雨水。
水面上隐约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像水藻一般垂在井壁,看不太清晰。
仆人们围绕在井口,正七嘴八舌商议着找根麻绳放下一个人去看看情况。
突然,那团水藻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众人不敢出声也不敢动,观望着那团活动的水藻。
那团东西忽地翻了个面儿,露出一张惨白浮肿的脸。
这一下给井边几人吓得不轻,尖叫声此起彼伏。吵醒了那张脸,它缓缓睁开眼,看清了头顶上的人之后,大张着嘴发出“啊啊嗷嗷”的哭嚎,水下的两只手臂用力扑腾着,挣扎了半天才说出完整的三个字:“救命啊——”
王彦之才没有救人的心情,探头在枯井中打量匣子的踪迹,但井深水黑,什么都看不清。
“好你个偷宝贝的贼!竟敢偷到你爷爷头上!把匣子交出来,否则你别想出来!”
那人像是受了很大刺激,也不听王彦之的怒吼,一个劲重复着“救命啊”、“救救我”。
该不会是摔下去的时候撞到了头,给撞傻了吧?
喊话无果,李士卿劝王彦之先把人拉上来:“失魂症可治,人活着才能问出话来。”
王彦之想想有道理,命人放了绳索下去。
那人虽然神志不清,但求生欲很强,看到绳索之后毫不犹豫就套在身上。
井边两个家仆拉他,却拉不动。王彦之看到了希望,又唤来两个家仆,情急之下亲自上阵,要一同拉那贼人出来。
几个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拉动绳索一点点向上移动。
李士卿三人在旁盯着井里那人,看他的脖颈、胸口、腰部一点点拖出水面。然后是大腿、小腿……
“等一下!”宋连突然喊道。
众人被吓了一跳,手松了劲,绳子又下去了一点,井里的人啊啊喊着。
“怎么?是匣子出来了?”王彦之顺着宋连的目光朝井里看去,然后低呼一声。
那落井男子的膝盖上处,缠着一双已成白骨的手臂。
03
李士卿此刻正看着那个从枯井里打捞上来的楠木匣子。
匣子捞上来第一时间,王彦之就打开检查里面的宝贝是否完好。结果里面空空如也。再仔细一看,这匣子和他丢失的那个也不是同一个。颜色大小相同,但花纹有细微区别。
“王兄,”李士卿指了指那个已经长满真菌杂草的破烂匣子,对王彦之说:“东西帮你找到了,剩下的事就是开封府的事了。”
原本是帮王彦之找找丢失的私人物品,结果现在非但演变成了偷窃案,还多出一具陈年白骨。
宋连回忆起两天前,傅濂批准他休沐期间绝不加班时,他内心是多么愉悦,多么振奋。
仅仅过去两天,两天!
如果昨天没有去王家蹭那顿豪门宴,他就不会认识王总;如果不认识王总,他就不会上赶着瞎凑热闹;如果没有瞎凑热闹,他就不会在假期第二天的清早,亲眼见证一具白骨的出现。
自找的,都特喵的是自找的!
宋连面对地上那一堆骨头,发出两声自嘲的冷笑:“李郎君,严格来说,这案件属于王彦之委托的附加产物,我加班归我加班,可你也别想袖手旁观,抓捕犯人归我管,处理死人不是你的活儿吗?”
李士卿只淡淡答道:“除祟之事……那是另外的价钱了。”
俩人还在较劲,王彦之却急得大喊:“不能报官!现在还不能报官啊!”
“官爷爷已经在此了,报不报你说了可不算!”甲丁早就看王彦之不爽,刚才他跳下井中泡在臭水里捞了半天白骨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现在刚好一起算账。
看那一屋子宝贝,应该没几个来路干净的,刚好一起都罚没了,否则难解心头之恨!
王彦之着急归着急,态度倒一点没软下来:“你们可知这宝贝什么来头!今日若是找不到,我们所有人都要裤腰上别脑袋!”
04
王家的海外贸易做得大,有触达国内外各大贸易港口的人脉资源,自然就有达官贵人托他代购一些稀罕宝贝。
王彦之不缺钱,但缺一个“高贵”的身份。
商人阶层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自己在生意方面其实已经到了躺平的年纪,他余生的目标就是交结一些当官的朋友,把自己的小儿子送上仕途,实现王家从商人到士人的阶层跨越。
而这次委托他代购货品的人,可谓是他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位委托人身份十分神秘,以至于全程王彦之都没有与他直接接触过,从下单到物流跟进,都是通过好几道中间人几经周折,以密函书信的方式对线的。
王彦之的任务也非常简单:只需要按照对方交待的时间,到达指定地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再全须全尾运回汴京,通过中间人层层传递,最终转交给这位神秘买家手中即可。
与其说是“代购”,不如说是“快递”。
任务很简单,但王彦之也犹豫过。因为买家太神秘,这中间很可能有坑。
让他最终接下这单的原因有两个:一是,虽然中间过手的人很多,但都是官场上有头有脸的人,其中不乏几个他打过交道的朋友。二是,这位买家虽然神秘但出手阔绰,为了打消王彦之的顾虑,他是先款后货,一次性付清了五千贯货款,也就是五百万,还预付了王彦之一百万的“跑腿费”。
对方只有一个要求:必须严格保密。
真金白银到手,王彦之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恩怨是值得一群官老爷搭上百万银钱来坑他的。
但反过来想想,能出手如此阔绰,又刻意遮盖身份的,在朝中位置恐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甚至想过,或许就是那一人之下的“一人”呢?
