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恶魔吹响了口哨


    01


    号角声如同被扼颈垂死的乌鸦, 仓惶突兀,凄厉尖锐。


    彭戎在号角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从行军床上弹了起来。他连盔甲都来不及穿戴整齐,只抓起挂在帐边的那柄饱经风霜的环首刀, 一脚踹开帐门,冲入了混乱的黑夜。


    营地已经彻底乱了。


    西侧的营寨栅栏被人从外面用巨木撞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无数穿着皮甲、口中发着野兽般嚎叫的吐蕃士兵,正挥舞着弯刀和火把,像决堤的洪水, 疯狂地涌入营地!


    他突然注意到, 混乱之中并未看到宋连和李士卿,于是急切地看向他们两人所在的帐篷。几十根箭弩将这顶小小的帐篷扎得密密麻麻,莫说是人,就是里面住着猫猫狗狗, 现在也被扎成了刺猬。


    周毅将军的死讯传到前线时, 他和将士们咬牙含恨, 为了给同袍将军复仇, 用血肉之躯从敌人手里一寸寸夺回染血的土地。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同样手段的挑衅与虐杀竟然再一次发生了!还发生在自己的营地!


    “操/他/娘/的!” 彭戎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对着身边一个同样惊慌失措的传令兵发出了雷鸣般的怒吼:“还愣着干什么毬?!传我将令!”


    “左营!弓箭手!上箭塔, 给老子往下射!压住他们的势头!”


    “中军!长矛手!结圆阵!把缺口给老子堵住!一步也不许退!”


    “右营!刀斧手!跟我来!从侧翼包抄, 把冲进来的这群杂碎, 给老子剁了!”


    他的命令,清晰、果断、充满了沙场老将的铁血与精准。


    然而无人响应。


    传令兵愣了半秒,才结结巴巴地回答:“将……将军……卑职……卑职是右营的人, 左营的兄弟, 不……不认得我的将令旗……”


    “毬!” 彭戎气得一脚将他踹开, 自己从旁边抢过一面令旗,试图亲自指挥。


    但他立刻就发现, 自己面对的是一场多么令人绝望的混乱。


    左营的那些弓箭手已经爬上了箭塔,但他们无人射击。他们在等他们的都头下达命令——按照枢密院下发的《军阵条令》,没有本队都头的命令,擅自放箭是要受军法处置的!


    中军的长矛手们好不容易集结成队,却因为语言不通无法传递前方的指令。不但没能堵住缺口,反而因为互相拥挤、踩踏,造成了更大的混乱。


    本应冲锋厮杀的刀斧手们,正冲往营地的另一头,尽忠职守地“奉旨”保护着粮草大营——这是开战前从京城传来的、皇帝亲自批阅的《防御阵图》向他们下达的首要指令:“确保粮草万无一失”。


    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令出多门,各自为政。


    彭戎看着眼前这幅荒诞景象,感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在高坐明堂的皇帝和朝廷眼中,彭戎拥有一支数万人的大军。他们在遥远的京城皇宫里,在沙盘上反复推演所得出的结论都是:战力十足,威力无穷。


    但真正身处战场的血肉之躯才知道,他们不过一盘散沙。


    “直娘贼——!!!”彭戎发出了愤怒悲凉的怒吼。


    他不再下令,不再呼喊。他只是像一头发了狂的猛虎,独自一人迎着那股冲杀进来的人潮逆行而上!他手中的环首刀,在火光下划出了一道道弧线。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蓬滚烫的鲜血。


    02


    甲丁正趴在一个满是污泥黑水的沟壑里。


    他被编入一支新的番号中,仍旧顶着“叛逃一次”的恶名,抹去他所有的功绩,只留下一条命,被派去做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儿。


    新队伍里没有他认识的人,同乡之间还会抱团,但这里也没有他的同乡。


    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云娘,有时候是回忆他们初相识那几年欢喜冤家的小事,有时候是反省这几年对云娘的亏欠,进而又后悔,如果没有来这里,他们现在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也时常想念宋连,想到宋连的时候就只有愧疚了。


    他不过是开封府里一个没有编制的小小卒吏,因为遇到宋连,才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宋连对他几乎倾囊相授,当他是朋友是亲人,但他到底辜负了大家。


    甲丁稍微挪了挪麻痹的双手双脚。他在泥水里泡了太久,浑身已经冻麻木了。


    他们从吐蕃村寨离开之后,向西行进了两天两夜,但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并没有抵达地图上所标注的扎营目的地,反而深入了一个十分崎岖的山谷。


    昨夜开始,一场暴雨像是认准了他们,跟在头顶哗哗瓢泼,冻雨下了一天一夜,河谷泛滥,高地也泥泞不堪。更糟糕的是,一路西夏士兵正向他们靠近。


    甲丁的先遣队率先发现了对方,他们人数悬殊,甲丁没有轻举妄动,悄悄退回大部队报告。都头思考了半天,决定找一处隐蔽的河沟先躲藏起来,避免正面对抗。


    仗打到这个份上,活下来的老兵都已经疲惫了,都选择消极应战,保命要紧。但那群新应召入伍的年轻士兵却十分气不过。他们找都头理论,并威胁都头不迎战他们就会上奏朝廷弹劾他。


    都头冲他们啐了口唾沫,嫌他们碍事,叫了几个老油条把他们捆成一串堵了嘴,扔进水沟里趴着。


    他们呜呜咽咽吵的甲丁头疼,反倒衬托出另一边的一群人,出奇的安静。


    甲丁好奇地看过去,大概三、四十人正围坐一团。他们似乎是同乡一批招募入伍的,出发的时候就结伴成团了。


    此刻这些人正闭着眼,嘴里嗡嗡嗡地念着什么咒语。


    甲丁觉得这个场景十分熟悉,还没等他回忆起来在哪见过,就看其中一个队正从怀里掏出一面黑底红图的小旗,上面画着的事一个三头六臂、面目狰狞的神像。


    那人将小旗往泥地里一插,然后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用一种癫狂的语调吟唱祝祷:


    “无上天神,荡秽新生!”


    听到“荡秽新生”四个字,甲丁便想起了这熟悉的阵仗在哪里见到过——他们解救焦燕茹同心社那个姐妹的时候,亲眼见到大黑天神教徒当街做法。


    军队中混入了邪教成员!


    甲丁心道一声不好,见那几十个人齐刷刷从各自怀中掏出一枚黑黢黢的药丸,放进嘴里一仰头吞了下去。他们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齐刷刷跪趴下去,狂热地高喊:“荡秽新生!荡秽新生!!”


    叫声山呼海啸一般,都头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甲丁脑袋嗡鸣,不知过了多久,山谷里回荡的敌人冲杀声将他拉回现实。


    他不得不再次提起朴刀,用颤抖的手握紧它,屏住呼吸等待一场尸山血海的厮杀。


    03


    吐蕃部队与彭戎大军厮杀成一片,宋军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一个杀红眼的都头举起朴刀指挥他的新兵队伍:“都愣着干什么?!将军已经冲上去了!我们是军人!跟我上!杀敌报国!”


    在他的感召下,几十个同样热血的年轻士兵,呐喊着,跟随他冲向了那个血肉横飞的缺口。


    彭戎在一片废墟中翻找宋连和李士卿的尸体,但残肢断臂和躯干层层叠叠,都在血污泥土中翻滚成了乌黑,实在很难辨别了。


    他无力地挣扎一番,手刃了几个敌人,脑袋在脚边滚来滚去。


    冲天的火光中,彭戎看到后方有上百名士兵,围城一圈一动不动。他当是一群吓破了胆的新兵蛋子,刚要冲过去驱赶他们,却看到他们突然整齐地跪下,趴伏在地面,朝着中间一杆黑红的旗子膜拜。


    “无上天神,荡秽新生!”


    彭戎啐了一口血沫,叫骂道:“毬的天神!什么玩意儿!”


    “疯了……他们都疯了!” 他身旁一个老兵,惊恐地大喊,“他们信那个天神,吃了金刚大力丸,说能刀枪不入!”


    “狗屁!”


    吐蕃士兵再次发动攻势,彭戎分身乏术,根本顾不上那上百个中邪的人。


    战场分裂成了两个荒诞的世界:一边是彭戎将军带着一队老兵,与吐蕃人惨烈搏杀。刀剑相击,火星四溅,鲜血喷涌,惨叫连连。而就在他们后方不到百步的地方,那些“神选之子”却对杀戮充耳不闻,他们虔诚跪拜,念念有词,表情超然,仿佛马上就要坐化成仙。


    一队吐蕃骑兵如同黑色旋风一般,从侧翼席卷而来,就连他们都被这群奇怪的宋人搞懵了。但随之而来的,则是更加肆无忌惮的屠杀。


    “噗嗤!”


    领头的一个吐蕃士兵,挥舞着手中的弯刀,极其顺畅地划过跪在外围“祈神”士兵的脖颈。


    那士兵的祝祷声戛然而止。一颗人头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脸上还凝固着狂热而又幸福的表情。


    无头的脖颈鲜血喷涌,浇在那面大黑天神的旗子上。


    吐蕃骑兵发出呼号,那群宋人也同样发出兴奋的叫声,他们丝毫不觉得有人白白死亡,而是由衷地为那身首异处的同伴感到高兴。


    他们深信这是“天神”即将降临的前兆,是对他们灵魂的考验。他们的表情更加虔诚。


    “仪式已成,如今我们刀枪不入!所向披靡!”一个宋人大喊着,一挥手。身后百十人掏出黑褐色的布条,散发出阵阵腥臭。


    那是由处/女的经/血染成的“法器”,据说有破坏敌人阵法的功效。


    他们双眼发光,将布条系在额头,赤手空拳冲进了吐蕃队伍。


    吐蕃骑兵嚎叫着催动着战马,他们甚至不需要战斗,只需要俯下身,挥动弯刀,像砍瓜切菜一样,成片成片地屠杀。


    “起来啊!反抗啊!跑啊!”彭戎目眦欲裂,他想冲过去,却被身边的敌人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营地尸山血海,彭戎在绝望中扔掉了手里的环首刀。


    作者有话说:


    时间好快!2026年的第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大家都放假了吗?


    哦,社畜还要坚持半个月T_T


    第202章 我家人不同意这门丧事


    01


    “彭将军!”


    一支来自吐蕃弓弩手的箭矢直冲彭戎面门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半白不灰的身影一闪而过,那根箭被踢偏了方向, 飞入了夜色。


    彭戎还没来得及看清来者何人,就已经被另一只手一把拽住,连滚带爬躲进了一顶帐篷背后。


    “宋检法!李公子!你俩没死啊?”


    宋连:“没有,我家人不同意这门丧事。”


    彭戎被他一噎, 咳嗽了几声, “都什么时候了还嘴贫!你们帐篷都扎烂了,怎么逃出来的?”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宋连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就是他用木炭尺规画的那张的复刻版, “你还记得这里吗?”见彭戎一脸懵逼的样子, 宋连提示, “就是你非要搞什么泼墨意境还嘲笑我鬼画符的那个地方!”


    “哦哦哦!想起来了!”


    “我看过斥候带回的一些零散情报, 根据测算这里很可能是一个非常狭窄的隘口。”


    彭戎此刻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回忆他们之前在山谷中摸排收集的信息,说:“的确有一个叫‘一线天’的地方, 约莫就在那附近位置!”


    宋连抖了抖手里的地图:“你看, 关键时刻‘约莫’就等于送死!”


    彭戎挠头, 转移话题:“然后呢?”


    “这个‘一线天’,宽度可能不足三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两侧是绝壁, 高度超过五十尺, 无法攀爬。只要我们能退守到这里, 就能挡住敌人的追击。”


    他又指向隘口后方的一片开阔地:“隘口之后,是一片林间空地, 长度约三百步。我军的‘神臂弓’,正好可以覆盖整个区域。”


    这是一个完美的陷阱。


    彭戎的眼睛里又重新燃起了光芒:“那他娘的还等什么!整队往那边跑啊!”


    “不可!”李士卿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他们身后。


    宋连先快速扫视了一眼他的袍子,虽然已经变得灰黑,也要从中辨别他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李士卿说,“宋检法所选之地甚佳,然则天时不对。”


    他指着天空,对狗看星星的彭戎解释:“今夜风向西北,而‘一线天’谷口正朝西北。若在此地设伏,我军将处于下风口。敌人若用火箭或毒烟,我军必将全军覆没!”


    彭戎一听急了:“那他娘的要怎么办!”


    “丑时三刻,风向将转为东南风。且届时,山谷之中,必将起大雾!”


