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你不干,我不干,皇上明天去要饭!
01
秋风扫过, 军营外的柴火劈啪作响。
彭戎蹲在火堆旁,拎着酒葫芦灌了一口,嘴里嘟囔着:“你们文官是真毬复杂!去了来, 来了去。都快赶上我们将领调动了!”
酒气辛辣,激得他龇牙裂嘴,长长的“啊——”了一声。
“这王丞相,满脑子都是法法法, 法个毬!靠他这法, 能打赢仗吗!开边开边的,开了这么多年,越来越毬没边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声音压低了些, 带点疲倦:“前两天新兵问我, ‘将军, 咱打赢了能回家吗?’我答不上来。毬, 那些文官老爷在家里舒舒服服写奏折的时候,咱兄弟在这儿掉命!”
彭戎唠唠叨叨抱怨个不停地时候,宋连正“fefefe”地扒着火堆里的红薯。手指烫了就揪耳朵, 揪一会儿又去扒拉红薯。最后手指和耳朵都烫的通红。
他和李士卿在边境前线度过了一整个春夏秋冬, 现在已经又迎来了第二个秋。
二月份的时候, 王安石再度入朝为相,继续主持变法。通报当即发向各路辖区,抵达边境前线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我感觉, 这王丞相的屁股啊, 坐毬不稳的!等着吧, 不出几日,可能又会收到他被贬的消息!最好贬来我这儿, 我肯定好好‘招待’他一番!”
宋连好不容易“铁砂掌”扒拉到一个红薯,听彭戎这么一说,手没拿稳,红薯又掉进火堆中。
“哎哎哎!”宋连赶紧去捞,又被烫的“fefefe”。
彭戎实在看不下去了,提溜起他的环首大刀,从火堆里扒皮焦里嫩的红薯拨拉出来,推到宋连面前:“就你这样的,怎么在开封府活到今天的?”
“混的不行所以才被发配到这儿啊……”宋连专注地拨开红薯皮,又fefefe剥了一半,递给彭戎。
彭戎愣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也跟着宋连一起“fefefe”。
02
彭戎所言不假,王安石回朝之后的道路走得也十分艰难。
自1074年他罢相之后,变法体系就失去了主心骨。司马光、富弼等反对派老臣虽然找问题挑毛病非常精准,但却提不出建设性的解决方案,一度让赵顼十分气恼。
终于,1075年春天,赵顼力排众议,重新任命王安石为门下侍郎、参知政事,很快又升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介甫同志再次重回政治中心。
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复出之后立刻就发现反对派依然团结一致的反对,但变法派内部却分裂严重。王安石主张法不容私,革命得非常刚猛,激起了吕惠卿、章惇、曾布等人更明目张胆的争权斗势,赵顼被夹在中间,非常疲惫。
边境方面,那一场不分你我的共同超度并没有让战争停止,短暂的三天和平之后,战火重燃。
河湟地区的吐蕃各部联合反抗,以木征为首的吐蕃残余势力,与西夏勾结不断对宋军的新占领区进行袭扰。
西北用兵原本就大耗国力,变法敛财也入不敷出,王韶、种谔虽然在西北经营新地,但后勤保障依旧困难。军中怨声载道,军队内部也出现了将领之间的矛盾和权力斗争。
重重压力之下,赵顼开始怀疑“变法兼用兵”是否操之过急,与恩师王安石之间也出现了裂隙。
王安石始终坚持“制度优先、法治天下”,但赵顼越来越关注“实际效果”。两人多次在朝会上发生争执,赵顼甚至派了内侍监视王安石。
朝堂气氛和边境战事一样紧张。
千里之外的彭戎并不清楚朝堂上这些风起云涌,仅从颠三倒四又模棱两可的朝廷旨意中也能猜中一二。
庙堂太远,他们的声音无法触达,只能在阵阵秋风中喝着酒啃红薯。
两口吞掉宋连给他的那半块之后,又用刀帮宋连把其余几个烤好的也递过去,一边云淡风轻地问了一句:“宋检法,你究竟因为何事被发配到这里?”
肯定不是为了给边境战士分类急救,傻子都知道。
火苗噼噼啪啪,甲丁添柴的手顿了顿,闭目打坐的李士卿也睁开了眼睛。只有宋连一脸的若无其事,好像酒足饭饱之后打个嗝一样自然。
“因为我去凤翔府验了一具尸体。”
03
宋连将周毅将军命案的始末原原本本和盘托出,又讲述了所谓“大黑天神”如何利用这场战役逐步进入朝野控制权利的阴谋。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由少数野心家自导自演、以无数生命为代价的权力的游戏。
彭戎沉默着听完,突然笑了笑:“咱这些人,命贱,不值钱。”
火光照在他粗糙的脸上,像在铁皮上蹭出了火星。
他抬头望了望北方漆黑的山影,闷声补了一句:“人生就像裤衩,什么屎尿屁都得接着。我骂归骂,明天打仗,该冲还得冲。”
这话若是放在一年前,宋连一定会刨根到底追问个“为什么”。但现在,他只是沉默着剥开了另一个红薯。
彭戎不是高座庙堂之上的朽木之官,他冲锋于前线,比任何人都了解战争的残酷与肮脏。但他身为一名将领,却无法后退。
在他身后是数万将士的性命,和他们家人的期盼。盼儿归,盼土地,盼能吃上饭,盼着活下去。
这场战争无论因谁而起,都必须且只能由他们来结束。荒谬可笑吗?但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要么战死沙场,要么屈辱斩首,株连九族。
“你不干,我不干,皇上明天去要饭!”
彭戎骂了一句,大家都跟着笑起来。
04
熙宁九年(1076年)四月,理想主义的王安石无法继续与现实妥协,第二次请求辞相,这次赵顼没有挽留。他仍然受到皇帝的封爵,但再未掌权,彻底离开了政坛。
变法事务由吕惠卿、章惇、曾布等人接手继续推行,却开启了一场长达数十年的残酷党禁与政治清算。新旧党争从政见之辩彻底滑向意气攻讦的滥觞,一个温和理性的士大夫共治时代就此落幕。
就在新旧党派更替争执的夹缝中,傅濂适时向赵顼呈递了一份奏折。他用十分客观冷静甚至平淡的语言,阐述了提刑司原检法官宋连,与前开封府衙吏甲丁、前司天监掌事李士宁的胞弟李士卿,如何在前线成功阻止了一场汹涌的疫病,极大保全了宋军的有生力量。
宋连已将他先进的救治技术总结、分发给了各个战线将士。他们做了能做的一切,不应再耗费青春于战火之中。
奏疏的最后,垂垂老矣的傅濂向皇帝赵顼请愿:望能批准他们回京,继续以专业能力,为大宋司法体制的改革发光发热。
傅濂的请求首先得到了苏轼、苏辙的积极支持,他们不但上书附议,还大书文章,并意外地收到了汴京百姓商人的大力呼号支持。
那些曾受到宋连公正断案的人——有农民、书生、商人、妓女——纷纷联名请愿,要求朝廷将他们的清官大人“取之于民,还之于民。”
最后,就连素未谋面的司马光等人,也上书皇帝:「万民叩阙,百商联书,其声之切,其情之真,非以权势威逼,乃以公心德政结之也。尝闻古之善政,在顺民心;今之良才,亦当用于其所长。宋连之长,在于断狱审刑,明辨曲直,非在行伍之间也。乞陛下圣恩,召其还京。」
05
诏书抵达熙河边境的时候,彭戎正在训练一批新兵。
边上一个小卒偷偷咽口唾沫,彭戎回头扫了他一眼:“怕什么?跟着我冲就完了!活着回去,我请你吃最肥的羊腿!”
士兵们全都屏住呼吸,也有的忍不住笑出声,比如宋连。
圣旨递到宋连手里的时候,内廷宦官笑脸盈盈对他们说:“恭喜宋检法、甲丁兄弟、李公子,你们可以回家啦!”
可宋连的脸上却只是茫然。时隔四年,他们终于可以离开战场。但战争还没有结束。
06
宋连一行三人离开的那天,正逢交战地第一场大雪。
天地都白了,营地的篝火都被压得暗了半截。山口的风从河谷里卷上来,呼呼啦啦地撕扯着旌旗的碎边;远处的山影像是被灰墨晕开的纸。
宋连背着行囊站在隘口,看着脚下的积雪被踩出一串脚印,每一次呼吸都是冷铁刮过喉咙的味道。
彭戎披着宋连留给他的“空调被”走到他们身边,盔甲上结着薄冰。他眯着眼看雪,脸上的皱纹很深。“走吧,”他说,“再不走,就要封路了。”
宋连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营地。可惜白茫茫一片打湿了睫毛,什么都看不清。
彭戎哼了一声,抬手把空调被往他肩上一扔:“拿着,别冻死在路上,回去丢我的脸!”
“嗨,名声在外,有好有坏,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变/态。”宋连接过被子,笑了一下:“你不留着裹酒坛子?”
“毬话少说,”彭戎瞪他一眼,“回头告诉那帮文官,老子这儿的雪比他们的纸还白!”
风更大了,吹得人眼睛生疼。彭戎抬起头,向远处看了看:“我突然想到了一首诗。”
“什么诗?”宋连问。
彭戎皱着眉头,夹化了好几片雪,雪水从眉眼间滑落,“好像叫……‘白雪歌送武判官归西’!”
“嘶——”宋连刚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已经晚了。彭戎像是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了一次,骄傲地哈哈大笑:“那我就是‘白雪歌送宋检法归西’!”
“是‘归京’!”宋连翻了个白眼,“你行行好,说点吉利的话行吗?”
彭戎挠了挠脑门:“嗨!差毬不多!”
宋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点头。
彭戎拔出腰间的刀,往地上一插:“快走吧!老子给你们劈山开路,祝你们一路坦途!”
他们三人转身下山,看着脚下那条狭窄的路被雪一点点吞没。一次次回头看去,彭戎一直站在隘口目送他们离开。
直到人影在风雪里彻底模糊,宋连喃喃唱起那首《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07
对这场轰轰烈烈的“熙河开边”,《续资治通鉴长编》描写它:“战三日,血流成渠,尸积如山,臭闻十里。”《宋史·种世衡传》里说:“西贼乘势追击,死者遍野,马无完皮。”《续通鉴》记载:“霜雪中,血未凝,尸相枕藉。”
但对于那场惨烈的丧尸阴谋,却再无人提及,只在《宋史·王韶传》的记录中略见一瞥:“士卒疲敝,疾疫相仍,乃罢归。”
王韶后来病倒在营中,没能看到自己打下的土地真正安定。风吹过熙河谷口,吹散了他的营帐,也吹散了那一点“书生开边”的理想。熙河的地终究留了下来,但那片山里埋着太多无名的骨头——有羌人,有吐蕃人,有西夏人,也有宋军。
再后来他遭到同僚诬陷,被贬他乡,忧愤而终。
1076年,西河开边全线溃败,但赵顼“开疆拓土”的梦想并没有因此停下,他不再满足于“熙河开边”的成果。他决定绕开西夏的防线,发动一场更大规模的“灭亡西夏”的终极决战。
他亲自部署,将宋兵分为五路,彭戎率领的五千士兵被编第五路·熙河路军,继续向着西夏的腹地,向着史书中那个注定失败的结局,悲壮地前进。
1082年,彭戎和他的三千五百残军,被西夏大兵重重围困于永乐城内,全军覆没,无人生还。
——<熙河案·完>——
作者有话说:
宋连唱的是梁正版本的《白雪歌诵武判官归京》,很好听。
案子结束了,宋连也将要迎来最终的战斗。
再次感谢一路陪伴观阅至今的各位!
第212章 番外二:苏轼与宋连书信几则
宋连贤弟足下:
熙河苦寒, 风沙漫卷,不知贤弟那副俊俏皮囊,可曾被西风吹皴否?
愚兄在密州, 虽无大漠孤烟之景,却也觅得些许乐事,正如老酒新酿,不得不与贤弟一叙。
日前, 愚兄聊发少年狂, 左牵黄犬,右擎苍鹰,锦帽貂裘,卷平冈千骑, 那般威风, 真可谓一时无两!密州百姓倾城而出, 观我于阵前挽弓如满月, 一箭射向西北天狼!
惜哉贤弟不在!若你在侧,定能以你那“人体力学”之奇术,为愚兄算上一算, 这一箭之力, 究竟有几石?