王彦之深思熟虑了一天一夜,最终决定接下这单。
05
王彦之的商船是三个月前从汴京出发前往安南(今越南)的。由于年事已高,他本人早就不参与跑船进货了,都是由大儿子王德财带队往返。
王彦之并没有将这次秘密任务详细讲与大儿子,只当是一次普通的接货任务,只是交待王德财货品价高易碎,叮嘱他务必妥善保管。他认为越是不经意越不会暴露。
27天后,王德财抵达安南,按照约定与出货方联系,两天后就拿到了“宝贝”。
按照王彦之的计划,接到货物后就应立刻返航,哪怕船队空跑回程。损失百万生意无所谓,巴结好这位神秘买家才最重要。
王德财不知其中奥秘,可父亲如此交待,他也不敢违背。
但天公不作美,一股强热带气旋在海面形成,肆无忌惮横扫一通。船队不敢贸然出海,不得已又在安南港停留了十来天。
王德财趁这个时间又装了些南国货物,尽可能不让船队空跑。
待海面恢复通航,船队第一时间加速赶回京城。
半个月前,王德财带着宝贝平安回家,王彦之立刻发函给他的上线,很快就有了回复,约定了今日安排交接。
原本一切都十分顺利,只需今日将货品交给对接人,这笔买卖就算完成了。那一百万跑腿费他自然是不会要的,就连那五百万的采购钱他也会想办法一并还给那位大人。
王彦之甚至都想好了,要如何通过中间人将小儿子明年考试的消息递上去,请那位大人稍加运作。
人脉资源这种东西,得过了事儿才算真的交结下来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昨晚一场罕见雷暴,在王家大院诸多房屋中偏偏击穿了密室的屋顶,又被贼人在成千上万件财宝中精准偷走了这件宝贝!
一想到自己得罪了多么厉害的大人物,王彦之再次绝望:“李公子,李兄啊,王某人的性命能走多远,就全靠你了啊!”
作者有话说:
宋连甚至想过,有机会的话要不要把李士卿带回来,辞职之后一起开直播。
“家人们!想看小李弟弟帅气作法的扣个1!”
但转念一想,不太行,直播间容易被封……
第57章 所有巧合,皆是蓄谋已久
01
王彦之宅邸一处空屋里, 临时摆放了一张四壶大桌,上面铺着一层白布,上面放着大大小小的骨头。
骨头是甲丁下到井底一点点摸上来的。
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全身共有206块骨头, 宋连指导着甲丁在枯井里摸了四个小时,差点将这枯井又向下挖掘了三尺,才收集了203块。
现在这203块骨头已经被宋连拼图一般拼成了一副骸骨,看似完整, 但右脚少了一根脚趾。
这具遗骸骨盆口呈椭圆形, 上口横径比前后径长;耻骨弓角大于90度;坐骨棘间径大于10cm,骨盆壁较薄且浅,也比较光滑。
“男女骨骼特征有很多差异,但盆骨是最为特别的。由它可判断这名死者是女性。”
甲丁已经总结出了一套独有的速记技巧, 于是有了时间和精力抬头观摩宋连生动的现场教学。
“但我们如何知道她的身份呢?”学生甲丁积极提问。
“我们很难从一副骸骨上看出死者姓甚名谁, 但还是能获得很多线索。”宋连指着尸体右脚, “比如这具尸体, 如果你确定没有遗漏的话,那么她生前应该是少了右脚的小趾,这是很重要的一个特征。除此以外, 牙齿磨损、颅骨、长骨、耻骨、肋骨都会在不同年龄段发生变化, 由此可以大致推断出死者的年龄。”
“再看这里, 右前小臂骨折,这种情况大部分是防御性创伤,”宋连抬起右臂, 做了个遮挡的动作, “死者像这样, 抬手来阻挡对方的攻击,所以她是右利手。”
除此之外, 肋骨、胸骨有多处骨折,说明她生前遭到严重毒打,最终死于钝器造成的颅骨粉碎性骨折。
宋连指着头颅上一处圆形凹陷:“尽管目前还没有证据,但通常这样的伤口多半是榔头造成的。”
甲丁除了“哇”“哦”“啊”“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面前的宋连又变得高大了许多。
接着,这位形象高大的宋检法抽取一根胫骨,拿起一把斧头,手起斧落“咯嘣”一声。一根腿骨断成两节,骨渣四散飞溅,吓得甲丁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这次就连李士卿都惊讶到双眼睁了老大。
甲丁大叫:“宋、宋检法!你这是干什么!这遗骨和你有什么仇怨要被如此残暴对待!”