    雾,是他们最好的“盔甲”。


    02


    丑时三刻,凌晨2点15分,距离现在还有3个多小时。


    彭戎看着火光冲天的营地,他的将士们还在艰难地浴血奋战。他眼中的光又要熄灭了。


    “我们……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可以,”李士卿斩钉截铁地说,“走另一条路。”


    他接过宋连手中的地图,手指在山地另一侧划了一条线:“根据宋检法的‘比例尺’算法,走这条路需要花费一个时辰左右。”


    “那时机也不对啊!”


    “平常是这样的,但今夜不同。这里即将有一场山雨。”李士卿再次抬头看天,似乎是确认一遍他的计算:“此刻出发,保持行军速度,能堪堪赶在山雨之前,而追击我们的吐蕃人则会一路淋雨。”


    彭戎看着李士卿的脸,突然咧嘴哈哈笑起来:“没想到李公子耍起心眼来,坏得很!”


    事不宜迟,彭戎要立刻召集所有能召集的将士,一边从目前焦灼的对抗中脱身,一边向一线天前进。


    “彭将军,还有一事,”宋连叫住他,“我与李公子需要穿上士兵的制服,隐藏于军队之中。”


    彭戎没有问为什么,点头离开,不久便有小兵抱着两套盔甲前来。


    又一番激战后,宋军佯装溃败——其实也不太需要佯装——向“一线天”的方向“狼狈逃窜”。吐蕃军队不知是计,兴高采烈地要“乘胜追击”。


    其实吐蕃方面的将领也不是完全无脑追,他们也熟悉地形地势,早怀疑过宋军可能要往山谷狭隘中逃跑,一开始追的也很谨慎。


    但追了一段路之后,吐蕃人发现宋军慌不择路,不但没有往便于隐蔽的地方跑,似乎还跑错了方向。


    吐蕃副将也很讶异:“彭戎他们……跑偏了?”


    主将叹气:“他们的军制是屁股决定脑子,相互不熟,毫无默契,现在已经是没头的苍蝇了!”他回头看了眼已经死成一圈的的邪教信徒,冷笑道,“看来,他们的‘神’并没有眷顾他们。”


    既然如此,当然是要大举追击了!


    吐蕃将军一声大喝,部队咬死了宋军的尾巴追了上去。


    03


    宋连和李士卿混在队伍中走得踉跄,铠甲沉重,压得他们喘不上气。


    那天李士卿夜观星象算到了军中将有异变,尽管当时他已经十分虚弱,但还是拖着那一丁点儿精神力算出了大致的时间。


    夜袭的时候他和宋连早早换到了另外的帐篷里,熄灯后也没有休息,而是裹在了厚厚的毡子中藏在梁柱后,亲眼看到自己的那顶帐篷被射成了“星空顶”。


    一个不详的预感出现在他们心中——对方是奔着他俩来的。


    但他们没有时间细想,在彭戎率军抵抗的时候,宋连争分夺秒在地图上寻找退路,与李士卿双学合璧确定了这条最可行的方案。


    行进大概半个多小时之后,起风了,夹带着泥土水汽的味道。宋连知道,李士卿算准了。


    “要我说,那些教徒拜错了山头,他们应该拜你才对,神算子。”


    李士卿摇头,夜色太浓,宋连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直觉他应该是笑了一下。


    “若以现在的行进速度,应当是能避开山雨的,”李士卿对宋连说,“降雨会给吐蕃士兵的行军造成极大困难,车马陷入泥地,或离散他们的队伍,他们会被拖延,最终能抵达‘一线天’的数量要少许多。”


    李士卿算无遗策,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吐蕃军队本该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但过会儿他们就得匆匆忙忙连滚带爬了。


    宋连脑子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幼稚的画面,都笑出了声。


    “宋检法,等到了‘一线天’后,你随彭戎继续向林间空地去。”


    宋连听出了话外之音,问:“你呢?”


    “我要把那些吐蕃人引走。”


    “为什么?”


    按照李士卿的算法,他们应该要把吐蕃军队引导到空地陷阱中一举歼灭的。为什么又要把他们支开?是李士卿算错了?


    “我为彭戎观天引路,是为了保我大宋将士之性命,并无杀戮他人性命之意。”


    设计圈套一网打尽的确是宋连提出的,但是……


    “即便不设陷阱,想要在一线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依旧要流血牺牲的!”


    “正是如此,”李士卿点头,“所以,若能将他们引开,至少能减少双方的伤亡。”


    “就凭你一个人?”宋连觉得李士卿可能撞了脑子,有点疯了。“你今日救下这些士兵的性命,明日他们还会集结成军,还是要四处征战。你救得了一时,救得了一世吗?你能阻止这世间再无战争吗?”


    “不能啊,”李士卿长叹一声,“你也说了,千年之后,战争依然存在。人类被贪嗔痴所迷惑,自相残杀无穷无尽。”


    “那不就得了!你冒这么大风险,有什么意义!”


    “有的,”李士卿说,“天时、地利、人和皆为因缘和合,今日做出的改变哪怕再微小,也会生长出无穷的力量。相比之下,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宋连还想争辩,但李士卿摆摆手,已经下定了决心,大步向前走去了。


    04


    如李士卿所料,这一路宋军都堪堪走在了雨云之前,身后吐蕃军队的厮杀呐喊声逐渐被雨水覆盖,行至过半时已经看不到追兵的影子。


    千人大军挨个钻过“一线天”的时候,李士卿悄然消失,连宋连都拿不准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一直等到大部队穿过隘口,还是不见李士卿归来的身影,又在心里默数了500下,也转身穿过隘口。


    他们退入“一线天”后方的林间空地,埋伏下来,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丑时三刻刚过,果然东南风起,浓雾弥漫,整个山谷的能见度不足十步!


    但原想的吐蕃军队气势汹汹的喊杀声并没有出现。


    彭戎心里有些发毛,不安地啐了一口:“毬!什么情况!他们不来了?!”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敌人来了他们紧张,敌人不来他们依然紧张。


    彭戎传令让宋连和李士卿与他汇合,等了半天只等到了宋连。


    “李公子呢?”彭戎问。


    宋连摊手:“我与他走散了。”


    “哎呀!”彭戎一拍大腿,“直娘贼!这可这么搞!”


    “相信李士卿,在此耐心等待,倘若吐蕃军队放弃追击,也未尝不是好事,天亮之后再细细侦查。”


    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于是大军就地休整。


    05


    半个时辰之后,有人听到了分散的脚步声,都头下令噤声,并把消息传向了彭戎。


    不久后,一队吐蕃士兵出现在浓雾之中。他们似乎是与大部队走散了,又在浓雾中迷失方向,队形凌乱。


    宋军沉默的严阵以待,等这一队吐蕃士兵完全落入陷阱中,彭戎的怒吼响起:“就是现在!给老子放箭!一个都别放过!”


    埋伏在暗处的宋军神臂弓手,对着模糊的影子,“覆盖式射击”。吐蕃军队身后是狭窄的隘口,无路可逃,眼前又被浓雾所困,伤亡惨重,溃不成军。就这样在眨眼之间被全数歼灭。


    宋连亲眼目睹了这个场面,心惊动魄。他怕李士卿也在其中,被浓雾遮挡,被自己人误伤。


    但他看着那些吐蕃士兵一个个中箭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的时候,又突然理解了李士卿。


    因为当他将目光放的足够长远,以一千年后现代的视角重新看待这场战斗时,他突然分不清哪个是吐蕃人,哪个是宋人,哪个是西夏人。


    他只看到了一国同胞手足正在自相残杀。


    作者有话说:


    Peace&Love


    第203章 暴力换不来和平,只会换来更多的暴力


    01


    天已微明, 战斗早就结束了。浓雾正在缓缓散去,露出了满地尸体。


    没有了金铁交鸣和濒死的惨叫,空气中只剩下令人作呕的浓稠血腥。受伤的宋兵被安置在一处空地接受治疗, 其余的人则一脸疲惫地打扫着战场——他们从吐蕃人的尸体上,拔下还可以使用的箭矢,剥下还算完好的皮甲。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空洞和麻木,没有胜利的喜悦。


    彭戎站在隘口最高的一处岩石上, 俯瞰着这场大捷的发生地。他本该充满复仇的快感和胜利的豪情, 可不知为何,此刻胸中只有空虚。


    他的目光掠过了宋连忙碌的身影,又转了回来。


    宋连正在吐蕃人的残局中徒手翻找,笨拙的铠甲上溅满了血污, 双手都变成了黑红色。


    彭戎一时间很难将他于那个拉屎吃饭前后都要洗手的人联系在一起。


    “宋检法, ”彭戎走到宋连身后, 声音也有些冷冷的, “你与李公子,密谋了什么?”


    宋连直起身子,脸上也没有了嘻嘻哈哈的笑容, 甚至懒得同彭戎装模作样。“我担心李士卿被他们俘虏了。”


    “我一直没来得及问, 跟着大部队, 怎么走丢的?”


    宋连已经将这不大的空地翻找了好多遍,基本确认李士卿不在这里。但他会在哪里,是死是活, 谁也不知道。


    “李士卿交代过, 如果平安度过一夜, 今日便可原路返回营地,记得, 是原路返回。”


    “他妈的直娘贼!老子说话你听不懂吗!”彭戎大喝一声,“这里是老子的军队!管你什么鸟官都得听毬老子的!”


    他这么一吼,其余士兵也都停下手中的活儿,一圈圈将宋连围了起来。


    “按照李士卿的说法,吐蕃大军应该追击过来被我们一举歼灭!怎么会只有这么几个鸟人!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毬药!”彭戎的眼睛如鹰一般锐利,紧紧盯着宋连:“军中有西夏的细作,不会就是你们吧!”


    一旦这么想,很多疑问就能说得通了。


    西夏与吐蕃人如何知道先遣队的作战计划?宋连与李士卿如何能预知突袭,早早躲到另外的帐篷中?吐蕃大军没有全部追来,又是谁通风报信了?


    彭戎已经抬起了他的环首大刀,锋刃紧挨着宋连咽喉。


    “你们保全了我的残部也算有功,道出实情,我可以上报朝廷为你二人说个情,免去死罪。”


    但宋连任由彭戎威胁,不做任何辩解。


    “吐蕃军是我引开的,与宋检法无关。”一线天的隘口传来了李士卿的声音。


    02


    宋连已经忘记了白衣翩翩的李公子的样子,短短几个月而已,他就已经习惯了李士卿灰头土脸,脏兮兮看不出颜色的样子。


    大概是他“太神了”的缘故,士兵竟然自觉退后,为他让出了一条小道,直通宋连与彭戎面前。


    李士卿不看那些正在被清点的“战果”,也没理会那些敬畏的目光,而是环视那一地吐蕃尸体,就地念起了往生咒,为这些亡魂作超度。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无尽的悲悯,也透着深深的疲惫。


    “他们是敌人!是来杀我们、砍我们脑袋的蛮子!你给他们念什么往生咒?他们不配!”彭戎怒气冲冲要上前打断,被宋连拦下。


    他一脸震惊,莫非这两位真的是西夏探子,那又为何突然卸下伪装,演也不演了?


    他胸中郁结难平。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早就将宋连和李士卿当做至交知己,尤其昨夜一场生死考验,当时彭戎就发誓要与二人桃园结义,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然而现在……


    他甚至有一瞬间想过,若是他俩真的是西夏探子,他也要找个借口机会将他二人放走,然后独自回去负荆请罪。


    但那都是后头的事,现在他要面对的是信任被辜负的痛心疾首。


    “彭将军,”宋连拽了拽彭戎的手臂,“除了‘敌人’,他们还是别的人儿子,丈夫,和父亲。”


    “你这是妇人之仁!这帮泼皮蛮夷虐杀周毅将军的时候可曾想到过他的家人?!昨夜他们向你帐中射箭的时候可曾想到过你也有家人?!他们砍杀我大宋男儿的时候可曾想到过他们的妻子、孩子和父母?!”彭戎的刀刃又向宋连脖颈移动一寸,“血海深仇未报,我没那么多善心可怜他们!”


    “可是暴力只会换来暴力!”宋连大声驳斥,“用暴力换不来和平!无论这场战争谁胜利了,百年之后,甚至用不了百年,战争又会重燃,延续一千年、一万年!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老子管不了那些!老子只知道,砍了这帮直娘贼的吐蕃西夏人,造福子孙千秋万代——”


    “千秋万代之后根本没有大宋!”宋连嘶声吼。


    彭戎愣住了,就连念咒的李士卿也停滞了。


    “大宋、吐蕃、西夏,这些名字都不会存在。辽国疆土万里,被金人蚕食断代,元又会占领半壁江山,之后又有无数朝代,不断重复着战争、统一、和平;发展、衰落、再战争……无尽的轮回循环。今日的胜利不过是漫长岁月中的‘重蹈覆辙’,今日的敌人也是明日之同胞手足!”