归来夜饮, 酒酣胸胆尚开张,信手填得一阕《江城子》。世人皆道此词豪放,愚兄却只觉是些“少年狂态”的大实话罢了。
(书至此处, 忽忆昔日你我聚首李兄宅邸, 贤弟初授我“rua破”之技时, 口中似曾吟过此句?愚兄百思不解,心下惶恐:莫非此词实乃贤弟首创?愚兄不过拾人牙慧, 若因此落得个“抄袭”之名,岂不冤哉!笑谈,笑谈!)
另有一事,不得不提。
中秋之夜,吾与同僚欢饮达旦,大醉一场。仰望明月,真欲乘风归去,看那琼楼玉宇,究竟胜似人间几分?转念一想,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醉里挑灯,兼怀子由,感叹月圆人缺,此事古难全。一时兴起,又得《水调歌头》一阕。
此词既出,愚兄敢与贤弟一赌:自今而后,这世间咏中秋之词,恐无人能出吾之右矣!(此处当有大笑三声)
贤弟在前线救死扶伤,实乃无量功德。然悬壶济世之余,切莫忘给自己留盏好酒。若真如贤弟所言,后世有那名为“全文背诵”之酷刑,吾之两首词,怕是要让千年后的学子们恨得牙根痒痒咯!
言尽于此,酒醒头痛。
盼早日凯旋,回京之后,定要补上那顿欠下的火锅!
兄轼 顿首
丙辰年深秋 于密州
——————
宋连贤弟足下:
春风又绿江南岸,唯恐这东风不度玉门,吹不到你所在的塞外边关。
二月卸任密州,愚兄本欲回京述职,顺道去你那小院探看花草。未曾想圣意难测,一纸诏书将我拦在国门之外,改知徐州。也罢,徐州乃古彭城,大风起兮云飞扬,倒也正合我这疏狂性子。
途经陈州,拜谒乐全先生。先生年逾古稀,须发皆白,却仍心系社稷。谈及北边战事,先生慨然叹息,言那“好兵犹好色”之理,字字泣血。
贤弟身在前线,当比愚兄更知那是何等的人间炼狱。我与乐全先生合力,上了一道《谏用兵书》。文中言道:“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内则府库空虚,外则百姓穷匮……变故百出,皆由用兵。”
落笔之时,愚兄手腕颤抖。非是畏死,实是怕这天下苍生流干了血!
然此疏呈上,恐又是石沉大海。官家或许会动容,会赞叹文采,但他那“开疆拓土、超越祖宗”的执念,又岂是我等几句逆耳忠言能劝得回头的?
世道如此,独醒者最苦。
听闻贤弟在熙河,既要避刀剑,又要防“疫病”。愚兄每念及此,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贤弟虽有“科学”傍身,亦切莫逞强。
务必活着回来。
只要人在,哪怕这世道再烂,咱们也能在那破酒楼里,烫一壶热酒,骂几句朝堂,再唱一首不着调的曲子。
徐州黄楼将成,待你归来,愚兄带你登楼观水,洗洗那一身的血腥气。
兄轼 手书
熙宁十年春于赴徐州途中
——————
子瞻兄展信安:
收到兄长的信时,我正行在归京的驿道上。手里捧着那几页薄纸,却觉得重逾千斤。
兄长在信中言及“好兵犹好色,伤生之事非一”,字字珠玑。遗憾的是,我在熙河所见,比兄长笔下还要惨烈百倍千倍。那不仅仅是“府库空虚”,而是人变成了鬼,活生生的人被贪婪和恐惧吞噬,连最后的尊严都化为了灰烬。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这场仗,我们或许在版图上赢了一寸,但在人心上,却输了一丈。
但兄长放心,我活下来了。不仅我,甲丁、李士卿,还有一些被我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兄弟,都活下来了。我们用“科学”守住了最后的底线,让“人”变回人。(其中诸多故事无法书信描述,留待见面时与你亲言。)
总之,知识改变命运。
得知兄长改知徐州,虽离京更远,但我知兄长生性豁达,必能在那一方水土造福一方百姓。徐州黄楼若成,定要给我留个看景的好位置。
此次回京,前途未卜。朝中那些人,怕是正在磨刀霍霍等着我们。正如兄长所言,“清醒的人最痛苦”,可这世道,总得有人醒着。
兄长在《水调歌头》里问青天,其实我想告诉兄长:月亮上虽然没有琼楼玉宇,但真的很冷,全是石头和尘埃。人间虽然苦,但至少有热酒,有朋友,还有那一碗热腾腾的猪肉炖粉条(划掉,东坡肉)。
待我卸下这身戎装,定去徐州寻你。到时候,我要听你亲口唱那首《江城子》,看看那所谓“亲射虎,看孙郎”的架势,到底是不是吹牛。
珍重。
弟宋连拜上
熙宁十年冬于归京途中
作者有话说:
熙宁十年,苏轼密州任期满,二月至京师述职,但有旨不许入国门,改知徐州;途中拜访张放平,二人决定,由张方平出面,苏轼主稿,撰《谏用兵书》
略曰:臣闻好兵犹好色也。伤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贼民之事非一,而好兵者必亡,此理之必然者也。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内则府库空虚,外则百姓穷匮。饥寒逼迫,其后必有盗贼之忧;死伤愁怨,其终必致水旱之报。上则将帅拥众,有跋扈之心;下则士众久役,有溃叛之志。变故百出,皆由用兵。是以圣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已,不敢用也。中间说到,历史上好动干戈的人主,因兵败而亡国的,固不必说。即使每战必胜,如秦始皇、汉武帝、隋文帝、唐太宗等,虽然扩大了版图,但是兵连祸结,国力凋残,战争所导致的后果,也都历历可数。
这篇犯颜极谏的大文字,奏上之后,立即传布宇内,万人争诵。据说神宗读后,亦极感动:写得真好啊,不过我不听。
第213章 楔子
01
子时三更, 古寺无声。
大殿里,点点烛火像一粒飘摇在墨海中的粟米。画师一手举着烛台,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沟壑, 另一只手执着狼毫,悬在壁画前,久久未落。
他正在创作一幅《地狱变相图》。这幅画作已近收尾,墙上早已是鬼影幢幢:死主阎王双眼血红, 怒发竖起, 手中铁链高高扬起,正要抽向地面匍匐爬行的恶鬼。
那些受刑的恶鬼个个神情痛苦:业火焚身者大张血口嚎叫不止;寒冰地狱中魂魄冰冻乘惨白琉璃;剑树之上挂着一具具被穿刺得不成人形的烂肉……
画师技艺精湛鬼斧神工,这片惨烈地狱全景被他刻画得栩栩阴森,连殿内那一排排高耸端坐的佛像都垂下眼帘, 不忍再看。
可画师却似是很不满意。他端着烛火凑近了墙, 昏黄的光在那狰狞的鬼脸上游移, 目光停在了那具正在遭受“车裂之刑”中的鬼脸上。画师注视良久, 觉得此景撕裂感还不够,那表情中还差了三分绝望。
画师拧眉沉思这已经下笔的部分要如何不着痕迹的修改,就在此时, 一丝阴风不知从何处吹来, 贴着他的后颈滑过, 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烛火猛地一晃,火苗被压成一线,随即“噗”地窜起, 像一条饿极了的舌头, 贪婪地舔在了壁画上, 留下了一块丑陋的焦黑。
“啧!”画师耐心全无,那火苗毁了画作, 也点燃了他心头怒火。他丢了手中的笔,攥紧拳头,对着那块焦黑,狠狠一拳捣了过去。
“噗啦啦啦……”
没有预想中的坚硬触感,拳头竟如捣入腐土。墙皮簌簌剥落,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夹层。
夹层里……好像也有画。
画师一愣,举着烛台凑近了照。待看清夹层上的东西时,他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先是疑惑之色,继而变成了惊骇的表情。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巴无声地张开。手中的烛台,“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02
小沙弥提着一盏纸灯笼,正巡着夜。今晚的风格外诡异,吹得灯笼上的“佛”字忽明忽暗。他刚绕过罗汉堂,就听见大雄宝殿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似乎还有一道微弱火光一闪而过。
他心里“咯噔”一下,担心是进了贼人,便攥紧了冰凉的灯笼杆,小心翼翼地朝大殿摸去。
殿内比殿外更加阴冷。一尊尊忿怒金刚在黑暗中矗立着,他们手持法器,面目狰狞,威慑世间一切邪魔。
沙弥绕过它们高大的黑影,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咚咚”的心跳上。待走到后殿,便看到整面墙的地狱图景。
画师面朝壁画背对沙弥,身形僵直如同一尊新塑的泥胎。笔和颜料散落一地,那盏惹祸的烛台倒在不远处,火苗还未熄,像趴在地上的眼睛,正幽幽地照着画师的脚踝,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鬼魅般一直爬到墙壁上,与那些地狱里的恶鬼融为了一体。
“王……王画师……”沙弥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打着颤,“烛台倒了,当心走水……”
可那画师并不理会,依旧笔挺地站着,仿佛没听见。
沙弥又壮着胆子,向前挪了两步,离得近了,一股若有似无的、像是铁锈混合着烂泥的腥气钻入鼻腔。
“王画师?”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他听见了一种令人牙酸的声音,从画师的身体里传来。
“吱嘎……吱嘎……”
像是牙齿摩擦的声音,又似是人的骨骼摩擦的声音,还像是一把钝刀一寸寸拉锯着一段潮湿木头的声音。
画师的身子机械地抽动了一下,墙上的黑影随之扭曲,仿佛要从壁画上挣脱下来。
“咔……咯……咔……”
在沙弥惊恐的注视下,那画师的腰,开始以一个常人绝无可能做到的角度,向后弯折。他的脖颈随之咯咯作响,带着头颅一寸寸地向后仰去。
沙弥咽了口水,才发觉自己喉咙干涩,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双腿如同灌了铅,费了浑身力气才沉重地向后退了两步,已是一身冷汗。
突然!
“嘎——”一声脆响,像是脊椎被硬生生折断!王画师的整个上半身猛地向后反弹过来!他的头颅垂到了腰间,脸孔朝下,头发散落,却用一双完全凸出眼眶的眼睛,颠倒着死死地盯住了沙弥!
他的脸上肌肉扭曲青筋暴起,但嘴角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两侧拉扯开来,咧出一个无比诡异狰狞的死亡微笑。
03
一名宫女提着裙摆碎步急行,停在了寝殿的鎏金门外。
她敛衽跪在台阶上,对着门内软语柔声唤道:“娘子,时候差不多了,浴汤恐要凉了,仔细着了风寒。”
宫女在门外略等片刻,门内静悄悄的不见应答,便又提声重复了一遍。
她贴耳与门边,听到殿角铜炉里,沉香燃尽后的一声轻微的“哔剥”声。宫女心头一紧,犹豫再三,还是起身,将殿门轻轻推开一道缝。
温热的湿气,夹杂着一股浓郁奇香扑面而来,缭绕的白雾如梦似幻,让她看不真切。她掩着口鼻,一边向里走,一边挥袖散开氤氲,试探地唤着:“娘子?可是睡着了?”
仍然无人应答。
宫女绕过一道绘着“采莲图”的玉石屏风,朦胧的水汽中,隐约看到一个身影,正赤着身子,站在浴池中间,一动不动。
“娘子,仔细身子!婢子伺候您更衣。”
宫女从衣架上取下柔软的丝绸寝袍,低着头,朝那背影走去。
池底埋着地龙,暖气蒸腾,将她主子的肌肤映衬得如玉般温润。
可越走近,她越觉得不对劲。
她的主子就那么笔直地站着,宛若一尊冰雕雪塑的美人像,对自己的呼唤全然没有反应。
“娘……”
宫女的话被一声轻响打断。
“咔哒。”
声音很轻,像是骨节错位的声音。她起初以为是哪里窗户被风吹动,可凝神细听,才惊恐地发现,那声音竟是从面前的主子身体里发出来的。
她将寝袍紧紧抱在胸前,又向前凑了半步。这一下,她看得清楚了——她那美艳动人的女主人,正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僵硬的姿态,将头颅向后仰去,身体也随之努力地向后反曲。
“啊——!!!”
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后宫的宁静。
04
一墙之隔的另一座宫苑深处,一只纤纤玉手,正慢条斯理地拂过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偶娃娃。
那娃娃未着衣履的身体上扎满了细密的针。四枚钉子穿透娃娃的手脚,生生将她后仰反弓钉在一盆水中,姿态诡异。
几缕用真人发丝制成的黑发,浸在它身前的清水里,遮住了惨白的脸,看不清表情。却能看到,那被人用胭脂精心勾勒出的嘴角,正向上扬起,咧出一个心满意足的诡异笑容。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案子了!
