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


    01


    宋连一个九品芝麻官, 即便曾经不止一次被皇帝请去喝茶聊天,但在绝对权力的压制之下,他也无计可施。


    他想过写信给傅濂求助, 但信件往来最快需要半个月,他早就已经抵达前线了。无论傅濂有无方法帮他,也都晚了。


    最终他写了封信给云娘,一来告诉她自己被发配前线的消息, 让她安心带娃开店, 如果傅濂有需要,她也可独立勘验解剖;二来安慰云娘,自己此去的前线营地,很可能就是甲丁正在服役的部队, 他们可以相互照应, 他还能继续做甲丁的“刹车”;三来也是最重要的, 他委托云娘酿制高度数的酒精, 尽可能想办法运往前线。


    往交战地运送物资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但宋连要去的地方不同以往,不止有尸体, 还有伤患。他没有消炎药, 也没有抗生素, 唯一能挣扎一下的就是想办法搞点消毒酒精。


    虽然听起来杯水车薪难度还PLUS-MAX,但聊胜于无。


    02


    从凤翔府往熙河的每一步都能更清晰地闻到硝烟与死亡的味道。


    熙河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位置,而是指熙州、河州一带, 是北宋与西夏之间的边地缓冲区。


    由于紧挨西夏与吐蕃各部族, 这里的人口构成时分复杂:汉人、吐蕃、党项、羌人等多民族杂居, 人们信佛也祭祖,有时还混合藏族、羌族的拜火习俗。


    这里多山少田, 河谷狭窄,土壤贫瘠;冬冷夏干,常有风沙;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再加上战争的影响,物资十分短缺。


    虽然百姓生活十分困苦,但仍有大量人口迁入。许多来自关中、陇东的贫民、逃户被招募到此“开边屯田”,他们得到土地,但必须服兵役。


    宋连的马车颠簸几日,终于进入熙河路的“后方安全区”。此处距离前线还有百里之遥,但战争的“气味”已经无处不在。宋连撩开车帘,看到的却不是想象中“兵荒马乱、十室九空”的萧条景象。


    官道上车马不绝,人声鼎沸。热闹里透着怪异。


    在这里,宋连看不到悠闲走亲访友的旅人,也看不到满载丝绸茶叶的商队。官道上奔走的,几乎全是与战争这台巨大机器紧密相关的“零部件”。


    由民夫和驴子组成的庞大队伍,正艰难地在土路上跋涉。他们身上都穿着统一的“官运”号坎,驴车人背上驮的不是粮食,而是一捆捆黑黝黝的箭杆、一箱箱沉重的铁制盔甲片、一袋袋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火炮药”原料。


    集市依旧热闹,人们牵羊卖皮,或用少量茶叶、盐、布在地摊上以物易物。偶有士兵押着一队羌俘路过,商贩见了都会速速躲远。


    一队又一队简陋的板车晃晃悠悠辗过,远远看去像是码放了一车木材,走进了才看清那是层层叠叠的人。


    几十辆“伤兵车”拉着从前线撤下来的士兵。他们的伤口没有药物消炎,没有绷带包扎,只能用破布草草包裹,隔着整条马路都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和腐烂的恶臭。


    而一街之隔的酒馆和野店里挤满了各色各样的投机分子——有借着运送军粮的机会,夹带私货倒卖的粮商;有专门收购战死士兵身上的铁甲、兵器的“铁货郎”;还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营妓”,她们的眼神大胆而又空洞,用廉价的笑容兜售着自己最后的本钱。


    战争在这里以一种极为日常的形态呈现。


    这里没有是非对错,没有怜悯只有生意。狂热而短视的贪婪写在每个人的脸上。当生存都是一种奢侈,没有人会高谈理想。


    03


    距离交战地还有不到一日距离,太阳已经西斜,继续前行的话,他们很可能要在山区河谷赶夜路,那里时常埋伏着吐蕃部族,贸然前去只会千里送人头。


    宋连于是决定在官栈住宿一夜,翌日清早再出发。


    可没想到,马车在距离官栈几十米的地方就被堵得水泄不通。大量的难民乞丐聚集在官栈门口,他们知道,能住在这里的都是有品阶的官员,向他们伸手有多一点几率讨到一些口粮。


    这些难民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许多人怀中还抱着奄奄一息的小孩,更有甚者将孩童高高举起,待价而沽。


    卖孩子是为了吃,买孩子……也是为了吃。


    宋连叫停了马车,将车上那点所剩无几的口粮都拿了出来,刚要下车就被司机拦住。


    “宋检法万万不可!”


