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免费的牛马,不用白不用!


    01


    “我现在就是怀疑, 这紫薯精和那黑天神肯定有什么关系!”甲丁一口茶下肚,没尝着回甘,反而一股苦涩。“傅大人你这是什么茶, 这么难喝!”


    “瞎说!这可是今年新采的春茶,要不是你们来,我都舍不得拿出来品尝呢!”


    “瞧您,又拿我们当傻子了!”宋连瞥了一眼旧兮兮的茶罐, 和里面干瘪发黑的茶沫。根据他对傅老头的了解, 招待他们这几个人,傅濂是绝不可能拿出什么稀罕好茶的。还不是因为要搬家,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陈年老茶,放着浪费又舍不得扔掉, 就用来打发宋连甲丁这俩叫花子。


    算了算了, 一把年纪, 退休寂寞, 就不拆穿他了。


    “傅大人,你的腿恢复的怎么样了?”


    傅濂伸出左腿,用手掌结实拍了拍:“好得很!比断之前还要好!叫我说, 根本不需要麻烦牛师傅, 我自个儿就能搬!”


    这就是纯瞎扯了。过年那一跤是结结实实摔掉了老傅半条命的, 惨兮兮的样子宋连现在都记忆犹新,“放心吧,牛师傅免费劳动, 不收钱!”


    傅濂听说免费, 嘴里嘟嘟囔囔说这多不好意思, 嘴角却是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了。


    宋连看傅濂这抠门的表情,忍不住也想笑。不过笑归笑, 宋连心里一只都有疑问。除夕夜他们才一起吃过年夜饭,之后没几天傅濂就在自己家门口摔了一跤。


    当时一个肩扛手提的小货郎正在赶路,身上背着的货物太多挡住了视线,没看到正在下台阶的傅濂,连人带货一起撞了上去,傅濂从剩余几阶台阶上翻滚下来,当时就倒地不起了。


    他毕竟上了年纪,骨质疏松,这一摔,身上好几处骨折,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才勉强能提笔写信。原本是计划着卖个惨,让赵顼把宋连他们召回来。却没成想皇帝大手一挥,真的更新换代了。


    皇帝显然对这新人也不太放心,又找了老紫薯精来制衡。


    但现在想来,傅濂这一跤真的是巧合吗?


    02


    “宋检法是不是也在想,郑大人与那大黑天神有关?”傅濂打断了宋连的遐想。


    “不知道,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云在青的贴身仆人早在案发之前就没了踪影,白矾楼里几个保安保洁也悄然消失了。杜文琛主张继续追查下去,但郑大人却认为此案再查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我看他是急于结案给皇帝一个交待。毕竟新官上任三把火,汴京的治安状况和他的业绩直接挂钩。”


    宋连咂摸两口苦茶,又说:“杨十七的案子他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这速度之迅捷确实也有些可疑。但他和杨十七、云在青似乎都没有什么利益往来,不好说。不过……”


    “不过?”


    “你们可还记得,当年曹县豪绅案,我与李士卿在贾员外的盐场发现了上百个人坑,里面埋着三百多人,皆少了五脏六腑。这案子后来都由郑大人侦办,但不久之后仁宗帝驾崩,此案也不了了之。若说郑大人从这三百多具尸体上什么都没查到,我也是不太信的。但倘若他查到了什么却秘而不报,那就十分可疑了……”


    傅濂眯起眼睛,目光锐利,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郑大人曾为转运使,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这新来的杜提刑恐怕不是他的对手。如果权知开封府真与邪教沆瀣一气……”他没有说下去,但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甲丁问:“如今城里出了这样轰动的惨案,全城百姓都有目共睹了,官家也没点什么表示吗?”


    "壮志未酬身先老,变法图强路茫茫啊!"傅濂感叹。


    熙宁变法推行十余年,虽然聚敛了财富,但社会矛盾激化,百姓流离失所。赵顼内心深处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做对了。


    “官家不似仁宗帝,他不是一个盲目迷信的人。”


    “还不迷信!他听信了那个邪恶天神,视人命如草芥,在边疆散播疫病,在汴京传播恐惧,我看他也想升仙呢!”


    傅濂赶紧挥手,让甲丁不要胡说。


    “官家并不迷信术法,否则李家也不会没落如此。但他太急于求成了。急于推行变法,急于赢得战争,急于收复失地扩张版图……如此贪功却不得,势必会焦虑盲目,就更容易让一些人有可乘之机。况且官家身居庙堂,他所听到的未必是真实还原的。”


    熙河战场上的惨状被报告成了疫病,汴京城的惨案也可能被轻描淡写成为普通命案。


    “官家或许不会轻信‘五毒化身’的说法,但死者有‘劣迹’在身,被随意添油加醋一番,再扣个妨碍变法的帽子……他未必不想借此杀鸡儆猴。更何况此二人之死,却赢得了百姓拍手称赞,此时公然剿灭邪教,只会逼得民反。”


    结果就是,皇帝一边督促开封府“妥善”调查,一边趁机安抚民众,并保持观望,期待下一个被揪出的毒虫是谁。


    03


    “此事牵涉复杂,要从长计议。如今你们都在郑大人眼皮下做事,想要暗中调查他困难重重,老朽虽然已是闲人一个,但好歹浸淫官场几十年,关系还算有一些。查他个老匹夫问题不大。如若查出什么消息,我密信与你们。杜提刑上任也有月余,你们处的如何?”


    宋连和甲丁面面相觑,十分默契地脱口而出:“理之必然,数之注定!”


    说完俩人四目相对,继而哈哈大笑,独留老傅头一个人摸不着头脑。


    04


    汴京西南角的一个院落门前,刘三娘抬起门环轻叩了三下。


    “我真的……不需要准备些什么吗?”云娘站在刘三娘身后,略带拘谨地小声问她。


    “姑娘放下心来,这里每个人都如同自家人,跟自家人还客气些什么!”


    说罢,听见门闩从内打开,一个小厮探出头来,看清是刘三娘,立刻敞开了大门,露出热情的笑容:“三娘来啦,快请进!”


    刘三娘进门时,小厮才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个陌生人,便拦了刘三娘问她:“这位姐姐面生得很,是头回来吗?”


    “弟弟有所不知,这可是大仙亲口邀约的贵客!以后就是咱们一家的姐姐了!”


    听到是大仙邀约,小厮立刻张大了嘴,露出十分羡艳的表情:“我的青天啊!姐姐好福报!快进来,让我们沾沾姐姐的福气!”


    小厮将那扇本就大敞的门又往两边推了推,躬身邀请云娘入院。


    云娘被这大礼弄得有些受宠若惊,赶忙拉起小厮同他说:“切莫这般客气,我消受不起,今后还要承蒙各位多多照顾。”


    云娘就这样被小厮和刘三娘带入主屋,里面已经来了二三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好不热闹。


    看到刘三娘来,大家纷纷热情迎了上去,相互嘘寒问暖,显然各自已是非常熟悉了。有几人看到云娘,便问刘三娘:“这位可是三娘提到的那厉害姑娘?”刘三娘猛猛点头:“是她了!”


    于是她们便惊叹起云娘的美貌,其中几人还去她食铺酒楼吃过饭,说那味道简直是汴京一绝。


    另几个人不认得云娘,但也不羞怯,主动上来自我介绍,得知这是刘三娘带来的新朋友,都热情地表示欢迎,把各自带来的手工和吃食赠与云娘当做见面礼。


    云娘的怀中瞬间就堆满了小礼物。她十分尴尬地看向刘三娘:“三娘叫我什么都不要准备,现在倒好,我成了白吃白拿的!”


    众人纷纷大笑,让云娘千万不要客气,他们来得早,算是师兄师姐,照顾她自然是应当的。


    一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从后屋走出一个身穿白色道服的人,束着发髻,插着一根白玉发簪,恍惚间云娘以为是李士卿来了。


    那人张口,云娘才惊讶她竟是个女人!


    “想必这位就是云娘,久仰大名。刘三娘时常与我提起你来。”


    刘三娘立刻介绍:“这位就是我们道场的主持,净云大仙。那些神药就是大仙所赐。”


    原来是萃生的救命恩人,云娘立刻俯身跪地要行大礼,被净云拦下:“不必如此,救度众生是我等修持之人应当做的。更别听三娘海口叫我什么‘大仙’,我只是平凡的修行者,差的还远。”


    净云仔细端详了云娘一番,道:“听闻三娘说,这孩子出生得很不容易,你也受了很多罪,你我同为女子,我自然明白你的不易。”净云叹口气,说:“不过有句话,既然你来了,我便要同你说清楚。”


    云娘:“大仙不用顾忌,有话直言便是。”


    “你们母子一场自然是上辈子积累的缘分,但你们饱受这么多痛苦,也是上辈子的业力太深。这也是天意指引你来此的目的。”


    云娘问:“此话怎讲?”


    “你本性善良,根性优越,若能跟着我们一同共持,前世业力很快就能消尽。稚儿尚小,染污尚轻,也很容易洗净罪业。一切都来得及,一切都是刚好的时机!”


    净云慈眉善目,抬手轻抚云娘鬓边。恍惚间,云娘似乎看到了多年不得见的母亲,仿佛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是这样抚摸着她的鬓角,问她饥寒暖饱。


    两行泪水悄悄划过脸颊,待云娘意识到的时候,她已是泪流满面。胸中藏了多年的委屈、疲惫、怨念,如同浓疮沉疴被揭开,通通爆发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众人纷纷围上来,默契地将她包裹在中间,像是为她撑开一面遮挡风雨的伞,又像是为她展开的盾,坚硬的一面抵挡外部的压力,柔软的一面包裹她的内心。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刘三娘会说这里的人就和家人一样。她从未感受过“家”的温暖,但如今终于找到了她的归宿。


    05


    进入流火七月,汴京城内高温不降,像个巨大的火炉,装着满城心浮气躁的人。宋连几人已经持续忙碌了一周多,不是因为案子,而是一年一度的“曝书会”即将开始。


    每年七月初一到十日左右,正是一年中阳光最强烈,湿度最合适,防虫防霉的最佳时间。因此朝廷会在这段时间内,将昭文馆、史馆、集贤院和秘阁——就是国家图书馆——收藏的珍本古籍、画卷档案等,通通搬出来晒一晒。


    这些书卷画册,随便拿出一幅,都是价值连城,遑论这都是皇家收藏。


    曝书会期间,皇帝会允许一定品级以上的官员来参观,慢慢地,这个大型晒书活动就演变成了文人士大夫品评书画古玩的大型学术交流会。


    为了这场集会,馆阁官员们从六月就开始了书籍的整理、检视工作。


    开封府和提刑司也没有闲着。


    郑大人早早就准备在这场官僚装逼盛会上大显身手,好蹭上皇帝的一顿宴请。于是整个开封府的衙卒都被他派去做人情杂役。馆阁官员何其精明,知道郑大人的小算盘,既不愿让他出风头又觊觎这群免费劳动力。双方在这场没有硝烟的内斗中明枪暗炮,相互角力。


    而杜文琛的目的就很明确了,他决不能错过这样一个公开发表言论观点的盛会,誓要用他那套集先贤大成的理论,对抗朝中那些暗搓搓加入邪教的人。为了这个目标,他和宋连甲丁一众人,也必须积极参与到曝书会的前期工作中去。


    无论主动或是被动,谁也都顾不上已发生的那两起案子了,这刚好给了郑大人一个草草结案的理由。正如他们先前所料,郑大人发给赵顼的结案报告里写的是:杨十七因为贪财得罪了许多利益相关的人,被仇家灭口;云在青借由身份之便,结党营私,最终因利益分配不均遭到报复。


    除此以外,郑大人还提交了一串长长的官员名单,称他们或是与杨十七有利益往来,或与云在青过从甚密。名单中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曾是变法的反对者,也都是与郑大人政见不合的人。


    宋连对这个结案报告自然是白眼翻上了天,但他人轻言微,又是个被赵顼拉入黑名单的人,只能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了。


    作者有话说:


    每年六月到八月,汴京气候最干燥的时节,皇宫里的馆阁都要举行“曝书会”,皇家收藏的珍惜古玩、名家字画统统拿出来晒晒,除霉防虫。一定级别以上的官员才能“持证”入园,欣赏这些珍奇异宝。因此也是各位文人士大夫掰头学识、博古PK、尽情装B的时候。


    第222章 炼丹术士:神秘的东方化学家


    01


    这个夏天特别炎热, 每天都过得心浮气躁,尤其还要面对高温发酵过的那些尸体。一天班上下来,身上的味道他自己都受不了。


    宋连带着一身尸臭味刚到地愿寺门口, 就看到李士卿站在弥勒菩萨旁边,跟个护法童子似的。他刻意与李士卿保持两米距离,李士卿可能嗅觉出了问题,完全没闻到这么浓郁的“班味”, 往前上了两步, 将一封信递给宋连。


    “傅大人差人来信,邀我们同去昭文馆,帮他参谋几样字画。”


    宋连脑子空白两秒:“去哪?干啥?”


    李士卿换了种说法:“去看他嘚瑟。”


    “哦!”这画风才对嘛。


    宋连接过来信,展开看了一眼就发现了其中关窍。他朝李士卿扬了扬下巴, 对方十分默契地掏出一枚符纸, 在空中挥动两下便点燃了。


    “你这技能应该申请一个专利, 有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自动打火机。”宋连边说着, 把那封字里行间都在凡尔赛的信靠近火源。


    在高温烘烤之下,那封邀请信末尾空白处逐渐显示出棕色字迹:


    「明日正午,新居一叙」


    正文就这八个字, 剩下的是傅老头随手画上去的乌龟王八鸡鸭牛羊简笔小画。


    “这老头, 可拿到了个新奇玩意儿, 玩的还挺开心!”宋连看着那排成一排的小动物,心说老头退休了是真寂寞,越来越调皮了!