大家还在吗?等养肥的朋友可以开始开动啦!
第214章 趁年轻多出去走走,以后送外卖也就认识路了
01
“谢谢击倒我的人, 躺着真的很舒服!”
宋连正躺在一张“按摩椅”上,他的双脚分别踩着两个踏板,轻轻踩下去, 按摩椅腰部两个齿轮状木槌就会在腰间滚动起来,起到舒筋活络、放松腰肌的作用。
这按摩椅的扶手上,刻着一串编号:SLCZNO.007,意思是“宋连创造NO.007”, 前六个由近及远分别是:人力自行车、人力三轮车、人力家用研磨机、人力风扇、人力(手摇)呼吸机、听诊器(灵敏度有待加强)。
宋连的发明一开始还围绕着医疗行业, 慢慢的就跑偏了。现在,他这些发明创造的最大受益人是云娘。
“快让我试试!”云娘早就在旁跃跃欲试了。她把宋连从座椅上撵下去,自己舒舒服服躺下,两脚一蹬, 腰间两股力量轮流抵住劳损的腰肌, 舒服得她闭着眼睛不肯说话。
“多做一些, 卖给那些有钱贵人, 赚他一笔!我再辟出个门面来,给歇脚劳力使用。”云娘闭着眼睛在那做梦。
但好梦不长,被伙计叫醒:“老板娘!什么时候了, 你还在这儿躺着享福!今儿可是除夕!晚饭全订出去了, 现在还不备菜就等着食客骂街吧!您也真是的, 本就这么忙了,还要搞什么‘推陈出新’,偏偏要在今天上新菜品!后堂师傅都快哭了!”
伙计也快哭了。他手里还提着三个食盒, 转身一股脑推到宋连怀里:“喏, 三份外卖, 地址在这里,得紧着张员外家的先送, 他是我们的SVVVIP!”
伙计刚要走,又想到什么,转身跟宋连说:“三轮被老板夫骑走还没回来,你只能蹬那两轮的了。”
外面寒风瑟瑟,想到还要一手握把一手提饭顶风送外卖,宋连就觉得人生不值得。
“我牛师傅呢?这么忙的时候,吃了么外卖不干了吗?”
伙计翻了个白眼:“你也说今日忙,牛师傅纵使有一百头牛也要忙不过来了!时间紧迫,你赶紧出发吧!美梦留着回来再做!”
宋连被伙计推搡着出门送饭去了,云娘也恋恋不舍从按摩椅上起来,听见里屋一阵咳嗽。
小翠的遗孤今年已经七岁了,云娘给他取了个小名叫“萃生”,一来与“翠生”同音,纪念孩子生母,二来是这孩子历经磨难淬火而生,三来,云娘希望他能荟萃各方福气,平安长大。
萃生也不负众望,长得乖巧懂事,小小年纪就已经为云娘分担许多家务。只是他到底在娘胎里就养得不好,体质一直很弱,尤其冬天,外头一有个风吹草动,他必生病。
这几日降温,萃生也没能逃过风寒,整夜咳嗽。
云娘将他牵过身前,抱上按摩椅:“来,试试你连叔最新发明!”
萃生费力蹬着踏板,嘴里却“哇哇”夸个不停:“连叔叔真厉害!长大我也要跟他学本事!”
“你啊!趁年轻多出去走走,以后送外卖也就认识路了!”云娘拍拍他的脑袋,又被伙计催着去后厨忙活了。
02
外头寒风呼呼的,宋连穿得紧实,手上还套着棉手套,也一点没觉得暖和。不过待会儿就该热冒汗了。
宋连将两份食盒固定在车后座,一手拎着第三份,抬腿跨上车子,两脚蹬了出去。
这人力车其实就是自行车,只是缺乏精细加工的手艺,大部分零件都是木楔结构,摩擦力大,蹬着十分费劲。
果然,还没骑出去三百米,宋连已经浑身是汗了。
他穿着一身短打,前胸绣着“稻花村食铺”,后背则是“眉州酒家”,活脱脱两个广告位。脑袋上的幞头也没闲着,当季主打什么好玩的菜式,就做个“谷子”装上去。
这主意自然也是宋连自己出的,灵感来自于21世纪外卖大战各方的别出心裁。
但其实这玩法在北宋也并不稀奇,老早之前街头小贩的帽子就已经被装修得精彩纷呈了。
都是老祖宗玩剩下的!
宋连专心蹬着车,对街上行人嬉笑异样的目光熟视无睹。
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他第一次蹬着这人力车出街的时候,被看热闹的行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造成了汴京城年度最大的一次拥堵。
然而宋连成为小小发明家并非他的本意。
他和甲丁从熙河开边九死一生回到汴京之后,就立刻以“妨碍边境军务”罪名被扣押起来。上奏弹劾的帖子来自各个阵营:反对改革的保守派指控甲丁在检丈队、军巡院中以公谋私为虎作伥,又起诉他在边境战争中与敌军走得太近,有细作嫌疑。
而另一波人对宋连的指控则更加莫名其妙,他们认为宋连与李士卿勾结,故意阻坏宋军气运,致使原本有利于宋军的事态急转而下,最终惨败。
这些人到底受谁影响不言而喻,说的到底有没有道理是个人都能判断得出。
开边失败,皇帝需要找一个发泄口和背锅侠,没有人比宋连更合适。但依着那些虚无缥缈的奏章给他们定个“阻碍气运”罪又实在可笑。于是赵顼再次找到了一个折中的方法——将宋连甲丁暂且革职,在家静待审查。期间无官职自然也无俸禄。
说白了,就是开除了公务员梯队,自生自灭吧。
宋连原本就天天念叨辞职不干,开个小卖部当个“主理人”,可真的没工作了才发现自己没别的手艺傍身,想创业其实很难的。
好在云娘有本事,至少能保证他们不至于饿死。于是甲丁和宋连就这样加入了云娘入股的“吃了么”外送。
朝廷的审查持续了八个月,仍然没有进展。宋连在这八个月中开启了小小发明家的意外之路。效果也是意外的不错。
据说他的发明惊动了沈括,几度托人扮演中间商想要搞来一些做研究。但宋连因为苏轼那事与沈括逐渐疏离,刻意压着就是不给看。
沈大人也忍不了这种气,扬言要收回当时赠予宋连的“益目镜”。没想到宋连毫不留恋就打包退回给了沈括,还不忘把李士卿雕刻的那根手柄拆下来自留。
不但如此,还留了字条给沈括:假以时日,我还能做出瞧得见水中八万四千虫的超级无敌益目镜,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显微镜!
宋连对自己小学鸡一般的行为毫不在意,反正闲的也是闲的,确实很闲!
03
为了优先给SVVVVIP张员外送餐,宋连绕了个大弯子,好不容易把最后一份食盒送完,双腿跟灌了铅似的,一点都蹬不动了。
看看时间,差不多该返回眉州酒家了。
今夜除夕,年夜饭早在几个月前就预订满员了,云娘还偏要在今天推出全新菜式,注定是忙疯的一夜。也不知甲丁那一车的餐盒送完了没,要是能刚巧碰见,他想把这劳什子人力车丢到三轮车上,自己腿着回去!
正想着,身后便传来了耳熟的铜铃声。
“牛牛专车,为您服务!”说话的不是牛师傅。宋连回头一看,顿时脸色发青。
“好你个甲丁!老子蹬车蹬得要断气!你倒好,坐在豪华专车上享福!”他伸手就要把甲丁拽下来,被甲丁躲了。
“你三轮车呢?!”
“放我家院里了!”车棚里伸出一个脑袋,竟然是傅濂!
宋连不知道这俩人怎么碰巧撞到一起了,也不想知道,他眯着眼睛盯着傅老头一会儿,突然咧嘴一笑:“这车可是运尸专车呢!”
“哎哎哎宋检法可不要瞎说!”牛师傅立刻反驳,“可不只拉尸体,也送餐呢!吃了么您?”
宋连深吸一口气:我妈不让我和不三不四的人玩,所以我朋友不是二就是六!
04
几人到达眉州酒家门口时,酒家果然已经排起了长队。天寒地冻也阻挡不了汴京人对吃的热情。
队伍旁边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衣翩翩,站得笔挺。
“李公子!”甲丁从牛车上跳下来,边招手边小跑到李士卿身旁,“你几时走?来得及吃饭吗?”
李士卿先向走下车的傅濂颔首致意,才说:“来得及,子时开始。”
下午五点,正是饭点。“眉州酒家”门口鞭炮齐鸣。
几个伙计将一叠红绸捧出来,随着老板娘一个手势,“唰”的一下铺展开来,上面几个烫金大字:
舌尖上的下三路,烧烤界的军火库!
与此同时,迎宾的伙计齐整地站在大门两侧,高喊他们最新的口号:
“大蒜配鞭,一柱擎天,烤串配鞭,法力无边!”
这震天响的三俗口号,就连街对面妓馆的妈妈们都目瞪口呆,直呼内行。
傅濂刚下车就目睹了这个阵仗,他一把年纪,一生廉洁奉公,一时间不知该进门还是该逃跑。
倒是宋连,一脸淡定,负手立在一旁,面上带笑,对这招牌口号十分满意,一看就是出自他的杰作。
“李公子……宋检法在你的‘照看’之下,真是越来越……有才了……”
李士卿对着傅濂这张艰苦朴素的脸,耸肩,摊手,一气呵成。
“嗨!傅大人莫多想!”云娘热情招呼他不要怕,大胆往里走,“咱们正经生意,虎狼之词就算说破了天又能怎样!你仔细瞧这措辞,可比什么白天黑天那邪门歪道要‘接地气’得多!”
“哎哟哟哟!”傅濂下意识就想去捂云娘的嘴,又碍于男女授受不亲,急的跺脚:“大过年的可别说那不吉利的词儿!搞不好接地气就要变成接地府了!”
云娘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哈大笑起来,大家跟着也笑,一头扎进热火朝天的酒楼里了。
作者有话说:
宋检法不干仵作也能为汴京带去新风尚!
第215章 一天三顿小烧烤,舒服一秒是一秒
01
入冬之后, 宋连就捣鼓云娘推陈出新,整点热辣滚烫的菜品。“大金链子小手表,一天三顿小烧烤, 舒服一秒是一秒。”
其实这并不是汴京第一家烧烤店,烧烤这种菜品,早在原始祖宗们会用火的时候就已经诞生了。但宋连立志要将眉州酒家打造成汴京首家“轮转式自助烧烤店”。
能实现这个创想,还要得益于他发明的那一系列“人力机械”装置。
他将这套原理运用在餐桌上, 于是就有了“手摇轮转烧烤架”, 食客只需将串依次放在烧烤架的凹槽中,再旋转烤架一侧的摇柄,凹槽里的齿轮就会带动签子上下翻动,让食材均匀接受下面碳炉的高温炙烤。
不仅如此, 宋连还写信给远在徐州任职的苏轼, 和他探讨(主要是讨教)一番川味火锅底料的制作方式。
苏轼果真根据宋连的描述, 详细列出了配料表, 还告诉宋连让他放心制作,他已经替他们试过了,好吃!
“苏氏热辣锅”推出的时候, 整个汴京都沸腾了, 商贾贵族纷纷前来品尝, 甲丁送过的最离谱的外卖是直达皇宫的,下单的是谁不言而喻。
就这样,云娘在熙河开边最热闹的那几年丢失的食客, 被宋连用了两道菜品、一个多月, 就统统召回了。
果然是民以食为天!
也正因如此, 眉州酒家的年夜饭预订,早在几个月前就一抢而空。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 预订包厢的食客之中还有傅大人!
02
傅濂的爱妻两年前病逝,他没有妾室也不欲再娶,膝下儿女都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正好落得清净。
傅濂府中本来也没什么仆人,反倒这两年自感上了年纪,才雇了个佣人帮忙干点家务。
平日里朝九晚五也没觉得,可到了新年休沐就觉出了点孤单。老头节俭一辈子,抠门得要死,咬牙跺脚花钱订了年夜饭的包间,自己只身一人,剩下的坐席是留给宋连他们的。
辞旧迎新,一家人总要齐齐整整。
火锅烧烤烟熏火燎,辣得宋连眼中带泪,看什么都是模糊一片。原先见着傅濂满头都是白雪,现下在这么热的室内,那白色竟也不化,仔细看才发现那原来是满头银发。
想他刚穿来的时候,傅濂还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奸巨猾,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也有了龙钟老态。
他正这么想着,傅老头夹了一块豆腐放进他的料碟里:“别看了,吃豆腐!”