    宋连皱皱眉:“有何不可,明日便能到达军营,之后我就吃喝军粮了,这些粮食,能救下几个人了。”


    司机直拍大腿:“倒不是那个意思,你就这么拿着粮食下车,顷刻之间就要被他们撕扯了!”


    宋连这才反应过来。极度饥贫的人们早已失去理智,看到粮食就如同嗜血野兽看到猎物。这样几十上百人围攻上来发生拥挤踩踏,宋连很可能性命不保。


    正想着,马车就被外面的难民重重拍打,车厢摇摇晃晃发出不堪承重的吱嘎声,贫民的洪流即将淹没这辆孤单的车。


    就在车子即将散架之际,忽然有人大喊:“前面的破庙门口有人施粥!”接着,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有人施粥”四个字被重复了千百次,声音越来越远,人群快速向破庙方向移动。


    宋连和司机得救了。


    04


    宋连亮牌办理入住,一切安顿下来之后,又回想起刚才万人冲车的场面,好吧,略夸张了,百人肯定是有的。


    那些人汹涌向破庙奔去,不知道哪位高僧大德施粥,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能不能应对那么多穷凶极饿的人,又或者准备的粥粮够不够……


    不知为什么,宋连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他离开杭州那天,最后经历的场景:李士卿与辩才禅师论法,苏轼在旁重在参与。


    或许因为那是宋连与“普通生活”最后一次交集,或许……他只是在边陲生死界线上突然想念起了他的朋友。


    思及此,宋连再次将那点口粮塞进怀中,离开官栈向那破庙方向寻去。


    果然,还没看到建筑物,就先被流民堵了,呜呜泱泱望不到头。人们都热切关注着前方有没有见缝插针的机会,丝毫没有理会他们中间加入了一个“异类”。


    宋连根本无法自主前进,被人群挤着往前涌动,有几个瞬间双脚离地被夹着往前带。


    在流民的潮涌中不知翻滚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破庙的一角。


    施粥应该还在进行,因为他闻到了米粥的香味。耳边咒骂声不绝,那是排队的和插队的、有粥的和没粥的人群之间的对垒。


    宋连努力挣扎了几下,还是无法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无奈又跟着大部队往前挪动了一点儿。


    眼看着前面几条胳膊向自己抡过来,宋连努力把头往后躲了躲,堪堪躲过了几个正在斗殴的人。看样子他离“前线”已经很近了。


    透过拥挤的缝隙,他勉强看到了大门。红色面漆已经剥落殆尽,只剩下几处斑驳,两侧的匾额也已经看不出原貌,只依稀可辩“地狱”、“不成”几个字样。


    他总觉得这几个字很熟悉,似乎在哪里看到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也无暇再想,又被后面的人群推着往前踉跄。


    他已经看见了冒着白烟的“锅气”,和许多不顾滚烫也要伸出来抢夺的手。大家都脏兮兮黑黢黢的,也分不清哪个是施粥人的。只是偶尔能透过拥挤窥见一角灰色的袍子。想来应当就是那位施粥的善人。


    宋连努力的扒开人群,往斜侧方移动,想要离那灰袍子近一点,好把怀中的粮食给到对方。


    他挤的满头大汗,人群中难闻的气味堵得他有些缺氧,昏沉地挤到了灰色袍子跟前,先看到了一双沾满污泥浊水的靴子,然后是黑色的袍脚,再往上颜色浅了些,有些地方是灰色,有些地方是黑色,还有些地方是褐色的泥点……


    直到肩颈处才看清这袍子的底色原来是白的!