    02


    写密信的药水是宋连与李士卿一同制成的。


    北宋无法直接买到硝酸银, 也没有工业制酸法, 他们只能古法手搓。李士卿贡献了原材料——硝石、绿矾, 和他的炼丹炉。


    宋连用炼丹炉搭建了一个简易的蒸馏装置,将硝石和绿矾混合, 在炉中高温干馏。


    “绿矾受热分解出硫酸,与硝石反应会蒸发硝酸蒸汽。用水冷却收集这些蒸汽,就是稀硝酸。”宋连一边小心操作实验器材,一边讲解。


    “在我们炼金术士行内称之为‘分离水’,也叫‘强水’。”李士卿适时提醒宋连,在他们的时代已经有了他称为“化学”的东西。


    “是是是,你们术士最厉害了!”搭档的情绪价值要给足。


    “强水”提取完成,李士卿拿出几枚碎银递给宋连。宋连看了一眼:“这药水忒金贵,花了我们李公子几个月的伙食费呢!”


    他把银子小心翼翼放进冒着丝丝白气的“强水”中,瞬间便发生了剧烈反应,冒出红棕色烟雾。


    “这是二氧化氮,有毒。”不过他们已经提前做好了通风准备。


    待沸腾的液体逐渐平息,银子完全消失,剩下的就是透明硝酸银溶液。


    “这就是‘银盐’,也叫‘硝酸银溶液’,”宋连摇晃着瓶中澄清的液体,“硝酸银溶液是无色透明的液体。用它在纸上书写,干透后几乎看不出痕迹。硝酸银很不稳定,具有强氧化性。当它接触到纸张纤维,并在受热或强光照射的催化下,会发生氧化还原反应。要是不小心溅在手上,皮肤蛋白被银离子氧化,就会出现洗都洗不掉的黑色斑点。”


    宋连将它们保存在棕色不透光的瓶子里,后来又给傅濂和甲丁几瓶,用于必要时候互传消息。


    而傅濂则成为了这种“隐形药水”的第一个使用者。看起来似乎效果不错。只是……


    “密信里也半个字不肯透露,看样子他打探到了大新闻……”宋连将信就着“打火机”点燃,看着它烧成一堆灰烬。


    李士卿衣袖一挥,掸散了灰烬:“去了便知。”


    03


    “傅大人也真是,如此重要的事,选个清早早点说不好吗,何必要在最热的时候!”甲丁一手拿着一把破蒲扇,手腕跟绑了小马达似的飞快扇风,他热得满头大汗,后背汗湿了一片。


    宋连看到甲丁背后那摊汗渍,边缘都泛起了一层白色结碱,恐怕有些日子没洗了。


    “我们天天跟高腐打交道,细菌多得很,你得注意个人卫生啊!”


    甲丁琢磨一会儿才意识到宋连什么意思,偏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味道确实有点抱歉:“但这衣服我从不穿去现场,今儿不是去新居么!”


    “去新居拜访不更得穿干净点!”


    甲丁挠头:“哎!送检法有所不知,这些日子云娘可忙了!早出晚归,神龙见首不见尾,家务事也都要我来做,时间紧张的很!”


    “确实有些日子没见到云娘了,”宋连也有些担心,说,“是萃生的病又加重了吗?”


    “萃生的病已经痊愈了。好像是用了个厉害郎中的药,我见着的时候也不咳嗽了,精神也很好。只是云娘出门也都带着萃生,我也很少能见着他……不过……也许萃生的病与冬日阴寒有关,现在都七月了,暑气最重,病也该好了。”甲丁自己找了个非常“科学”的自洽理论。


    说到七月,宋连心里有“咯噔”一下。他转头看了看李士卿,对方没什么表情。


    宋连也是最近才突然想起来这件事。穿到宋朝之后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慢慢适应了用年号算日子,逐渐就忘记了公元纪年。


    此时是元丰二年,这个年号对宋连来说似乎稀松平常没有什么特别,但换算成公元1079年,他才意识到不妙。


    1079年七月,他的好兄弟苏轼将要陷入一场堪称大宋之耻的冤案之中。也是从那时开始,苏轼将会踏上他人生中为最坎坷的旅程,直到生命终结。


    宋连书信一封寄给苏轼,告诫他千万不可赠诗给别人,还要控制一下自己不要议论新政。最不济也要忍过今年。


    尽管李士卿提醒过他,此举并无作用,但他还是抱有一丝侥幸。书信刚发出去没几天,不知苏轼何时能收到,也不知他会不会按照宋连的嘱托行事——大概率不会。


    但现在一切似乎风平浪静。


    04


    三人从相国寺商圈走到御街边的千廊,沿路向下走到朱雀门。这里一切如常,热闹非凡。


    宋连也已经大汗淋漓。甲丁感觉自己快要中暑了,这时候才想起来他甚至不知道傅濂新居在什么地方。


    “宋检法,不是我不相信你的方向感,真的没有别的近路可以走了吗?”


    宋连热得哈哈冒气,望着300米之隔的马路对面,再次痛心疾首的感叹:“新居在都亭西驿还要往西,御街不能横穿马路,你告诉我,这是不是最近的路线?”


    的确是,甲丁无言以对。傅老头到底怎么想的,差一点就要搬出内城了!


    但他将宋连说到的地址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突然觉得这地方像是触发了什么敏感词。


    “都亭西驿往西?”甲丁向宋连确认。


    “对,那里有个什么宅子,具体在什么位置我也不知道了,去了再找。”


    “可是那里不就是——”甲丁话没说完,身后传来叫喊声,喊得是宋连和李士卿的名字。


    来人穿着开封府衙卒的短打制服,大热天跑得也是汗流浃背。


    “宋检法、李公子,”那人上气不接下气:“随、随我走一趟,要、要进宫去!”


    “进宫?见谁?”宋连觉得奇怪。若是皇帝召见,该是小黄门带着圣旨或口谕来,若是开封府的人见,又为什么要约在宫里?


    他想到最近正好在办曝书会,很可能是那个紫薯精又要献殷勤,抓几个劳力去馆阁做苦力。他看看浓烈的日头,心说傻子才会去!


    “你告诉郑大人,提刑司接到报案,现在要出现场,没空进宫。”


    那衙卒却说:“与郑大人何干?唤你们二位的不是他,是司天监!”


    听到“司天监”三个字,几人皆是一愣。他们熟悉的司天监前前掌事李士宁现在正闲赋在家,前掌事沈括因为牵涉进复杂的政治斗争,也早已调离政权核心,此刻正在宣州知州任上。


    现在的司天监早已被边缘化,或许有掌事,但也只是傀儡一般的存在。因此他们实在想不明白司天监里还有谁会在此时要见他们。


    宋连看向李士卿,对方手中正在快速掐诀,眉头紧皱,默默对宋连摇了摇头。


    “司天监什么时候可以这么使唤提刑司了?”宋连看着传话人,说:“你我都是开封府供职的同僚,有那么多事忙不过来,就别给司天监做免费劳力了吧!”


    那衙卒听宋连冷嘲热讽也不气不恼,只说了句:“‘天神’说,你二人会去的。”


    05


    宋连和李士卿跟着那奇怪的衙卒原路返回,再次至朱雀门绕行一圈,沿着御街千廊来到了宣德门下,便被禁军拦下了。衙卒掏出一枚令牌,禁军仔细查看之后,放他们进入宫门。


    曝书会所在的昭文馆与史馆、集贤院合称“三馆”,都坐落在崇文院中,而崇文院隔壁就是司天监的办公区域。


    曝书盛会只剩最后几日,前来观瞻的官贵只多不少。能够参观曝书会的官员品级是有限定的,但架不住这些高官贵胄们沾亲带故,生生将皇家书会逛成了集市。


    几人自宣德门向东走到左掖门,就有点寸步难移的意思了。从左掖门到崇文院短短几百米的距离,硬生生挪了十多分钟。


    为了保护书籍文物不被损坏,所有卷轴都展开成纵列挂起;书籍摆放处以墨斗划定经纬线,一书一格有序摆放;珍宝古董则陈列在一张张案几上,一个萝卜一个坑,确保每个都能晒到太阳。


    整个曝晒区域都用围栏拦起来,想要走近参观就要预约排队,当然,官大一级就享有一级的特权,但无论一品三品还是极品,想进入参观都需要走排队流程。


    如此炎热的时刻,那些品级不低的官员们打着伞挤在一队,年纪大点的眼看快要中暑,家仆不断往他们脸上拍着凉水。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宋连和李士卿终于看到了司天监的牌匾,才发现那带路的衙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司天监中不像普通官衙那样威严明亮,空气中弥漫着沉香和金属锈蚀的味道,周遭幽暗、压抑,带着浓郁的神秘色彩。


    大厅的穹顶是浑圆状的,绘满了二十八星宿图。每颗星星都是又夜明珠和萤石镶嵌而成,它们散发着幽幽冷光,仿佛真的置身于浩瀚星河之下。


    大厅四周摆放着巨大的水运仪象台和各种滴漏。水滴声“滴答、滴答”,时间的倒计时在这个幽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大厅正中间矗立着一个足有两层楼高的青铜浑天仪。它由数十个同心圆环组成,分别代表赤道、黄道、白道等天体运行轨迹。但与普通浑天仪不同的是,它的内部结构极其复杂,密布着无数精密的齿轮、连杆和水晶透镜。


    在圆环的核心处,悬浮着一颗巨大深邃的黑色陨石。陨石表面刻满了微雕符文,宋连对此一窍不通,但李士卿却饶有兴致地注视良久。


    “你认得?”宋连猜。


    “应当是见过的,但……有点不记得了。”


    李士卿似乎有过目不忘的本领,鲜少从他口中听到“不记得”三个字,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很专业对口的玄学知识。因此,在看到这些符文的时候,就连李士卿本人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宋检法、李公子,终于见面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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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3章 别往脸上贴金了,你都没有脸!


    01


    宋连循声转身, 看到的却是自己的脸,他心里一惊向后退了两步。


    仔细看才发现,面前这人带着一张乌黑的面具。它的材质非常特殊, 像是用一种极为罕见的高纯度黑曜石打磨而成,面具表面没有任何五官起伏,像一个光滑的蛋形。眼睛的位置镶嵌了两片黑色琉璃,应当是单向透视, 因为宋连透过这双眼睛什么都看不到。


    这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注视这只面具, 只能看到自己扭曲的倒影,仿佛在凝视深渊的同时,深渊也在回望自己。


    宋连和李士卿几乎在看到这张无相面具的瞬间就意识到,他们眼前站着的这个人, 正是那个与宋连从同一时代穿越而来的, 以“大黑天神”自诩的邪恶之源。


    俗称:最终BOSS。


    “你让我们千里迢迢顶着大太阳跑来见你, 却带了个面具不肯以真面孔示人, 属实是不礼貌了。”宋连看着面具反射出的自己的脸说,“要照镜子我自有去处,这儿光线不好, 你这也不带美颜效果。”


    面具下发出“哈哈哈哈”大笑的声音, 老且嘶哑, 宋连认为这就是标准的反派声线。


    “凡人愚昧,只见眼前蝼蚁之争,不见头顶浩瀚星河。吾观此世, 早已腐烂不堪。肉/体沉重, 欲望污浊。尔等以为活着便是幸事?错!那是无尽的囚笼!本座降临于此, 便是为了赐予尔等超脱。唯有荡尽这世间五毒,粉碎这腐朽的旧壳, 方能开启通往永生的大门!这不是杀戮,这是本座的慈悲!吾将带领至纯的灵魂,羽化飞升,去往那个没有痛苦、只有光明的‘净土神国’!”


    宋连听得牙疼,觉得他可能在对着一个AI说话,牛头不对马嘴。“你是不是把现代汉语全忘光了?还有,咱俩都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是什么让你觉得,挂一面镜子就真的成神了?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装载了豆某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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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神的面具没有五官,也看不到表情,宋连不知道面具之下的人在想什么。奇怪,非常奇怪,莫非他正面对的其实是一个小某鹏机器人?


    几秒之后,天神终于开口了:“你所言极是,说的很对。我此刻或许还未能成神,但我从时空之中得到了‘天启’,只要遵循古老的仪轨,我们都将成神,获得永生的力量。你既能穿越,为何不信成神之说呢?”


    “我信啊,”宋连说,“我搭档都能招魂审鬼,我有什么不信的。我现在信你绝对是加载了豆某包元某宝Deep某Seek的宇某树小某鹏机器人。”


    对面的人没有理会他的贫嘴。


    “招魂审鬼?”大黑天神指向李士卿,“李家世代为皇家效力,道行深不可测。打卦算命只是家常小菜,提魂审鬼也不过热身而已,李公子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们李家最大的本事,是时空折叠之术?”


    “别给我来这套挑拨离间!你是不是脑残剧看多了,觉得反派两句话就能策反男主?”


    “哎!”天神重重叹了口气,惋惜地说:“可惜,你穿来这么久,一心想回到那个一无是处的未来!竟然还不知道,你要的那把时空钥匙,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就在你身边!”


    “宋连,不是这样。”李士卿想要解释,却被宋连阻拦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李士卿稍安勿躁,他在那巨大的浑天仪上找了个结实的“黄道”轨迹,悠哉坐了下来,“哦?那你展开说说,他这把钥匙,要怎么使用?”


    02


    大黑天神抚摸着浑天仪,声音带着一种陶醉的颤抖:“此乃上古神器,亦是吾重开天门的法器。待到五毒祭品归位,本座将亲自启动法阵。届时,天门大开,凡人亦可成神!这将是万世未有之神迹!”


    “啧,你语言包还没加载完毕吗?不要本座本座的。你的意思是,开启这法器需要有一把钥匙,这钥匙就是李士卿?好好好,我现在能给你的忠告,就是你尽快复习一下现代汉语使用规范,早点找到和我回去的方法,服刑期间还能申请心理治疗。”


    “回去?”天神似乎非常惊讶,“你竟然妄想我会回去?”