    宋连紧盯着彭戎,眼神坚定,话语掷地有声:“我看不出谁敌谁我,只看到手足相残!”


    03


    宋连和李士卿被五花大绑押回了营地。


    吐蕃人带走了一些军粮,剩余无法拿走的都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他娘的,朝廷刚拨了粮草药品,就遭到突袭!”彭戎边骂边看向宋连和李士卿。


    不要是他们,千万不要是他们……


    他必须立刻手书一封,送呈王韶,请求粮草药品和士兵的补给。


    但王韶似乎也深陷泥潭之中,恐怕给予不了太多帮助。


    或者……八百里加急传回朝廷,但这一来一回又不知道要多久,他们恐怕撑不到救援到来。还有可能最终等来的是朝廷的问罪。


    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往前推进,然后……劫掠沿途西夏吐蕃村寨。


    彭戎清点了剩下的“精锐部队”,不过万人。理想状态下或许能够在短时间内掳掠到足够的物资供他们养精蓄锐。但更有可能的情况是这些士兵在沿途不间断的战斗中很快损失折半,最终全灭在某个山间隘口……


    彭戎使劲挠头,眼前的状况比头上的虱子棘手得多!


    他其实很想让李士卿给点建议。这神棍的确有点本事!要不是细作就好了!


    或者宋连再给他整一个劫掠路线图,他那个什么“科学算法”还是“数学”的鬼东西也很实用!要不是细作就好了……


    细作细作细作!彭戎的脑袋要爆炸了,九尺壮汉现在有点想坐在地上哭。


    他转头一看,两个被结实捆着的“细作”正蹲在一旁研究尸体……


    怎么?还想毁尸灭迹?!彭戎急躁地走到他俩跟前,抬脚就想踹,不知为什么又默默放下了。


    读书人,经不起暴力殴打。


    “你们两又要作甚!”


    气势汹汹的问话被无视了。


    彭戎这暴脾气刚要发作,就见宋连不知什么时候实现了“双手自由”,手中还拿着一柄闪闪发亮的锋利小刀,“滋啦——”一下子划开了其中一具尸体的胸腹。


    我!滴!亲!娘!啊!太残忍了!——彭戎在心里大喊,并默默后退一步。


    04


    “尸冷如冰,面色微青,唇边有淡红涎沫。躯体内有细丝状物蜿蜒若蚯蚓,似有生气。”李士卿一边看宋连解剖,一边碎碎念。


    简直是甲丁附体。


    等宋连的小刀将尸体脏器全部剌开,那些丝状的“生气”已经彻底凉凉了。


    彭戎在战场上见到过各种各样的死亡,面对这“小小一幕”竟然也生出了一脊背的寒凉。


    “刚才……那些是什么东西?”


    宋连摇头,对彭戎说:“拉屎撒尿,饭前饭后,一定要洗手!”


    “我可去你——”彭戎骂了一半收声了,犯不着,真犯不着,他要面对的问题排山倒海,犯不着跟洗手较劲。


    “这很重要。”宋连表情十分严肃,又是滋啦一刀。


    这具尸体也有丝状“生气”,并且还在蠕动。宋连用解剖刀尖轻轻触碰了“它”,那团丝瞬间缩起来,钻进了肌肉纹理之中。


    他们接连划开了好几具尸体,都有同样的情况。宋连用烧红的烙铁触碰那些东西,会爆裂出黄白色的气泡,还有一种非常奇怪、难以形容的味道……


    "这他娘的是什么毬玩意儿!"彭戎吓坏了。


    “寄生虫。”宋连用火将解剖刀烫了烫。他其实想扔掉的,但这么珍贵的物资得省着用,于是简单消毒之后留了下来。


    “战地卫生条件恶劣,容易滋生寄生虫。将士们吃喝拉撒也没办法讲究,这些虫卵肉眼看不见,误食后会随着血液流向大脑——那里才是它们最爱的巢穴。”


    彭戎听得似懂非懂,战场上闹疟疾什么的都是常事,宋连说的也不算危言耸听,但他这种描述方法……听起来邪门得很!


    “感染了不同寄生虫会有不同症状,这种看起来像是会噬脑的,简单来说,就是会死人的。感染者会高烧、胡言乱语、丧失理智失去意识,最后死亡。”


    宋连叹口气:“虫卵很容易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你可以理解为,它们可以‘传染’,我再说明白一点,如果不加以干涉,不需要敌人一兵一卒,我们会先溃败于这些看不见的虫子。”


    然而蛀虫不止这一种。


    宋连对彭戎说:“我还要为你展示,另一种看得见的‘蛀虫’。”


    作者有话说:


    宋连:我的解剖刀终于干了它该干的活儿!


    第204章 就像我的生活:千疮百孔,好透气


    01


    宋连和李士卿的“星空顶”帐篷还扎在原地, 看起来像是撑着最后一点“尊严”,等待它的主人来为它发声。


    宋连站在帐篷前,长长地“唉”了一声:你就跟我的生活一样, 千疮百孔,好透气。


    他复制了几个月前,在凤翔勘验周毅现场的方式,用箭矢穿进帐篷破口。如他所料, 箭矢尾羽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用同样的方法, 又测试了其他帐篷的孔洞,它们却指向另一个方向。


    纵使彭戎再迟钝——但其实他并非迟钝的人,是个身壮心细的柔情大汉——也发现了问题。


    “这他娘的……”他抹了把脸,试图从恍惚中清醒一点, 压低了声音:“有两拨人?!”


    宋连点头:“不知道这能不能证明我们不是奸细。至少说明当时现场确实有疑点吧!”


    彭戎的眉头皱了又松, 松了又皱, 都快变成手风琴的风箱了。沉默良久后, 他终于开口:“你们随我找个安静去处,讲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02


    昨天夜里,宋连和李士卿躲在另外的帐篷中警惕等待。


    第一排箭矢发射而来的时候, 吐蕃人还没有袭来。箭是从营地中射出的, 如果不是吐蕃细作, 那就是自己人!


    这波袭击就是针对宋连和李士卿而来,所有的箭矢都射中了他们本应该栖身的那顶帐篷,直到被扎成了刺猬才停下。紧接着营地外就传来了吐蕃人突袭的呐喊。


    “所以我判断, 的确是两拨人。一拨只要取我们俩的性命, 另一波才是真正的敌袭。他们之间很可能没有关联, 如果是里因外和,也不会只对着一顶帐篷扎。”


    “另外, 我们原本的帐篷,箭矢方向是从营地内部射来的,所以只有这两面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另外两边零零星星的箭孔则是从不同方向,但大部分从营地入口处射来,这是吐蕃人一路进攻的结果。”


    “其他帐篷的损坏痕迹也都符合吐蕃军队从入口袭来,边走边打的规律,面向入口的帐篷受损严重,里面的保存相对完整。”


    彭戎思索一番,抓住了重点:“偷袭时你二人为何不在自己的帐中?”


    “我若说李公子提前算到了,你信吗?”


    这他娘的有什么不信的!昨夜那场连夜大逃杀,还有谁不信李士卿的能力!彭戎内心飙了800个毬之后又问:“既然预知了,为何不告知于我!若能早做防范,我们也不会损失如此惨重!”


    “因为不确定。”沉默的李士卿终于开口了,“我只看到军中有异变,并不知道还有外敌突袭。并且,若我提前告知你,还会有其他异变发生。”


    他的确看不出具体会发生什么,但知道异变与他有关。他也推演过很多可能性,只有这条路是最优选择。


    “我顾全不了所有人,抱歉。”


    这样一说,彭戎倒是没话可讲了,他愤懑地在原地转了两圈,骂道:“你顾全不了所有人,倒是能顾着给吐蕃人引路!”


    彭戎大手一挥,叫身边两个亲信将宋连二人又捆好关押起来,24小时轮流把守。


    事到如今,彭戎十分相信他们两人不是细作。也理解李士卿作为一个修行人,想方设法避免杀生的动机。他带兵打仗这么多年,当然明白如果昨夜那些吐蕃士兵真的紧追不放,他手下能活着的残兵不足现在的一半。


    但那么多将士看着,若是不对二人进行一些“惩罚”,如何稳定军心?


    更何况军中形式复杂,除了西夏细作,还藏着杀手。虽然宋连和李士卿躲过一劫,但仍旧危机重重,不如将二人软禁起来,派自己亲信加以保护。等揪出了钉子再放出来。


    03


    甲丁在一滩浑浊的污泥中醒来。


    他的腰侧发出疼痛的信号,一支箭从肋下穿入,箭头从另一侧伸出。


    他仔细观察了这处伤,应该只穿透了侧腰的皮肉,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伤到脏器。


    除此以外,他的脸上、手臂上、腿上,大小伤痕不计其数,都不致命,但感染风险很高。


    他感觉自己浑身酸痛,骨头像是要散架,嘴唇干裂爆皮,口渴的恨不能扎进泥里饮两口污水。种种症状表明,他正在高烧。看来伤口已经感染了。


    他们在行军半路遇到了阻击战,宋军被打得四处溃散,各自逃命。


    他在盲目的厮杀中也迷失了方向,昏厥在这处低洼泥地。血污裹了一身,实在看不出是个活人,因此反倒逃过了一劫。


    天空阴沉,辨别不出时间和方位,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大部队现在何处。


    在泥地里又安静观察了很长时间,确认没有西夏人出没,甲丁才费力起身。他站起来之后,又有一些宋军跟着站了起来。


    总共三十多人,被“掉落”在这片泥地当中。


    他们相互搀扶着沿着山谷摸索向前,不久后就看见了一条河。河水并不清澈,里面漂着尸体、血水和残肢断臂。


    “他们是从上游漂下来的。”甲丁拦截下一具尸体,尸斑不是很深,也还没有开始尸僵,“死亡不到一个时辰。”


    也就是说,上游还在激战。而河水中漂着的绝大多数都是宋军,说明形势对宋军十分不利。


    三十多人,都犹豫了。


    顺流而上就能与大部队汇合,也可能马上就送上人头,和这些战友一样顺河漂下来;现在逃跑可能有一线生机,但也可能在途中遭遇西夏或者吐蕃人,又或者遭遇自己的部队被列为逃兵,也都是一死。


    “妈的,没活路了!”一个士兵骂道。


    甲丁在河水里洗掉了满身血迹污泥,掏出一把匕首切掉了箭头,把箭杆从皮肉中拔出来。


    没有想象中那么疼痛,因为他已经对疼痛麻木了。也可能这周围的皮肉已经坏死,痛感神经不起作用了。


    血汩汩流出,他也只能无奈地撕下一块内衣布料沾着按压,浸透了就在河水里摆一摆再迅速按压。


    大家就这么看着甲丁忙活折腾了半个小时,有人突然说:“我是不会再回去了!回去就是个死,现在走,还有活的机会!”他退了两步,准备往下游方向走,“还有谁跟我一起?”