宋连没顾上回答,而是仔细观察骨头内部。
“骨表面还有一定光泽,稍有组织黏附,骨髓失去流动性……”宋连一边检查一边口述,甲丁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仍在尸检过程中,于是收起了惊讶,赶紧记录起来。
一番操作之后,宋连放下了手中的刀子斧头,开始做总结陈词:
“所以,我们要找的是一名身高四尺七的女子,年龄大约在18-20岁之间,没有生育史,右脚缺失小脚趾。考虑到近期气温与湿度,推测死亡时间大约在15天以上,也就是说,在一个月内失踪的、附和上述特征的人,都要被详细记录。”
甲丁记完最后一笔,刚要合本,宋连又补充道:“先从报官的失踪记录查,她失踪了这么久,如果没有人报官,那说明她很可能是独居,或者……去妓馆重点排查吧。”
这时,门外有家仆来传消息:掉入枯井那名男子已经恢复清醒,能交待原委了。
02
掉入枯井中的幸存者叫李东山,是个山东人,几天前刚从老家来到京城,没有工作也没有地方住,是个流民。
李东山白天在酒肆饭馆中帮客人点餐倒酒,有时也说几段快板收取一点小费。
有的饭馆允许,有的饭馆会把他撵走。
饭馆里没有谋生机会的时候,他也会去码头试试运气,应招搬货杂工之类的活计。
晚上就找些墙角窝棚之类的地方随地大小睡。
但昨夜大雨,能避雨的地方早就没了他的位置,他沿着厢坊走了很多地方,到了王彦之宅邸的时候,雨势变得更大了。
大户人家往往会做一些面子上的慈善,李东山抱着试试的心态敲了王宅大门。
他运气不错,管家虽然没让他进宅,但在大门旁墙边的车棚给他安排了一处空地,可以凑合一夜。
李东山连声道谢,待管家走后先在地上躺了会儿,身上湿透,地上又冷又硬,怎么都睡不踏实。
反正雨夜无人,在马车厢里凑合一夜,明日一早离开,谁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于是李东山挑了个宽敞的马车厢钻了进去。
“昨晚我冒雨走了好多路,实在是累坏了,进了车厢倒头就睡,直到后半夜,车棚顶上哐哐几声,惊醒了我。”
李东山第一反应是有飞贼。盗贼下手狠辣,要是被发现肯定没有活路,于是他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听着听着他就发现了不对,声音好像是从院里到院外的。
有人先从院中跳到车棚,再从车棚跳到地面,然后就是啪塔啪塔的水声——在雨中奔跑的脚步声。
李东山这才敢扒开车厢窗帘一条缝,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怀里似乎抱着个包袱,一边四下张望着一边跑远了。
这是遇上了家贼行窃跑路!
第二天家主一定会发现府中少了宝贝,管家也一定会认为是他翻墙进院盗窃。
他流民一个,在汴京无亲无故,如果被官府抓了,也拿不出证据自证清白。
想到这里,李东山再也睡不下去了,他必须要马上离开这里!
“天黑雨大,我对道路也不熟悉,一脚踩空掉到了枯井中。还被那……那那那白骨精缠住了!”
李东山说着又要吓哭。
03
“这木匣子是怎么回事?匣子里的东西去哪了!”王彦之厉声问道。
“我、我不知道啊!我根本不知道这里还有个匣子!”
李东山掉进井里就摔晕了,醒来之后一直在拼命挣扎求生,被白骨精缠住就已经吓得他魂飞魄散,他根本没精力注意井底还有什么。
那只匣子在井底的时间不短,又被水泡了这么久,什么痕迹也都已经没有了。
甲丁感觉自己的脑门已经开始冒白烟,“王彦之要进献一个宝贝匣子,结果它被偷了,同时在家门口的枯井里也发现了一只长得差不多的匣子,还有一具白骨。这一系列事情都太巧合了!”
巧合的还不止这些。根据王彦之所说,半个月前神秘官员的宝贝抵达王家,差不多时间一女子就被谋害弃于枯井,而女子死时就带着这个足以以假乱真的匣子。
“巧合?”宋连摇头,“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巧合。”
他又仔细看了看那只空空如也的楠木匣子。
“所有巧合,皆是蓄谋已久。”
04
交货时间已到,再怎么挣扎也赶不及了。
王彦之已经提前发急函告知他的联络人,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得到了答复,字里行间都能看到对方的急切与愤怒:自己看走了眼,本是将王彦之当做挚友,以此机会推王家末子入仕,现在反倒是要把自己的前程也搭进去。
信函结尾,对方告诉王彦之,那位大人已知晓情况,给他三天时间找回宝贝,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一头是打死不能说出的神秘大人,若不能在三天之内找回宝贝,后果难料;另一头是一死一伤一行窃的案子,提刑司的人就在现场,早晚要上报开封府,届时他又要落个欺瞒之罪。
王彦之夹在中间有什么委屈也都得往肚子里咽,仅仅过了一个上午,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不止。斑白的发髻随着身体的颤抖摇摇欲坠的。
他再也不是前一日宴席上对宾客大肆炫耀,对李士卿傲慢使唤的王总了。
“李兄!求你救我全家啊!”
李士卿倒是一点不着急,任由王彦之老泪纵横,他只管阖眸、负手,又来“不听不看不说”那套。
宋连都有点看不下去,心想王总你糊涂啊!事到如今了你还指望什么神棍啊!科学缉凶才是你唯一的活路好吗!
他拉起王彦之询问:“知道献宝这件事的,都有哪些人?”
王彦之以为提刑司的检法官这就已经审上了,眼神戒备,犹犹豫豫。
“这案子理应马上上报开封府,但我此刻正在休沐,所以……你还要继续耽误工夫吗?”
在宋连的带领下,王彦之终于愿意弃暗投明——从封建迷信的黑暗投向科学自救的光明。
“兹事体大,除了中间人,只有我和老大德财知晓。”
“全家只有你们两知道?”
王彦之郑重点了点头:“这趟南下本应我亲自跑一趟,不叫任何人知道。但现在身体大不如以前,经不起长时间出海,只能让大儿走这一趟。但我也只说了这是给一个大人代取的货品,细节我也一概没有透露!”