    “我当然不妄想你能主动回去归案,毕竟你在这里随便耍点现代科学小妙招,就能被当做‘天神’一样朝拜——啧啧啧,这简直就是现代江湖骗子的天堂。”


    天神摊手,不知可否。


    “但是你自己说的,既然时空钥匙就是我的神棍前房东,那我回去只是时间问题。我当然不忍心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作威作福。咱俩到时候手铐手,肩并肩,从哪来,回哪去。”


    宋连说得轻松,可那张黑色的面具却照出狰狞的光。


    大殿里沉寂了很久,那苍老的声音再度开口:


    “你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还记得那个河边发生的事吗?”


    宋连的脸色刹时变了:“你到底是谁!”


    远处的馆阁呜呜泱泱人头攒动,获准参观的官贵们闲庭信步悠然自得,外围忙碌的劳工们步履匆匆无暇逗留。


    “你我都明白,这个世界早就完蛋了!你想消灭犯罪,可那怎么可能!人类生生不息,罪恶就不会停止!”


    宋连顿住了,这句话何其耳熟,他曾在内心深处默念过千万次。


    03


    甲丁独自前往傅濂新居,他一路上都在寻找心中那个巨大不安的来源。终于在经过都亭西驿、看见前方高耸的城门上“西水门”三个大字时,脑中记忆被一道闪电激活。


    云在青死后,李士卿曾猜测凶手的作案地点,应当是倒五芒星的五个角落下的位置。


    杨十七死在西北角的金水门,云在青死在东北角的樊楼,他们随即将注意力放在汴京最有代表性的朱雀门上。


    傅濂乔迁的事通知的突然,又正好赶上曝书会,谁也没仔细去看过,他的新居具体在何处。可现在甲丁恍然发现,这不正是那倒五芒星西边的角所在的位置!


    再想到宋连和李士卿半途被司天监叫走,甲丁心里一沉,从疾走变成了奔跑。


    挂着“傅宅”牌子的大门半敞开着,甲丁站在门口喊了几声傅大人,无人应答。


    傅濂府中向来不养很多家仆,夫人走后也只有一两个人照顾他,但绝不至于来了客人却无人应门。


    甲丁迈入院中,小心往里走,越走越闻到一股臭味,是墨汁的味道,还夹带着血腥味。他又喊了几声,确定家中无人,就加快步伐循着味向里走去。


    味道是从书房传出的,除了墨汁、血腥味,走近了还能闻到便溺的骚臭。这种味道甲丁再熟悉不过,人死之后,膀胱和括约肌失去弹性,屎/尿溢出就是这种味道。


    甲丁一把推开书房的门,在阳光洒进房间的那一刻看清了里面的样子。


    最深处的几排高大的书架被摆放成三面围墙,围出五米见方的空间。在这空间之中,书架上、地面上全部贴满、刻满各种文章和杂乱的字符。


    一个瘦小的身躯盘坐在一堆随意摊开的书籍之中,面前放置着一盆墨汁和一堆白纸,仿佛仍在“苦读”。


    他的头被一层层厚纱布包裹,纱布上浸满黑色的墨汁,嘴部鼓出,口中似乎含着什么东西。


    甲丁的指甲嵌进掌心的皮肉中,他用手指不停掐捏大腿,疼痛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可情感却要捂住他的眼睛鼻子耳朵要他不看不听。


    但他还是走到那瘦小的身体旁,一层层一圈圈将蒙在头上的纱布揭下来。


    傅濂的脸被墨汁染的黢黑,只有他脸上纵横的沟壑还显露出一道道肤色纹路。他的嘴里塞满了墨黑的纸张,双眼睁得浑圆,充满了痛苦、愤怒与不甘。


    甲丁无声地流泪,四处寻找干净的布和水,浸湿了把傅濂的脸一点点擦干净。


    就在几日前他们还一起饮茶聊天,那时的傅濂虽然沧桑但仍然是那个长得艰苦朴素,实则狡猾顽皮的糟老头子。可眼前这副躯体,冰冷、僵硬、了无生气。


    他再也不会用拳头砸甲丁的脑袋又在碰触的一瞬间收了力道,不会在逢年过节偷偷往甲丁兜里塞红包又装作若无其事。


    甲丁抽出傅濂手掌压着的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朱红的五芒星,第三个角也被填满:代表“疑”的狐狸,和「寂识地狱」。


    04


    “人们厌弃、恐惧地狱,却不知道,地狱才是这个宇宙中最秩序井然的地方——有什么罪就受什么刑。一一对应,毫厘不爽。”大黑天神似乎十分兴奋,胸口随着他的言语剧烈起伏,


    天神漆黑无底的目光再次投向宋连:“这难道不是你心目中应有的世界吗!”


    “我原本有无数次机会能轻易杀了你们,但我留你们至今,就是因为我们三人才是天作之合!


    宋连你有洞悉生死的慧眼;李士卿你有通晓阴阳的灵根。我们能相聚于此不能不说是上天冥冥注定的缘分,你们本该是与我并肩的存在,为何要自甘堕落,在这泥潭中挣扎?!


    我们通力合作,完成五毒除瘴,点燃五芒星法阵,就能摆脱凡人之躯登仙成神,一同执掌这新世界的权柄!皇权算得上什么?莫说大宋江山,整个世界不过是匍匐在我们脚下的蝼蚁!


    宋连,一旦成神永生,改变你要改变的未来,简直轻而易举!”


    “改变什么未来!”宋连冷冷地说,“你都已经没脸见人了,就别再给你脸上贴金了,你是个变态连环杀手,现在是,未来也是!”


    宋连从那浑天仪上站起身,走到大黑天神面前,隔着面具与他对视:“抱歉,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来上班就不要给我谈理想,我的理想不是上班;也别道德绑架我,我也没有道德。大热天的出警一次不能跑空,你是要主动投案自首,还是让我绑你回开封府慢慢审理?”


    黑色面具叹了口气:“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与我合作了。”


    “首先,按照《中国共产党处分条例》第六十二条规定,党员是不能信仰宗教的;其次,《公安机关录用人民警察政治考察工作办法》明确规定:本人及家庭成员参加邪教不能通过政审。综上所述,我肯定不能跟你合作。”


    面具又照向李士卿的脸:“那么你呢,李公子?李士宁是生是死,李家从此续写辉煌还是没落无名,都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不需要!”宋连说,“李公子虽然是个神棍,但他属于科学边界范畴,何况他现在准备遁入空门修持正法了,更要跟邪教划清关系。”


    黑色的面具注视着李士卿,宋连看不到面具下的表情,却感觉到这人在笑。


    正在此时,李士卿突然一声“不好!”,脸色顿时煞白。“宋连,立刻去傅大人府上!”


    宋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他看到李士卿沉下来的面色,那是一副震惊、恼怒、悲痛的复杂表情。


    “你对傅濂做了什么!”他一把揪住大黑天神,想要拽掉对方的面具。但对方早有防备,偏头一躲,便拧住了宋连的手腕。


    “我给过你们机会,可惜呀,”大黑天神说,“你们不也被无意义的忙乱与执念遮住双眼了吗?”


    宋连在面具上看到了自己狰狞扭曲的脸。


    “我看你们还是不要耽误太久,否则就听不到傅濂的遗言了。”


    作者有话说:


    相遇离别,都有时候,没有人能够永垂不朽。


    第224章 这个叫“塔迪厄氏斑”


    01


    “死者……傅大人的……他的下颌、颈部、上肢、躯干都变得十分僵硬, 故能保持盘腿席地而坐的姿态,也是生前剧烈挣扎的表现。”甲丁陈述尸检过程时几乎不能完整说完一句话,“由于全身血液流失, 皮肤苍白,眼结膜有点状出血,尸斑……尸斑很淡……。”


    他深吸一口气,气息都在颤抖。他突然握拳, 重重砸在旁边巨大的书架上, 指骨处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甲丁,冷静,”宋连看他一眼, “你还要为傅大人做最后的勘验, 伤了手, 还怎么找他留下的线索?你揭掉了傅大人头上裹着的纱布, 擦掉了他脸上的墨迹,已经破坏了很重要的现场……”


    “你为什么!”甲丁咬牙切齿,“你分明有机会为傅大人报仇!”他干脆蹲在地上, 抱头痛哭, 嘴里骂着粗俗的脏话, 不全是针对宋连。


    “死者颈动脉、桡动脉、股动脉被切开,有生活反应。”


    宋连忽视甲丁崩溃的情绪,撬开傅濂僵硬的下颌, 打开口腔, 将塞满的湿润碎纸团一点点掏出来。


    这些纸团被墨汁染得漆黑, 不仅充斥口腔,还深入到了咽喉和气管上端, 堵塞了呼吸道。


    “他的鼻腔、口腔、气管深处都有大量墨汁,”宋连握住傅濂的手,轻轻抬到眼前观察:“手腕脚腕有淡淡的淤痕,纹路印记像是麻绳类。甲缝里有衣物纤维和皮肤组织。”


    “别说了……”甲丁一点都不想继续听下去。


    但宋连却将解剖刀递到他面前:“你来还是我来?”


    甲丁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宋连。他本想骂宋连冷血无情,但对上宋连目光的一瞬间,什么话都骂不出来了。


    他其实明白的,他能为傅濂做的,就是拿起这把刀,划开那些裹住真相的迷障,用铁证将凶手钉死在刑场。


    他接过解剖刀,对着傅濂消瘦干瘪、老态皱褶的皮肤,坚定地划开。


    “气管和支气管粘膜附着黑色墨汁,有细小的纸浆纤维。肺表面、胸膜下和心外膜下,有散在点状的暗红色出血点。”


    “这个叫‘塔迪厄氏斑’。”宋连补充道。


    “肺部体积增大,边缘钝圆,切开后有血性泡沫流出。这是因为……因为剧烈呼吸挣扎……导致肺泡破裂和充血。”


    “甲丁,解剖还没有结束。”


    甲丁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继续道:“胃里有黑色墨汁混合液,以及、以及吞下去的碎纸团。从胃内容物判断……死者生前最后一次进食超过两个时辰……但死亡时间,判断不出来……”


    凶手先切开了他的血管,然后才开始浇灌墨汁。失血让他虚弱、晕眩,想要昏睡过去;但窒息的痛苦又强行把他唤醒,逼他挣扎。他在失血的寒冷和窒息的黑暗中反复拉扯。


    最终,应该是窒息先夺走了他的命。因为他的肺部有明显的水肿和墨汁吸入,眼睑有出血点。如果他是先流干了血而死,肺部应该是萎缩苍白的,不会把墨汁吸得这么深。


    宋连做了最后的总结:“死者……傅大人在清醒的状态下,经历了极其漫长、痛苦的溺毙过程。”


    02


    宋连用了很长的时间,为傅濂的遗体进行细致的缝合工作。每一次下针,每一道缝合,都能回想起傅濂那个狡黠小老头曾经鲜活的模样。


    宋连恍然发现,从来到这个朝代的那天起,他便是跟着傅濂的,傅濂经历了他的喜怒哀乐,见证了他的成长。他们早已超越了属下与领导,已然成为了家人。


    “傅大人!”解剖室外传来云娘焦急的声音,她踉跄着跑到傅濂的遗体边,仍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凹陷下去的“人”,不久前还光临她的食铺酒楼,与萃生逗笑。


    宋连没有问云娘为什么现在才来,只是对她说:“送他的时候,带点他爱吃的糕点,省得他夜里肚子饿,跑出去夜宵。”


    嘴上调侃傅老头馋,眼睛里酸涩得全是泪。


    但他并不只是调侃。


    傅濂死于凌晨,胃内容物显示他最后进食的是点心,进食时间是死前四个小时。也就是说,他在前一天晚上十一二点的时候,还能行动自如,偷吃零食。


    “家里仆人的细软都不见了,应当是他们动手之后就连夜潜逃了,我已经通知杜大人下发通缉令。”甲丁垂着头说,“李公子有什么线索吗?”


    整个解剖过程,李士卿都只是默默站在一旁,除了为傅濂超度之外,似乎什么都做不了。以李士卿目前的能力,他应该能更早预测到傅濂会遭遇不测才对,他不明白为什么李士卿要这么晚才“算”到。


    只有一次……当年查李三品家婢女食尸案的时候,李士卿也曾短暂地“失去”过法力,没能及时察觉到李三品的死亡。


    “这次是为什么?你又‘看不见’了吗?”宋连问他,“自从看到了那个浑天仪上的符文,你就变得很不对劲。”


    李士卿也不辩驳,只说:“我没有隐瞒你任何事。”


    “可傅大人死亡将近十二小时,你却毫无知觉!”


    “你们在司天监究竟聊了些什么!”甲丁恼怒上了头,说着就要去拉扯宋连和李士卿。


    “好了好了!我们自己人相互猜忌,这不是正中了敌人的诡计吗?”云娘将三个人拦开,“现在最不该的就是自乱阵脚。傅大人一向心细,如果行凶过程很漫长,说不定他有机会给我们留下什么线索!”


    李士卿已经坐了下来,符纸在他手中翻飞又燃烧,最终变成一团烟雾将他包裹起来。


    03


    夜里十一点左右,仆人敲响了傅濂的书房门,为熬夜写什么东西的他送上了一份点心。


    傅濂吃下茶点,然后便趴伏在桌案上睡着了。


    几个穿着黑衣的人进入书房,一个人将他捆缚起来,另外两人将书房摆设成甲丁去时的样子。


    他们将纱布裹住傅濂的头,将他放入一个很大的浴桶,用流动的墨汁不断浇在他的脸上,又切开他的几处动脉。他在疼痛与窒息感中醒来,剧烈挣扎,加速了血液的流失。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五分钟左右,傅濂死亡。


    李士卿在烟雾幻境中,“看”到了傅濂遇害的全部过程,死亡时间与宋连的推测几本对应,死亡原因则完全与尸检结果一致。


    谁都无法想象,傅濂在彻底丧失意识之前的最后的这三分钟该有多么痛苦、多么绝望。


    04


    “你说,傅濂在吃点心之前,正在书写,那信呢?还在吗?”