    剩余大多数人犹豫之后,选择跟着那人做逃兵。只有少数人还在原地犹豫。


    按压一段时间之后,血算是止住了些,只要不拉扯就还可控。


    甲丁干脆把身上稍微干净点儿的布料都扯了,结成个长条绷带,紧紧勒在腰上。


    他把朴刀在河水中涮了几下,别在另一侧腰间,独自往上游走去。


    “你干什么去?还想送死啊?”身后有人问他。


    甲丁回头,指了一条岔路:“你们往这个方向跑,安全些。把头发散了,皮甲脱了,往脖子上抹点血,假装喉咙受伤别说话。”


    单从长相上,都是脏兮兮黑黢黢的,其实也分不清谁是谁。


    本就……不该分那么清楚的。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那人又问。


    “我得回去,”甲丁边走边说,“我兄弟还在战场上!还有……好些事儿呢!”他头也没回,顺着河流向上游走去。


    兄弟大概是说那个吐蕃少年,好些事儿是指那些“荡秽新生”的教徒。


    在这个地方遇到他们,绝不是好事。


    04


    甲丁徒步走了大约两公里时,就已经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厮杀声。战场在一座小山丘的另一头,凭借经验判断,那里大概是一片平原地带。


    甲丁头晕目眩爬上了山丘,趴伏在丘顶俯看,的确如他所料,双方正在宽阔的空地中酣战,战况比他想象的还要惨烈。


    这是甲丁第一次“身处事外”,用第三视角全盘看一场战争。他突然觉得很荒唐,宋军当中有许多西夏和吐蕃的俘虏,对方阵营也一样。


    哪有什么敌我,只有不同阵营。到那头去就是友军,到这头来就是敌人。


    包围圈中的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被外面的“敌人”虐杀,尸体在河中排成了长队,远远看去像一排竹筏。


    包围圈越缩越小,活着的人越来越少。


    距离很远,甲丁也看不清那个吐蕃少年是否在包围圈内,又或许,他和他的族人临阵反水,投靠了更有“亲缘”的西夏军也说不一定。


    甲丁只希望他们能活下来,不过十几岁的孩子,不应该经历这一切的。


    他又想起了云娘。那孩子现在也不知道长大了多少。云娘会把他保护的很好,至少不需要像这些少年一样,早早拿起武器上战场。


    应该……不会的吧……


    甲丁咧嘴凄惨的笑,嘴角扯破渗出血来。


    他应该是活不了的,严重感染,高烧不退,马上又要投身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他甚至没有时间写一封遗书。


    也好,真让他写,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写。想说的话太多,落笔之后可能都变成了满篇的“对不起”。


    他又紧了紧腰间的绷带,抹了一手黏腻的血。稍微站起一点,猫着腰沿着土丘往下滑。


    滑到一半的时候,远远看见一群黑压压的人从另一头冲向战场。


    05


    起初甲丁以为是西夏士兵,但这群人从外围冲进之后,对着西夏军队就是一通砍杀。


    援军?似乎也不像。他们虽然着装统一,但那不是宋军的制服,一身黑色劲装,背后似乎还有红色底纹。


    他们冲进战场之后,两面黑底红字的大旗就矗立起来。一面写着“荡秽”,另一面写着“新生”。


    战场瞬间混乱一团,甲丁加快了脚下速度,趁乱从侧边摸到更近一些的地方。


    “铃铃铃——”一串刺耳的铃声响起,这些黑衣人像是被突然惊醒,个个双目赤红,龇牙裂嘴,见人就砍。他们不着盔甲也毫无战术,对伤痛毫无反应,即便被箭射中被刀砍中也丝毫不停不退,只疯了似的向前冲杀,直到被砍下头颅或血流殆尽,才会直挺挺倒下。


    很快,他们便以这种极其恐怖的“自杀式”攻击瞬间撕开了敌人的防线。


    一股莫名的味道钻进甲丁鼻腔,让他有一瞬的头晕目眩。“刀枪不入”,甲丁脑中突然浮现出这个词,进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不久之前才在哪里听到过。


    第205章 惊蛰前夕


    01


    “这袋是我的!我记得、我、我数过的——”


    “你又数错了!上回也说是你的!你是不是疯了!”


    “你不是人!虫子……你是虫子变的!你爬进粮食里!他钻到了粮食里!我、我看见了!”


    “去你妈的——”


    帐外传来叫骂殴打的声音, 宋连踩在桌子上,通过顶缘的气窗向外巴望。


    彭戎将他们关在了一个军帐中,又将军帐周围用泥块砌了墙——为防止有人放暗箭。还在靠顶棚的位置开了个通风的气窗。之所以开这么高, 也是为了防止有人偷袭。


    “禁闭室”的看守也是彭戎特意挑选的贴身护卫,跟了他多年,值得信任。


    总之,彭戎花了些心思将他们保护得很好。


    李士卿自从被关入禁闭室, 就又开始入定, 连饭都不吃。后来还是宋连强行给他晃醒,给予一步到胃的关怀。


    宋连就惨很多,每天除了吃睡就是转圈,出也出不去, 同伙还不理人, 急得他只能挠头。外面稍微有个风吹草动, 就能瞬间点燃他那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


    “宋大人!你这是在干什么!”看守听见帐内叮铃哐啷的声音, 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赶忙跑进来查看。就看见宋连踩在桌上,踮起脚尖, 梗着脖子努力往外伸出。


    “危险啊!”看守一个箭步冲上去, 一把薅住了宋连。


    看守力大无穷, 跟扯窗帘一样把宋连从桌上往下扯,宋连毫无准备,被突然一拽失去重心, “哐当”一声摔下桌子, 一屁股坐地上。


    真是站得高才能摔的惨!


    看守一脸严肃:“你伸出脑袋, 不刚好给人当靶子了?”


    宋连欲哭无泪:没被打死也被你摔死了!


    02


    “嗨!左一营和中军的又打起来了呗!”看守一把将宋连扶起来,给他拍了拍身上的土, “都是各个地方临时凑来的,起冲突也正常!”


    看守把地上掉落的笔墨和摔碎的砚台捡起来放回桌上,一转身又撞掉两根笔,蹲在地上和滚动的笔杆子玩追逐游戏。


    宋连觉得看守兄弟天天看着他们也是怪无聊的。


    “再说了,整天在这个鬼地方,随时都要面临突袭,搞不好什么时候就要上前线厮杀,时间长了有几个正常的!感情搞那么好有什么用,今天送礼,明天送葬。”


    看守话糙理不糙。从现代心理学来说,这就是典型的PTSD,战争创伤应激。


    在战场这样特殊又极端的高压环境下,精神长期紧绷得不到放松,多巴胺、肾上腺素等神经递质长期过度分泌,就会导致惊恐反应、闪回、失眠、暴躁。


    但是……


    宋连被发配到前线已经几个月了,这么集中的躁动冲突是最近才开始的,似乎是一种集体意识的爆发,光是今天已经大大小小有8次摩擦了。


    “这几天有什么事发生吗?我是指一些……不寻常的事?”


    看守挠挠头:“这儿哪有寻常事啊,天天死人,都死寻常了!”


    命只有一条,但要命的事不止一件。


    “不过前线战况倒是有所扭转!虽然我们赢得也很惨烈……”看守的眼神有些复杂,往帐外方向看了眼,低下声来:“太惨了!打到最后,武器都没有了,就肉搏。啧啧啧,宋检法你是不知道,前线抬下来的士兵,那叫一个惨不忍睹!浑身都是啃咬的伤痕,人咬的!那齿痕深的……山里的饿狼都下不了这么重的口!”


    看守重重叹口气,但很快又挺直腰杆,声音也高了起来:“但是!敌人更惨!我听说啊,都没留下个全尸,全都给他们开膛破肚了!”


    宋连不懂打仗,但他懂开膛破肚。这场面他这段时间也没少见过,在战场上并不新鲜也不奇特。但结合了看守的上下文,就生出一种莫名的怪异感来。


    他追问看守:“怎么个开膛破肚法?”


    “那不知道了!我这不是要守着你俩么,也没机会去前线目睹……嗨!抬回来的都在高烧昏迷说胡话,也未必是真的!”


    宋连更觉得不对:“全都高烧昏迷?”


    “昂,跟中邪了似的!一个劲念叨什么‘天神附体’,‘天降奇兵’,‘刀枪不入’的,咦~邪门得很!”


    看守打了个寒颤,也不愿意再回忆,看这二位五脊六兽没什么事了,就准备告辞:“我要换岗了,宋大人莫再探头出去,危险的很!”


    看守一脚已经迈出帐篷,被宋连一声叫住:“守卫兄弟,你的手……在流血……”


    看守呆滞了一下,似乎没懂宋连的意思,反应过来之后抬起双手看了看,右手心不知何时划了道口子,倒是不深,血现在才渗出指缝,应该是刚才捡地上的砚台碎片给划得。


    “哦!没事的!小伤,不打紧!多谢宋大人提醒!”


    宋连问他:“近日军中将士们有没有饭前便后净手?”


    看守还盯着指缝的血,宋连觉得他的瞳孔似乎有一瞬的震荡,他好像有点烦躁,露出凶相,但不过一秒又恢复了笑容:“洗啊!彭将军每日都督促我们净手!”


    宋连看着看守匆忙跑远的背影,眉头紧紧皱起。他回头,发现一直入定打坐的李士卿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与他四目相对。


    03


    汴京城内。


    午后茶烟缭绕,鼓板一拍,“啪——”


    新开张的矾楼里,说书人头包青巾,身披将旗,坐在案前,一口热茶含着半声笑:“列位爷!你们可曾听说过?咱熙河路上,如今有天神降世、护我大宋兵马!”


    台下人群哗然,酒杯茶盏碰得叮当作响。


    “那天夜里,吐蕃贼寇十万围城,我军不过五千。眼看粮尽箭穷,偏就在那时——天边起了黑风!黑得连星月都缩了进去,只听‘呜——’一声如鬼哭,咱的士兵一个个眼冒金光提刀便冲!啧啧啧!那叫一个神勇!贼兵的刀砍上去,血不流、伤不痛,反被我军手起刀落,全数斩翻!城下尸山如岭,连乌鸦都吓得不敢落脚!”


    说书人喝了口茶,又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有人问——这等神迹,怎得来?嘿,天神显灵啊!说是夜半,有个黑袍神使从火中走出,授我军神药一丸。吃了便得‘无痛之体、无畏之心’,刀枪不入,战死亦能再起。这,才是真神护国呀!”


    说书先生摆出一个EndingPose,底下众人惊叹连连,有人拍案叫好:“此乃天意助宋!”;也有人低声嘀咕:“那若是妖术呢?”


    说妖术的人很快就被周遭的骂声淹没,说书人在台上笑眯眯地捋胡须:“妖术?呵,那也要看站哪一边。助咱大宋的是‘神兵’;吐蕃的那才叫‘尸魔’!”


    “好!”


    “说得好!”


    金银钱币跟雨点似的往说书人的舞台上落,他一边刨着赏钱,一边继续:“来来来,各位爷,添壶茶,再听我下一段——‘黑火破城,天兵夜行’!”


    04


    “啪——”鼓板一响,掌声雷动,欢呼叫好的声音隔着一条街都能传到云娘的眉州酒楼。


    自战争开打后,汴京城内各个茶楼酒肆都请人说战事,只有云娘的饭店食铺清清静静,没有激昂的故事,也不唱清幽的小调。


    吃饭就是专心吃饭,品鉴美食或单纯只为填饱肚子。


    但大部分人都不满足只是吃,那些老顾客都纷纷投向了热闹的饭店。生意不好,云娘只能勉强维持。


    她目前的精力不在经营上,而是急着酿造宋连交代给她的“高度酒”任务。


    她跟着宋连学习实践这么久,知道酒是用来消毒杀菌,更知道在前线是多么必要。但古法酿造的度数不高杂质很多,无法达到宋连的需求。她从收到宋连书信那天就开始研究,一晃几个月过去,仍然一无所获。


    时间就是生命。


    云娘心理莫名烦躁慌张,在冷清的后堂转了一圈又一圈,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叹气。


    最近她总是心悸,半夜会被噩梦惊醒。要么是梦到宋连和李士卿惨死战场的样子,要么是梦到甲丁被邪灵附体,双眼煞红血口大张着要吞了她。


    虽然她自我安慰梦都是反的,但仍然觉得有事在发生。尤其最近的舆论,天神附体之类的说辞,一听就是那个邪教又在搞事,云娘心里更加不安。


    “阿娘……”一个小不点儿踉踉跄跄跑过来,步伐凌乱歪七扭八。


    “不是让你在屋里好好坐着,又跑后厨来作甚!”云娘怕他打翻后厨器具,赶忙起身去迎接,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哗啦——”小家伙撞到一个小酒坛子,站立不稳下意识要抱住什么东西,结果跟着酒坛子一起失去重心倒在地上。


    人倒没什么大事,酒洒了一地。


    云娘本就烦躁,一看自己的试验品遭了灾,更是火从中来,拎起孩子抬手就要朝屁股上扇。小孩眼睛都闭上了,却不见屁股疼。回头疑惑地看向他阿娘,只见她动作顿在空中,脸上都是惊讶之色。


    05


    皇宫内,集英殿。


    赵顼翻阅手中的战报,目露喜色。“甚好!甚好!”他从如山的军报奏章中抬起头,看向阶下站着的人。


    那人穿着黑色蟒袍,脸上罩着一张通体乌黑的面具。面具似乎是用一种极为特殊的曜石打造而成,表面被打磨得非常光滑,没有五官的轮廓和线条的起伏。


    任何人对着面具,起初只能看到自己的投影,盯着时间久了,就好像会被深不见底的黑洞吸入。


    赵顼看向面具的眼神越发恐怖,最终挪开了视线。


    听到皇帝的嘉奖,面具人也只是稍稍欠身。


    “若非皇上您当机立断,革了李士宁的职,此法也无法顺畅推行。”面具下的声音苍老嘶哑,听起来让人十分难受。


    “我倒不认为李士宁有如此通天之力,能阻拦天神相助,”赵顼看着面具人,说:“除非……无关神迹,也没有天降神兵,是你这神丹妙药起了作用。”


    面具人又躬身:“皇上明察秋毫,智慧过人。但是……若无神助,我的丹药也无法炼成。”


    赵顼冷哼一声:“朕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是……丹药虽神,却不知服用之后有无他患,或有反噬之弊?如今战事焦灼,我军中缺人,倘若将士因此有什么差池……”


    “没有丹药,将士在前线一样是流血牺牲,战绩一败涂地。现在以更小的代价获得更大的成效,这不就是皇上与介甫大人推行新政,最想得到的结果吗?”