宋连看着白嫩的豆腐,觉得傅老头一定是老到昏头了,竟然会觉得自己想吃他豆腐?!
傅濂不知道宋连脑子里天马行空编排他,对着那白玉似的豆腐,认真地说:“生活试图把你嚼碎,结果发现你入口即化。”
宋连知道傅老头是在用豆腐比喻他的生活,在鼓励他坚强面对,挺过艰难的时日,但……
“傅局,我不想努力了。”
这话跟汴京城任意一个豪绅富商官贵说,都能见效。但他唯独对这么个艰苦朴素又抠门的老领导说了。
老领导没有网速,只当是宋连这些年心力交瘁,对生活无望。他像哄小孩一样拍拍宋连的脑袋:“那就不努力了!努力这个词看着就累:一个奴出两份力!”
一杯冰美式治不好他的精神内耗;一顿小烧烤忘不掉老傅的阴阳怪调。
03
这顿饭吃的热闹非常,但大家都十分默契的不提朝堂,不提改革,不提战争,也不提接下来会如何处理宋连和甲丁。
他们单就是聊天,或沉默,或逗弄萃生。
一桌饭从傍晚吃到夜里十点,萃生风寒未愈,早就困倦不已,还要抱着李士卿不撒手。他真的很喜欢李士卿,从咿呀学步的时候就喜欢抱他,抱到现在,李士卿竟然也习惯了。
傅濂原本固执地要跟着大家一起守岁,结果九点刚过就睁不开眼,额头撞桌。云娘对这一老一小连哄带骗,安排他们一同休息,心里还存着点小心思——让傅濂帮她看着孩子。
席间又只剩下四个老友,不过宋连背了几首苏轼的诗词,思念了一下苏轼和苏辙。他们一个远在徐州,一个此刻正在被贬南京的路上。
他们同看一轮月,天涯共此时,却也都是一样的孤寂。
真不愧是绝世好Homie。
子时将至,李士卿临走前,从袖袋中拿出一只锦盒递给云娘,这是他送给萃生的新年礼物,嘱咐云娘将其压在萃生枕头底下,能驱灾辟邪。
云娘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柄手掌大的铜钱串成的剑。
宋连盯着这把剑看了许久,突然明白了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李士卿说的没错,原来一切皆是因果。
04
子时将至,朱雀大街上人声鼎沸,亮如白昼。家家户户的灯笼连成一片火海,连着夜空都映得暖红。空气中弥漫着屠苏酒的醇香、祭神的檀香和爆竹燃尽的硝烟,味道太热闹,害甲丁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们早早挤进人群前排,看向街市的尽头,一阵雄浑激昂的鼓声陡然响起,“咚!咚!咚!”,仿佛是大地的心跳,攫住了人们的心神。
“傩舞来咯——!”
不知是谁兴奋地喊了一嗓子,人群如潮水般向鼓声处涌去。
一支由上百人组成的傩舞队伍从黑暗中奔涌而出。他们头戴狰狞的木雕面具,身穿五色斑斓的兽皮与麻衣,手持戈矛斧钺,口中发出“嗬!嗬!”的驱邪呼喝。
舞者们动作大开大合,狂野而古朴,充满了原始的力量,将一年积攒的所有晦气与邪祟都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但宋连几人的目光早就落在了其中一个卓然独立的身影上。
那身影立于队伍的最前方,是这场盛大驱魔仪式的“方相氏”——领舞者。
他身上的傩服并非寻常的五彩,而是一袭如永夜般沉静的玄黑长袍,袍上用银线绣着周天星辰与河图洛书,随着他的腾转挪移,仿佛有星河流转。
他脸上的面具也非寻常的青面獠牙。那张面具通体漆黑,却用赤金描绘出悲悯而肃杀的眼眉,线条流畅威严。额心几道线条描出一只“智慧眼”,正慈悲注视着众生。
鼓点转急,那身影再次舞动。
他的动作,没有其他舞者的狂乱,却蕴含一种开天辟地般的气势。一举手,仿佛能摘星揽月;一投足,好似能镇压山河。他手中的长戈划出一道道玄奥的轨迹,时而如龙游九天,时而如虎踞山岗。每一次劈砍,都带着破风的锐响,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无形的枷锁与灾殃。
他腾空跃起,玄色的衣袍在空中舒展,如同一只巨大的玄鸟,要将所有的生灵都庇于翼下,将所有的邪祟都焚烧殆尽。落地时,又悄然无声,稳如泰山。
他是风暴的中心,是寂静的源点。
街边的少女们早已忘记了呼喊,只是痴痴地望着那个身影。她们看不清面具下的容颜,却能从那挺拔如松的身姿、那气贯长虹的动作中,感受到一种极致的、超越了凡俗的美。那不是属于人间的俊朗,而是属于神明的、令人心折的强大与从容。
鼓声达到顶点,所有舞者都停了下来,唯有他将长戈猛地顿在青石板上!
“铛——!”
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仿佛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缓缓抬头,透过面具的眼孔,目光穿透人群,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锋利。他是行走于人间的傩神,是这座繁华都城在除夕之夜,最孤独,也最强大的守护者。
05
“我怎么从不知道,你还会跳这个。”
李士卿的宅院里,雪落了一层又一层,盖住了假山池塘,松树也裹上了白被。雪片偶尔从小凉亭的顶上簌簌落下,石桌石凳上干干净净,只是冷风嗖嗖,也坐不住很久。
李士卿端给宋连一杯热茶:“暖暖,醒酒。你不知道的还很多。”
“你跳的很好看!”宋连不吝溢美之词,“在一众舞者之中当真出挑!感觉之前看过的那些傩戏都黯然失色了!”
“那自然是,那些都是瞎跳,今日让宋检法开了眼,见识一番真正的傩戏。”
宋连吸溜了下鼻子,指了指自己的脸:“李公子,你脸越发大了!”
李士卿低眉倒茶,说:“竟然说我脸大,笑死,没文化真可怕,这叫宽容!”
宋连一口茶呛在喉咙中,咳嗽几声,对李士卿说:“若是真找到了穿回去的法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别的不说,语言这块你已经拿捏的很精准了!”
李士卿把刚添的热茶塞进宋连手中:“先莫说穿越回去的事,眼前先想想这些东西要怎么搬走罢!”
亭子之外,院子里摆了大大小小十几个木箱子,其余还有许多包袱细软在房间里没有拿出来。
宋连看了这些行李,又抬头看向亭顶外的天空。过了好久,直到眼眶中温热的液体慢慢退回去,才把头低下来。
“宋连,不必如此。”李士卿说,“都是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带不走。无妨的。”
他不说倒好,这么一说,宋连憋了半天憋回去的眼泪又一下子齐刷刷涌了出来。
“你若是怕吃苦,也不必非要与我同去地愿寺居住。找间合适的房子,云娘给的工钱应当是付得起房租的。”
“你不会说话就别说了,这种时候也不一定非要出声,保持沉默也是你的权利。”宋连说着,把茶一口闷了。
06
赵世居谋反案早已落幕,赵顼后期也意识到自己卷入了一场别有用心的朝堂斗争中,但他仍然以李士宁“观测不利,以致贻误战机”为由,将其罢黜,并宣布有宋一朝永世不得录用李氏家族。
李家侍奉帝君这么多代,这无疑是家族一大劫难,家族一脉牵连诸多,受到了重创。恰恰是李士卿,因为早年就被逐出家门,并将除名之事昭告天下,这遭反而因祸得福,影响较小。只是这些年他不再靠打卦算命为生,没了收入,却还坚持着许多公益,日子过的越发紧张。
而宋连被罢免在家将近一年,收入全无,全靠云娘为他天马行空的创造发明“专利付费”。
这样持续至今,他们都已无力承担这宅子的开销。为了长远考量,李士卿最终还是将宅子卖掉了。
今夜是他们在这个“家”中度过的最后一夜,明日一早,买主便来收房,他们就要带着所有家当行李搬去“地愿寺”禅室居住。
李士卿孑然一身,向来没什么家当,但宋连就不一样了,除过日用细软,还有大量卷宗手记档案,都是这些年他们办过的案子、“发明”的勘验方法等等,零零碎碎收拾出了十几箱。
宋连又仔细打量了这套他居住了好久的别院,最后还是说服自己不必再看了,看了也是徒增伤悲。
“刚好你行头还没换,再跳一段吧。”宋连说。
“请我驱魔很贵,宋检法付得起费用吗?”
宋连耸肩:“不是为我,好歹住了这么久,为这宅子祈福,希望下一任房主能对它好些,在这住得平安喜乐。”
07
夜色寂静无声,没有鼓点作伴,只有李士卿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手中的长戈铃铛哗哗不停,驱散了元丰元年除夕夜的寒冷。
李士卿最后一步落地,正好赶上不知谁家的爆竹声声,在他身后,天空也闪烁起火红的光来。
宋连看着面具之下李士卿平静的双眸,彼时的他并不知道,他们将要迎来一个极为不同寻常的年份。
而此刻,他只是勉强地从困苦潦倒的无奈中露出一抹真诚地微笑:
“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春去冬来,物是人非,曾经翩翩少年如今也陷入撂倒困境。
但还好,大家还在一起。
第216章 作为失败的典型,我们真的很成功
01
李士卿的祈福果真有了成效。
年初三, 朝廷收到了彭戎从西夏边境发来的军报,这封报告是1078年发出的,在路上颠簸了一年之久, 才抵达赵顼手中。
军报中详细说明了宋连、李士卿、甲丁三人在熙河开边战役中的卓越贡献,其中包括宋连的分类急救法、测绘地图法、李士卿的观天堪舆术,以及三人如何协力阻止了一场可怕疫病的肆虐。
上元节一过,上班第一天, 赵顼又收到了提刑官傅濂的请辞书。
辞职报告恳切而情深, 历数了这些年在开明皇帝领导下,傅濂破获的诸多案件,他深爱这个岗位,愿意为大宋司法倾尽一生。只可惜他逐渐年迈, 身体抱恙, 年里摔了一跤险些带走了他整条老命。如今断骨未愈, 自知天命, 再无力承担如此重要的岗位,愿意主动请辞,将机会留给更有才华的年轻人。
傅濂用了余下五分之四的笔墨称赞宋连和甲丁的能力, 并在辞职信的最后, 明目张胆挑明:你把我最得力的两个干将免了职, 不就是在变相逼我退休吗?!我伺候了三朝皇帝,功劳苦劳皆有,你个小屁孩上台就给我找事。你仁宗爷爷要活着肯定揍得你屁股开花!现在我就是要让他俩回来上班!你看着办吧!要是不同意, 反正我也老骨头一把了, 不介意在你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呸!
傅濂几乎是用生命实现了他“早晚要当面啐一口皇帝”的愿望。
无论赵顼此人多么难评, 但在耐心这方面的确令人敬佩。相比仁宗和英宗当年所承担的言官压力,傅濂这小小一封信属实也算不上什么大场面。
于是赵顼黑着脸, 一边准了傅濂的请辞,一边大笔一挥写了诏书。
三月底,宋连和甲丁终于结束了长达10个月的待业期。他们官复原位,继续在开封府提刑司做检法官,没有晋升也不贬黜,没有奖励也没有惩罚。仿佛那些年的血腥与屈辱一概没有发生过。
但这已经是汇集了各方力量力挺、协助之下最好的结果了。
元丰二年四月,宋连和甲丁穿上了工作服,再度踏入开封府的办公室。只是两人万万没想到,跟着他们一起入职报道的,还有另一个老熟人。
02
“宋检法,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郑大人捋着胡须,假笑盈盈看着宋连。当年郑大人身穿紫色官服,是仗着天高皇帝远,级别不够也要充场面。如今这紫色袍子穿得却是刚刚合适。
自曹县案之后,郑大人这些年也是宦海沉浮。各党派你方唱罢我登场,他也升升贬贬好几轮。如今王安石罢相,朝中势力改天换日,一众裙带关系也是升得升降得降,郑大人倒是成了弄潮儿,如愿坐上了权知开封府的交椅。
这回倒是名副其实的紫薯精了!宋连心里吐槽。
他努力挤出个不太美丽的笑脸,对郑大人说:“好久不见,郑大人,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果然,那紫薯精端起了架子,不甚在意的摆摆手:“哎,宋检法的能力,本官是亲眼见过的,开封府中有你这样的能人奇才,也是本官之幸啊!”