    李士卿摇头:“被带走销毁了。”


    “你看到他写了什么吗?”


    李士卿显得有些犹豫,但很快他便说:“或许有办法‘看到’。”


    他将其余三人请出解剖室,嘱咐他们,任何人中途不得进入。


    他在傅濂身旁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席地而坐,对解剖台上那具瘦小干瘪的尸体说:“当年方桂儒死时,我也曾尝试过叫他将线索指给我看,但失败了。”


    他嘴角露出一些苦笑,说:“如今我不但要故技重施,还要上你的身,夺你的舍,与你一同回到案发之时。你我还要再次经历一遍那样的痛苦。”


    “我一个人做不到。”李士卿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傅濂干枯的手臂,“傅大人,再帮帮我们罢!”


    一股强劲的风从李士卿身旁吹起,他与傅濂手握手成为了风暴的中心,在卷动的气流中,李士卿又回到了傅濂的书房。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副苍老的身躯所带来的各种疼痛:每一处关节都在咔吱作响,他的腰背无法挺直,断腿处的骨痂在阴湿的夜晚持续钝痛,让他一时间坐立难安。


    傅濂就是拖着这样的病躯,在提刑司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可他展示给所有人的,都只有那副精神矍铄的样子。


    此刻,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导致的手腕与指骨酸痛,让他一度想要停笔歇息一会儿。但最终他还是坚持书写。


    他写:郑极任转运使期间,杨十七曾行贿过他,但这场权钱交易似乎并不完满,时间相隔太久,关键证据已被掩盖,难以将郑定罪;另,广传云在青曾当众羞辱、丢弃一名官员的赠礼,此官员正是郑极。吾今日留此证言,以备日后不时之需,亦防万一!


    傅濂写完这两个关键信息之后,仆人敲门进入房间,将一盘茶点送到他案前。


    傅濂乐呵呵谢过家仆,甚至还说过段时间发放了退休金后,就给这个家仆包个红包。


    盘中装的都是他爱吃的糕点,傅濂伸手去拿,李士卿拼命阻拦。可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任凭他如何抵抗也无法改变。他在傅濂的“躯壳”中眼睁睁看着老头将下了药的点心放入口中。


    傅濂将点心塞进嘴里的时候,心理还想着:还是云娘的点心最好吃,不知萃生的身体好些了没。


    05


    李士卿在绝望中感受傅濂的眼皮越来越沉,大脑越来越不清醒,他重重倒伏在桌案上时磕到了头,李士卿额头钝痛。


    不久,门吱呀打开,几个人鱼贯而入,其中一个正是家仆,就是他将傅濂紧紧捆缚。


    另一个人,则是在逃多年的张景文!


    但张景文并没有动手对傅濂做什么,他将桌案上的透明信件叠好藏在衣袋中,站在门边旁观。


    真正对傅濂实施屠杀的那个人,身上有浓郁的血腥与油脂味,应当是那个屠夫。


    傅濂在动脉被划开的瞬间便惊醒过来,但四肢被捆缚,动弹不得。一股浓烈的墨汁臭自头顶浇下,他霎时便无法呼吸,同时,脖颈、手腕、腿根,都传来尖锐的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急速喷出。


    溺毙感逐渐增强,口鼻和器官因为呛入墨汁而刺痛,肺部因为缺乏空气的注入也在刺痛,动脉的伤口已经没有了知觉,血液的流速并没有减少,他的身体已经发冷。


    足足三分钟里,傅濂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在锐痛与窒息中感受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这三分钟,对李士卿来说漫长得像是一辈子,像是宇宙从无到有,从蓬勃到寂灭,千百万劫。


    终于,傅濂的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在他在人生最后的时刻,在如此绝望又狼狈的境况之下,他最后升起的念头是:


    宋检法,我对不起你啊!


    作者有话说:


    现在,有请杀青下线的傅老头给我们说两句!


    傅濂:咳咳,大家好,我是傅濂。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这部优秀作品的支持与鼓励,也谢谢各位对傅某人的抬爱!作为傅濂这个角色,说实话我压力是很大的,一方面要面对朝堂那些吵闹的糟老头子,一方面要应付那个乳臭未干的急切皇帝小崽,一方面还要带一群不省心不好管的娃!其中的辛苦各位想象不到啊!


    好在傅某终于不辱使命,也算是完成了角色交给我的任务,接下来,就是小崽子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大家如果觉得傅某人表现尚可,欢迎继续收藏、订阅、投雷、浇灌、评论!


    那么,我们就在此一别,江湖再见!


    第225章 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


    01


    直到傅濂彻底死亡很久很久很久, 李士卿都不愿从他的躯体中抽离。


    他似乎陷入了一个寂灭的空间,四周一片漆黑,而他坐在这漆黑之中, 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


    喜、怒、哀、乐都离他而去,他只是一具活着的尸体。


    “回去吧!”黑暗中突然有个声音,很熟悉,是傅濂。


    “不要沉湎与他人的痛苦, 坚强起来!”傅濂说, “还有许多事等着你们去做。”


    李士卿很想问他临死前最后的那个念头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说自己对不起宋连?


    但他被一股不受自己控制的强大力量,拽出了那片无尽的黑暗。


    李士卿沐浴在一片温暖的光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宋连、甲丁和云娘围在他身边,正焦急看着他。


    “醒了醒了!”云娘先发现李士卿睁眼, 她脸上还挂着尚未干掉的泪痕。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呼吸困难吗?或者哪里疼?先不要动, 躺好。”宋连发出了连环疑问。


    甲丁倒是安静了很多, 只是一个劲叹气, 仿佛是他自己迎来了一场劫后余生。


    “李公子,你昏死了三天了!”云娘又开始流泪,“吐了好些血, 我们还以为你、你不成了!”


    李士卿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竟然昏迷了这么久, 他在亲历了傅濂死亡之后, 在那个寂灭的状态里不过须臾时间而已。


    他的确觉得头晕目眩,强撑着起身,将自己“所见所闻”详细讲述了一遍。但他略过了傅濂受刑时的痛苦。


    “果真是那个紫薯精!”甲丁一拳砸在桌面上, “傅大人约我们新居见面, 就是查到了他的罪证, 不料他的家仆早已被买通,将傅大人杀人灭口!”


    他颤抖着身体道:“姓郑的一定与五芒星连环案有关系!他也是那狗屁天神的走狗!”他双眼泛红, 嘴角微微抽动,“他说不定就是那个大黑天神!”


    02


    甲丁的猜测不无道理,其实宋连也曾有过同样的想法。


    他和李士卿与那大黑天神面对面时,都生出过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傅大人最后的念头是觉得对不起你,你有什么头绪吗?”李士卿问宋连。


    “总不可能是后悔当年没有给我带薪休假,”宋连苦笑一下,又说:“倒也未必是对我这个‘宋连’说的。”


    翌日,宋连将傅濂的尸检报告汇报给了杜文琛,隐去了李士卿做法的过程,只说傅濂生前正在调查郑大人,恐怕他的死亡与次有关,希望杜文琛能继续对郑极进行调查。


    杜文琛虽然书生气浓重,但做事却十分高效,他顺着傅濂留下的一些关键信息,果然查到杨十七、云在青与郑大人的确有些交集,但与傅濂所言一样,关键证据都没有了,无法将其定罪。


    更何况傅濂死亡的时候,尽管已是半夜,但郑大人还在馆阁帮忙“加班”清点古籍名画。而他府中家丁等人相互佐证,也没有查出什么有利线索。


    至于曹县那埋入盐坑中的三百多人命,杜文琛调出了当年的卷宗,此案最终以“贾员外为固其家业兴旺,偏信巫术,实施的一场扶乩人祭”而结案。


    从证据上看,郑大人和“大黑天神”之间似乎并没有直接联系。


    越是如此,才越可怕。宋连担忧接下来紫薯精很可能会打出那个响指。


    03


    傅濂生前虽然品级不高,但作为历届提刑司掌事中在位时间最长、资历最深的老臣,在朝堂之上还是颇有分量的,诸多同僚为他筹办葬礼,送他最后一程,就连调任江西知州的吴检法都特意告假前来奔丧。


    开封府门口聚集了大量群众,他们之中很多人曾因傅濂的明察秋毫而沉冤昭雪,也有很多人因为傅濂的大公无私而得以保全家业。他们顶着炎炎烈日,为傅濂披麻戴孝,恸哭声沿御街此起彼伏。


    杜文琛与傅濂并无交集,此情此景之下也情难自已,再也无法故作坚强,跟着众人一道呜呜痛哭了起来。


    但是几日之后,另一些刺耳的声音在街坊之中传播起来。


    因为五芒星阵法“消除”的前两个都是恶贯满盈、罪不可恕的“毒源”,许多不明情况的百姓自然而然认为,这次惨死的“傅大人”也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很快,“狗官傅濂贪赃枉法、掌管提刑司来以公谋私、屈打成招、排除异己,行贿受贿”等毫无根据、空穴来风的罪名,就一叠又一叠盖在这位已逝老人的棺材板上。甲丁这段时间就像一个定时炸弹,走在街上但凡听到有关傅濂的负面谣言,就要撸袖子去和对方干仗。


    据说傅濂死讯传入朝堂时,赵顼当即捶胸顿足,落泪不已。但在之后的调查问题上,他的态度却有些暧昧不明。


    甲丁认为赵顼对傅濂的那封逼他召回宋连的请愿书还存有些许芥蒂;云娘则猜测是因为民众将傅濂与五毒之源划上了等号,一向廉洁的傅大人一夜之间成了不明真相群众口中贪赃枉法、腐朽败落的朝堂遗毒,这样的舆论氛围之下,赵顼不敢也不能为傅濂翻案,他自己说不定也由此疑心傅濂的忠诚。


    不过宋连却觉得赵顼此人虽然有些急功近利、刚愎自用,但他胸襟还不至于这么狭窄。更有可能的情况是如傅濂生前所料那样,他已经被赤/裸/裸的党派之争架在了火炉上,脚下是自己挖的火坑,头顶还有个“大黑天神”提吊着他。


    他们预料郑大人一定会疯狂反扑,却没料到他的报复会是借助傅濂的死,展开了历史上那一场摧枯拉朽的清洗运动。


    04


    「臣权知开封府郑极 诚惶诚恐,顿首死罪上言:


    近者京师频现妖异,惨案连连。死者杨十七、云在青之流,或贪墨成性,或傲慢败德,死状凄惨,皆应坊间“五毒化现、天降神罚”之说。


    今惊闻前提刑司傅濂,亦惨死于昭文馆内,身伴妖阵,口塞污墨。臣窃以为,此事非同小可,恐涉国运。臣即刻着人彻查,果于傅濂私宅,搜获大量与旧党往来之密函。其中言辞狂悖,尤以苏轼为甚!


    伏读苏轼《湖州谢上表》,有云“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此等言语,看似自谦,实则讥讽朝政,对陛下推行之新法心怀怨望,大不敬也!


    御史台更查得其平日诗文,多有讪谤君父、指斥乘舆之语。傅濂既死于“疑”字毒阵,显见其内心对朝廷之忠早已动摇,乃至与苏轼等辈暗通款曲,意图不轨,几近谋反!


    妖孽不除,国无宁日;奸党不除,法难推行。


    傅濂虽死,余毒未清。臣乞陛下圣断,将苏轼及其过从甚密者,一并下狱彻查,以正视听,以安社稷!


    臣无任激切屏营之至。」


    郑大人一纸奏折,得到了御史中丞李定、御史舒亶、何正臣等人的附和。他们纷纷上书弹劾苏轼,诬告他诗语讥讽朝廷。


    宋连此前千防万防,却没料到这场北宋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阴谋早就在政敌朋党间悄然展开了。或许从许多年前,苏轼在濮议之争时力挺英宗认父、在阿云案中声援许遵断决时,针对他的这场阴谋就已经开始结网。


    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似乎真的拥有不可改变的修正性。无论他们如何谨小慎微,如何努力避免,也还是逃不过它的碾压。


    七月初,赵顼下达皇命,着太常博士皇甫僎南下缉拿苏轼。苏轼的朝中好友王诜最早得到消息,立刻派人赶赴南都通知苏辙,让兄弟二人有个准备。不料皇甫僎倍道疾驰,其行如飞,追赶不及。


    幸而甲丁在军巡院挂职期间认了些好兄弟,竟然斗胆冒死伪造军令,带着宋连书信,轮番交替,八百里加急,堪堪赶在皇甫僎之前半天,将消息传递给了苏轼。


    05


    七月二十八日,皇甫僎带着吏卒气势汹汹地冲进湖州州衙时,苏轼已经得到了消息,他请好了假,在州府中等待宣读他的“罪名”。


    皇甫僎秉笏立于庭下,两个台卒左右夹侍,装模作样不说话,时不时抖一抖衣服里隆起的台牒,假装是自己佩刀而来。


    可苏轼心里想的却是他应该穿什么衣服走呢?


    既然已经得罪,就不能再穿朝服了,但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罪名,最后决定还是穿着官服靴袍,秉笏与皇甫僎对立庭下,对皇甫僎说:“轼自来惹恼朝廷甚多,今日必是赐死。死固不辞,乞归与家人诀别。”


    皇甫僎嘴上说着“不至于不至于”,却命台卒将苏轼扎了绳子。


    苏轼妻子得讯,带着儿子急忙追赶而来,家人哭作一团,这让苏轼突然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故事:传说宋真宗东封还都途中,想要访寻天下隐士。得知有个叫杨朴的名士,就请他来相见。真宗问杨朴:你临来时有人赠诗给你吗?杨朴说:我老婆赠我一首,“且休落拓贪杯酒,更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真宗听后开怀大笑,最后放杨朴继续归隐了。


    苏轼被押着离开州衙前,回头问妻子:“你就不能跟杨朴老婆一样,赠我一首‘保命诗’吗?”