还怪有保密精神的。
王彦之仿佛猜到宋连的想法,说:“我王家生意能做到今天这样大,靠的是契约精神,拼的是良好信誉。这点大人毋庸置疑!也是因着这个,家中其余儿女对此一无所知!二哥德宝,经营店铺数十家,与此事全然没有关系;三姐瑜儿全心打理内务,更是不接触生意之事;四哥德仕……虽然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但他从小被全家宠坏了,性格乖张,学业上不思进取,整日就知道玩乐!”王彦之说到这里,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呛着咳嗽了好几声,“若我告诉他这件事,他更要做那不学无术、混吃等死的二世祖了!”
果然,在抓学习这方面,自古以来就没什么父慈子孝的可能。
宋连突然想到,昨天王家宴席上,三个儿子最后入场,当时脸色看着就不是很愉悦。
“昨日三位公子,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吗?”
说到这里,王彦之又咬了咬后牙槽:“德财与德宝,原本就生意繁忙,昨日犬子得仕在青楼豪赌欠了银钱,叫哥哥们去赎,全家只有德仕好吃懒做,只出不进,狗看他都嫌弃!哥哥们能有什么好脸色……”
听起来确实与丢失宝贝没什么直接联系。
如此宋连又问:“既然只有大公子知晓宝贝的事,那现在他人呢?”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昨日对我爱答不理,今日让你高攀不起!
宋连:李公子一定是天蝎座没跑了!
第58章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01
王家的厅堂里, 王彦之愁容满面,额头豆大的汗珠不停往下掉,手帕打湿了好几个。
儿子们围成一圈, 纷纷责难。
大儿子王德财:“父亲如果早些坦诚相待,如今我们也不会如此被动!”
二儿子王德宝:“父亲您糊涂啊!亲儿子都要隐瞒,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莫名要受牵连!”
小儿子王德仕:“也就是说, 现在我不但没官可做, 还可能要吃牢饭了?!”
三张嘴叽叽喳喳,王彦之更烦了。
还是王瑜制止了他们的相互指责:抱怨这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耽误更多时间。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那宝贝!
“大哥你如实说来,究竟有没有打开过那匣子, 知道里面是什么宝贝?或许还能在这几日里寻到相似的呢?”
王德财急的拍脑袋:“但我真的不知道啊!只知道那楠木匣子上了大漆, 而且分量极沉, 像是装着金条之类重量的东西。”
“定不是金条, 那玩意儿有什么稀奇,家中一大堆!”王德仕嘟囔几句,被二哥一巴掌拍脑袋上, 疼得龇牙咧嘴。
“又不是我丢了东西, 二哥打我作甚!”
“捅这么大篓子还不都是为了你!”王德宝骂道, “要不是你整日游手好闲,还需全家费尽心思给你打点仕途吗!你若能自己考取个功名,我们也跟着享福, 现在倒好, 全家赚的钱都要供你一人吃喝玩乐, 出了事还要给你担着!你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讲话!”
宋连李士卿和甲丁坐在这里看他们一家子相互扯皮,看了足足有半个小时了。
脑仁疼, 感觉几个人并没有意识到时间就是生命。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说是有线索要报:“家中50名家仆都在宅中无人出去,但有一人昨夜原本该在宅中过夜,却在半夜冒雨跑了……”
众人急问:“是谁?!”
“云娘。”
02
云娘,就是昨日负责整场宴席的那个厨娘。
听到这个名字,老二王德宝先是惊讶道“竟然是她?!”继而又恍然道:“是她,应该是她!”
王彦之疑惑:“二哥何出此言?”
王德宝垂头叹口气:“那云娘本是我州桥酒店的招牌厨娘,不得不说,酒店生意红火,多得益于云娘厨艺超群,顾客十有八、九都是奔着她的手艺而来。”
久而久之,云娘便生了自立门户的念头。
她花了几乎全部的积蓄在州桥夜市买下一个临街小楼,准备开自己的酒楼。但好些日子过去了,她却迟迟拿不到地契。
她找到房产中介,中介拿出了一份有云娘本人“签字画押”的转卖合同,称中介按照她的“授意”将房子低价转卖了。
云娘当即反驳:我要拿来开店,怎么会转卖!而且这字也并不是本人签的,卖房的钱也没有拿到。
但中介却理直气壮,甚至要恶人先告状,称云娘毁约在先还来讹钱。
云娘自知这其中有诈,几番调查锁定了她的老板王德宝。
“我承认,我确实从中使了些微不足道的手段,但我那也是为了保住州桥家业不得已而为之嘛!现在汴京城的酒店竞争这么激烈,州桥酒店能维持营业已是不易,她要是自立门户,就不止是多了个对手,而是要将州桥酒店逼上绝路啊!”
王德宝说得声泪俱下,硬是将自己非法兼并房产的恶劣行为说成了迫不得已。
“我是缺她那点银两吗?当然不是!这处商铺我也打算用来开个州桥食馆,她仍然可以做主厨。买地的钱我也会还她,但前提是她得留下,从今往后都不能动了离开这里的念头!”
王德宝说到这里,还侧眼瞥了一下王瑜:“三姑娘昨夜还当着众人的面给她找‘下家’,这不是拆自家台吗!”
王瑜想说什么,被王彦之阻止了:“所以二哥的意思是,这云娘知道你偷了她的房产,心生怨恨,昨夜雷电劈了房顶,她便偷了这最不起眼的宝贝?”
“老爹您又糊涂了!您刚自己都说了,这宝贝放在那么个位置上,跟供起来似的,又正好对着那破洞,一眼就看见,岂不是很顺手?”
再加上李东山的证词,事情的原委这就对上了。
王德宝趁机又将火力转向了王瑜:“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三姑娘识人不善,昨日那宴席,是她竭力要求云娘来家中主厨,害我州桥酒店昨日的生意一落千丈,明明那么好的节庆……这就算了,最重要是引狼入室啊!”