    白的……


    宋连惊讶抬头,正对上了李士卿的目光。


    05


    人生有四喜: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


    宋连没有经历过前三种,但第四种他经历过两次,每一次都惊心动魄,万千感慨。


    上一次是初到人生地不熟的北宋,看到了酷似白队的甲丁。彼时他刚穿过来,还面临着掉脑袋的危险,尽管后来知道他遇到的并非“故知”但那熟悉的模样也足以让异时空的他聊以慰藉。


    这一次,同样面临着掉脑袋的危险,但他是真的遇到了故知。


    其实满打满算,他与李士卿不过分别月余,但天知道这一个多月他经历了什么,以至于再见到他的房东,竟然胸口发热,两眼一酸,喉咙间开始哽咽起来。


    “你……”他想问李士卿你怎么来了,却兀的停了下来,因为他第一次看到李士卿泛红的双眼。


    在宋连过去和之后跨越千年时空的记忆里,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李士卿哭,也是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熙河战场大概在今天甘肃、青海交界的区域。


    第192章 战争是最大的“人道混乱”


    01


    王安石罢相后, 新法推进的工作就交给了他的学生吕惠卿。


    吕惠卿才华横溢,尤其精通法律和条文,是变法不可多得的技术型人才, 王安石对他极其赏识,称赞他为“当今第一”。变法期间几乎所有重要法令的起草、条文的修订,王安石都会与吕惠卿共同商议,认为吕惠卿是自己“最得意的门生”和“最亲密的战友”。


    吕惠卿成为变法集团中最核心的二号人物, 也因为王安石的大力举荐, 获得了皇帝赵顼的信任。


    王安石虽然固执,但为人相对光明磊落。而吕惠卿,则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纯粹政客。


    苏轼其实很早就看出了吕惠卿的阴险狡诈、善于算计,曾评价说:“王安石下惠卿, 譬如恶人, 又有翼者也”, 然而, 或许因为苏轼与王安石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场,又或者王安石一心只求新法推进,无论人品道德标准。总之, 对吕惠卿其人所有的负面评价都没能动摇王安石重用他的决心。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王安石视为“左膀右臂”的“接班人”, 却在他罢相之后反戈一击, 背刺恩师,上演了一出“农夫与蛇”的戏码。


    王安石的罢相为吕惠卿创造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权力真空”。他被任命为参知政事,升官到了副宰相位置, 成为了实际上的“新法派”领袖。


    他的内心始终隐藏着对权力的极度渴望。王安石在位时, 他只是“二号人物”, 永远活在恩师的光环之下。现在,他终于尝到了独掌大权的滋味。因此绝不希望王安石东山再起, 重新夺走属于他的位置。


    铲除王安石在朝中的所有潜在势力就成了他的首要任务。


    02


    吕惠卿何其狡猾,他清楚地知道,王安石这次“罢相”并非一种惩罚,相反是皇帝赵顼对他的保护。


    王安石之于赵顼,并不仅仅是一个宰相,更不是变法的工具。他是整个“变法事业”的人格化身和精神图腾。否定王安石,就等于否定自己登基以来的所有政治理想,也等于否定了自己。


    虽然《流民图》事件让赵顼对变法的“副作用”产生了动摇,但他对王安石本人依然怀有极深的信任和“师生之情”。皇帝不过是安排王安石去避避风头,若是这时候直接跳出来攻击王安石,不仅扳不倒他,反而会让赵顼认为他忘恩负义,构陷恩师。结果只会是引火烧身,自身难保。