    赵顼沉默了。


    看来这丹药的确有后患,但……面具人说的也有道理。没有丹药,只会让更多的将士死在前线,只会让战事愈加颓势……


    保人还是保战果,他一时无法做出选择,故而换了另一个话题:


    “太后身体每况愈下,朕请你炼制‘延年丹’,有何进展?”


    面具人从衣袋中拿出一只锦缎包面的小盒子,轻轻按压锁扣,盖子弹起。


    他将盒中之物呈递给赵顼。


    是一颗幽黑圆润的药丸。


    06


    南京应天府。


    王安石攥着一叠战报,眉头紧锁。


    战报是朝中旧僚誊抄后加急发送至他手中的,里面详细描述了熙河开边战事如何转折,自然也提到了那个让人刀枪不入的神奇丹药。


    他推行改革心切,也犯了许多用人不当的忌讳,但不代表他昏聩无知。


    相反,他从这些辗转千里,不知倒过几手的复印本中,已经清楚的看到了笼罩于边境,甚至朝野上方的巨大妖云。


    他放下战报,研墨挥笔,立刻手书几封,一封写给皇帝,一封写给政敌司马光,一封写给朝中旧僚。


    他等不及墨迹干透,将它们分装封口,交给秘书嘱咐要加急再加急。


    秘书接了信函一刻不敢耽误,速速驾车送到官驿,眼看着快递员盖上八百里加急的邮戳,投递进今日就会发走的邮箱。这才舒展了一些眉头,回去复命了。


    因此他没看到,就在他转身离开之后不久,那快递员就从邮箱中拿出了那几封密信,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第206章 战地丧尸全面爆发


    01


    宋连从梦中惊醒。


    眼前是一片昏黄, 火光在帐篷壁上摇晃成一层层褶皱的血影。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听“砰”的一声,桌案被推倒在地, 李士卿已经站在门口,把桌案横着抵住帘口,手指微颤。


    “出事了。”李士卿说。


    “是兵变?”


    “不像,应当是……”


    话没说完, 宋连就听见帐外风声忽然变了,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那不是风,是嘶吼。是成千上百头野兽的嚎叫,尖锐、凄厉, 能撕裂一切。


    这声音太恐怖, 宋连觉得自己后背渗出了冷汗。


    嘶吼声越来越近, 夹杂着兵器相击的金属音。


    “砰!砰!砰!”帐篷被疯狂地撞击着, 仿佛有怪物要破门而入。李士卿抵着桌案的双手青筋暴起,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宋连一把拽过他,两人往帐篷深处退了退。


    “滋啦——”桌腿在粗糙的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帐外的东西正在入侵进来。


    桌案移动数尺后, 声音停止。


    突然, “刺啦”一声,帐篷的帆布被从外面猛地撕开一道口子!一张极度扭曲的脸孔猛地探了进来。


    是那个换岗之后多日不见的看守!


    此刻的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 浑浊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震颤扭动。


    涎水顺着他咧开的嘴角滴落,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的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青黑色的血管如同蚯蚓般在皮肤下蠕动。


    他的头探进了帐篷,身子还被卡在外面, 看到躲避在昏暗角落里的两个人,他一边咬牙切齿地嘶叫,一边用双手拽着破口,龇牙用力,厚实的毡毛帐篷竟然被他撕成了两半!


    他从破口处挤了进来,张开血盆大口,直直扑向离他最近的宋连,却被李士卿一步迎上,脑门正中间贴上了一张久违的黄色符纸。


    “守卫兄弟,你还认得我吗?”宋连冲他喊叫,但他定在那里,眼神茫然而呆滞,没有任何反应。


    “是寄生虫!”宋连现在无比确定,“寄生虫侵入大脑,破坏了大脑皮层、丘脑、海马体——”


    “现在可不是传播科学的时候!”李士卿不知从哪里翻出了麻绳,正在一圈圈捆缚守卫。


    “铃铃铃——”帐外响起了一串尖锐刺耳的铃声。刚被符纸定住的守卫,全身骨骼发出“奇奇咔咔”的声响。


    他的眼球快速震颤,数十条虫子在眼睑钻入钻出。


    “快闪开!他要醒了!”宋连一把推开李士卿,同一时间,那看守发出一声狂吼,挣脱了还未绑好的绳索。


    他猛地张口,露出牙缝里暗红的血丝,直咬向宋连的颈侧。


    “宋连!!”李士卿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了。


    02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寒光一闪而过。看守的动作戛然而止,头颅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去,一道血箭飙射而出,溅在帐篷内壁。


    那具躯体还保持着站姿,手臂血管又疯狂蠕动了一会儿,才终于软软倒了下去。彭戎手持横刀站在后面,满身血污,刀尖还在滴血。


    他眼神冰冷如铁:“快走!营崩了!”


    二人不再犹豫,立刻跟着彭戎冲出帐篷。


    火光冲天,整个营地已成一片人间炼狱。凄厉的惨叫、森森的尖笑、野兽的嘶吼、金铁交击的脆响,以及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火光中,幢幢人影在其上疯狂地扭动、扑杀,宛如鬼魅。有人高喊“天神降临”,有人倒在地上被拖行。那些曾经鲜活的士兵,此刻都变成了不知疼痛、毫无理智的行尸走肉,正疯狂地扑咬、啃食着一切活物。


    一个士兵横冲直撞挡在宋连面前,他很年轻,应当是最近才来的一批新兵。他的眼神中全是困惑与惊恐,张开嘴想要向彭戎求助。


    突然,什么东西穿透了他的胸膛,他就这么张着嘴定在那里,鲜血从嘴角溢出。那刺穿他的东西动了起来——是一只人的手臂。


    那只手缩回士兵的胸腔,在里面探了探,又用力一拽,士兵向前倒下,身后站着一个发狂的人,正把一颗血淋淋的心脏托到嘴边,一口咬了下去……


    03


    战鼓声早已停止,号角被惨叫淹没。甲丁趴在残垣后,呼吸乱成无序的喘息。


    一只“怪物”突然从坑底一跃而起,血口大张直冲甲丁面门咬来。甲丁一刀将其劈翻,眼见那同胞颅骨豁出一个深深的刀口,喉咙里咕噜噜着又翻倒回坑中。


    甲丁的眼中尽是迷茫与困惑。不久前他们还在与西夏的军队殊死搏杀,然后一群身穿黑色劲装的人突然杀进。


    一开始,黑衣军团与宋军一致“御敌”,将那群吐蕃人厮杀得溃不成军,很快便攻下了吐蕃前哨。


    但变故陡然发生。


    那群黑衣军团突然嘶吼着扑向身边的宋军,不分敌我地无差别攻击起来!


    “退!退到坡后——!”甲丁扯着嗓子喊,可声音被嘶吼吞没。


    战地又充斥着惨叫,无论宋人还是吐蕃、西夏人,都被这群“天降奇兵”撕扯、咬噬着。


    他们不是人类,是一群异化的怪物,对伤痛毫无知觉,有的人头骨碎裂仍在扑咬,有的人被开膛破肚,肠子外流,仍一寸寸向前爬行。


    “小心!”身后传来一声大喊,甲丁猛地回头,已看不到喊他那人的全貌,几个“怪物”已经将其拖入壕中,一双手在空中徒劳地乱抓,最后也坠落下去。只剩下啃噬骨肉的声音。


    三个“怪物”正从三个方向猛扑过来,封死了甲丁所有的退路。


    他已经力竭,提刀的手臂不停的颤抖,刀柄一点点从手掌中下滑。他将刀横在身前,但心里知道,已无生还的可能。


    军中所发生的一切都无法被远在千里之外的汴京得知,若是宋检法在此地,若是李公子在这里,或许还会有一线转机……


    可惜啊——


    三张扭曲的鲜红面孔已经近在咫尺,甲丁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狸猫般从旁边的尸堆中窜出!他手中没有兵刃,只有一根削尖的木棍,以极快的速度精准地刺穿了一个“怪物”的眼窝!


    被刺瞎的“怪物”嚎叫着向旁跌撞摸索过去。“小狸猫”毫不停滞,身子一矮,躲过了另一个“怪物”的抓扑,手中的木棍顺势上挑,从下颚贯穿了那个“怪物”的头颅。


    第三个“怪物”已经扑向那瘦小身影,张开的手指已经贴上了背后的皮甲。甲丁翻身跃起,劈刀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终点是那“怪物”分离的头颅。


    瘦小的身影惊愕地回头,正是那个吐蕃少年!


    “几日不见,身手了得!”甲丁瘫倒在地,艰难的咽了口干燥的唾沫。


    但少年却没有故人重逢的欣慰,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他看着那双堪堪要抓挠向他脖颈的枯手,和还在地上翻滚的脑袋。转头对甲丁说:“你、走!”


    甲丁这才注意到了不对劲。


    吐蕃少年还穿着那身不合体的衣服,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一道狰狞的抓痕从他的脖颈一直延伸到锁骨,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起青黑色,几条同样颜色的血管正在皮下不祥地搏动着。


    “你……”甲丁声音干涩。


    “走啊——!”少年大吼。


    他的眼神清明而理智,只是充满了超越年龄的疲惫与哀伤。


    04


    “这他娘的都是什么毬玩意儿!”彭戎此生从没有像现在这般狼狈,几乎是丢盔弃甲、连滚带爬着逃出他的军营。


    他和宋连一路闷声不语,只跟着李士卿左拐右拐,再停下的时候发现正躲藏在一处山洞。


    “他妈的,还说你不是西夏探子!对这里的地形比我还了解!”


    李士卿摊手:“自然道法,一生百生,一解百解。”


    一了百了。


    “我们得想办法回去。”宋连扔下一句惊天炸弹。


    “毬?!回去?!你没看到那里现在都是什么……怪物!”


    “看到了,所以更得阻止。如果我没猜错,他们都感染了寄生虫。”


    “啥?虫子?什么虫子他娘的这么厉害!”


    宋连没有时间慢慢解释,情况比他们现在看到的还要危急许多:“寄生虫会传播扩散,但凡一个感染者逃出去,逃到村寨或者镇上,就无法再控制了!”


    更多的感染者会通过交战地的物流转移到各个地方。传播不可避免,但他必须要在态势完全失控之前,找到“解药”。


    他必须要先搞清楚,这是什么寄生虫,通过什么渠道传播到了这里。


    “刀枪不入丸。”李士卿提醒,“传播是从那些服用了药丸的士兵开始的。”


    彭戎想起来了,突袭那夜围坐一圈的新兵,被屠杀之前还曾服用一种药丸,当时有人说过那是什么天神赐予的“刀枪不入药”。


    所以……那只是其中一部分,在这批新兵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信徒,很可能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服药了!


    “那药中有虫?!”彭戎头一回听说这等事情,感觉和妖术没有区别。


    04


    “那个狗屁天神,善作药丸,红玉一案中,就有他制作的驻颜神丹。他很可能将寄生虫卵制作进丹药,给信徒服下。寄生虫顺着血液流入脑组织,引起脑部炎症、水肿和神经损伤……”


    手边没有书写板,不能发挥思维导图,宋连感到十分不自在,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


    “神经损伤的征兆包括局灶性癫痫、精神错乱、幻听、语言障碍……等等,很多。被寄生的人会变得僵硬、迟缓、做重复的动作,言语混乱,莫名其妙。”


    “哦!难怪他们天天在营地干仗!话都说得颠三倒四!”彭戎恍然大悟,“还有前线抬下来的伤兵,胡言乱语!”


    宋连点头:“炎症造成发烧,体温升高又使得寄生虫更加活跃。他们感到头痛,抽搐,眼球震颤。当寄生虫遍布全身血管,皮下静脉还能看到它们的蠕动……”


    总之,人脑被虫子控制,丧失了属于人类的思维,只有寄生虫的本能,而它们的本能就是生存。嗜血、啃咬都是为了寻找宿主……


    “那要怎么办!”彭戎更着急了,这恐怖的虫子,看不见抓不住的,成千上万,怎么打得过!


    “你记不记得,这几次爆发混乱,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宋连问彭戎。


    彭戎一脸茫然:“啥?”


    “铃铃铃~”一串铃声响起,吓了彭戎一跳,他本能地跳了起来,做出防御姿势。


    “你看,其实你意识到了,只是忽略了,”宋连说,“我们不止一次在营地听到铃声。”


    只是那种铃声不同于李士卿手里这枚清脆悦耳,而是尖锐刺耳的。


    作者有话说:


    没有一具尸体能逃得过湘西赶尸人的铃声?