王德财和王德仕似乎也找到了发泄怨气的出口,纷纷将矛头对向王瑜。
“我早看那云娘不是什么老实人,长着一张会说甜言蜜语的嘴,就让你蒙了心智!糊涂啊三姑娘!”
“可说呢,有些话我早该说了,这些年家中事务都叫你大包大揽,结果呢,好些物件都老旧了也不见得换,那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倒是花里胡哨。这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不免让人疑惑。”
“就是说啊,三姐给我的零花钱也越来越少,现在更是连肚子都吃不饱了!也不知我那份零钱是不是都被你自己眯了去!”
几个人新账旧账一起算,将王瑜羞辱得一无是处。
“你们怎能这样讲……”
王瑜正要辩驳,被王彦之厉声喝止:“你还有脸狡辩!真是瞎了狗眼!王家的家业交在你这猪油蒙心的人手里,早晚要被你毁尽!不如早点嫁了,还能收笔彩礼钱,补贴一些损失!”
宋连还记得前天在宴席上,王彦之是如何夸耀自己的女儿能干识大体,当时捧得有多高,现在就踩得有多狠。
03
王瑜眼眶早就红了,但就是没掉出一滴眼泪,倒是嘴唇被自己咬得几乎要出血了。
宋连听不下去,想要出头,余光看到一直做壁花的李士卿动了动,不过还没等他进一步动作,甲丁已经冲了过去。
“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围起来欺负一个姑娘,真是不知羞耻!”
几个人骂的正酣,怎能容忍一个外人说三道四,王德财先不乐意了:“你是哪根葱,敢在我家指指点点!”
甲丁更进一步:“你又是哪头蒜,张口又辛又臭!啧,辣眼睛!”
两边又要杠起来,李士卿淡定走到王彦之面前:“既然已经锁定窃贼,应该先找人找物,不宜再耽搁了。”
可昨夜云娘出逃之后就再无音讯,王家派人去她家中和酒店都找过,都没有结果。
甲丁此时突然想起,昨晚他们回家途中,宋连好像说起看到了什么姑娘的脸。他凑近宋连悄悄问:“是你雨中看到的那人吗?”
宋连摇头:“那云娘的样子我见过的,雨中那姑娘模样不同,穿着也不同,应该不是同一个人所为。而且时间也不对,那时王彦之的屋顶应该还没被雷击穿。”
甲丁点点头,又皱皱眉头。又要大海捞针了。
他和宋连同时将目光转向了李士卿,前几次找人,这神棍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真有点本是,总之给他蒙了个大差不差,这次要不然再试试呢?
但李士卿却站在那闭目养神。
王彦之又往他手中塞了一锭金子:“李兄,快显显神通救救哥哥吧!昨天的事是哥哥考虑不周,给你赔不是了!咱们兄弟一场,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宋连发现李士卿这人其实很记仇,昨天王彦之在宴席上对他使来唤去的,还明里暗里表现出瞧不上他,更崇拜大黑天神。当时李士卿看着好像无所谓,但现在看来,他一笔笔都记在自己的仇怨簿上了。
肯定是天蝎座!
李士卿掂了掂这第三锭金子,睁开了眼:“不是我不想帮你,寻人与寻物不同,需得是与我有过关联的才行,这位云娘我并不认得,只昨天远远一面,恐怕没什么把握……”
这倒是没说假话,当初找方桂儒的时候,也是通过他赠予的那枚符纸。
王彦之堆肥的脸上更多了几道褶子,看起来像是忧郁沙皮狗。
甲丁拿不准李士卿到底是帮还是不想帮,但他自己心里惦记着失踪的云娘,于是凑过去说:“李公子,你昨日吃过云娘做的饭,算不算得有关联?”
毕竟吃云娘的饭嘴短,拿王彦之的金子手短。李士卿想了想,说:“我试试。”
作者有话说:
宋连:李士卿怎么不接话?是搞不定了吗?
甲丁:李士卿怎么不接话?是不想搞了吗?
李士卿: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工钱没谈妥??
第59章 牛牛专车为您服务!