    他这么一说,刚还哭作一团的王夫人凄然失笑,苏轼这才与他们作别,被押着踏上了回京之路。


    作者有话说:


    给苏轼通风报信的是弟弟苏辙,苏辙的人一开始是追不到皇甫僎的。但皇甫僎出差还带着儿子,儿子在途中生病了,他为了给儿子看病耽误了半天时间,才让苏辙的人提前到达。


    御史台对苏轼的文章断章取义,这个手法的灵感正来自于沈括的那次告状。


    第226章 如果你现在死了,你的诗就永远是反诗


    01


    御史台官署内种植了很多柏树, 它们高大、浓密、常青,非常适合鸟类栖息。尤其是乌鸦,它们特别喜欢在柏树上筑巢, 且成群结队,早出晚归,呀呀乱叫。


    哪怕是日头最高的正午,那几株合抱的粗壮古柏, 也将阳光遮蔽得严严实实, 只投下一片肃杀的死寂。几十上百只黑色乌鸦在御史台上空盘旋,像黑色的漩涡,吞噬了天光。


    正因为乌鸦盘踞,御史台又被戏称为“乌台”。


    八月十八日, 苏轼被押解抵达汴京, 随即关入御史台监狱。后世便将这一案称为:乌台诗案。


    苏轼下狱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整个大宋, 时任宰相吴充, 已退休的前任宰相张方平,皆上书朝廷为苏轼求情讨公道。但士大夫们的奏疏都成为苏轼“结党营私”的证据。


    朝中新党对旧党及所有“不可控因素”展开了全面清算,宋连因与苏轼交好, 再次遭遇罢黜。


    他们翻出宋连在“熙河开边”时的“旧账”, 将他阻止疫病蔓延的功绩全盘否认。非但如此, 他们还诬告宋连和李士卿以“妖邪巫术”阻止“天神下凡”,并在战场上施妖法“吸走”了宋军将士的“气运”,直接导致宋军的全线溃败。


    宋连过往那些与朝政八竿子打不着的言论, 此时都成了他的定罪证据, 被字字句句翻出来公开处刑。


    八月底, 他因“结党营私”、“蓄意谋反”、“贻误战势”等重罪被打入大牢,与苏轼关在了一起。


    自杭州一别, 多年未见的谐音梗兄弟,竟然在这样的境遇下再次重逢。


    02


    甲丁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宋连下狱很突然,他甚至来不及搬救兵——细想起来竟也无人可搬,所有为他们说话的人,就连司马光这样的首辅宰相,都被贬黜了。


    甲丁作为宋连的左膀右臂,本应受牵连一同下狱。但因他在熙宁变法中“表现突出”,受到过变法派“推举赏识”,“改革有功”,反倒逃过一劫,只是再次被停职在家中待命。


    但他不会坐以待毙,先去找杜文琛商议对策,将熙河战线发生的事情一一详说。杜大人听后连声叫冤,当即就要写篇檄文呈递赵顼。


    考虑到先前那些直言进谏的折子,反而都成了党争证据,如果他们还用同样的方式硬刚,只会得到更糟糕的结果。杜文琛深思之后决定“顺势而为”,先让皇帝和政敌放下戒备,再缓和争取。


    于是他连夜撰写,直接对标郑大人那封奏折。


    「臣提点刑狱杜文琛昧死上言:


    伏闻苏轼、宋连二人系狱,朝野哗然。臣身为提刑司长官,不仅有失察之责,更有荐人不当之罪,诚惶诚恐,寝食难安。


    苏轼者,一代文宗;宋连者,断狱奇才。臣昔日曾盛赞宋连之“格物致知”与苏轼之“文以载道”,引为同道,视为国之栋梁。


    臣窃以为,苏轼之罪,在于狂妄;然宋连本乃检法小吏,不懂朝政,念及往日破案之功,尤其是熙河一役,救死扶伤,确有微劳。若将其重处,恐天下人谓陛下不教而诛,亦恐寒了前线将士之心。


    故臣乞陛下开恩,对二人虽行雷霆之威,亦存雨露之仁。


    宜令御史台严查二人往来书信,深究其结党之实。若宋连确系被苏轼蛊惑,不仅无知,且无反心,则可去其官职,留其性命,以观后效;若其确已深陷党争,利用职权,颠倒黑白,则虽有小功,亦不可赎大罪,当依律严惩,以正视听。


    臣本欲为下属求情,然理法当前,不敢因私废公。唯愿陛下明察秋毫,勿使沧海遗珠,亦勿使奸佞漏网。


    臣杜文琛百拜上言。」


    03


    宋连透过头顶那巴掌大的气窗,数着日升月落,当日头第三次沉降下去,黑夜袭来时,牢房锁链终于被哗啦啦打开了。苏轼步履蹒跚栽进了牢房里。他面色灰败、眼神涣散的瘫坐在稻草上,含含糊糊的说:“只不过几句诗词,诗词而已啊!”


    自苏轼下狱以来,郑大人便和李定、舒亶等御史台官员对他进行通宵达旦的轮番审讯。


    他们把苏轼所有的诗文一句句拆解开来,逼他承认这句是在骂皇帝,那句是在骂新法。“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这样的诗句甚至被解读为苏轼在向九泉之下的仁宗帝哭诉,诅咒赵顼!


    顾忌到皇帝赵顼对苏轼才华的欣赏,他们不敢对他上大刑,但郑大人却用了许多“阴招”折磨苏轼:剥夺他的睡眠,对他言语辱骂,给他吃冷菜馊饭。


    还不知从哪学来的方法,将硬纸板裹在苏轼身上,用铁桶罩在他头上,殴打、敲击。这样做不会留下伤痕,却能造成更大的痛苦。


    苏轼已经不是初见宋连时那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小伙了,在经历了那么多波折之后身体本就大不如前,如今又被如此折磨,整个人急速萎靡颓败了下来。


    他意识到,时代变了,大宋王朝已经走过了它最鼎盛的时期。大厦还未倾覆,但已开始摇动。只需要一阵强劲的风雨就能轻易推倒。而他曾满怀热血要为之奉献一生的信仰,已经先于这个朝代而摇摇欲坠了。


    他在牢房的墙壁上刻下“魂飞汤火命如鸡”这样的诗句,他许多次都想要终结自己的生命。


    在又一次经历了长达数日不眠不休的折磨之后,他终于意识到,他们并不想听什么“真相”,他们只想要他的命!


    既然必死无疑,何必让刽子手脏了自己!他抽下自己的腰带悬于房梁。


    幸而宋连及时发现,一把抓住苏轼手臂,夺下腰带,愤懑大喊:“当初李士卿就告诫过你,仕途不好走,要你过快活日子,可你不听!”


    苏轼苦笑着摇头:“贤弟,我累了,真的累了。”


    “可如果你现在死了,你的诗就永远是反诗,它们不会再流传千古,没有人会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


    “流传千古?”苏轼叹气,“我写这些诗词的时候,从未想过要流传千古……”


    “你得信我!你不能死在这里……”


    苏轼抬起头,看着宋连。他呆滞无光的眼神中已显露出属于苍老的浑浊。可他不过四十出头。


    “宋检法,我的余生……可安顺否?”他问宋连。


    宋连哽咽,喉头上下滚动,最终还是说了实话:“不安,不顺,颠沛流离,客死他乡。李士卿算得很准。”


    可听到这样的命运,苏轼反而笑了。“如此凄惨的一生,你却不让我死。”


    “不一样的,”宋连说,“那是你明知坎坷也要选择的道路。”宋连想起他们在杭州泛舟西湖时的对话,说:“那话怎么说的来着?明知是地狱还要走一遭。”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苏轼说,“你明明记得清楚!”


    他长舒一口气,放弃了挣扎,坐回稻草上去,问宋连:“千年之后,世人如何看我?”


    苏轼知道穿越的秘密,宋连也知道他无需多问。


    他也坐下来,揪着扎进裤缝里的草屑,说:“孩子们从小就要背你写的诗,不仅要背,先生还要考。要问你作诗时想了什么,想表达什么中心思想——也不管你是不是那样想的——总之必须要答出你郁郁不得志还要忧国忧民的心情。”


    “啊……”苏轼想说什么,但放弃了。


    “寒窗苦读十二载,数不清的全文背诵,所以你们这些诗人词人的,在学生心里可能……”


    “遭人恨。”苏轼自嘲。


    “他们在年幼时会厌烦你,青年时又会崇拜你,人到中年,在历经生活的酸甜苦辣后会真正理解你。你看,你就是这样伴随着一代又一代人长大的。”


    宋连看着他说:“历史会向世人揭示真相。但如果你今日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04


    “喝口水歇一歇。”刘三娘递给云娘一杯清水,“这几天人多,辛苦你了!”


    这些天她们所在的道场正进行“义诊”,接待一批又一批信徒和即将成为信徒的人。


    说是接诊,但其实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看病——虽然大多数人都是因为病痛难忍而来,但到了“净世会”中,人间的病痛就都变成了结果,而原因统统因为“五毒缠身”。


    信徒们向净云述说自己的痛苦,得到净云的“诊断”:“因为你嗔心太重,毒侵全身,致使肝肺结郁,内火攻心。”、“你整日痴心妄想,毒入脑髓,才会疼痛不已。”、“你欲求难填,贪毒攻心,阴阳失调,长此已久危及性命。”


    或是忏悔自己的罪业,得到净云的“点化”:“前世的慢毒随轮回业转,才会导致今生求而不得”、“你五毒俱足,才会招惹地狱饿鬼前来贪食讨债,吸走了你的运势!让你霉运缠身啊!”


    接着,信徒们会得到一片薄如蝉翼的纸膜,化在水里一饮而尽。这样连续三天之后,大多数信徒身体上的不适都会康复或明显缓解,其他人亲眼看到神药的力量,也坚信自己正在转运。


    既然是义诊,医药自然都是不收费的,但信徒都自愿自发“供持”仙人。共持的数目没有特别的额定,但“共持 ”越多“回报”自然也会越多。


    有能力的信众挥一挥手就能供养万贯钱财,贫困的信众反而要倾家荡产去做“共持”。因为他们“放下”了对钱财、名利的贪念,也就意味着正在剥离“五毒”的侵害,那些顽疾才会立刻康愈。


    这让他们对“共持”更有信心,心甘情愿交出自己所有的身家,希望能彻底祛除五毒,再也不受业力之苦。


    云娘就是如此。


    她为了让萃生的业力不再流转到累生累世,为了替他和小翠洗净恶毒,偷偷拿了眉州酒楼的地契,将整个店面转让给了别人。


    她没有将这事告诉甲丁,不是怕甲丁不同意,而是单纯认为没有必要。


    这些年酒楼的经营也都是她一手打点,与甲丁没有半点干系。如今要卖掉酒楼自然也不需要经过甲丁同意,说多了也是为自己招事。


    她为这酒楼花费了许多心力,这里也充满了她很多的回忆,但她转卖的时候也没有半分犹豫——倘若卖掉个酒楼就能让萃生健康度过一生,让小翠和傅濂转生到幸福的来世,这么这笔“买卖”是再划算不过的了。


    她把转卖酒楼得来的所有钱全部“共持”给了净世会,以此又拓展了几个道场,扩展了更多信徒。


    “五毒”之说也并非净云自创,自古有之,不得不信。她自己也是“共持”的受益人,萃生的康复是她亲眼所见的,此前她见识过宋连的医术,见识过李士卿的道术,却都做不到如此奇效。于是也自发卖力地为净世会吆喝宣传。


    净云将云娘这番举动全都看在眼里,终于在一次共持之后找她单独谈话,告诉她已经通过了上天的考验,“净世会”将对她委以重任。


    “你今生做生意如此顺风顺水并非偶然,因你前世共持过来自天关客星的神,果报也跟着流转到这一世。这都是神的安排,不可浪费。如今净世会信众众多,共持金额也很大。我们不能辜负大家的期许,就得有个精通账目的自己人。信众每一分每一笔都将供养至何处,为他们得到什么回报,须得同大家说个清楚明白。由你来做再适合不过!”


    云娘受宠若惊,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被吸纳成为这么重要的成员!只是……


    “大仙刚才提到‘天关客星之神’……是哪位高人?”


    净云笑了笑:“称谓不重要,皆是虚幻,都是浮云。我们称为‘仙’,听说有些道场还称他是‘鬼’,是仙亦是鬼,是魔又是神。你只需记住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得到他的加持能助我们脱离恶业苦海,登入净土神国!”


    作者有话说:


    乌台诗案代表着北宋前期言官自由表达、直谏不讳的良好政治环境彻底终结。(作者是这么认为的)


    第227章 苏子瞻!别低头!皇冠会掉,坏人会笑!


    01


    杜文琛的折子递上去, 就只能静待圣上的发落。甲丁朝中再无熟人,不知堂上究竟形势如何。


    他整日在家焦急等待,越等越慌。


    云娘最近甚少露面, 大概食铺酒楼生意太忙,横竖他在家无事可做,不如去店里帮忙,还能转移一点注意力。


    甲丁刚出家门, 便遇上了匆匆路过的刘三娘。他知道云娘与三娘交好, 萃生生病时,三娘每天来照顾孩子,于是便向刘三娘打了招呼。可刘三娘神情十分尴尬,甚至不敢抬眼看他, 匆忙走过。


    甲丁疑心云娘是不是和三娘闹不愉快了, 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与巷口几个厢坊群众聊天。她们对邻里八卦敏感得很, 要是谁家闹矛盾, 争吵的声音还未传出大门,就已经隔空进入她们耳朵里了。


    可甲丁从几个大婶口中得到的信息却是云娘与刘三娘要好得紧,她们常常一早便出门, 深夜才归家, 还带着萃生一起。


    甲丁心里疑惑, 又“偶然”经过刘三婶家,“顺道”问候她的女儿,顺便问问云娘情况。对方支支吾吾, 顾左右而言他。


    甲丁左思右想,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之后, 惊恐地发现只有一种可能性——云娘可能看上了别人!刘三娘正是媒人!