    第207章 你不是西夏探子,你是怪物头子


    01


    “我合理怀疑, 铃声或者同频的声波会对他们产生刺激,引发嗜血和暴躁的行为。”


    “啥毬意思?就是说……呃……不出声就没事?”


    “不完全是,但声音一定是最大的影响因素。”


    彭戎盯着宋连的目光里充满疑惑, 先前他害怕宋连是西夏探子,现在他害怕宋连是怪物头子……


    不然怎么对那些虫子这么了解!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了还一个劲要往虫窝里跑!


    “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李士卿对宋连说,“那‘天神’的蛊未必能传得很远。你可还记得兰香?”


    他怎么能不记得, 就是在兰香案中, 宋连发现了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梅毒病毒,从而怀疑穿越者不止他一人。


    李士卿此时提起那个案子,大概是想说,当时那梅毒病毒也没有引发大规模传播, 所以安慰宋连不用太担心。


    “但那不一样……”宋连说, “虽然我不能百分百确定梅毒没有造成大规模传播的原因, 但我想应当与它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有关。”


    宋连也曾想过很多种原因, 最终最为可靠的原因大概只能归因于“历史的修正性”。


    “如果历史的发展有其必然性,那么这种‘人为入侵’的元素就只能以一种‘静态截面’的方式出现。但寄生虫不同,它在这个地球上生存的时间远比我们人类更早上数以亿年计, 它们才是这里的主宰, 而我们是‘入侵者’。”


    宋连一番话, 说的彭戎晕头转向。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宋连一定被那虫子控制了!否则怎么也开始胡言乱语了。


    他悄咪咪后退了几步,纠结如果等下宋连变异了, 他是一刀下去给个解脱, 还是要怎样……


    “彭将军不必害怕, 我是好人……”


    “神他妈好人!”彭戎在心里大骂。


    “你每日与那些尸体接触,如何能保证自己没有被……呃感染?”彭戎又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我工作的时候戴手套, 工作结束还注重消毒,便前便后饭前饭后都好好洗手——”


    “行了行了!够了啊!”彭戎听到洗手两个字就头大,“信你了还不行吗!说吧,接下来要怎么办!”


    宋连思考半天,说:“找个感染的,要活的,研究到底是什么寄生虫,然后尽可能把那些感染了的人都集中起来治疗……”


    彭戎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这他妈的……不就是天方夜谭吗!”


    02


    三人商量决定,先往驿站去,把消息发回朝廷,边境失控,内地必须要做好防控。


    即便还未得出确切的感染源信息,但宋连已经拟好了一套防控方法和流程,寄生虫重在寄生,阻断了寄生源也能控制住。


    三人刚要出发,就听山洞外七零八落的脚步声,他们立刻拉响了警铃。


    彭戎:我靠!


    宋连:抓活的!


    李士卿:……


    外面伸进来第一只脚,一条绳索……不,是腰带像蛇一样套住了他。彭戎使劲一拽,只听“哇呀呀呀呀”大喊,一个人就这么被拖进洞里。


    彭将军手起刀还未落下,看清了地上躺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洞口还有几个人,闻声吓得就要仓皇而逃,被追出来的宋连叫住了:“误会!误会!”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彭戎还是拿着李士卿的铃铛对着几个人猛摇了一阵,摇到宋连都担心再摇下去虫虫特工队就要被召唤来了,彭戎才放下心来。


    “你们……是前线逃兵?!”将军一句话戳中一行人痛点。


    “不、不是,我们是被……冲、冲散了!”


    “哪个番号的?!”


    “斥候先行队的……王韶将军麾下左一丙军……”


    番号很复杂,宋连放弃思考,彭戎能听懂就行。


    “你们遇着虫子人了没?”彭戎又问。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显然不懂虫子人又是什么东西。


    看来确实是逃兵了……


    彭戎环首大刀架在几人喉咙处:“如实交代,否则立地正法!”


    03


    这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大致交代了他们的逃兵经历,最后提到有个人逆行而上返回了战场,走之前为他们指明了这条道路,让他们在途中的村寨得到了补给。


    宋连听出点什么,急忙问:“那人可是叫甲丁?”


    一个人摇头:“都是临时凑起来的队伍,我们相互也不认识……”


    另一个倒是说:“好像是这么个名字,跟番号似的!”


    宋连又惊又喜,喜的是,至少在他们分别的时候,甲丁还活着;惊的是他回到战场之后就很难说了……


    何况根据这几个人描述,当时甲丁已经出现了伤口感染,腰部还中箭,很可能还发烧了……种种迹象都表明了不太好的情况。


    “事不宜迟,我们需要先找一个够大的地方做‘陷阱’,引来的虫人需要安置在一个可以封闭起来的地方接受治疗。”


    但这穷山僻壤里哪有那样的地方……


    “我们来的时候路过的那个村寨可以,地处山中,寨子设施也比较完整,要封闭起来比较容易,只是……那个是……呃……吐蕃村寨……里面还有居民,而且他们对宋军也不是很……”


    一群人又陷入了沉默。


    “不行,”宋连先开了口,“我要马上去前线,看看现在的状况。引他们进山也是理想状态,恐怕交战地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控制能力。”


    “你去个毬!”彭戎一蹦子跳了老高,“你他妈的,又没打过仗!细皮嫩肉上什么前线!”


    彭戎已经站起来,整理好了铠甲,握了握手中的环刀:“老子不知道上面那些老头把你扔到这鬼地方到底为了啥!什么他妈的救死扶伤,战地需要个仵作救死扶伤,简直笑话!你有这手艺,死在这里老天都觉得浪费!”


    他拍了拍胸脯,金属甲胄发出砰砰声:“战场是老子的地盘,你们这些读书人去了,碍事!”


    彭戎斜眼看了那十几个逃兵,什么也没说,转头就走出了山洞。


    “彭将军!”李士卿叫住他,“这个,你拿着。”


    那枚铃铛,和一只叠好的符纸,递到了彭戎的手掌心,“多加小心!”


    彭戎郑重地握住两个物件,点点头,出发了。


    “李公子,”宋连对李士卿说,“我们还是需要去驿站,把情况传回汴京。你飞得快,这件事只能交给你办了!”


    李士卿轻笑了一声:“我不会飞。”


    “嗯,你会瞬移,唰的一下。”宋连是在开玩笑,李士卿没有那样的神通,但一定会完成自己的使命。


    待两人都出发之后,宋连对剩下那些逃兵说:“劳烦兄弟们告诉我,那个村寨怎么走……”


    “你一个人去?送死吗?”


    “这件事如果放之任之,也是死。不过我这人喜欢刺激,而且……我觉得还可以挽救一下。”


    他们觉得挺奇怪的,面前这个人,和那个甲丁一样,都喜欢逆行送死。对了,他们似乎还是朋友。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人,受过什么苦,这么不想活。


    他们其中几个人为宋连详细描述了村寨的路线,宋连一一记在心中。


    “好了别说了,”其中一个人打断了他们,“我带你去。”


    宋连转头看他,然后微笑着说:“那就麻烦你了。”


    又有几个人也决定协助宋连返回:“你们人太少太没有气势了,算上我们几个。”


    返回的人,和继续逃亡的人,相互交换了前方的注意事项,又互相道了珍重,就此作别,各自奔向未知的命运。


    04


    甲丁在一阵阵剧痛和嗡鸣中,似乎听到了河水流淌的声音。


    他的眼皮有千斤重,双腿更是一步都迈不出去了。


    他们在山地与河谷中艰难跋涉了不知多久,终于体力不支倒下了。


    甲丁拽了拽手中的绳索,确认另一头还有重量,又将绳索往手臂多缠了几圈,才栽倒在地仰躺下来。


    他看着隘口狭缝中的天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空气好像无法进入到肺里了,无论他怎么呼吸,都感觉越来越窒息。


    “你小子,可不能死在这破地方!”他的声音虚弱,还能带着一点点嘲讽的笑意,不知道是说他自己,还是说他手中拴着的那个人。


    他等了很久,另一头都没有动静,他想看看情况,但身体太沉重了,甚至不能支配脖子稍稍扭转方向,于是只好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绑了绳索的手腕上,也只是轻轻扯了一扯,可能根本没有扯动。


    不过这次,绳索的另一头有了点反应,因为那绳索绷紧了一些。


    甲丁又笑了两声,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还是很微弱,并且越来越微弱。


    “你得好好长大,去一个、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甲丁呢喃着,知道对方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就这样吧!他想。就到这儿吧,他尽力了。


    “我说呢,总感觉世界上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原来是报应啊……”他觉得自己临死之前还想到了很不错的笑话,恍惚间觉得要是能说给宋连和苏轼听,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过去的时光真是美好啊……


    他觉得一股暖流正在缓慢注入到自己的身体中,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轻飘而起,即将抽离出躯干。


    是灵魂吧!如果是的话,或许李公子远在千里之外,也能第一时间得知他的死讯了。


    这样很好。


    李公子会把自己身死的消息告诉云娘,云娘便不必再等他,早点找个好人组建新的家庭。


    或者谁也不找,世界上哪有什么男人能配得上云娘。


    就连宋连都差点意思。


    甲丁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灵魂与身体分开的情景,他的意识正在逐渐远去,然后听见了李士卿招魂的铃声。


    他的嘴角挂着微笑,太好了,最终,灵魂还是会回到亲人的身边呢……


    作者有话说:


    提问:在这个案子中,甲丁有多少次觉得自己要死了但始终没死?


    第208章 铃铃~您的虫虫特攻队已送达


    01


    宋连和陪同他重返村寨的几个宋军, 被吐蕃寨民按压在地上,脖颈上横着锋利的刀刃。


    耳畔是愤怒的嘶吼,可惜他们听不懂吐蕃话, 但也知道骂的应该挺难听的。


    宋连挣扎了几下,刀锋划伤了他的脸颊。他侧过头努力寻找这里管事的人,比划着说:“吐蕃人!你们!也有感染的!”


    他看向一名正在看热闹的妇女:“可能有你的孩子!或者你的孩子!”


    那些人只是露出惊恐的眼神,不断后退, 嘴里叽叽咕咕念着什么。


    一个头戴红色鸡冠帽的人走过去, 和村长说了几句,比划着指了指他们,又指了指天。村长犹豫了一会儿,跟架着宋连几人的村民说了几句话。他们就被带到一个广场, 绑在了中心的柱子上。


    宋连猜测他们在等待良辰吉时, 火烧了他们祭天。


    不知道那几个跟着他返回村寨的宋军有没有觉得后悔, 宋连侧头看了眼带头那个人。他脸上的表情挺坚毅的, 也没有害怕,更没有滋哇乱叫。


    这么个大义凛然的汉子,竟然也做了逃兵。


    宋连不知道他们的“良辰吉时”是什么时候, 他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这个村寨的确很适合用来做临时的隔离救治点。


    村寨里男力很少, 恐怕都死在了战场。他们被结结实实捆起来之后,就没有人力留下来看守他们了。


    大概因为好几天没合眼,身体和大脑都到了极值, 在这样四下无人的安静时刻, 宋连竟然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 他觉得自己的衣角被什么东西拉扯着。


    他睁开眼,天还亮着, 一个小姑娘站在他面前。


    宋连第一想法是自己这幅样子会不会吓到小朋友,但看那女孩的眼神里好像也没有害怕。


    “你叫什么名字?”对方可能听不懂,但他也不知道还能和小孩说什么。总不能指望这么屁大点孩子给自己解绑。


    小女孩歪着头,似乎在理解宋连话语的意思,显然理解失败了。她在兜里翻找了半天,拿出一块石头一样黑兮兮歪歪扭扭的东西,原本想递给宋连,想起来他被捆着,于是把这石头送到宋连嘴边。


    宋连也不知道给他喂石头是什么当地讲究,而且这石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都要盘出浆了,实在不符合食品安全条件。


    他正要开口拒绝,突然闻到石头散发的……香甜的气味……


    是麦芽糖!


    02


    毋庸置疑,甲丁曾来过这里,并且将云娘独家秘方麦芽糖送给了这个小姑娘。宋连不知道要怎么向这个小女孩解释,这颗糖的主人他认识,他们是朋友。


    他只能大喊大叫,吓得小姑娘撒腿就跑,同时也引来了一些村民。


    宋连吼着甲丁的名字,希望村民中有人对这名字还有印象。其余几个宋兵也明白了他的用意,跟着一起喊甲丁!甲丁!


    果然,几个十多岁的孩子从人群中挤了上来,瞪着大眼睛重复:“加定?加定?!”


    “对!我们!我们是朋友!泼恩朋,一欧友!朋友!Friend!脱模大气!明白吗?”