01
汴河, 就是隋炀帝开凿的通济渠,大致以东西走向贯穿京城,是北宋经济的一条生命线。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描述它“岁漕江、淮、湖、浙米数百万石, 及至东南之产,百物众宝,不可胜计。又下西山之薪碳,以输京师之粟, 以振河北之急, 内外仰给焉。”
马车晃悠悠穿过京城闹市区,走了将近一小时才走到东南角的城门——东水门。
出东水门,就等于出了京城,可繁华程度却丝毫不减, 沿河向东再走百步, 就到了《清明上河图》里著名景点:虹桥。
宋人形容虹桥“其桥无柱, 皆以巨木虚架, 饰以丹艧(wò),宛如飞虹。”
宋连曾在故宫博物院看到过馆藏的《清明上河图》,但画本再精妙, 也不及实景的万分之一。
眼前这座虹桥, 由五排巨木组成拱骨, 相互搭架,每根拱骨搭在另外两根拱骨的横木上,再用粗绳捆扎起来。这种高高拱起的形制, 真像一道飞虹凌空架设于河面之上, 桥面宽阔能供十数人并排行踪, 桥下拱洞能通万石载重的货船。
宋连努力将这幅景色尽收眼底,心想这时候要是有个相机该多好。
过了虹桥又继续走了十多分钟, 就到了汴河出口。
这里房屋和居民少了很多,但河面上的行船依然热闹。
马车停下,先走下车的是李士卿。
符纸的灰烬飘向前方的一片杂乱的树枝木桩区。
“这些木桩是做什么的?”宋连不懂就问。问完就看到甲丁那副“连这个也忘了?”的表情。他在宋连耳旁小声提醒:“这个是木岸。将树枝扎成捆状,一捆捆相连起来,再用木桩固定在河两岸,以防止河水漫溢,还能使得曲滩漫流平缓下来,保障了漕船的安全。”
一阵风吹过,带着好些沙尘,众人眯起眼睛抬手遮挡。
李士卿站立不动,盯着那片木岸。与此同时,甲丁在风沙中嗅了嗅,“有血腥味。”
众人紧张了起来,宋连一边往前探路一边想:神算子,狗鼻子,他身边怎么就没个正常人呢。
02
云娘和一堆树枝一起被拦截在其中一个木桩上,隐藏在那一片木岸之中。
木岸缓和了浅滩形成的暗流漩涡,使得河水逡巡其中,一叠一叠有规律的拍打着木桩。云娘的头部浮在水上水上,被披散的头发随着水波上下浮动,很像一团褐色的水草,如果不去刻意寻找是很难发现的。
甲丁已经小跑到木岸边,但他没有马上着急动手,而是学着宋连的样子先观察和记录周边的状况。记录到一半时却发现这次宋连没有跟上来,而是站在距离水边十多米的地方,甚至比李士卿躲得还要远。
“宋检法?”甲丁疑惑不解。
李士卿顺着甲丁的目光也看向宋连,只见他面色煞白,从胸口起伏的频率就知道此刻他正在剧烈的喘息。
“宋检法不会是生病了吧?”甲丁说着就要去摸宋连的额头,没想到宋连反应过度,推开甲丁的同时自己也打了个趔趄,差点栽到地上,被李士卿一把扶住。
宋连缓了缓神,暂且稳定了自己的思绪,也没想好要如何跟李士卿解释。好在李士卿什么都没问。
“宋检法……你还好吧?”甲丁很担心。
“对不起,我刚才……”
“啊——!!!!”
背后传来王德仕的鬼哭狼嚎。
王德仕尽管胆小,但又很好奇,觉得要是能看一眼“命案现场”,够他在青楼的小姐姐面前吹一年的牛逼。
俗话说得好,好奇心害死猫。这一眼吓得王德仕几乎是魂飞魄散,喊叫的声音都发直了。
宝贝小儿子受到了惊吓,王彦之也立刻前去查看,老爷子动了,儿女也赶紧过去搀扶。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了云娘漂浮水中的场面。
王瑜已是浑身发抖,像是被这场面吓呆了。王彦之嫌她挡了道碍事,推开她喘着粗气往云娘旁边跑:“有匣子吗?找到匣子了吗?”
甲丁也顾不上宋连的异常,上前清退了王家的人,免得他们破坏了现场。
“宋检法,我已经查看过这周边情况,没有发现完整脚印,云娘恐怕是顺着河水漂到此处的。附近也并未看到木匣子。”
宋连此刻已经恢复了一些血色,听完甲丁的汇报,点了点头:“现场勘验差不多了,可以打捞尸体了。”
云娘衣着完整面色苍白,在河水里浸泡一夜皮肤十分冰冷。
汴河里往来商船不断,船上有许多人聚在甲板张望,想看看这边发生了什么。甲丁不愿尸体被围观,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他将缠绕在云娘身边的水草木枝清理干净,一个马步扎在木岸上,伸出两只手臂到水中,夹住云娘的身体,憋气用力一拖,将她拖上了木岸。
他又检查了一下云娘的呼吸和脉搏,什么都没有感觉到。这时才发现在她的额前,发际线后一点的位置有一处破口,伤口已经泛白。
甲丁有些奇怪:明明不再流血,为何还闻到了血腥味?但他也来不及多想,当务之急是要把尸体运到府衙进一步检查。
但王家人却不同意。
王彦之听说没有找到匣子,整个人又萎靡了下去,先坐上自己的马车离开,要自己找线索去。
老大认为尸体在河中发现,是水官要的人,他常年跑船靠的就是水官保佑,怎么能与水官抢人。
老二则更强硬,生意人最讲究风水,这么晦气的东西怎能与王家有沾染,况且这云娘心怀不轨,现在也算是死有余辜。
只有王瑜没有说话,像是对运送云娘尸体这件事并不介意。但两个兄长以眼神威胁她叫她不要多事。
“宋检法!哎呀宋检法你果然在这里!”
由远及近传来热情的喊声,还伴随着牛脖子上铜铃叮咚叮咚的声音。
牛牛专车为您服务!
03
“今日官老爷们休沐,多携家眷出行游玩,正是生意好的时候!结果我半路听说这里好像发生了命案,想着或许宋检法也在这里,嘿!还真给我猜着了!”
牛牛专车司机笑得脸上都起了褶皱,一边笑一边窥探地上的尸体。
“我听说这次案子和富商王家有关?”
宋连递给司机一个噤声的眼神,司机马上闭上了小嘴:“我懂,我懂,还在保密期!”
既然专车到了,事不宜迟,赶紧搬运。
甲丁和专车司机走到云娘身边,正要下手,一直没有说话的李士卿却叫停了他们。
“她三魂七魄尚在,不见死魂,倒有生魂,只是十分虚散,将死未死……”
宋连捕捉了重点:这人好像还活着!
他两步上前,翻开了云娘眼睑。瞳孔还未涣散!