    过去那几年,甲丁狂傲自大, 行事激进,疏忽了云娘的感情,甚至伤害她颇深。从他做军巡院捕头开始,就弃家庭而不顾。他高举改革大旗打击商人地主的时候,被他“洗劫”的人群中不乏很多云娘的熟人朋友。


    但他当时从未考虑过,云娘要如何面对那些亲友的家眷,又如何在圈中做人。


    后来他不顾一切的去了战场,家中所有杂事都丢给云娘一个人。萃生先天身体羸弱,她一个人又要照顾生意又要照顾孩子,过得那样辛苦,却从未抱怨过一句。


    现在想来,甲丁那些年的所作所为,与抛妻弃子的渣男有何不同呢?


    倘若云娘在那时就已心灰意冷,又倘若出现一个顾她顾家的人,他是云娘也会动心的。


    可在此之前云娘从未有丝毫表现,又或许……越是毫无表示没有怨言,越是说明她真的看淡了放下了。


    想到这里,甲丁就心如刀割。他没有立场与资格责备云娘,恨只恨自己太失败。


    他在家中等不到云娘,便去食铺找,食铺伙计说她很久没来了,甲丁只得去酒楼。到了酒楼却发现几个闲汉正在拆卸牌匾。


    甲丁几步飞奔过去,正要大打出手,被一个眼熟的伙计拦下了:“哥哥啊,酒楼已经转卖了,老板没同你说嘛?”


    02


    “将油烧至滚烟,将花椒放入煎炸,一起泼在食材上,‘滋啦——’啧啧啧!”苏轼咽了咽口水,“这食谱我写信教给云娘的,不知她做出来如何。”


    “相当(吞咽口水)美味,她还改良了方子,研发了烧烤和火锅,你来的太突然,出去之后定要去尝尝!”


    宋连捧着残缺不全的破碗,拿着草棍当筷子,一点点把饭里的砂石、虫尸挑出来,并进行分类:“喏,这就是米象,鞘翅目;这是蟑螂腿,美洲大蠊,蜚蠊科。苏兄,你刚才吃下去的那半截,蛋白质含量约为牛肉的……”


    苏轼:“好了不许说了。你看这菜叶虽烂,但胜在天然发酵……不含……叫什么来着?”


    宋连:“化肥农药防腐剂。”


    “这么复杂的名字,你们是如何记下的!当真有趣!”苏轼将破碗放在一边,理了理破衣烂衫,端坐起来,“听你讲未来之事,好似我也‘穿越’到千年之后‘活’了一遭!”


    “那你可要忙死了,光是综艺节目就参加不过来了。到时候我要当你的经纪人!”


    “不做法医了?”


    “本来也不打算继续干了!”


    苏轼斜眼看他,眼中带笑:“现在呢?若是回去了,还请辞吗?”


    “不知道,得看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回去。这不是还惦记着当你经纪人吗?咱们可以一边搞‘中华诗词大会’一边搞‘乌台有嘻哈’,你再去几个脱口秀节目降维打击一下。赚的钱下辈子都花不完!”


    苏轼哈哈大笑起来:“这有何难,脱口就秀!你来开个头!”


    宋连想了想,顺便清了清嗓子:


    这里阴暗潮湿,老鼠在开会


    紫薯精的脸,像发霉的腊味


    乌台的舞台小丑在唱戏,我们最倒霉


    苏轼摇摇头:“宋兄,生疏了啊!”于是他接着唱:


    老夫平生爱竹,如今住得像猪,


    每天只有稀粥,肚里没有油珠。


    那些御史像疯狗,只会乱咬狂吼!


    宋连跟上:


    苏子瞻!别低头!皇冠会掉,坏人会笑!


    听他们叫,看他们闹,跟他们耗,让他们造!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恶鬼天神都要绕道,笑到最后的才最骄傲!


    苏轼比了个大拇指:“这才是我rua破搭子的正常水平!”


    说着,他用烂筷子敲击着破碗边,吟唱了一句:“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徐行且吟啸!”


    “好一首《定风波》!”宋连拍手叫绝,“这首诗千年之后也被传唱很广!脍炙人口!”


    苏轼倒没在意什么“脍炙人口”,而是捋着稀疏的胡须问:“原来这诗叫《定风波》吗?我只想出这两句而已。”


    宋连摆摆手:“无事,未来某一天,在某种情境之下,你会写完它的,然后……全文背诵列表里就又多了一篇……”


    “好!我记得这名字了,《定风波》,好得很!待我写完时,就叫这个名字!”苏轼拿着草棍在土上写下了这三个字,问:“流传最广的是哪首?”


    “那还得是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哦!原来是这首!”苏轼捋了捋稀疏的胡子,表示他万万没想到。


    “两位歌姬,我们那时候叫歌星,先后把这首词传唱得家喻户晓!”


    “哦?!”苏轼来了精神:“宋检法快快唱与我听!”


    “嗨,其实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已经唱过了!你是不知道,那时候可是憋死我了!现在终于能大大方方唱出声了!”他轻轻咳嗽两声,开始了深情演绎: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


    只唱了几句,忽听得牢房中突然多了一个声音:“两位在如此境遇中还能苦中作乐,吟诗对唱,杜某实在……”然后传来了熟悉的呜咽声。


    宋连知道杜文琛异于常人的感性,一旦哭起来就要没完没了,于是在他嚎啕之前先强行打断:“杜大人,你怎么来了?”


    杜文琛百感交集的情绪还没抒发出来,硬生生被宋连噎了回去,啊啊呀呀半天,终于说出完整的话:“宫里出事了!”


    03


    就在宋连下狱不久,后宫就接连发生诡异命案,死者皆是与曹太后关系亲密的后宫嫔妃。


    最先“异变”的,是后宫里一位“王美人”,她是曹太后亲选入宫的,太后身体欠佳后王美人时常照顾左右,与太后关系亲近。


    那夜,王美人的婢女伺候她沐浴,却迟迟不见人从浴房出来。婢女走近去看,发现王美人赤/裸着身体,如木偶一般僵硬直立,听到婢女喊她也不立刻回头,身体迟缓骨骼脆响,最后竟将身体反折成一把弓的形状!


    最可怕的是……那王美人脸上,还挂着死气沉沉的笑容!


    杜文琛讲到这里,身体也跟着抖了抖,说:“我是没有亲见,也不知这‘死气沉沉的笑’是何样貌,但确实诡异!”


    他继续讲道:“几日后,又有一位张婕妤,也是同样的死法……”


    “也是洗澡的时候死的?”宋连突然问话。


    “这倒不是,但也是在夜里,婢女要服侍入寝时……死状与那王美人一模一样!形同僵尸复活!”


    苏轼问:“这‘张婕妤’又是太后什么人?”


    杜文琛答:“养女。”


    “所以杜大人想让我怎么做?我如今被关在牢中,也无计可施啊。”宋连摊手。


    杜文琛也叹口气,又说:“听闻甲丁说起,宋检法在熙河战场破除过那恐怖的僵尸病毒,此番后宫灾变,死者也形同僵尸,我想宋检法或许有破除的办法。这几日后宫人心惶惶,都道是有妖邪要取曹太后性命!太后本就身体不佳,现在更是受了惊吓一病不起。官家也十分心忧,况且……”杜文琛支吾两声,凑近压低说,“都是侍寝的四品嫔妃,皇上也怕啊,这几日都睡在集英殿了……”


    八卦皇帝私生活实在有损风化,杜文琛又咳嗽几声当做什么都没说。“我心想,若是宋检法能断了此案,就是将功补过,官家或许就能免了治罪呢!”


    “多谢杜大人为我着想,可我与苏兄一样,并无过错啊!”


    “哎呀!我也是心急,宋检法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时还能为将士除病祛灾!何过之有!非但无过,还应嘉奖!既然你有理在手,如今气数正好,应当把握机会!”


    杜文琛越想越觉得可行,十分兴奋。但宋连却无动于衷,似乎正在想别的事。


    “宋检法?”杜文琛叫他。


    “承蒙杜大人关爱,但这案宋某也无计可施。”


    “怎么会!”杜文琛十分震惊:“宋检法向来擅长断这奇难杂案,如今正是你自证清白的好机会啊!”


    “但我确实断不了,”宋连无奈地说:“我既不能勘查现场,也无法解剖验尸,仅从大人口述内容就下判断,是不可取的。”


    “可是……”


    “我与苏兄如今生死难料,倘若大人方便安排,我想与甲丁云娘或李公子再见一面,一些身后之事还是尽早交待了为好。”


    听到宋连要立遗言,杜文琛又伤心起来:“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他呜咽片刻后,擦了擦眼泪,郑重行礼:“我这就去争取会面,二位定要保重身体!”


    04


    杜文琛离开后,苏轼才问宋连:“其实你心里早有结论,对吗?”


    “知我者莫若兄!”宋连点头:“‘角弓反张’、‘诡异微笑’的死亡特征十分具有代表性,通常会出现在两种情况下。一种是破伤风,另一种则是番木鳖中毒。但二者又有极大区别。”


    破伤风是由于破伤风梭菌感染伤口产生的慢性中毒,因此会有长达数日的潜伏期,并且发病症状也是递进式的。


    “破伤风感染者通常会先出现咀嚼肌痉挛,牙关紧闭,张不开最的症状,然后才是苦笑面容,颈项强直、最后才全身肌肉痉挛,也就是角弓反张。”


    “况且,破伤风必须有一个足够深的外伤,比如被生锈钉子扎破。我听这三位嫔妃的死相,至少在死前数日并无异常,否则会有记录。深宫嫔妃,又受太后亲近,十指不沾阳春水,很难出现这样的创伤。”


    苏轼深以为然,频频点头:“那番木鳖呢?”


    “一种含有士/的/宁生物碱的毒素,服下后一刻左右便会毒发,一旦发作就是剧烈的、全身性的强制惊厥。中毒者的听觉、视觉、触觉都会变得异常明锐,一点点声音都会引发惊厥。”


    苏轼恍然大悟:“这二人都是在婢女叫她们的时候发作!”


    宋连:“对,婢女的声音引发了痉挛,出现剧烈角弓反张苦笑,并在死亡后极快且强力发生尸僵。”


    苏轼顺着宋连的思路推断:“她们的死亡时间都在晚间、睡前,正是饮‘熟水’安神,或饮‘坐胎水’后不久!”


    “正是。这些未来皇储的热门准妈妈,为了能先怀上龙种,每天都要各种养生,给下毒提供了绝佳时机。”


    “那你认为,下毒之人会是谁?”


    宋连摇头:“你我都没有亲见案发现场,在这里猜测没有意义。不如……回到诗词大会,你多留几首全文背诵吧!”


    作者有话说:


    此时距离《定风波》诞生应该还有三年……且苏老师为了押韵还颠倒了一下顺序


    第228章 北宋士大夫政治最后的傲然风骨


    01


    甲丁焦头烂额。


    知道云娘偷偷卖掉了酒楼之后, 他的第一反应当然是疑惑和气愤,但很快他又冷静了下来。


    无论云娘是因何做出这个选择,一定有她的理由。甲丁认为他应该给两人创造对话的机会, 开诚布公的聊一聊。他甚至在想,如果云娘真的有了新人,只要对方是真心对她好,他也不是不能退步。


    可是这个“机会”始终没有机会创造, 因为云娘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甲丁对此非常担心, 主要担心她的安全。可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寻找云娘,只能采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守株待兔,顺藤摸瓜。


    他守的是刘三娘的家,待的是刘三娘或者刘三娘的女儿。了两天之后, 他就看到刘三娘的女儿拿着一个食盒, 急匆匆出了门。


    甲丁几乎能肯定, 她是去找刘三娘和云娘的, 因为那食盒边上,还挂着一兜萃生最爱吃的桂花糖。


    他不远不近跟在刘三娘女儿的身后,穿过了一条条小巷一排排房屋, 周围的景色越来越熟悉, 直到他们走过大相国寺, 转了个弯,在一处院子前停下脚步。


    这处院子甲丁再熟悉不过,他知道从这气派的乌头门进入, 会先看到雕着松竹梅鹤的巨大照壁, 然后穿过第一个小院, 走过两棵高大的梧桐树,穿过敞开的过堂, 就是宽高的正堂。后面是这院落景致最好的院子,有水流,有假山,有长廊,还有小亭子。从大门到最后排的寝屋要走500多步。


    这里曾经是李士卿的家宅,甲丁和宋连客宿在这里很久。


    但现在,宅门上的大牌子上写着:「净世会」


    02


    每天从云娘手下经过的“供奉”不低于百贯,自她管理道场账目到现在短短这段时间,经手的“供奉”总价值已经超过了数十万贯。


    这数字是惊人的,但她清楚的知道,这是信徒们自发自愿的,没有人被强迫,没有人被威胁。


    她也亲眼看到净云将那些迷乱人心的交子付诸一炬,将珠宝黄金沉入汴河,剩下的部分则用来改善信徒的生活,制作更多的神药。


    为了表达自己对净世会的归属感,云娘自掏腰包,从一户人家手中买下了现在这个道场。这个院子足够巨大,能容纳上百信徒,满足了“净世会”快速扩张的需求。


    云娘的虔诚、精进和聪慧使她很快就进入了道场的核心,被净云委以重任。


    “天关客星之神已经得知新道场的事,十分高兴,五日之后会亲临道场为信众‘加持’。云娘,这道场是你争取来的,接待事宜就交给你来办。”


    净云握起云娘的手,慈祥地对她说:“你真是好福气,是累生累世的福报才能换得一次与天关客星的见面!一定要好好珍惜啊!”她又说:“能有如此缘分,说明你已得到了‘净化’,只有纯净之人才会有缘面见天关客星之神。”


    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很快就传达给了道场里的每个信众。一方面大家都有机会亲自面神,得到神的“净化”;另一方面也鼓励大家向云娘学习。


    源源不断的钱财被“供奉”到道场中,很多人高高兴兴的“倾家荡产”,也想成为第二个、第三个云娘。


    03


    在杜文琛狱中相见后第三天,甲丁终于在曲折的安排下,进入御史台监狱,在宋连下狱之后第一次见到了他。


    他没有能马上进入牢内,而是由狱卒先检查了他带的“探监慰问品”——一盒自己蒸的鱼。


    原本他想让云娘下厨,做一条更美味的,奈何一直不得见,只好亲自动手。好在这些年厨艺还没有荒废,赶到监狱的时候鱼温尚在,应当还不难吃。


    甲丁因此感到一丝丝庆幸,万不知这个小小的举动会成为关于苏轼最戏剧化的一场小插曲,而传至千年后。


    此时关于“乌台诗案”的“审查”正到了最激烈的时刻,新党准备对他痛下死守,欲置他于死地。尽管有宋连预言他不会命绝于此,他在接连不断的漫长审讯中还是觉出了生死难料的味道。


    于是他和儿子约定好,若是皇帝最终判了他死刑,就往狱中送条鱼给他,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有时间安排后世。


    这不,一无所知的甲丁就这么阴差阳错的送上了一条鱼……


    不难想象,当苏轼看到这条鱼的时候内心的震动。


    他脸色苍白,双手颤抖,望向宋连:“完了完了,贤弟,今日这rua破(Rap)怕是绝唱了!你看这鱼……眼瞪得像铜铃,这是在催命啊!”