    几个小孩对着那些大人激动的说个不停,似乎他们之间也产生了分歧,有人呵斥,有人附议,有人犹豫……


    天色暗了下来,太阳已经落了一半到山顶下,几个残疾男人拖着一堆堆柴火走过来,把木柴摆放在宋连他们脚下。


    看来吉时快到了。


    吐蕃人还在争论不休,宋连在思考彭戎和李士卿现在怎么样了。


    “铃铃铃……”是清脆悦耳的铜铃声,李士卿的铃!


    宋连和村民一起齐刷刷看向铃声传来的方向,这一看,便吓出了一身冷汗!


    彭戎驾着一辆战车,铃铛就挂在战马的缰绳上。随着车轮滚滚发出持续的铃声。在他身后,还有几匹战马,背着一些受伤的士兵,有宋军也有吐蕃西夏人。


    “宋检法!活的!”


    众人还没搞明白什么意思,就看一群黑黢黢的怪物流着口水,被绳索捆缚着,拖在马后踉踉跄跄被拽来了。


    “我草那是什么东西!”绑着的一个宋军喊。


    宋连:“虫虫特工队……”


    村民们吓呆了,一时间不知所措。还是战马上驮着的吐蕃人叫喊了几句,村民才立刻举刀,一刀砍断了绳子,把宋连他们放下来。


    “点火点火点火!”宋连指挥着将火堆点燃。不管什么虫子,肯定怕高温!


    更多的村民应要求抱来了更多木柴,用火烧出了一条隔离带。那十几个寄生人果然止步于火前,被五花大绑还要气急败坏地朝火堆后的人龇牙裂嘴。


    “现在怎么办!”彭戎问。


    “怎么办?凉拌!”宋连很想一巴掌呼彭戎脸上,“你知不知道这么做多危险!万一有纰漏,会害了整个村寨的村民!”


    彭戎一脸无辜:“不是我啊!”他指了指战车,宋连才发现拖板上还躺着两个人。


    “甲丁?!”


    03


    彭戎在交战地奔跑一圈,救了一群还没感染的士兵,也顾不上是宋军还是西夏吐蕃羌人,总之统统称为:人!


    这群来自各个敌营的残兵就这么神奇的组成了一支反抗军。军长依旧是彭戎,因为他在途中灵光乍现,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他们在寄生人的追扑中集合了还能奔跑的战马,还收获了一辆战损但还能用的战车。彭戎把铃铛拴在马脖子上,驾着战车往前冲,铃铛一响,沿途的寄生人竖起耳朵就跟着他追着咬。


    散装的战马更灵活更便捷,时不时干扰一下,尽量拉开寄生人与彭戎的距离,就这么吊着一群寄生人一路狂奔,奔到了——一线天。


    这就是彭戎的计策。意识清醒的人类能从狭缝中有序通过,但丧失理智的寄生人不行,他们会拥堵在狭缝一边,很容易就被各个击杀。


    即便有逃脱出狭缝的也没关系,狭缝另一头是空地,他曾经就是在这里设陷攻打吐蕃军。只是这次,敌军成了友军。


    几十个反抗军在这个空地陷阱里解决掉了大部分寄生人,彭戎惦记着宋连要活的,特意给他留了十来个。


    彭戎原本是想把一线天这块空地作为宋连所说的临时医疗站,结果就遇到了昏迷不醒的甲丁,和甲丁拴着的吐蕃少年。


    当时甲丁已经没有了意识,但那吐蕃少年还能勉强交流沟通。


    彭戎看出这个少年已经感染了,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但他还是听懂了少年的意思:他还有许多同伴在战场上遭到寄生人的袭击,必须要救他们,还来得及!


    吐蕃少年等不及彭戎口中的“检法官”,他要回到村寨去,趁着他意识还能控制,将消息传递出去,召集更多人去救援他的伙伴们。


    “所以你就任由他胡来了?!”宋连还是觉得太扯淡。


    “那我能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和你汇合!毬!走得太急!”彭戎抹了把脸,“再说了!我们要是不回到这里,你现在恐怕已经被烤熟了吧!”


    宋连语塞,果然是一个军营出来的,智商水平其实都差不多。


    破釜沉舟罢了。


    “所以,活的也带来了,接下来要怎么办!”


    宋连盯着燃烧的火堆,和火焰后那些已经完全丧失人性的“怪物”。


    “剖!”


    04


    锋利的柳叶刀划开皮肤,黑色的液体瞬间溢出。捆绑在绳索下的寄生人吼叫着挣扎,被几个人按住。


    宋连用清水冲开了变色的血液,看清了肌肉组织中蠕动的成虫。他拿出镊子,夹取了几只放在一块白布上,又拿出他的放大镜仔细观察。


    他不是法医昆虫学家,对寄生虫的知识储备也比较贫乏,但这么多年的法医生涯还是让他见过不少世面的。


    “是脑囊尾蚴。”


    “啥毬东西?”


    "幼虫叫做脑囊尾蚴,虫卵从口而入,在消化道中孵化成成虫——猪肉绦虫,然后穿透肠壁,随血液流进脑组织。它们在大脑皮层、脑干、眼睛、脊髓等部位形成囊泡,缓慢生长。在这个过程中会哑膜神经组织,引起癫痫、幻觉,破坏情绪中枢,干扰神经递质,导致丧失痛感,攻击性增强。"


    彭戎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也被吃光了,否则宋检法说了这一大堆他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你……你别说这些我听不懂的!就说怎么办吧!”


    “寄生虫已经入脑的恐怕已经无计可施了,轻症或许还能一救。首先需要想办法阻断虫体活性,也就是体外驱虫。”


    他们从村寨中收集了一些硫磺、雄黄、花椒、艾叶和青盐,全部研磨成粉,混在酒中,扔进火堆中燃烧。


    一股辛辣刺激的烟直窜眼底,彭戎被呛得咳出一串眼泪,两手胡乱挥动,抓到什么算什么,捂在口鼻处往远处跑。


    宋连也咳得死去活来,但还是继续煽动烟尘:“虫怕火怕辛,让他们都来吸一吸,看看效果。”


    整个村寨都淹没在这场辛辣刺激的烟雾之中,村民看着自己的族人在烟尘中痛苦地翻滚,几度想要打断这场莫名的“妖法”,被另一些人阻拦下来。


    半小时后,一部分人的眼、耳、鼻、口和创口处,挤满了密密麻麻蠕动的虫子——它们受不了烟熏火燎,忙不迭的想要离开宿主的身体。


    又半小时之后,轻微感染的人意识开始恢复,语言也变得正常起来。


    大家这才松口气。


    但宋连却不敢放松,这仅仅是个开始,接下来还有很繁复的漫长道路要尝试,而他缺少其中几样最为关键的材料。


    “李士卿……”宋连在心里默念,“全靠你了!”


    作者有话说:


    好紧张,不知道要说什么,下一章再说!


    第209章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01


    整个寨子上上下下烟熏火燎了七八个小时, 彭戎觉得自己都已经腌入味了。


    天微微亮的时候,守夜村民发出夜枭声的警报:有人靠近!


    夜幕还未掀开,村寨还被深蓝色笼罩着, 看不清来人是谁、有多少,只听得马蹄声在空旷的山谷中一层又一层的回音。


    彭戎带着一帮“联合反抗军”严阵以待,宋连被他们挡在后方严加保护。


    彭戎举起一只手,伸出两根手指, 随时准备发出射击信号。弓弩手的箭在弦上, 绷的很紧,对准看不清的羊肠小道,一团灰蒙蒙的影子上。


    待那团影子走更近一些,他们终于看清, 来者只有一个人, 驾着一辆拉运伤兵的拖车, 看起来风尘仆仆。


    “是李公子!”彭戎眼中亮起光芒, “快告诉宋检法,李公子回来了!”


    02


    李士卿身上的衣袍似乎变得更脏了,宋连看得仔细, 大多是泥灰, 倒没有血迹。


    人看着憔悴, 但没有受伤。宋连这才松了口气。


    整整一车都装得满满当当,在战争物资如此紧缺的情况下,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 弄来了一麻袋的药材。


    “一些使君子, 一些苦楝皮, 一些雷丸、甘草,黄芩、连翘还有蒜、南瓜子和石榴皮……什么都有, 你可筛来看看。”


    难怪这么多,原来是千奇百怪的草药混装款!


    知道宋连不懂中药,李士卿十分贴心的将每种药材分类包装还写了标签。还向宋连描述了每种药材的功用。


    不过宋连毕竟在北宋生活了这么多年,抛开那些自制需求不说,自己也时常有小打小闹的感冒发烧,看郎中的时候顺带也学习了一些基础知识,对这些比较常见的药材心里还是有些底的。


    “除此以外……”李士卿将一层干草全都剥落车下,露出了三排酒坛子。


    宋连看了很久,才不敢相信地望向李士卿确认:“是……云娘做的?”


    李士卿点头:“是云娘做的。”


    他疾行至镇上的驿站,发了消息之后刚好遇到了加急而来的快递小哥,在一众物资当中找到了宋连日夜惦记的高度白酒。


    “此酒运来十分不易。云娘和傅大人走了许多关系,才说服了朝廷给驿站下通行令。”


    盐酒是国家管制产品,平日里贩卖就已经十分严格,何况还是要送往交战地。困难程度不言而喻。


    “云娘与傅大人此举,不知会救下多少性命!”宋连只来得及感慨一声,便与李士卿动身开始制作“特效药”。


    03


    李士卿将甘草、芍药、黄芩、连翘等中草药加入石膏熬制汤剂,撒上Dr.Li牌符纸灰烬,给所有受伤的人和寄生人服用,主打一个消炎清热的作用。


    宋连的制药过程就要复杂得多。他先用简易“蒸馏法”,在云娘高度白酒的基础上制备出纯度更高的“医用酒精”,接着将苦楝皮、雷丸、使君子等药材混合物,在高浓度酒精里长时间浸泡、加热回流。


    生成的萃取液要用细密的纱布反复过滤,再将滤液用文火慢慢加热,蒸发掉大部分酒精和水分,最终得到一种深褐色的、黏稠的、气味刺鼻的粘稠膏状药剂。


    “这种浓缩剂,药物浓度是汤药的十几上百倍,相应的,副作用也会比较大……”宋连看着一坨坨黑咕麻七的难闻药膏,皱起眉头:“能驱虫的是这些草药中含有的植物碱,但植物碱这种东西……”


    吃不好也是会死人的。


    现代医学中任何一种合法合规的药品,都需要耗资数亿耗时数十年的研发和实验,经过各个环节的检测通过,最终才能流通上市。


    宋连这三日五日便搞出来的药,还是太冒险了些……


    “先用感染严重的寄生人试试吧……”听起来非常不符合人道,但他实在别无他法。


    “他们中蛊太深,不做治疗恐怕无法活过明日,若宋检法的药物有效,反倒是救他们一命。”李士卿安慰他。


    “嗨!我说你们两,心也太毬软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考虑这些没毛的事儿!你喂他们药,最多不过是死,不喂,也是死,还有什么担忧!”


    事实证明,宋连的担心不无道理,土法制药果然售后没有保障。


    服下药物后的一个时辰,一些人就出现了抽搐、呕血、昏厥等现象。其中一定有药物的原因,但也不排除他们实在太过重症,脏器衰竭破裂,从而导致出血。


    但同时,也有一些人逐渐恢复了部分理智,暴力嗜血的状况也得到了很明显的控制。


    宋连将急救分类方法灵活用在了感染程度分类上,用不同颜色区分不同感染程度的人,宋连和李士卿不断调整用药比例,逐渐将服药患者从严重感染者扩展到初感染。


    这个临时搭建的“战地医院”逐渐走向有序和标准,一切似乎都在往可控的方向发展。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意外插曲发生了。


    04


    宋连和李士卿正指导村寨的人在“药房”煎药,突然听到酒坛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声。众人立刻循声找去,发现珍贵的十来坛密封医用酒精已经被砸烂了一半。


    行凶者一手拿铁锤,一手拿着火把。脚边液体流了满地。


    “你干什么!”有人大喝一声,想要上前阻拦。


    行凶者将火把伸向前方,大声喊:“别动!我、烧掉!不能烧!”


    他脸上尽是惊恐惧怕的神色,说话也颠三倒四,显然也是个感染者。


    他一边畏惧火焰,一边又想放火,两种意识在身体中搏斗,十分痛苦。


    “我要烧死你们!你们都是污秽!都是天神的叛徒!”


    宋连一面稳住对方情绪,一面快速观察逃生路线。


    “上回没弄死你们,算你们命大!这次……谁都别想跑!”


    他说的“上回”,很显然是指营地射杀他们帐篷的那次。


    宋连抓住了突破口,问道:“为什么要单独杀我们?是‘天神’的旨意?”