“甲丁,你测过脉搏了?”
“测了啊,没有气息也没有脉搏,喏,这么大的伤口都不出血了!”说着他又想起那股血腥味,犹豫着说:“但我刚才确实是因为闻到了血腥才发现了她……”
宋连按压伤口,尽管没有出血,但还有生活反应!
“快!人工呼吸!她还活着!”
04
“人什么呼吸?”甲丁一脸懵逼。
情况紧急,宋连也顾不上教学,直接上手开始了心肺复苏。
当他将云娘嘴唇张开,怼上去人工呼吸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发出了惊呼。
“这……这宋检法,竟然对尸体做如此不雅之事!真、真是成何体统!!!”
老大老二在旁痛骂,甲丁想反驳却不知要怎么反驳。说实话,宋连这个举动他也吓了一跳。
但宋连完全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似乎也忘记了这么多人还在围观他。他只是不断的、奋力的按压云娘的胸口,并不间断的掰开她的嘴为她送气。
联想到之前宋连面色煞白,不正常的表现,甲丁怀疑宋连身体里的鬼是不是发了疯,好几次想上前阻拦,但被李士卿拉住了。
这样疯狂的举动持续了将近一刻,大家都认为宋连发疯了,决定将他从云娘身上拉走的时候,云娘的“尸体”突然咳嗽了起来,一股股水从口中呛出。
宋连立刻将她侧翻,防止呛出的水进入气管。
云娘咳得惊天动地,咳出了粉色的血沫。她极速喘息,说不出话来,只是狠狠瞪着不远处王家的人,双手在空中挣扎着。
宋连让甲丁控制住云娘的身体:“她呛了河水,恐怕肺部感染了,额头的伤口也有炎症,必须先给她消炎,否则活不下去的!”
云娘在甲丁的控制下仍然在挣扎,破风箱一样的气管里呜噜呜噜发出几个音,甲丁听了半天,好像是在重复什么。
“盛……兴……?”
云娘的力气彻底用尽,眼一闭头一歪,倒在甲丁怀中。但口鼻还有气息,脉搏虽然虚弱但也能测得出。
三人将云娘抬上专车,思考一番决定先回家去,李士卿那里有消炎符!
作者有话说:
“其桥无柱,皆以巨木虚架,饰以丹艧(wò),宛如飞虹。”出自《东京梦华录》
第60章 我有许多秘密,就不告诉你!
01
牛牛专车什么人都拉, 但宋检法他们三带一带的是个活人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别说司机不太适应,这三人显然也不太适应。
“宋检法,你刚才对云娘……”
“你说人工呼吸?”宋连这才想起当时周围好像有人骂他来着, 反应过来他的行为在这些人眼中确实有点“十恶不赦”。
“这个叫心肺复苏。人在突发疾病或者遭遇不测的时候,如果遇到心脏骤停、自主呼吸困难等情况,在一些情况下就需要对病人进行心肺复苏术。”
甲丁已经拿出小本本开始记录。
“胸外按压是为了手动充当‘心泵机制’,帮助停止搏动的心脏重新开始进行血液循环, 口对口呼吸是为了让气体被动吹进肺泡, 维持肺泡通气和氧合作用,简单来说就是帮助她呼吸。整套动作都是为了让失去自主循环的她被动循环起来,血液重新输送氧气,身体机能才会开始运转……”
看着甲丁一脸清纯的无知, 宋连知道自己的讲解还是过于科学了。
“宋检法的意思是, 为她打通气脉, 风火水土在体中重新运转起来, 人自也就活过来了。”李士卿仅用了一句话,甲丁就“哦~”地听懂了。
宋连:科学让我自卑。
“可是……宋检法此前面色看上去也不佳,好像就是从我们到达现场时开始的。”
李士卿好像就等着甲丁问出这句话来, 将目光锁死在宋连的表情上。
“我怕水, 小时候在河里游泳差点溺水, 所以害怕。”
甲丁又“哦”了一声,好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但李士卿却没信他。
“宋连, 你在河边发生过什么?”
李士卿继续盯着宋连的表情。他问的是“河边”, 不是“河里”。他不相信宋连说的话。
过了很久, 宋连才长吁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接触的第一个命案就是在河边, 死者是一个还在上学的姑娘。但当时没有很完善的验尸技术,最终判定她是失足落入河中,撞到了头昏迷过去,然后溺亡。其实现场还有很多疑点,我提出了,却没人在乎。”
谁会在乎?学校不在乎,警察不在乎,甚至死者的家人后来也不在乎了。
只有他还抱着这个执念撑到现在,当年河边那具如水草般漂浮的尸体,是他一辈子摆脱不掉的梦魇。
“我时常梦到她那双不甘的眼睛,好像在说:你为什么不再努力一些?如果再努力一点,再厉害一点,就能找到凶手让我瞑目了。”
02
马车摇摇晃晃往家,沿路仍然和来时一样热闹,但宋连却比来时像换了个灵魂。
有些事情深埋在他心中很多年,从未对人提起,何况对李士卿来说,这些都是还未发生的未来。他又能对还未发生的事情做些什么呢?
或许正是因为没有意义,所以宋连才会“不吐不快”?