宋连心里膈应,也不是很想接着尬聊,正在想怎么告辞,身后又来了一道年轻的声音:“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宋检法!幸会,幸会!”
宋连转头,先看到一身绯色圆领大袖袍,腰间束着一条滚金边的革带。他目光轻轻上移,看到的是一张白净书生的脸。
“鄙人杜文琛,乃新任提刑司掌事,”杜文琛对宋连和郑大人行了个大礼,“以后全仰仗各位大人相助了!”
紫薯精笑眯眯“好说好说”,又开始边客套边试探。
宋连却觉得心里空落,这位年轻的杜提刑就是来接替傅濂的新领导。的确年轻,看起来也挺有礼貌,看他行礼的角度就知道,是个一本正经的小古板。
虽然还未打过交道,不好评价此人好不好相处。但宋连已经开始想念那个偷奸耍滑的抠门老头了。
03
“跟他讲话真的很有压力,你们高考不分文理科,不然这家伙绝对是理科学霸。”宋连摇头晃脑,复职第一日下班就攒了一肚子槽,急需找人吐一吐,“但话又说回来,我也是学理科的,为啥还有这么大压力呢……”
李士卿默默把宋连面前的果子皮收了扔到垃圾桶里。“你是不是又偷拿了佛像前的供品吃?”
宋连点心刚塞了一半到嘴里,被抓包也不心虚,反而非常理直气壮:“这怎么是偷呢!我跟佛祖们打过招呼的,还说了谢谢呢!而且,这么好的果子点心,不吃都放坏了,这不是浪费粮食吗!我也是为寺庙环保做贡献……”
他们搬来地愿寺居住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对李士卿来说,生活没有任何变化,他每天打坐修行,到哪里都一样。现在寺庙中,还能和僧人住持谈经辩论,比之前还要方便许多。
对宋连来说其实也还好,他并不是一个依赖物质生活的人,唯一的损失,是云娘觉得在寺院里吃荤菜对佛祖不敬,所以每日送来的餐食都是素的,宋连要想改善生活,就得自己去店里堂食。
冬日寒冷,禅房里本无地龙,还是李士卿怕宋连不习惯清苦日子,着凉感冒,不知从哪里淘来了一只旧暖炉,点了炭火放在宋连房中,稍稍有了些温度。
这样一来,宋连就更不乐意出门了。
素餐吃不饱,肚里没油水,天冷消耗大,时常觉得饥饿,就打起了佛像前供品的主意。
偷吃供品这样不雅的行为原本李士卿是颇有微词的,但寺院住持却劝他不必介怀:“不问自取视为偷,但宋检法每次都会先问问佛祖的,”老和尚学着宋连的样子,“‘阿弥陀佛,佛祖,这个我能吃吗?可以?好的,谢谢!那个我能尝尝吗?真的吗?谢谢!’”
老和尚说罢哈哈大笑:“十分彬彬有礼了!”
既然住持都这么说了,李士卿也不再多言,只是手头偶有余钱几枚,就会放入功德箱中,算是替宋连付了果子点心钱。
此时宋连挨着暖炉,吃得嘴边都是渣滓,喉头噎了一团点心难以下咽,又喝了几口热茶顺了顺。
“我还没讲完!那个杜文琛,你说他封建腐朽吧,他总把‘理’挂在嘴边,动不动就‘理之必然’的,说起话来逻辑性也很强,我听他讲过几个案宗,是个对逻辑证据十分重视的人。”
李士卿闻言道:“那不是很好?正合你意,想必日后共事起来不会费力。”
“你别急呀,听我说完。”宋连把暖炉往李士卿这边推了推,“但他又很相信气数定数,每当‘理之必然’之后,总还要跟一句‘数之注定’,连甲丁都偷偷问我,这杜大人像不像我与你合二为一了!”
“哦?这倒是有趣,”李士卿说,“倒让我很想与这位杜大人讨教一番了。”
“我可不觉得有趣……可能是待业太久,已经不习惯上班的感觉了……”宋连把衣袖怼到李士卿面前,看李士卿一脸茫然的样子,提醒他:“你闻闻,我现在是不是一身班味儿!”
李士卿面不改色:“看来今日的尸体不太新鲜了。”
宋连:……
04
重回职场的宋连,每天早上起床都要哭天抢地一番,觉得自己没工作的那一年才是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年。甲丁倒是天天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毕竟在家里吃软饭一年之久,现在让他干什么活儿他都能挺直腰板。
“宋检法不要厌弃,上班总比要饭好啊!”
宋连简直震惊:“你怎么会这么说!上班和要饭有什么区别?”
甲丁:“何出此言?”
宋连:“要饭说的是行行好,上班说的是行!行!好!”
甲丁:“呃……”
宋连:“要饭是一种自由职业,工资现结;上班是到点要饭,工资月结。”
甲丁:“嗯……”
宋连:“要饭还要看看天气,天气不好可以不去要;上班呢?风雨无阻!”
甲丁:“这……”
宋连:“最最重要的一点!要饭只是穷,而上班,又累又穷!”
甲丁终于忍无可忍:“那是你!想上班上班,想要饭要饭,无家一身轻!我可不一样了!尤其家中还有贤妻一位,我要不上班被说窝囊废,上了班还能挣点窝囊费!”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也说不上到底谁更惨,最后只能相互拍肩:“作为失败的典型,我们真的很成功!”
新的领导班子搭起来之后,提刑司出奇的清闲,后来宋连才知道,那个紫薯精郑大人竟然自己搞了一个开封府侦缉队,许多报案绕过了提刑司,由开封府直接受理调查了。
这明摆着是郑大人给新来的杜文琛的下马威。
但那杜文琛似乎也并不着急,而是先花了很久的时间仔细阅读了提刑司从前办过的案卷。他会用一个极细的墨笔小圈,将关键的人名或地名小心地圈起来。为了不破坏主体内容的整洁,会用同样细的字体将他不懂或存疑的问题标注在页脚空白处,然后再找宋连挨个请教。
宋连——一个至今毛笔都用不利索,狗爬且简体使用者,面对如此工整的字迹、规范的格式,每次都忍不住要赞叹一番。
杜提刑竟然能用这么细小的笔书写得如此清晰完美!
简直是强迫症患者的福音!
不出半个月,宋连就对这位新来的杜局产生了极大的改观。虽然小古板不如傅老头那么灵动可爱,但从勤勉敬业方面平心而论,可是要比那狡猾老傅胜出不知多少倍!
眼睁睁看着郑紫薯耀武扬威了一个月,宋连终于迎来了他复职之后的第一个案子。
并且,一上来就玩了个大的。
作者有话说:
过年不打烊,但大家要讨好彩头的话,可以放到初五看?
或者文末聊起来!热闹热闹~
第217章 金水门上羽化登仙
01
天光微亮, 汴京内城西北角的金水门外,雾像未散的冷烟,苍白又潮湿。
两名守卒缩着脖子巡逻, 一边抱怨一边拍着手取暖。船只在雾中穿行,不紧不慢驶在金水河上,商贩们已经在城门口排好了长队,揉着惺忪睡眼等待入城开启一天的奔波。卖早点的担子已经支了起来, 炊饼的热气混着豆浆的醇香, 在微凉的空气中氤氲开来。
一切皆是这座伟大都城日复一日的苏醒仪式。
忽然,一阵极轻的“沙沙声”从头顶传来,像成百上千只羽毛在风中摩挲。
“快看!城楼上那是什么?”炊饼摊边,一个书生伸长脖子, 指着金水门那巍峨城楼的最高处, 手中的炊饼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喊声引来了更多人的驻足停留, 人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仰望。
只见在金水门那华丽的飞檐斗拱之下, 正悬挂着一个“风筝”。
晨曦的微光昏暗,不足以照明这“风筝”的细节,只看得出它大致的轮廓——它呈人形, 双臂完全展开, 姿态舒展, 仿佛正要迎着东升的朝阳振翅高飞。它的身上似乎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色的羽毛,在晨风中微微颤动,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是哪家手艺人做的‘羽人’?倒是巧夺天工!”一位官员在轿子里赞叹道, “如此奇特, 仿佛是传说中的羽人仙官降临汴京!真当是天仙下凡!”
城楼下的骚动引起了城楼上巡逻禁军的注意, 守卒列队小跑到“风筝”跟前,火把抬高, 那微弱的橘光终于照出全貌。
接着,就连楼下的百姓也能清晰地听到守卒惊惧撕裂的吼声了。
02
宋连一行人赶到时,现场早已被开封府的衙役围得水泄不通。
“都让开!提刑司办案!”甲丁高声喝道,为宋连开出一条路,只是没料到,路的尽头杵着一个紫薯精。
“你们提刑司办案,来的可真‘及时’,竟然比老夫还迟!”
宋连也很纳闷。这老紫薯精比起几年前曹县那时候,真是“勤奋”不少。他接了命案通知之后,马不停蹄就赶来了,可这紫薯精竟然已经在案发现场了,并且看起来还不像是刚刚下车的样子……
宋连心里疑惑,那郑大人却咄咄逼人非要让他当场认错求饶不可,正当此时,宋连看到了现场中央站着一个人。他嘴角一勾:“郑大人,我提刑司早已有同事在现场勘察了,烦请你移步一旁,不要妨碍我们查案!”
宋连从脸色青紫的紫薯精身旁走过,来到现场中央,跟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站在这里的李士卿打了个招呼。
“你怎么在这里?发生了命案也不叫我!”
李士卿依旧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正双眉紧皱看着城门楼子,像是遇到了难解的问题。
“他们只说有一处奇怪法阵,并未说死了人。”
“他们?他们是谁?”
李士卿晃了晃手指,指向身后:“喏,你的紫薯Boy。”
宋连伸出大拇指:“恭喜你又掌握了一门语言,穿到未来做个明星神棍指日可待。”
李士卿没理他。
宋连抬头看向城楼顶,还没来得及感慨,就听甲丁打了个口哨,说:“这他妈又是什么鬼!”
此时,太阳已跃出地平线,朝阳笼罩城门,将那“羽仙”镀上了一层金色轮廓。人们这才看清了“羽仙”的真容。
那是一具人类尸体,却长满一身白鸽羽毛!“他”倒影在波光粼粼的金水河中,风一吹,羽片与皮/肉/摩擦,发出干燥刺耳的沙声,像无数只鸽子在低声哀鸣。
城楼下,人群炸开了锅。刚才还沉浸奇观中的百姓,此刻脸上写满了骇然;赞叹天仙下凡的官员已经吓得瑟缩回了轿子;尖叫声此起彼伏,孩童的哭声撕心裂肺……
恐慌如同一场无形的瘟疫,以金水门为中心,沿着四通八达的街道,疯狂地向整个城市蔓延开来。
03
宋连几人登上城楼,来到吊尸的斗拱下。
尸体被倒吊在梁上,脖颈勒得极细,头垂着,整张脸被强行拉成“喙形”——凶手把死鸽的喉囊塞入死者嘴里,用粗线从面颊侧缝到后脑,生生拉出一个鸟喙。
那“羽仙”的双臂也并不是平滑的翅膀,而是被反向扭断的人类手臂,羽毛不是缝上去的,而是被一根根嵌进皮肉里。
阳光缓慢移动,正照在“羽仙”的胸膛。
那胸膛被人剖开,血肉模糊的胸腔里反射出刺眼的金光,是满得快要外溢的碎金!
郑大人差遣的衙吏已经守在尸体旁,大有一副要抢夺“羽仙”的架势。他们七手八脚已经将现场破坏得差不多了。宋连看着一片狼藉的现场,胸口闷着一口邪火,将这群人撵退到封锁线以外,又叫了几个城楼巡军帮他们一起把“羽仙”解绑下来。
因为身体胸腔塞满了碎金,尸体奇重无比,几个孔武有力的大汉也抬得吃力。晃动中碎金从肋骨的缝隙中溢了出来,几个衙役巡军想要摸进口袋,被云娘眼疾手快,一把拦住:“死人钱也敢拿,不怕这‘羽仙’跟你们回家,睡你们床榻,吃你们血肉吗!”