    那人咧嘴笑了:“自然是因为你们更脏!更污秽!更邪恶!”他嫌弃的啐了一口,接着说:“原本,那些贪官、妓女、能得到天神的涤荡,洗清他们的污秽,接引他们去干干净净的地方!但是你们!阻止他们的净化,放任他们继续肮脏下去!要想荡秽新生,就要先将你们洗净!”


    好一个颠倒黑白善恶不分!


    他手中的火把已经缓缓向下,准备点燃地上的酒精。


    “如果‘天神’说的都是真的,你怎么还会这么怕火呢?”


    宋连的灵魂拷问,似乎进一步加剧了行凶者对火焰的恐惧,垂向地面的火把稍稍抬起一点。


    宋连发现他的眼球又开始震颤,恐怕清醒的意识即将被错乱的幻觉取代。


    宋连觉得非常惋惜,他们即便已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也仍然如此信奉那个草菅人命的邪教。不过这倒是有科学解释:神经递质被破坏,陷入幻觉之后所看到的或许真的是一个没有病痛、无所不能的世界。身处幻觉中的人会觉得他们得到了新生。浑然不知自己正在走向死亡。


    那个感染者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耳旁有声音不停地重复提醒他:杀了他们,你将获得新生。


    虽然火很可怕,但浴火才能重生。这是天神发出的考验,通过考验的人才能获得天神的青睐。他的喉咙发出咕噜噜的低吼,将手中骇人的火焰抛向前方的目标。


    05


    火把落地,扎进满地流动的液体中。但想象中的烈火并没有燃起。火把在液体中翻滚几圈之后熄灭了。


    “大脑遭遇寄生感染的人,五官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看到幻象的同时,味觉、嗅觉都会发生扭曲变化。所以他闻不到,那坛子里流出来的液体没有酒味。”


    自从在营地遭遇袭击,宋连和李士卿就时刻戒备。对方无论是谁,没有得手就还会有下一次。


    宋连知道鸡蛋不能装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云娘研制的酒精和李士卿凑来的珍贵药草根本没有储存在“药房”,实际上它们早就被分成很多份,藏在村寨的各个地方。


    就连藏匿的位置都是李士卿刻意算过的,既不会被破坏,还能防止虫咬……


    对于指使者是谁,他们其实也有很多猜想,不过就在刚才终于确定了。


    “我觉得那些教徒一定很酸,”宋连说,“他们如此虔诚,抛头颅洒热血的,结果他们的神却只对我们俩‘情有独钟’,说明我们真的很特别。”


    李士卿撇撇嘴,不置可否。


    “不过我倒是有了新的想法,”宋连又说:“或许他的目标其实是你,我只是买一赠一的那个附带赠品。”


    李士卿挑眉:“哦?”


    “毕竟我只是个凡人,跟他从差不多的时间来到差不多的地方,和他有差不多的知识储备,顶多算势均力敌。”


    宋连看着李士卿,颇有一丝幸灾乐祸:“但你就不同,你是降维打击。”


    宋检法在脑子里,十分快速的、不合时宜的想象出了一场“得不到你就要毁掉你”的狗血大戏。


    作者有话说:


    制药过程纯属瞎编,理论与实践恐怕都不可行……


    第210章 烈火燃起一场盛大告别


    01


    几天之后, 还活着的感染者开始排出大量的寄生虫。虫还未到脑部的轻症患者几乎痊愈;严重些的,“疯癫”症状也得到缓解,逐渐恢复神志;但入脑太深的患者, 因为虫子无法排出,脑部损伤严重,已经不可逆转,在几日或几周后终将死去。


    时值夏日, 腐败的尸体更容易引发疫病, 也更适合寄生虫的繁殖。那些死去的尸体必须立刻烧掉,不仅如此,他们最好能将死在战场上的尸体也一把火烧了。


    后者难度很大,需要交战各国统一行动。


    “要能做到, 这毬仗还能打得起来?!”彭戎对此十分不看好。


    但宋连仍然坚持要尝试一下, 理由也很充分:“庙堂之上的人或许无法体会其危险性, 但身处前线的将军们, 比如你,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利害关系。我问你,你愿意处理战士们的遗体吗?”


    “我当然可以!但是——”


    “那就够了。你愿意体恤你的兵, 他们——羌人、吐蕃人、西夏人也会体恤他们的兵。实在不行也没有办法, 但我们至少要尝试。”


    宋连在交战地生活了这么久, 亲耳听闻甚至亲眼目睹过,厮杀以外,在个体面前, 其实“敌我”的界限是很模糊的。


    宋军和吐蕃、西夏士兵甚至会默契地划分好各个阵营下河洗澡的时间, 偶尔在河中“坦诚相见”甚至还会点头致意。


    战争是任务, 但日常相处是人性。


    “尽人事,听天命。”李士卿也支持宋连的想法。


    “联合抵抗军”中其余士兵也叽里咕噜说着各自的语言, 村寨里的人为彭戎同声传译:“他们愿意回去复命,说服各自将领燃烧尸体。”


    02


    一周之后,甲丁先醒来了。


    他体内其实并没有寄生虫,但因为伤口感染严重,几度在死亡线上徘徊。全靠宋连和李士卿中西医结合、科玄学齐下,堪堪吊着命熬过了危险期。


    他睁开眼睛先看到了宋连和李士卿,想到昏死之前听到了李公子招魂的铃声,于是无比确定自己已经命丧黄泉。只是有些困惑为什么宋检法和李公子的灵魂也在这里……


    “你们也死了?!”甲丁十分震惊,霎时间巨大的悲伤从心底涌上。虽然好朋友又云相见了,但还是为他俩感到惋惜。


    “云娘呢?她……”


    “她和孩子都很好。”宋连说。


    “哦……那就好!”甲丁稍稍松口气,“难怪没有看到她。”然后才想起来问:“你俩怎么死了?!”


    宋连黑着脸:“我也不知道,莫名其妙突然就死了,刚才还好好的。可能被你气死了吧!”


    “也正常,人死了之后好长时间都感受不到自己死了。其实我现在也觉得我还活着呢!”甲丁一边说着一边活动自己的四肢,确实和生前没什么区别,活人感很强。


    “据说灵魂很轻,可以穿越障碍物,你想不想穿墙试试?”宋连怂恿。


    “真的吗?我没觉得自己很轻……”


    甲丁说着就做了个助跑的姿势准备撞墙。被李士卿一把拉住,回头瞪了宋连一眼:“人刚醒,再撞晕过去!”


    宋连摊手:“人是醒了,脑子没了。”


    听到这里,甲丁终于明白,自己确实没死,的确还是个人。


    但宋连不是。


    03


    那个吐蕃少年还没有醒来。尽管他体内已经排出不少寄生虫,但恐怕有一些已经侵入到脑部,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甲丁尽心尽力照顾他,以及另外一些当时被抓去充军的孩子。他在村寨生活过一段时间,和这里的人们都比较熟悉。一开始大家因为充军的事对他有所看法,但在几日精心救治之中,他很快又得到了村寨的信任。


    忙碌之余,正好与两位朋友互通各自这段日子的信息。


    掐指一算,甲丁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没有见到两位挚友了。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真要说起来,十天半个月也讲不完。


    但真的见面了,甲丁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觉得这一年看似活着,但其实已经死了很多次了,又觉得这一年也没有白活,至少现在他是真的清醒了。


    宋连向甲丁讲述了他和李士卿被发配前线的原因,甲丁则向他们讲述了“寄生人”在交战地出现的详细过程。


    “这个时间节点是精心策划过的,”宋连说,“他应当是从春天就开始布局这个阴谋,春天寄生虫开始活跃繁衍,算上实验时间,到现在刚好是大规模爆发的时刻。如果我们没有到这里,没有加以干涉,这波‘感染’会持续到秋天,到那时候,几方的伤亡程度不可估量。宋军借着人多的优势或许还能勉强残喘到冬天寄生虫蛰伏,但西夏一定会遭遇巨大创伤从而溃败。”


    从结果上来说,或许最终也能达到赵顼扩张版图的目的。但那个代价实在太惨重了。


    “战争本身就已经很不人道了,生化武器更是反人类中的反人类。”


    但或许真的是天意,宋连因为查出周毅死亡的真相而被发配熙河,恰好赶上了生化危机爆发的时候,尽管过程非常坎坷,但还是尽其所能的力挽狂澜了。


    04


    前线的战争并没有因为后方的人道救援而暂停,每天仍然有大量的伤病被抬下战场,其中很多人被集中在这个临时的战地医院中接受治疗或者超度。


    他们之中有宋人,有吐蕃人,有西夏人和羌人。


    一开始,他们对敌人和自己接受同样的治疗感到不解和抵触,也时常发生“在战场上没弄死你但现在必须只能活一个”的斗殴场面。


    然后被宋连等人严厉制止强行中断。


    其实一开始宋连也考虑过把不同阵营的人分开不同的地方。但现实条件不允许。光是伤情分类就已经很复杂了,他们人手有限,过于繁琐的流程只会害了伤患。


    于是只能让这些士兵们自己学着相亲相爱了。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在战场上搏命厮杀的“对手”们,在这个临时医院中相处的越发和睦融洽。在“医务人员”短缺的时候,那些轻伤的士兵也都来帮忙,充当护士的角色。


    而他们每天负责照顾的患者中很多都是他们曾经的敌人。


    每当有重伤不治而死去的士兵,其他活着的人也会为他们举行短暂的送别仪式。最伤心难过的莫过于他们曾经的战友,以及面对面搏斗过的、有过一面之缘的“死对头”。


    而为他们进行超度的,除了李士卿,还有各部族自己的“神职人员”。


    这是残酷战争中最为不可思议、最为温馨的地方。


    或许他们都忘了,这其实是文明人类原本该有的样子。


    宋连和李士卿将驱虫“靶向药”的配方详细写下,还将他们总结出来的分类治疗经验一一记录,找来不同部族的人用各自的语言誊抄数份,分别发回到自己的战线。


    彭戎发了一份给王韶将军,宋连发了一份给傅濂,并嘱托傅濂“择时机而报”。


    十天之后,吐蕃少年终于苏醒。他的少年同伴们有的早就痊愈,有的还在昏迷,也有的魂归天际。


    他是幸运的,意识上没有什么损伤,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但视力有些影响,漂亮的大眼睛看到的世界,边缘都带着暗角。还有可能落下神经性头疼的毛病。


    “这没什么的,”甲丁安慰他:“这个世界原本就有黑暗的角落,但我们要看到光明的地方。”


    而他很快就看见了那个光明。


    三天后,彭戎从交战地风尘仆仆回到村寨,告诉宋连:经过联合军的不懈努力,各阵营将军首领同意休战三天,共同为死去的战友们送别。


    05


    夜色如墨,风从山谷卷起,带着血与盐的气味。


    昔日厮杀震天的战场,此刻寂静无声。盔甲破碎,旗帜倾颓,尸体堆叠成丘。有宋军的铁甲,也有吐蕃人的氆氇;羌人的羽骨项链与西夏人的铜饰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手臂,又是谁的面孔。


    李士卿将最后一坛火油缓缓倾下,油液顺着坡流淌,在尸堆之间汇成暗色的河。


    他点燃火折,一声闷响,火光骤起。火浪卷上天空,映红了整片山岭。烈焰扭曲着空气,仿佛地狱张开了大门。火舌吞噬着血肉、仇恨、荣耀与悲伤,要将这世间一切的罪业都焚烧殆尽。


    宋连站在高坡上,注视这一场宏大而沉重的告别。这不是法医台上的精准解剖,也不是卷宗里冰冷的文字,这是历史的伤疤。


    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吐蕃僧人最先诵起经文,音调低沉、悠长,如山谷里的风。


    羌族的祭司解开头上的发辫,从腰间拔出随身的短刀,割下一缕长发,投入火中。他们点起雪松枝,将烟雾迎向火光,用断裂的骨铃摇出沙哑的节奏。他们将自己的力量借予亡魂,助他们跨越生死之间的险隘,那一缕缕白烟,便是引魂归野。


    西夏人面向火焰,右手横于胸前。他们的表情肃穆,用党项语念诵着古老的祷文:“血化为路,魂得安行”。他们祈求上天宽恕这些战死者的罪孽,让他们在“长生天”的怀抱里获得永恒的安宁。


    李士卿的手腕翻转,手中的符纸无火自燃,化作点点金色的光尘,盘旋着升入红色的夜空。


    “尘归尘,土归土。恩怨是非,俱付一炬。魂归来兮,各寻其途。此间之苦,就此作古。”


    灰烬飞起,他们在空中盘旋,在火中相拥。


    作者有话说:


    赵顼究竟为什么要把宋连发配前线,是要惩罚还是因为“天神”而留的后手?


    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新的一年,希望世界和平!【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