    宋连心里也“咯噔”一下:糟了!忘了告诉他鱼的梗!


    他挑起一块鱼肉,塞嘴里尝了尝,齁咸。他淡定地说:“根据尸体烹制工艺可以推断……这是甲丁的手艺。”


    苏轼:“啊?甲丁兄弟送我鱼是什么意思?”


    宋连:“可能想说,让我沉住气,等待时机,咸鱼翻身吧……”


    苏轼:“……贤弟这解释,虽是牵强,但甚合我意!来,分而食之!”


    俩人刚动筷子,甲丁就被狱卒带了进来,看到两位对他的作品狼吞虎咽,心里十分欣慰,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悲伤。狱里吃不到像样的食物,俩人都已经瘦的皮包骨头。


    “宋检法、苏大人……”甲丁眼中带泪,声音颤抖。


    甲丁这鱼虽然齁咸,但毕竟是正经食材,俩人哪里还顾得上咸淡,更顾不上甲丁一腔悲怆。


    “你稍等,我马上!吃完这条鱼尾!”


    宋连越这样说,甲丁心里越难过,干脆坐在角落偷偷抹眼泪。


    04


    3分钟之后,一条完整的蒸鱼只剩下一串鱼骨,宋连将食盒收好,对甲丁说:“时间有限,我说你记。”


    “之前我分给你的‘隐形墨水’还有剩下的吗?”宋连问。


    甲丁:“有。”


    “太好了,你找云娘李士卿一起,需要重复银盐的一部分步骤,制作一种新的检测药剂,我和李士卿做过一次,他知道要如何操作。”


    甲丁却犹豫了,他动了动嘴皮:“李公子他……自你入狱后就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意思?去地愿寺找过吗?”


    “找了的,住持也说很久没见到他了,他房间里一向没什么细软,查不出什么线索……”


    宋连回想起他们最后一次一起行动就是和“大黑天神”面谈,当时“天神”用他哥哥李士宁的性命,和整个家族威胁他加入邪教。


    或许邪教想方设法危及李士卿性命,迫使他不得不逃离汴京暂时躲避。


    三人都沉默了一阵,甲丁接过了话头:“要我怎么做?”


    时间紧迫,宋连把制作过程详细说给甲丁,此前他和李士卿此前实操过一次,设备材料应该都有剩余,并且还有有详尽的经验教训可以给他们做参考。


    甲丁记录好所有制作步骤,问:“然后呢?”


    宋连:“等待。”


    甲丁疑惑:“等什么?”


    “等待见证奇迹的时刻。”


    他与甲丁交头接耳密谋了好一阵,安排了所有事项之后,看到甲丁越来越紧的眉头,于是拍拍他肩膀:“我知道这很难。但如今我们无依无靠,失踪的失踪,入狱的入狱,你们只能想尽办法,不惜一切手段了。别紧张,这种程度的操作云娘完全可以手拿把掐。”


    甲丁踌躇着说:“云娘她……”


    宋连脸色更不好看了:“她出什么事了?”


    甲丁看到宋连和苏轼憔悴的样貌,实在不忍心告诉他们人都散了。“她很好,让我代问你们好。等你们出去了,在、在眉州酒楼,给你们接风洗尘。”


    苏轼苦笑:“多谢云娘,苏某人也惦念汴京第一厨娘的手艺呢!只是不知今日一别,是否还有机会再见。”


    05


    到十月时,新党对苏轼的控诉终于达到顶峰,“忤逆”、“反叛”的罪名桩桩件件,简直罄竹难书。无论赵顼先前有多爱苏轼的才华,在这些“罪证”面前也不得不动了杀心。


    朝野震动,元老如张方平、司马光一干老臣不断上书谏言,言辞或恳切或激烈,控诉赵顼昏了头。那个曾经因为变法而与苏轼上纲上线、争执不休,被苏家父子看作“一生政敌”的王安石,也从南京向赵顼发出谏言:“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而在杭州天竺寺内,八十多岁高龄的辩才和尚亦在为苏轼的性命而奔波,杭州父老感念这个好官,为作解厄道场,祈祷神灵保佑他平安无事。


    苏轼因党争而含冤入狱,却也因这场牢狱之灾,凝聚起了一股超越了“朋党”之私的团结之气。他们之中,有莫逆之交,有陌路之人,甚至不乏昔日政敌。但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他们纷纷放下了个人恩怨与政见隔阂,只为一个才华横溢的灵魂,为心中那个不可践踏的大义,紧密地站在了一起。


    在那终日阴霾的乌台之上,他们顶着新党的重重压力,在漫天诬告中冒着被罢黜贬谪甚至祸及性命的危险,毅然递上了一封又一封请愿书,共同书写了北宋士大夫政治最后的傲然风骨。


    作者有话说:


    距离北宋帝国的倒下只剩短短几十年,每每想到那时候的风起云涌,那时的浪潮与激荡,就好像看到辉煌的落日,虽然磅礴却带着无尽唏嘘。


    第229章 来,见过尔等的新护法——


    01


    自从得知天关客星之神要亲临道场, 云娘就带着萃生干脆住在了道场中。她每日忙于汇总道场新增教徒名册,整理道场财务,参与义诊发药, 同时还要为神祗降临准备场地的搭建。


    她全情投入,尽心尽力,净云也向她讲了许多教派内部的结构。


    “净云大仙,若是这次我能得到神的嘉奖, 是否能被提拔做他的护法?”云娘满眼的期待。


    “自然是有机会的!”净云笑着说, “护法也分几层境界,你提升如此之快,相信很快便能登入初级护法。只要你不放弃共持。”


    云娘用力点头:“明白,弟子每日精进修行, 家中还有一间食铺, 等法会结束, 找个时间就将它卖了, 再共持一些道场,扩充新弟子!”


    “这很好!”净云十分欣慰,“弟子日渐增多, 你也修行增长, 日后定是要与我一样管理几个道场, 届时就是你登第护法之时。”


    云娘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光明的未来,满眼艳羡地问净云:“那护法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呢?”


    “神通了得,可知生死, 可见未来。”净云道。


    “有弟子修成那样的境界吗?”


    “自然有, ”净云也十分羡慕, 道:“吾神坐下有两大护法,其一, 掌管人生,拥有天关客星之神赦赐过的双手,可救苍生,净化活人之躯;其二,掌管人躯,在人将死时净其血液,不会带着污秽前往中阴,也就不会堕入地狱。”


    “当真厉害!”云娘发自真心的感慨。


    净云说,“不过,很快就有第三位护法诞生了。”


    “真的?!是什么样的人?”


    净云神秘起来,小声说:“这次法会,这位新护法也会同来,届时你便会看到了。据说这位新护法有摄魂之术,能下中阴为亡灵净化。”


    “这样一来,岂不是穷尽了信众所有净化的道路?”云娘似乎悟出了这位天关客星之神的布局:“活着时有护法妙手净化;若救渡不得,死时也有护法相送,不至于落入地狱;若还是来不及,还有这位新护法能净化亡魂!”


    “孺子可教!”净云满意地点头:“看来你及第护法之日不远矣!”


    02


    甲丁的日子非常难熬,像是被诅咒了似的,那么多紧要的事,竟然没有一件顺利的。


    李士卿失踪多日,没有丁点线索。这位真·神棍倘若想要将自己隐匿起来,恐怕谁也找不到。


    他的复职也遥遥无期。尽管杜文琛每日一封申请书雷打不动递交到权知开封府的办公桌上,但郑大人置若罔闻,就是不批。


    宋连交待给他的药剂制作任务至今没有进度,眼看材料一点点消耗殆尽,再这样下去,他们将全盘皆输!


    他时不时去李士卿旧宅、如今的“净世会”道场蹲人,找了不同的理由尝试混入,都被门口层层严密的安保拦下。


    他不知道这所谓“净世会”到底是个什么组织,也不知道云娘在里面什么情况,但他有种直觉——此“净世会”与那“大黑天神”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一切都不明了的情况下,他不敢声张。


    甲丁觉得,他正在经历人生中最无助、黑暗的时光。即便在熙河前线拼命的时候,也不比现在让他绝望。


    但他不能倒下,不能一蹶不振。宋连说一切靠他了,这不是客气也不是鼓励,是真的只能靠他了。


    甲丁重新整理了思绪,甚至学着宋连的手法画了一整张人物关系图,最后决定还是要先从云娘入手,只有做出宋连所说的药水,才能获得那条重要的线索,或许还能阻止更多无辜生命的死亡,更或许能换得宋连他们的一线希望。


    甲丁先去了一趟地愿寺,将一张有些褶皱的空白信封交给住持,再三交待如果李士卿回来,务必将这信封交给他。


    他从地愿寺离开之后,就直奔大相国寺,去往李士卿旧宅、“净世会”新道场。


    03


    甲丁重拾他“流浪汉”的伪装术,在相国寺附近“流窜”、在道场门口蹲守了两天,果然蹲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和一个“重要的人”。


    “重要的消息”是“净世会”正在筹备一场盛大的法会,迎接“天关客星之神”降临。


    而这“重要的人”甲丁其实并不熟悉,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他在那紫薯精郑极身边见过这人,他是郑大人的心腹。


    心腹每日都会进出这“净世会”的道场,并且,看上去他与道场的人还十分熟稔。


    甲丁的人物关系图终于有了新进展!


    郑大人与五芒星案有关——五芒星案是大黑天神邪教一手策划——郑大人的心腹出现在净世会道场。


    由此可得:净世会与大黑天神的邪教必有关联!或许正是那天神邪教分支!


    甲丁握紧了拳头,郑极的把柄终于被他抓到了!看来他必须要想尽办法混入道场中去。


    刻不容缓,甲丁立刻与杜文琛汇商议对策。


    杜文琛听到这个消息,先是兴奋,后又急的转圈:“但我们要怎么进去呢?”


    “这个道场新吸收了很多信众,管理还比较松散,我这两日再努努力,或许届时可以趁乱混入……”


    他存了点私心,没提云娘入教的事,邪教覆灭的那天,云娘也不至于受到牵连。


    杜文琛叹气:“似乎也只有这个方法了。”


    甲丁忧心忡忡回到家中时,一个快递小哥刚好在门口等着。“是甲丁吗?”快递小哥问。


    甲丁疑惑着点头。”快递小哥把怀中的一个大盒子递给甲丁,“有人托我把这个给你。”


    甲丁结果盒子,问:“谁?”


    “这我就不知道啦,小的只负责跑这一趟!”小哥说完就走了。


    甲丁回到家中,打开盒子,里面是几个琉璃瓶,装着不知名的液体。其中几瓶用白色的布裹住瓶身。


    04


    十月十五,下元节,又到了祭水官之日。但与几年前相比,汴京城内百姓对水官的热情明显已不如往昔。他们现在更加信奉那位“大黑天神”。


    大黑天神者,天关客星之神也。有人称之为‘仙’,有人称之为‘鬼’,是仙亦是鬼,是魔又是神。其实都是大黑天神的“分身化现”,是这个恶贯满盈的邪教衍生出的不同分支而已。


    “法坛”就设在李士卿旧宅前后两院之间的过堂中,所有信徒跪在两院之中等待神祇降临。


    这些信徒都是被精心挑选出的,他们大多是“共持”数目最多的,或是经过层层考验,确认能为天神大业付出所有包括生命的忠诚信徒。除此以外,还有分管各个道场的所谓“初级”、“中级”护法。


    这些信徒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背后有红色暗纹,按照身份高低由内到外排序,云娘虽然出钱共持了这个道场,也承担了一部分核心工作,但她在这成百上千人当中依旧排不上什么重要的位置,只得远远跪在外围。


    她发现自己距离那个核心,还有相当漫长的距离。


    千百众人齐念天神名号,声如雷动,盖过了相国寺的诵经声,恐怕就连皇宫中也能听得到。


    直到夕阳落下,余晖散尽,宅院内燃起层层火把。通往大门的车马道突然被人群让出,一辆八抬大轿缓缓走向法坛,两个黑袍兜帽的人位列左右护持着。轿撵行至法坛前停下,帘子被掀开,从里面走下来一个人。


    他穿着一袭玄黑祭袍,超长的拖尾厚重地垂下,两位护法分别牵着一角。那衣料不知由何物织成,在火光的照耀下,竟泛着刀锋般冷冽的幽光。不同于信徒身上隐晦的暗纹,他的衣摆处,用鲜血般刺目的金红丝线绣着一条盘卧的巨蟒,身上是层层叠叠的红莲业火,再细看去,那火焰竟是由无数扭曲的肢体交织而成,仿佛在炼狱中无声哀嚎。


    他高耸的硬质立领遮住了脖颈,脸上戴着一张毫无五官的黑曜石面具,光滑的表面反射出每个信众痴狂的面容。


    腰间不是玉带,而是一条蛇纹鳞片一般的金属扣链。在一片压抑的黑红之中,一双纤尘不染的纯白手套格外扎眼。


    一手持着一根黑色手杖,杖头不是宝石,而是一个透明的、骷髅头形状的水晶球。


    优雅、冷酷、绝对洁净。这是云娘亲见这位“天神”后的第一个想法。


    “大黑天神”缓缓走上高台时,全场鸦雀无声。两位护法一左一右席地而坐,做出两种不同的手印,口中还默念着咒语。


    05


    云娘在众信徒低伏的身躯间小心翼翼匍匐前进,想离天神再近一些。


    她注意到其中一个兜帽下露出的嘴角,觉得这模样这角度都非常眼熟。她在记忆中快速搜索,很快匹配了答案——是张景文!五脏图案逃走的张景文!