车厢里非常安静,甲丁对宋检法这番“剖白”没有准备,想要安慰却不知怎么开口,或许也不需要他笨拙而无知的安慰。
但他还是说了:“那姑娘若是知道宋检法你现在可以帮那么多枉死之人沉冤得雪,想必九泉之下也会感到欣慰的。”
宋连苦笑一声。会吗?他不知道。但那凶手一日没有落入法网,他的噩梦就一日不会停下,他的人生也毫无意义。
牛车终于抵达家门口,抬人下车的时候宋连才想到一个要紧的事儿:云娘浑身湿透,这么冷的天肯定要换一身干净衣服的。先不说有没有合适衣裳的问题,他们三个大男人,谁来给她换呢?
要放在现代,这种特殊情况他其实也不会犹豫。但封建礼数耽误事啊!他刚给云娘做了人工呼吸,已经引起那么大的反响,要是再脱衣服……这姑娘以后还怎么见人呢?
正发愁,见车外站着一个人,王瑜。
03
“没经过李公子同意冒然打扰了,”王瑜轻轻行了个礼,“刚才家中兄长们多有得罪,我……没能帮上各位的忙,很惭愧。想着云娘女儿之身,你们或许多有不便,就来这里等着,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王瑜的出现简直太及时了,不过宋连有些担心她这样做,回到家中会不会又要被训斥。
“人命关天,我这点事算不得什么的,天冷,还是快些让云娘暖暖身子吧!”
王瑜是直接从河边乘马车来的,没来得及拿身衣服,最终还是找了宋连的凑合一下。
考虑到王瑜是案件相关人员,让她与被害人共处一室也不太合适,甲丁在暖房中间立了个屏风,让王瑜隔着屏风给云娘擦拭换衣。
王瑜动作很快,拿着脏衣服出来递给宋连:“想必这些都是证物,我就不带回去清洗了。”她似乎很明白办案的流程:“宋检法恐怕要与各位商议案情,我也不便逗留,先行告辞了。”
宋连和甲丁谢过王瑜,送她到门口,王瑜犹豫一番又回头问李士卿:“李公子,那匣子,可还有找到的希望?”
李士卿摇头。
王瑜失落地点点头,“王家走到今天,父亲几乎耗费了全部的心血。二位兄长虽有诸多不是,却也靠着勤勉经营,维持着家族生计。若王家因此走向没落,甚至遭遇不测……或许这就是命数。”她深深叹了口气,“云娘落得这样,与我二哥多少有些关系,若有我能弥补一二的,烦请宋检法尽管提出。”
她再次向三人行礼,坐上马车离开了。
“我看这王家几个爷们加起来,也不如三姑娘深明大义!”甲丁感慨一声。
宋连则看向李士卿:“你收了人家三锭金子,就这么不了了之了?”简直奸商!
李士卿摊手:“他们自己都说不清那宝贝究竟何物,我又能奈何?”
“那白骨呢?死人的事不归你管吗?”
李士卿已经迈着步子扬长而去,只留下飘渺的声音:“那是另外的价钱。”
04
甲丁向李士卿讨了一碗符纸泡的水,给云娘喂了下去。
这回宋连没有阻拦。
摆在他面前的还有两个难题:一个是自制青霉素的计划要提上日程了。另一个是云娘昏迷之前说的那个“盛兴”到底是什么意思。
云娘换下来的衣服还放在桌上,湿哒哒一堆。
外面的褙子和襦裙有许多地方都撕破了,不好说是人为的还是从河中漂流的时候被杂乱的树枝挂的。
这厨娘如果这趟能挺过去活下来,也算是北宋奇闻了,命是真大。
宋连抖开衣裙,没有银钱首饰,没有纸张文书,什么都没有。如果她真的偷了王家什么大件东西连夜跑路,倒也说得过去:东西沉在河里,她身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那堆湿衣服放回桌上,又想到应该趁着今天太阳好拿出去晾晒一下,说不定水迹干了还能看出点什么。
甲丁刚好喂完汤药出来,这种洗洗擦擦的事被他包揽了。
宋连总觉得哪里有问题。他在王彦之家勘察的时候,就总有一种感觉:那屋子里从来就没有什么贼人进去过。
当时只是一种直觉,现在细细想来,造成这个直觉还是有些原因的:按照王家人的推测,昨夜雷电击穿了屋顶,刚好被贼人发现,于是起了贪心进去偷窃。
无论这个贼是谁,既然是临时起意,TA肯定不知道这屋子是个宝贝暗室,更别提里面有什么。
按照王彦之的话说,那木匣子十分普通,还盖在黑色绒布下面——在黑漆漆的夜里这东西压根就看不见。
如果有个外贼,歪打误撞跳进了这里,首先被吸引的应该是那些能反光的金银珠宝,值钱还好带,往兜里一揣就能带走。
再不济也应该快速翻一翻,带走些值钱的。
而这个人无视了那么多闪亮亮的宝贝,其他东西一概不动,精准的瞅准了隐藏在黑暗中的、普普通通的木匣子——王德财说过它还挺沉。
如果这贼真的是云娘,她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那么她又是从哪得知宝贝的事呢?
宋连询问李士卿云娘的情况,大概何时会醒来。得到的答复是:不知。
疑团越来越多,事情也越来越复杂,即便在“休沐”中,但他已经参与得这么深了,是肯定要向单位报告的。
事情越积越多,又烦躁又头疼。他在屋里被暖炉烘得昏昏欲睡,决定出去醒醒脑,顺便去开封府报备一下。
他刚出门,迎面撞上匆匆进门的甲丁,手里拿着一个破布条:“像是撕破的帕子,湿了之后贴在内袋里面,要不是它有味儿我还真发现不了!”
宋连接过,还是丝质的,像是一个帕子撕下来的一角,还用丝线绣着字:胡记·盛兴茶坊。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这周不知道有没有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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