云娘这么一说,几个人悻悻然向后退了几步,眼睛却还盯着那一腔金光闪闪。
“这些羽毛都是被植入皮肤的,”宋连边检查,边口述,“羽根还有血迹,尸体皮肤局部出现淤血与反应性红肿,这些生活反应表明——”
“他是死前被‘制作’成了羽仙。”甲丁一边记录一边抢答。
“还有呢?”宋老师提问。
云娘拨开满身羽毛,辨认尸斑情况:“尸斑集中于背部而非下肢,说明他被挂在这里之前就毙命了,是死后被移至城楼挂起。从尸僵程度来判断……尸体在凌晨被吊在高处,寒风吹拂导致强直加剧,皮肤出现风干裂痕,呈现出鸟类‘展翼’奇景。”
宋连从死者口中取出鸽子喉囊,死者面部随机瘪凹下去。“咽喉被撑开、口腔黏膜有压迫伤,舌基部充血,鼻腔内大量回吸血说明死者发生过剧烈挣扎。凶手把鸽子的喉囊塞入被害人嘴中再强制束缚,使其舌根被压迫,咽喉堵塞,无法呼吸。最终窒息而亡。”
几人将尸体胸腔里的碎金全部掏出,竟有百斤重!
“死者手臂多处粉碎性、开放性骨折,造成非正常的关节扭曲,”宋连一点点向下勘察,“心脏被掏空,切口平滑,手法专业。”
“凶手非常了解人体骨骼结构,对解剖学也很精通,并且极其有耐心,他是在‘塑造’一个艺术作品。”他看向云娘甲丁,长叹口气:“恐怕是我们的‘老朋友’了。”
“张景文!”云娘和甲丁脱口而出。
“看来你们这位‘老友’,不但钻研了五脏图,还深造了佛道五行啊。”李士卿站在一面墙壁前。
青色石砖上,暗红色的漆画出一个巨星五芒星图案。五个角中,四个还镂空着,其中一个格子中却画着一只鸽子图样,下面写着四个字:「噬羽贪狱」。
宋连头疼,只看这阵势,就知道必然又是一个连环案的开端。这就意味着还会有更多人死,意味着有个变态正在向他们发出挑衅。
04
“尸体拉回提刑司,碎金打包好一并带回。甲丁,把那个邪恶五芒星临摹一下,回去一起研究。再仔细看看现场有没有其他遗漏线索。”
宋连对甲丁和云娘布置了工作,又问云娘:“你俩都来了,萃生怎么办?”
“有人照看着,放心吧。”云娘整理好袖套已经要准备开工。
“下回你俩只来一个。”宋连说。
几个人正沉默着各司其职,人群外一个跌跌撞撞的声音发着抖就穿进来了:“我、我、我来、来晚了!”
正是新官上任的杜文琛。
宋连原本想说其实你可以不来,之前命案现场傅濂也很少出现。但他想了想也没说出口,好不容易有个腿脚勤快的上司,可不能让傅老头这个坏榜样给带偏了!
宋连还没开口,郑大人的抱怨声就先一步拦截了。
“杜大人!如此恶劣的案件,你作为提刑司掌事竟然现在才到,成何体统!明日早朝,必要呈书给官家,这掌事位置你若坐不好,就下来换个人!”
杜文琛面露难色,老实回答:“回郑大人,此案并未有人通报与我,我还是、还是早朝上才听说金水门出了案子,听闻郑大人一早便到现场指挥调查。这不,下了早朝我便立刻奔赴而来。”
紫薯精鼻孔出气“哼”了一声,多看一眼杜文琛都不肯。
杜文琛一脸惭愧:“下官散漫懒惰,承蒙郑大人批评指正,一定痛改前非!如今紧要的是将案子调查清楚,将犯人绳之以法。容我先与提刑司各位同僚了解一下案情。”
说着,杜文琛便从郑大人锐利的目光中抽离出来,但又回头问道:“可郑大人如何第一时间到达现场,又为何差人通知宋检法却没有通知我……?”
紫薯精并不理会,又“哼”了一声扬长而去,誓要与杜文琛翌日早朝上辩对错。
宋连几人将现场发现一一同步给杜文琛,又拉了李士卿过来,向杜文琛介绍:“这位……是我提刑司聘请的顾问,李士卿李公子。此前为我们断案屡屡立功……”
杜文琛了然点点头,接着又疑惑:“这聘金……”
怎么比傅老头还抠门!傅老头都没提过聘金的事儿!
“无需聘金,”李士卿回答,“追凶断狱,还死者清白真相,为死者超度,也是为在下积累福报功德。抵得过万金酬劳。”
没想到李士卿淡淡几句话,竟说的杜文琛眼含热泪,他向李士卿深深鞠躬:“李公子大义!是杜某心胸狭隘了!惭愧我常与人说道,理之必然数之注定,如今宋检法是提刑司之‘理’,公子便是我提刑司之‘数’,理数齐全,此案必能寻得真相!”
杜文琛说的大义凛然,着实又被自己感动一番。宋连在一旁暗自伤神——走了个傅老头,换来俩活爹,一个趾高气昂自命不凡处处给人穿小鞋使绊子,另一个好像那地主家的傻儿子,被人卖了还能帮人数钱呢!
作者有话说:
过年好呀!来聊天吧!
第218章 《汴京水陆全图》
01
尽管死者被改造成了鸟人, 但还是留下了明确的面部识别特征,于是身份很快便确认了——汴京南货行的富商老板杨十七,人称“杨鸽子”。有此称号, 是因为此人酷爱“放鸽子”,是汴京有名的“鸽学家”。
宋代可谓中国养鸽史的一次高峰,无论宫廷官贵还是民间百姓,都盛兴养鸽之风。在一些重大的年度典礼活动上都少不了鸽子表演, 常会看到“万鸽盘旋”的壮观场面。
除了用作观赏, 鸽鸽还会用来通信。无论官方或者民间驿站,都有专门的“飞鸽传书”部门,鸽鸽邮递员专门负责投送航空件,真·顺风速递。
此外, 还有十分权威的各种飞鸽竞赛活动, 在官僚贵族和平民百姓之间都十分流行。各式各样的竞赛大致分为两种比法:一种是比速度, 赛制简单明了, 就看谁的鸽子飞得快或者更懂指令;一种则是比品种。
由此,专门的鸽子选种、杂/交、培育行业便诞生了。人们为了追求鸽子的羽毛花色和各样体态,钻研出了很高超的育种技术。
但这些都不能满足杨十七的猎奇爱好。他看不上那些“流俗”的“宋产”品种鸽,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西域和大食国等地, 终于发现了一种罕见的品种。这种鸽子在飞翔的时候会在天空中连续翻跟头, 因此被称为“西域回环鸽”,也叫“云中筋斗”。
于是杨十七不惜重金求鸽,通过各种手段方式, 从异国倒腾鸽子。
他常向人炫耀:这畜生飞都飞不稳, 却能把自己翻出花儿来, 这才叫本事!就像做生意,谁走正道啊?得会翻腾, 才能捞金入怀!
宋连将杨十七敞开的胸腔缝合好,又看了眼那堆沉甸甸的碎金。怎么说呢,杨鸽子到底还是实现了捞金入“怀”的愿望。
云娘十分不理解:“听说这杨十七豢养的‘云中筋斗’多达数千,价值连城,比他胸腔里那些金子还金贵。什么稀奇鸽子,这么值钱!”
宋连:“其实是因为某种基因突变而导致飞行姿态异常,看起来像在翻跟头。这种鸽子在我们那儿……叫‘翻翻鸽’。”
“啊?这不就是先天有病的病鸽吗!这什么审美啊这么变态!”云娘更不理解了。
“可以这么说,其实人类喜欢的‘争奇斗艳’,无论动物还是植物,大多数都是源于基因突变。就算基因没有突变,也会被后天‘改造’一下,比如折耳的猫狗啊,迷你仓鼠啊,垂耳兔啊……为了迎合人类审美而让这些动物改变先天结构,在‘讨人喜欢’的同时自身却遭受极大的痛苦。常年畸形生长、患有疾病、减少寿命……”
“啧啧啧,人果然比鬼更可怕!”
云娘看了一眼李士卿,对方却沉浸在为杨十七超度的仪式中,似乎没有听到他们这番对话。
“这样恶毒的人,何必还要为他超度祈福,浪费精力!”
02
杨十七惨死于金水门楼上的场面被几番添油加醋之后,形成不同版本流传在汴京各个厢坊。
然而得知消息的民众却纷纷拍手叫好。原来杨十七名头上是货行老板,实际专做粮食倒卖与价格操控,早年靠丰年囤积居奇,灾年哄抬粮价,把自己赚得盆满钵满,却逼得不知多少户人家破人亡。
他用这些血汗钱换来奇异鸽子,也博得了皇家贵族的喜爱,于是鸽子又成为杨十七“雅贿”皇室的重要手段。他用鸽子翻腾到了粮食专卖权,从地下倒卖摇身一变成为了持证专营。
这也没能填饱他对财富的欲望,他投资了多个赌场,开设了许多竞鸽赛事,逐渐把控了一条娱乐博/彩产业。又由此延展出其他捞钱的赛道。也扩大了受害者的数量和范围。
这十年社会动荡,改革起起落落,战争连绵不断,百姓仅是生存就已经十分困难,贫富差异产生的社会矛盾已然十分尖锐。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靠投机倒把、戕害别人而发迹的富商以这样的方式惨死,大家只会拍手称快,道一句天道好轮回。
就在这起命案发生后不久,一幅名叫《汴京水陆全图》的壁画显现于泥墙之中。
据传此图是在一寺中被发现,当时正值深夜,众佛菩萨突然垂眸流泪,殿堂震动墙体碎裂,露出整面图像。
此画绘制年份不详,有说上百年,有说上千年,还有说诞生于人之先,宇宙洪荒之时。众说纷纭,使得这幅恐怖至极的地狱图景充满神秘色彩。
画中向世人揭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民众之所以累生造恶业,是因为“贪”、“嗔”、“痴”、“慢”、“疑”五毒作祟。这五毒会变幻成各种形态样貌,诱惑世人造恶堕入地狱。而众生在地狱中所受的痛苦,又会成为五毒滋长壮大的“养料”。如今这“五毒”幻化成不同身份隐匿于汴京,目的是将整个汴京城拉下饿鬼地狱道。
壁画一角还有一句预言:「五毒现世,为祸人间,唯天神降临,方能除去罪业,荡秽新生」
这幅《汴京水陆全图》很快就被复制传播起来,,汴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每天都有许多穿着黑衣的人散发此图,并告诉大家:加入“大黑天神教”,修持教法;以旺盛的香火为天神积聚更大的能量;以虔敬心恭请天神显灵。唯有“大黑天神”能将隐藏的“五毒”之源找出来,以降魔阵法将其祛除,从根源上净化汴京之恶业,解救苦难众生。
于是人们相信,杨十七就是五毒之一,如今他以这样“出神入化”的方式堕入“噬羽贪狱”,就是天神显灵了,在净化恶秽,还百姓清净的生活!
黑衣团体还会根据不同对象改变话术:在医馆附近是“得永生”、“得安康”,在商业街上则是“得财富”,在公务员社区里又变成了“得官禄”……
民众经过十几年激进改革,本就在现实层面深感乏力无助,急需一些不可说的玄学精神寄托,现在又在这幅“汴京水陆全图”中窥得自己累生累世的“罪业”,更加恐惧焦虑,急于摆脱“活着贫困无助死后还不得善终”的悲惨境遇。
于是百姓纷纷响应,争着抢着要加入“大黑天神”教。信天神,除罪业,争取下辈子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03
“荒谬!李公子降妖除魔,历经战乱之苦超度众生无数,都不敢说自己是救世主,这什么黑天神他凭什么!”
甲丁一边控诉邪教无耻,一边为李士卿抱不平。
这邪教现在玩起了“替天行道”的把戏,让提刑司十分被动。所谓“五毒化身”不过是邪教为了欺骗百姓而营造的噱头,他们想杀谁就杀谁,毫无逻辑道理可言,提刑司很难“预知”下一个被害人,只能被动落后,不但要给邪教擦屁股,还会沦为百姓笑柄。
“奸邪小人,奸诈无耻!”甲丁越想越气,咬得后槽牙嘎吱作响。
他义愤填膺的时候,宋连和李士卿却十分沉默。因为这个千年之后引发一起列连环杀人案的“汴京水陆全图”,终于出现了。
“宋连,你可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关于‘水陆全图’的寓意。”
那是在宋连刚穿越过来,侦办“淫祠案”时。当时他们就曾分析过,凶手大概率是带着惩罚的目的,从而推测凶手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反社会人格,既是审判者又是施刑者,要么漠视道德法律,要么有极高的道德洁癖。
“他的掌控欲变得更强了,已经进化到用这么复杂的方式搞仪式感了,”宋连感慨,“他料定了这个时代科学手段有限,抓不到他现行!”