    云娘回忆起净云说过的两大护法:其一,掌管人生,拥有天神赦赐过的双手,可救苍生,净化活人之躯。


    张景文做活体实验显然算不得救苍生。但他研究药理,倒是很有可能配出那种能治百病的神药。若是移植之术也能破解,便能让人死而复生,这就是所谓的“神赐双手,可救苍生”!


    云娘正想着,突然瞥见张景文正向她的方向看过来,她下意识低头俯趴,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之中。


    净云说第二位大护法能在人将死时净其血液,不会带着污秽前往中阴。


    云娘偷偷看向另一边那位,兜帽完全遮住了面容。但云娘想到了那具分娩鬼胎的妓/女躯干,他应当就是那个消失的屠夫了!


    法坛上,火光突然闪爆,“大黑天神”缓缓张开双臂,用一种浑厚又苍老的声音说道:


    “五毒现世,净者升天,秽者堕狱!”他将那巨大的拖尾长袍“呼”地揭下,手臂一甩,袍子平铺在了法坛地面——那是一张巨大的五芒星图案。


    “我的孩子们,看看你们的双手,看看你们的脚下。汴京城的繁华,不过是一层涂了脂粉的烂疮!你们受苦,不是因为你们命苦,而是因为你们——不净!


    唯有我大黑天神,能赐予你们烈火,烧尽这世间的污秽;赐予你们慧剑,斩断这轮回的枷锁!


    这是慈悲的救赎!这是宇宙运行至此,为了自我修正而必须降下的雷霆!


    这清洗世间的烈火,乃是天道循环之必然!这荡秽新生的时刻,亦是尔等命格之注定!


    顺我者,理数通达,得享永生;逆我者,天道难容,堕入地狱!”


    “天神”的权杖一挥,火焰再次发出明亮的闪爆。坛下信众爆发出热烈的呼声:


    荡秽——新生!荡秽——新生!


    “天神”伸出双臂,宽大的黑袍如乌云般遮蔽了光线,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众生静听。尔等既入吾门,精进修行,共持正法,本座身为尔等之守护主,自当施无上法力,开方便法门。凡尘五毒,如附骨之疽;世间污秽,似遮眼之尘。本座必为尔等荡涤身心之垢,斩断轮回之苦,赐予清净新生。今日,更有祥瑞降临。万千信众之中,有一修道者,慧根深种,道心通明,已然飞升证道,堪为本座座下之第三大护法。彼有招魂唤灵之能,通幽除晦之术,可引往生者脱离苦海,归于极乐。”


    “天神”微微侧身,让出一点空间,一手指向人群尽头。


    “来,见过尔等的新护法——”


    众人屏住呼吸,伸长了脖颈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穿白色襕衫,披着黑色护法斗篷的人缓缓走来,一步步走上神坛。


    待他站在“天神”身旁时,云娘的呼吸几乎要停止了。


    这第三位护法,竟然是李士卿!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本公子牛闪闪的人生岂能被尔等料中!


    第230章 有人在后宫扎小人,陷害!


    01


    甲丁抬头望向高耸巍峨的宫门, 在深丝绒的夜空下,这一堵堵墙像是永远也翻越不了的高山,困住这宫中每一只金丝雀。


    看天色, 那“天神”估计已经“下凡”了。他默默地捶打自己的大腿,有些焦躁。


    前来通传的小黄门一边擦汗一边对躬身等待的太医说:“大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但他这话更像是在自我镇静。


    短短半月时间,这已经是离奇死亡的第三个嫔妃了。


    甲丁彼时正在李士卿旧宅蹲守。他凭借对宅子地理环境的熟悉, 绕着围墙寻找任何可以潜入的机会。绕着绕着, 便听到两个熟悉的声音。


    甲丁寻了棵探入墙内的茂密大树,三两下爬上树干,隐匿与枝叶中间,看到郑大人竟然和那心腹穿着同样的黑色劲装, 还包了幞头!


    这行头甲丁熟悉, 在熙河战场上, 那帮被天神洗了脑的信徒就是这么穿的!


    他小心翼翼向前又爬了一段枝干, 险些滑下树去。挂在枝干中间勉强听到二人谈论后宫,似乎在说又死了贵人,已经通传太医院什么什么。


    甲丁心头一紧, 一边是即将举行的法会和天神降临, 一边是新发的命案和他必须要做的工作。


    他皱紧眉头, 闭紧双眼,使劲咬了咬下嘴唇,心里一横, 跳下树去, 朝着皇宫方向直奔而去。


    02


    太医与小黄门等候多时, 终于有禁军出来迎接他们。那禁军看了眼太医和身后几个助手,确认了手中通行令, 面色阴沉,带着威胁的口吻对太医说:“大人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伸张!若是走漏了消息……”


    那禁军没有继续说,但大家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太医一边擦汗一边不停鞠躬,说:“我懂,我懂。”,跟着禁军入了后宫。


    甲丁不知从哪弄来了制服,混在几个助手中。反正人人都要低头,无人注意到他这个陌生面孔。


    他们穿过后宫一堵堵院墙,终于来到“丽贵人”的寝宫。


    太医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寝殿沉重的大门。殿内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苦涩与腥臊味。几个人下意识捂住了口鼻,甲丁装出同样的动作,但眼神绕过身前几人,看到了丽贵人。


    他身后传来小黄门无法自控的尖叫,听那禁军将其撵了出去。


    丽贵人的尸体像一座飞桥一般凌空“架”在床上。她的整个身体,只有后脑勺和双脚脚后跟这两点接触床面,整个背部、腰部、臀部都悬空拱起,像一张被拉满且随时会崩断的硬弓。


    太医得到允准之后才走近尸体,他试着按压她悬空的腰部,发现坚硬如铁。这不仅是因为尸僵,更说明了丽贵人死前经历了剧烈的肌肉痉挛。


    甲丁在一旁举着灯看到了丽贵人的脸。这曾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此刻却布满青筋,双眼圆睁,瞳孔极度缩小。最恐怖的是她的嘴——由于面部肌肉的极度强直收缩,她的嘴角被向两耳方向极度拉扯,牙齿紧咬,露出一个露齿的、狞厉的狂笑表情。


    纵使在熙河战场上见过千万种惨烈的死法,在面对这么一具诡异惊悚的尸体时,甲丁心里还是升起了不可遏制的恐惧。


    他理了理自己的心绪,强压下紧张。他无法碰触尸体,只能调动五官,仔细观察:


    丽贵人的双手紧紧抓着床单,指甲断裂,指尖渗血。床单被撕扯得稀烂。这说明她在清醒状态下经历了漫长而剧烈的痛苦。眼睑有点状出血点是窒息的表现。尸体表面没有外伤,没有勒痕。


    趁着太医和助理慌忙检验的时候,甲丁目光在寝宫搜寻一圈,在床边的案几上,看到了一碗打翻的安神汤。


    他悄悄移动到案几边,从袍子里拿出了一个棕色小瓶。他先按照宋连交待过的,观察了那一碗汤药,尽管已经打翻,但碗底没有太多沉淀物。接着他倾斜棕瓶,向碗中滴入几滴“强水”,等待其变。


    但一段时间之后,汤水并没有发生明显变化。甲丁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把所有反应一一记在心里。


    03


    丽贵人死的消息被封锁在后宫她的寝院中,原因之一是丽贵人的养母曹太后身体抱恙,不能再经受一次恐吓打击,但甲丁猜测还有另外的原因和朝堂争斗有关。


    他这边的情况已经足够复杂,也顾及不了什么朝堂斗争。当务之急必须将尸检消息尽快传递给宋连。


    他低着头,跟着太医和几个助理朝前走,没几步就被前面的人逼停了脚步。当他抬起头时,发现他们已经被禁军层层围住。


    “大人现在还不能离开,在此等一等吧!”禁军头领说。


    太医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个流程,仍旧一个劲说“明白、明白”,不停用袖子拭去额头上的汗珠。


    他们在原地等待了没多久,就听到临近的宫院中起了喧嚣。


    禁军吼叫的声音最大,其次是翻箱倒柜、砸摔物件的声音,接着是宫女们受惊哭泣的求饶声。


    又过了一会儿,整个后宫都沸腾了,灯笼、火把在快速移动着,内侍省的都知宦官吊着尖细的嗓音高声呵斥,宫女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甲丁预感到不妙,在经历了这么多诡异古怪的事情之后,他已经形成了一种直觉:如此大动干戈,必然是出了什么幺蛾子!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一群宫女和低阶嫔妃被聚在一起,带到了丽贵人院外的一处空地上。


    甲丁挪着小步子悄悄移动到了院门边,仔细听着。


    几只玩偶娃娃被扔在地上,甲丁斜着脑袋仔细去看,那些缝制的娃娃全部都是角弓反张的姿势,还咧着嘴像是在笑!


    它们的表情、动作,与死去的嫔妃们如出一辙!


    甲丁瞬间便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了——厌胜之术!


    这是一种流传已久的巫术,依照自己讨厌憎恨的人的模样,缝制出一样特征的人偶娃娃,身上写上对方的生辰八字,再用针扎在它们的要害位置,就能施下诅咒,让讨厌的人患上恶疾或意外而死。


    如今在后宫搜出相应的厌胜人偶,想必这场精心安排的毒杀,即将被定性成为某种巫术诅咒了!


    04


    宫女们跪成一片,拼命的求饶,都知宦官毫不怜香惜玉,当场就对她们上了刑。


    几番酷刑下来,柔弱的女子已经昏厥了过去,醒着的更是惊恐万分,连求饶的话语也都说不清楚了。


    “后宫嫔妃涉及厌胜巫术者,乃是重罪!官家念你们无知初犯,给你们机会,若是有人指使,现在供出来,还能有条活路!”内侍宦官蹬了几脚跪着的宫女,又说:“若是嘴硬不肯说实话,咱告诉各位,死,是你们最轻松的结局了!”


    宫女们听到这里,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上前去抱住宦官的腿,争先恐后地交待:


    “是前司天监掌事李士宁大人!是他、他给了我们这个!”


    “李大人说,只要我们以厌胜巫术诅咒那些与曹太后亲密的嫔妃,我们就能夺了她们的气运,成为官家身边的人……”


    宫女们三言两语,供的全是同一个人——李士宁。


    李士宁之前卷入赵世居谋反案,尽管后来被赵顼默认平反,但仍被罢免了官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次他被指诅咒后宫嫔妃,目标直指曹太后,恐怕再难活命了。


    甲丁听到“李士宁”三个字时,一开始也很震惊,但很快他又觉得这并不意外。甚至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背后的始作俑者。


    污蔑李士宁使用厌胜巫术,与污蔑宋连在前线妖术破坏军势,简直如出一辙!


    这又是邪教连同党争的一次明晃晃的陷害!


    05


    “他们在李士宁家中搜出了‘番木鳖’!这不就板上钉钉了吗!”


    提刑司里,杜文琛一声接一声叹气。


    甲丁急了:“李士宁是个术士,这种炼丹药材家中常备并不稀奇,怎能证明他就是凶手!”


    “他们能不知道李士宁是何人也吗?你也说了,这就是一场预谋好的栽赃陷害,栽赃陷害还讲什么逻辑!”


    甲丁看着杜文琛,烦躁感已经达到极值,随时都要爆发。“官家对这大黑天神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对这几起命案又是什么想法?杜大人,你给我交个底。”


    “我哪里有底可以交啊,”杜文琛委屈,“我刚来任职几个月,面前是纷乱的朝堂,身后是一起接一起的命案。宋连入狱,生死难料,现在又扯上了李士宁。他的胞弟李士卿与我们素来交好,还不知上面对我们有什么发落。换做是你站在我的位子上,你心里能有底吗?”


    甲丁看着杜文琛欲哭无泪的表情,心说这杜大人也是惨,屁股还没坐热,搞不好马上就得遭到贬谪罢黜了。“我听说这‘大黑天神’最早是投靠了曹太后起家的,后来引荐给官家,就成了官家笃信的‘神’。然而如今曹太后重病,养女们又接连遭难,那五芒星可还有两个角没填,这些人都因‘天神’而死,他们就没点忌惮?”


    杜文琛撇撇嘴:“咱们只看到这一面,但朝堂之上,上百张面孔,上千种说法,官家身居高位哪里知道这些细枝末节。话从你口中说出是一回事,听到官家耳朵里又是另一回事。”


    他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跟甲丁算:“宫中养女之死会不会是‘天神’借他人之命向曹太后输送阳气?祛除五毒恶浊会不会是官家决心变革的必要途径?你我觉得匪夷所思,可一旦身处权、利其中,很多事情就变得顺其自然了。”


    这话甲丁深有同感。如今他回头看那几年自己的状态也觉得难以置信,但当时他身处其中也觉得自己处处有理。一旦被贪嗔痴蒙蔽双眼,如果不能跳出来就永远看不到真相。


    正因如此,当这“大黑天神”用一套东拼西凑、半真半假的理论话术为皇权贵胄、平民百姓洗脑的时候,才会得到共鸣,才会有如此庞大的群体响应。


    作者有话说:


    这一夜注定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恶战【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