“但他的行为依旧符合你所说的‘罗卡定律’,”李士卿说,“他留下了五芒星阵法,这就是最大的线索。”
05
“佛教所讲,众生皆有佛性,却因执着于‘我’而生起贪心、嗔恨、无明,遮蔽了智慧的光芒,才会不断造恶业。”
“众生随‘业力’流转,在六道中不断轮回,受不同的苦。因此贪、嗔、痴三毒是驱动轮回的根本,也是将众生锁在轮回中的枷锁。傲慢和邪见则是贪嗔痴的衍生。”
“贪、嗔、痴各有代表。鸽子不知疲倦的求偶,它对巢、食的执着,对应了无境贪欲心理的外化,因此是‘贪’的象征;蛇的冷血、敏感、攻击性则对应了人类‘报复’、‘恶语相向’和‘丧失慈悲’,因此是‘嗔’的象征;猪是杂食动物,生活在污秽之中却安之若素,甚至以污秽之物为食,这种不分秽净的浑噩状态象征着众生的无明,因此代表了‘痴’。”
“而贪嗔痴三者又是相辅相成的关系:猪象征愚痴,是贪和嗔的根本——因为看不清真相,所以才会去贪,贪不到就恨。而贪心往往伴随着傲慢,愚痴又使人生疑。”
自从李士卿一心修行不做江湖术士之后,宋连似乎就没有听他一口气讲过这么多话。此时不得不感慨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虽然他和甲丁听得一头雾水!
李士卿展开那张他们在杨十七命案现场临摹的五芒星图案,指着已经填写的那一角道:“杨十七是个贪得无厌的富商,又恰好酷爱养鸽,因此被选中成为‘贪毒之源’。若依照这个规律,那么‘嗔’与‘痴’则一定和‘蛇’与‘猪’有关。”
“‘慢’和‘疑’呢?它们是什么动物?”甲丁提问。
“傲慢与猜疑并未有具体显化的动物形象,我猜测这‘大黑天神’应当会选择相应的动物硬套上去,符合这两种特质并且还需人人知晓的动物,大致逃不出孔雀、狐狸之类。”
尽管他们梳理出了一条相对清晰的逻辑线索,但在偌大汴京城中寻找与之对应的人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大黑天神”并没有让他们等很久,五芒星的第二个角就在大名鼎鼎的白矾楼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各位宝宝新年好呀!马年第一天,祝愿各位:
马到成功!龙马精神!一马当先!
也希望这本小说能成为马年的一匹黑马,被更多人看到和喜欢!
新年快乐哦!
第219章 汴京不夜天遍地是神仙
01
这是汴京城中最高端、最豪华的风月娱乐场所, 它的名气即便在千年之后仍被世人所熟知,后世人们叫它“樊楼”。宋徽宗宣和年间,朝廷对它进行了大规模修缮扩建, 皇帝亲自赐名“丰乐楼”,恐怕是这个五星级酒店最辉煌鼎盛的时期了。但在元丰二年的今日,它还叫“白矾楼”。
这座楼位于汴京内城东北角,最初是因为经营白矾批发起家, 因此百姓俗称其为“白矾楼”。后被富商买下, 精心装修一番,打造成了持证卖酒的正店。作为官营酒楼之首,“白矾楼”的生意自然火爆,店面一扩再扩, 经营范围也从最早的酒坊发展成如今的高端娱乐销金窟。
宋连他们曾经去过的“百花楼”、“醉仙阁”、“谪仙正店”已经算得上是汴京顶奢, 可在这“白矾楼”面前都黯然失色。
作为唯一能与皇宫匹敌的商业场所, 这里更像是一座城中之城。东南西北各有一座四层高的歇山顶高台基楼阁, 每层挑高皆在三到五米,底层的台基连着四个数十米宽的庑廊,直通东西南北四个大门。
而这四座亭台楼阁围绕着中心主楼——高达六层的十字坡脊顶四面楼阁, 每面分别对应着那四座高台基楼阁, 中间以飞廊凌空连接, 四通八达。
此白矾楼占地面积足有数万平米,现代顶级的商业综合体规模也不过如此,甚至不能匹及!往来其中的客人, 身份之显贵不言而喻。
而命案主角, 则是这白矾楼里的“男/妓头牌”——云在青。
作为汴京顶级会所的顶流, 云在青这个名字就连从不涉足娱乐场所的宋连和李士卿也有耳闻。据说这位云公子容貌绝美,聪明利齿, 长袖善舞。他自诩“孔雀明王转世”,最为人称道的便是他那一曲孔雀舞——站在顶楼延伸出的舞台上,身穿孔雀翎织就的十余米长的华服,好像一只高傲优雅的孔雀立于屋檐,俯瞰众生。
云在青在这白矾楼中的话语权比老板更高,老板倒更像是给他打工的。但这样的绝色人物,却没几个人见过其真容。原因无他,挑客。
“云在青天水在瓶”,这位云公子名字里就透着一股清高和不可捉摸,像云端一样高高在上,非凡人可染指。他每天接触的都是王孙公子、达官显贵,甚至传言他还接待过微服私访的皇帝。品级稍低些的官员都会被他拒之门外,富商就更入不了这位孔雀王子的眼。
据说他曾当众羞辱过一位求爱而不得的官员,将其送出的贵重礼物统统扔下楼,还骂那官员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直到那官员悻悻离开,云在青也没露一面。
但此刻,这位“转世孔雀王”正以另一种方式不分高低贵贱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并且为自己那不可一世的浮华人生,画下了一个震惊汴京的感叹号。
02
“这简直……太……变态了!!”
甲丁一到现场就跺着脚迸发出一连串的国骂,他无法静立原地,只得画地为圆团团绕圈,一边绕一边从胸腔中喷发一声又一声叫喊。
他必须这么做,才能稍微消解一点点受到的冲击、刺激,和挑衅。
在他们的面前,是白矾楼高耸的彩楼欢门,现在,这里成为云在青的“孔雀舞”最终的舞台。
他的头颅高高昂起,仍然是那不可一世的骄傲孔雀。虽然皮肤因为失血而显得惨白,但仍能看得出那副倾国倾城的盛世美颜。就连宋连也很难移开凝视他的目光,并在心里暗叹难怪那么多人愿意为博他一笑豪掷千金。
当年陈莲儿扮作女子的容貌在宋连看来已经是惊艳四座,可比起眼前这位云公子,陈莲儿也黯然失色。
可只要将目光从这美貌上偏移几分,就瞬间感受到强烈的诡异感。
云在青昂首于一尾盛开的孔雀屏中,但仔细看会发现,这张孔雀屏上并没有孔雀翎羽,而是用金粉、贝壳粉和彩漆绘制出一个又一个绚丽、巨大的孔雀眼斑图案。
五彩斑斓的颜料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如孔雀羽毛一般的七彩光,在一圈圈、一道道纹样的间隙,能看到微微透明的肉色膜。
那是一张被完整剥下来的人皮,是云在青的皮。这张皮从背部脊椎中线切开,向两侧剥离,用支架撑开,修剪成孔雀开屏的造型,在上面画出尾羽和眼斑图案。
远远看去,云在青身后真的展开了一面巨大而诡异的“孔雀屏”。
“把他弄下来吧。”宋连也实在不忍再看。
甲丁已经绕到彩楼欢门背面,继而又发出更加愤怒、凶悍的“操!操!操!”三声嚎叫。
云在青的双腿隐藏在彩楼花牌背后,皮肉通通剥除,只剩两条剔得干干净净白花花的腿骨,它们用铁丝穿连起来,固定成了一个单腿独立的舞蹈姿态。
这大概就是云在青那盛传汴京的孔雀舞中,最经典的谢幕动作了吧。
在这双腿骨站立的地方,有一个红漆画出的五芒星,一角是贪心的鸽子和噬羽贪狱,旁边一角是骄傲的孔雀,写着:剥皮地狱。
03
“切口平滑,没有多余的切割,皮下脂肪分离得很干净。这不是外科手术,是在制作艺术品。”宋连一边验尸一边说,“张景文进步很大。”
这意味着他在消失的这些时间里还在不断寻找活体练手,意味着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生命死于他邪恶的刀下。
“坦白说,他现在的手法,别说是我,就连云娘恐怕也得甘拜下风。”说到云娘……“她怎么没来?”
“萃生又病了,确切地说,就一直没好全。”甲丁叹口气。
“这么久了,我记得过年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咳嗽?”
“是啊,断断续续,好了又复发,李公子配了好几副药,也没能治疗彻底。”
“亏在气血,沉疴难愈。”李士卿说。
“他在娘胎里就遭遇了铅毒侵袭,出生时小翠又遭遇那样的折磨……这孩子能平安降临,长到如今已经是个奇迹了。体质虚弱一点也是意料之中的。好好养着吧,再大一点,自己建立起免疫屏障,就好了。”
三人又将目光聚焦在新的五芒星进度条上。
“还真被你说中了,这大黑天神给傲慢安排的动物形象,果然是个孔雀,”宋连看着星星角里画的那只傲慢孔雀,脑子里浮现出的是《功夫熊猫》里的孔雀大人的样子。“但他们怎么耍无赖呢!说好的贪嗔痴慢疑,不是有顺序的吗?这是可以随意打乱重新排列的吗?本来预测受害人就已经很难了,现在顺序也不确定,这还怎么搞!”
李士卿盯着五芒星看了半天,还抬手比划了两下,突然说:“有迹可循。”
“此话怎讲?”宋连和甲丁异口同声。
“他们按照五毒杀人,以五芒星作为标志,恐怕不只是为了好看。”李士卿指着杨十七的那个角,继续说:“贪毒案发生在金水门,于汴京内城西北角;此慢毒案看似在白矾楼,实则……”
“是内城西北角。”宋连明白了李士卿的意思。
他草草手绘出汴京内城几条经纬线上主干道,大致划分出社区范围,如果西北和东北已经出现五芒星的两个角,那么这应当是一个——
“倒五芒星!”甲丁也跟上了节奏。
宋连盯着他手搓的草图,推测道:“那么剩下三个现场,大概率会出现在西边的西水门区域、东边的曹门或宋门区域、南边的朱雀门区域!”
“范围很小了!只要对这些地方严加守卫……”说到这里甲丁又使劲挠头,头都快被挠秃了:“只怕那紫薯精郑大人不肯调派人手呢!他早早知道这案子棘手难办,肯定悄摸退了,把这烫手山芋丢给咱们!”
一想到这郑紫薯曾经也有过劣迹斑斑的前科,甲丁不得不提醒宋连:“咱们可得注意着些,到时候倘若破了案,别被他抢了成果拿去官家面前邀功;若是破不了……那老东西肯定要往咱头上扣屎盆!”
说到这里,甲丁对团队的未来忧心忡忡:“傅老狐狸退休了,新来的这位杜大人看起来憨憨傻傻不太聪明的样子,哪里是那紫薯精的对手,我看指着他照应咱是不可能了,现在必须做好万全的打算才是!”
“那你就该辞了衙吏的活儿,去帮云娘打理食铺,远离朝堂琐事,岂不是安然自得!”
“那怎么成!汴京治安还要靠我一臂之力呢!凶手还逍遥在外,我怎能独享清福!”
“谁要享清福啊?”提刑司地邪,说曹操曹操到,郑大人裹着一身紫薯袍子这不就来了吗!
04
炉子上煨着一罐汤药,云娘盯着咕嘟的白气发呆。身后寝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是瓷杯被打翻的声音。
云娘一惊,慌忙中伸手去端焖锅,呲啦一声手指烫掉两层皮,焖锅掉在灶台上,汤药尽洒,淌了一地。
云娘握着烫伤的手指,丧气地跺脚发泄,她死死咬住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怎么了怎么了?是萃生摔倒了吗?”一个妇人匆匆跑来,先看到一地狼藉,又看见云娘通红的手指,猜到了个大概。
“哎!你太需要休息了!”妇人拿了两个沾了水的布子,将歪斜的焖锅端正,又看了云娘的手:“快去抹点药。”
云娘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此时眼神还有些呆滞,听到“药”字突然清醒过来:“萃生!萃生!”说着便往寝屋跑去了。
萃生一半身子歪在床边,地上是摔碎的杯子。他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想要倒杯水喝,却浑身无力打翻了水壶摔碎的水杯。
一着急,咳嗽加剧,喘息不能,又昏倒在床边。
云娘一把捞起他,扶着他坐直了身子,顺着胸口一下下平捋气道的位置,观察萃生的脸色,时不时试探他的气息。
她手法娴熟的操作了很久,萃生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他虚弱地又咳嗽了几声,便昏睡过去。
“这样可不行,还得找人瞧瞧。”妇人劝说。
“看过了,京城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郎中、方士都看过了,可是……”她看了眼萃生憔悴瘦弱的小身躯,重重叹了口气。“又麻烦你了刘三娘,害得你也整日休息不好。”
“这话从哪说来的!”妇人摆手,“都是邻居,相互照应不是应该的!况且,若不是你教给我家姐儿点心配方,让她支起了点心摊子养活一家,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
“姐儿聪明手巧,又勤奋努力,有今天的日子是应该的。只是最近我实在忙碌,辛苦刘三娘天天来帮我照顾萃生。”
“客气话往后都不要再说了。那案子我听说了,可怖得很!你助那宋检法查案,也是在保我们的平安。我帮这点小忙算不得什么。”刘三娘已经收拾好了地上的碎瓷片,小心包好待她离开时带出去,以免伤了孩子。
“最近没见你出去,这样行吗?”
“无事的,甲丁跟着宋检法也是一样的。萃生如今病重,我得留在家里照顾他。”
刘三娘叹口气,犹豫许久,才支支吾吾说:“我认得一个大仙,能治各种疾病,堪称神迹显灵!”
云娘听到“神迹”两个字就皱起眉头:“刘三娘,你该不是加入了那什么天神教吧?”
“不是不是,你都告诉我那教派不干不净,我怎会糊涂地往火里跳!”刘三娘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亲眼见到大仙把一个痨病要死的人,救活了!”
作者有话说:
甲丁:汴京治安没我不行!(尤其送检法被“夺舍”之后!)
第220章 郑大人怎么还在逍遥法外?!
01
“一个贱籍, 凭着几分姿色,竟然以为自己能比士人还尊贵,可笑可悲!现在人死了, 不过一堆烂肉白骨,再好的皮相又能怎样!”
郑大人站的老远,只瞥了几眼云在青的脸,眼神复杂。
“叫我说, 这‘大黑天神’所倡导的‘荡秽新生’也并非没有道理, 虽说手段残忍恶劣,但这些死者……杨十七也好,云在青也罢,属实称得上‘五毒’之首!”
郑大人捋了捋胡须, 继续评判道:“那杨十七对上贪得无厌行贿官僚败坏朝纲, 对下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 死得其所!而这目中无人的云在青……呵呵!”他冷笑一声, 露出一副极其蔑视嫌弃的眼神:“男生女相,魅惑众生,宣扬男风之气勾引王公贵族, 败坏风气真乃社会毒瘤!理应遭到净化!”
郑大人骂的义愤填膺, 宋连简直怀疑他被杨十七骗了钱又被云在青骗了情……
你这么傲慢怎么没被当做目标呢?贪嗔痴慢疑每个都沾点边, 不做个典型案例多可惜啊!
“紫薯……不是,郑大人,您此番前来我们这小小解剖室, 究竟有何贵干呐?对了, 今日在现场怎么没见着大人的身影?”
“本官身为权知开封府, 日理万机,怎能什么案子都亲临现场!提刑司若有困难, 让杜文琛告知我便是,对了,杜文琛呢?怎么一整天不见人影!还需要本府亲自来寻他!架子倒是不小!我看他这提刑司掌事的位子也坐不久了!”
02
杜文琛身着一袭素净的青色儒袍,立于讲台之上。他面容清癯,神情淡然,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让喧嚣人群即刻安静的力量。
“诸位学子,今日汴京城中风云变幻,人心惶惶。有人问我,何以至此?
吾观今日之世,正如一潭浑水。水本清澈,因泥沙俱下而浊;当今之人,逐利忘义,名为求生,实为求欲。这欲念,便是那搅浑清水的泥沙,便是那侵蚀肌体的毒疮。
故此,人因贪嗔痴慢而污之说或许有些道理。
圣人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何为明明德?乃是去其旧染之污,复其初生之白。
如此看来,所谓‘荡秽新生’似乎也有道理。
然,此‘五毒’究竟为何‘毒’,‘荡秽’究竟是何‘秽’?打着‘替天行道’之名行使法外制裁之事,亦是贪!贪法决之权;亦是嗔!忌恨名利财色;亦是痴!不辩是非黑白;亦是慢!漠视生命法度;亦是疑!不信伦理不信法度。
吾所言之‘清心’,非是避世枯坐,亦非以暴制暴,而是要有一把慧剑,斩断那缠绕心头的乱麻。理者,天之经,地之义,万物之本源,宇宙之洁净秩序也。
只有将那多余的私欲、那无用的杂念、那腐坏的人心,一一剔除,一一洗净,方能让那被遮蔽的‘天理’显露出来。此乃‘理’之必然,亦是吾辈‘数’之注定。
若人人皆能自净其意,则浑水必清,乱世必治!”
03
这是相国寺本月万姓交易期间举办的一场讲座,杜文琛作为北宋最高学府——国子监的专职教官,受邀参与这一场公开讲学。听众不仅有太学生,还有许多社会名流和普通百姓。
杜文琛一番演说,针对性极强。
台下听众数百人,有书生有官员还有普通百姓,却有多半人不认同他的观点,纷纷发出抗议。
“这些贪官污吏、靠皮相赚脏钱的婊/子,就是该死!不但他们该死,他们全家也都该死!”
“此话也太偏颇了,他们该死是因为他们是五毒之源,与从事职业有何关联!”
“我看你也被无明蒙蔽了脑子!他们是五毒之源恰恰因为他们做了这些职业,种下了恶业!”
“你们都没有说到重点!”
“你才毫无论据!我看他们说的都好!都对!这些人都该死!”
“怎么?是不是你老公也被那云在青勾引过?”
……
……
若说杨十七曾经危害过许多百姓,他的死引发叫好声暂且能够理解,可云在青常年高居于白矾楼上,官僚尚且无法接触,与百姓更是没有发生过冲突,可他的死也引来一片叫好。好得莫名其妙。
杜文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骄不躁,只说:“若诸君心中存疑,或有异见,杜某自当扫榻以待,愿与诸君坐而论道。天下之大,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吾辈所求,不过是一个‘理’字。只要顺乎天理,合乎逻辑,自能去伪存真,殊途同归。此乃‘理’之必然,亦是吾辈‘数’之注定。”
04
“杜大人讲得真好!”甲丁不吝赞美,“咱们提刑司就是要摆明立场!”
杜文琛是退场之后才发现他的下属们竟然都来给他捧场了,一时间受宠若惊,又觉得十分羞耻,一手捂脸一手乱七八糟的挥舞,让甲丁别再夸了。
“我所说的‘清心论’也并非我之独创,这是无数先贤的经典论道,我只是转述一番罢了。”杜文琛对天作揖,“如今这形势,断案自然是顶顶要紧的,但开民智才是根本之道,是覆灭邪道釜底抽薪的方法!”
宋连对此非常认同。社会动荡、民智闭塞是邪教横行的温床。思想的疾病自然需要思想的医治,杜文琛不遗余力破除歪理邪说,和宋连他们不遗余力寻找线索缉拿凶手本质上是一致的。
他和甲丁把云在青的死亡现场以及最新五芒星进度条跟杜文琛汇报了一番,也提到了郑大人罕见的没有第一时间在现场,却事后专程去解剖室打听消息的可疑之处。
“我并非怀疑郑大人与连环命案有关,只是这‘大黑天神教’的教众遍布各行各业,早已在朝堂中渗透,敌在暗我在明,说不准哪位大人就是他们的教徒之一,他们能随时掌握我们的调查动向,给我们的侦破工作造成障碍。特殊时期,不得不防。”
说到这里,宋连又有些担忧杜文琛的处境:“杜大人公然与他们作对,恐怕也已成为他们的眼中钉,平日更要小心提防着些。”
杜文琛摆手:“多谢宋检法关心,我行的是正道,无需也不能畏畏缩缩。”他沉思片刻,说:“我们如此被动,只能剑走偏锋,寻求破局之道。不知那位李士卿李公子,可否给予我们一些帮助?”
“李士卿已经在尽力破解了。不过……他们玄学圈子中的原理我也不是很懂,其中大约是有些难度的,恐怕不如我们所想的那般简单。”
“那是自然,我并非催促,只是如今案件棘手,所有可行的路径都不妨尝试走一走。也请宋检法代我谢过李公子的鼎力相助。此案结束后,杜某必将登门拜谢!”
宋连叹气,还登门,登什么门啊,家都没了。现在天天青灯古佛的,杜局很可能要被李士卿劝说着当场给菩萨磕几个,再捐一笔功德,所购买的供品最终大概率又都进了自己肚子里……咦?好像也不错!
05
萃生刚喝了一整碗小米粥,又吃了几道云娘亲自做的米糕点心和青菜。他大病初见好,云娘不敢让他吃得太油腻。
她看了眼mini日晷的时间,盘算着刘三娘差不多该来了。果然,院门轻叩几下,轻轻推开了。
“来了来了!”刘三娘一脸喜悦,从衣袋里掏出一只木盒子。
“多谢刘三娘!我知此药难得,必是经历了一番不易……”
“嗨,我说过什么,你不要与我这样客气!”刘三娘将木盒往云娘手中一塞,“今日是大集,刚巧大仙也去了!这是萃生福大运大!我同大仙说了你与萃生的情况,说到你生他时遭受那么多磨难,大仙潸然泪下!叫我将整盒神药都拿来给你!还说,娘子若是有意愿,下次大集可与我同去,给萃生带些气运回来也是好的!”
刘三娘这样一说,云娘又有些犹疑。
“娘子莫要不安,我知娘子平日便是与阎王叫板,与鬼神角力的人儿,并不是要你加入我们。我们也不像那些什么神教,搞些杀生祭祀的事。我们人人友善,互帮互助,修持自心。你只去了坐在那儿,就有无数祝福,都是给萃生的气运。只好不坏!”
“多谢刘三娘了。其实我从前也加入过互帮的社团,我那些姐妹们多是当时结缘的。”
“那不正好!我们也是如此!定时相聚,互诉心灵,修其身净其意,没有那么复杂!”
刘三娘看了眼云娘手中的药盒,又说:“若是有幸遇着大仙儿,再赐些神药备着,萃生的身体定会无恙!”
云娘接受这来路不明的医治实属走投无路。那天萃生昏睡过去之后很久都没清醒,咳嗽却越发严重,喘息不能。在他又一次昏厥时,刘三娘再次拿来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薄膜药片。
其实早在萃生病情加重的时候,刘三娘就推荐过大仙的这个救命药,但云娘始终不敢轻易尝试。可如今萃生眼看性命堪忧,云娘也生了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
那纸片似的药片可化于水中,喂给萃生之后过了几个时辰,咳嗽就有明显缓解。一开始云娘只当是巧合,但第二天刘三娘又弄了一片来,当晚萃生就有了精神头。
云娘疑是他“回光返照”了,心里忐忑得很,但观察几日发现他真的在一点点康复!
李士卿开了那么多药方,烧了那么多符纸都没有医好的顽疾,竟然只用了三片小药就痊愈了!
云娘开始对刘三娘所说的这个“净世会”产生好奇。她决定让自己用更加开放的心态来评判这个新兴组织,她应当不会轻易加入,但可以跟着刘三娘去看看情况。
“若是下次你们大集方便的话,我愿意去感受一番……”云娘对刘三娘说。
“那可真是太好了!”刘三娘发自真心的开心,“大集还有些日子,不过每周都有共持,听说这次共持,大仙刚好巡到我们的道场!若是真的,那娘子真是顶顶幸运!”
刘三娘眼中亮光,摇着云娘的手臂,“共持就在后天,到时候我来找你同去!”
作者有话说:
汴京的巫术邪教大概和现在的电信诈骗一样,无所不在,防不胜防【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