    另一方面,王安石此人尽管政治改革激进,但生活极其简朴,为人极其执拗,以“不爱钱、不爱色、不爱名”著称,没有任何贪腐、Y乱之类的“黑料”可以抓。


    精于算计的吕惠卿选择了一条更迂回、但更致命的“曲线扳倒”之路。


    既然无法攻击王安石本人,就从他身边人下手。吕惠卿选择的第一个攻击对象,是王安石的弟弟王安国。


    为了证明王家“家风不正”,吕惠卿又搬出了两个有力的证人。一个是闲居京城的愤青王爷赵世居。


    赵世居本人并没有什么实权,也没有太多才华。他作为一个闲散宗室,每天的活动就是吃喝玩乐侃大山。他不爱读书但喜欢时评,说话也不讲究,不是吹牛就是抱怨,不是唠叨自己怀才不遇,就是对新法表达不满。


    原本这并不算什么大问题,但问题是他的血统有些特殊。


    他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四世孙,是根正苗红的“太祖后裔”。虽然皇位传承在太宗一脉,但“太祖后裔”作为一个特殊的政治符号,始终代表着某种程度上的“法统”和“正朔”。因此,任何一个“太祖后裔”有“不臣之心”,都会触动在位皇帝最敏感的神经。


    而吕惠卿正是拿准了这一点。


    光有一个闲散王爷还远远不够,吕惠卿需要一个可以连接赵世居和王安国的“中介”,于是,他的目光落在了司天监掌事李士宁身上。


    03


    赵世居“怀才不遇”,所以将希望都寄托于“天命”、“气运”,想以此为自己的未来找到一些希望或答案。因此他结识了司天监掌事李士宁,并成为至交好友。


    而王安国结交李士宁实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种士大夫阶层雅趣。李士宁作为术士世家的接班人,门前车水马龙,访客络绎不绝是常态。士大夫与方外之士交往,谈论一些关于《周易》、命理、星象的话题是一种非常普遍的社交风尚。


    倘若一定要为王安国交结李士宁找寻一条“迷信”道路,那恐怕也是为了变法事业。毕竟熙宁变法从一开始就遭遇各方面的阻力,不仅有政敌的攻击,更有“天灾”(大旱)的困扰,在那个“天人感应”深入人心的时代,很多人都认为变法“触怒了上天”。


    王安国作为变法核心成员,深知哥哥王安石所面临的压力,拜访李士宁也可能是想从他口中得到一些利于新法的天象解读或者谶纬。


    但种种这些“正常社交”,在吕惠卿的一番阴谋策划中,竟然就变成了一场惊天的“造反阴谋”。


    他将王安国与李士宁的正常交往扭曲为“为王室篡权,制造天命祥瑞;密谋推演,商讨作乱时机!”


    又将李士宁与赵世居的往来扭曲为“妖人蛊惑宗室,内外勾结!”


    最终编纂的故事就变成了:赵世居对皇帝和新政不满,联合王安国与李士宁,共商谋反之计,欲推翻赵顼政权!


    吕惠卿的高明之处正在于,他处处不提王安石,却处处针对王安石:我不敢说王安石有问题,但他弟弟王安国,品行不端,结交妖人!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王安石连自己的亲弟弟都管教不好,陛下还敢相信他能治理好国家吗?


    更何况,王安石本人与李士宁也有些交情,他身边聚集的都是这种心怀叵测之徒。他本人难道就是纯洁无瑕的吗?


    他这番看似牵强又儿戏的谎言,却真的在赵顼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涟漪。


    赵世居就是个吹牛发牢骚的愤青,他既无兵权,也无财力,更无周密的计划,完全不具备发动一场真正“谋反”的能力和条件。或许曾经私下说过一些类似“若我为君,当如何如何”之类的狂言,但在曾经言路开放的北宋社会这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也正是因为赵世居“有怨言而无实力”,使他成为了吕惠卿最完美的工具,用来小题大做、罗织罪名,拼凑出了一份看似“证据确凿”的“谋反大案”。


    赵顼大概也意识到这场“谋反”有诸多不合理的地方,但为了维护皇权的威严和变法的推行,他仍旧剥去赵世居的所有宗室身份,流放远方。


    这位无辜的闲散王爷,在历史上留下的唯一一笔记载,就只有这场残酷的政治斗争。他最终客死异乡,下场凄惨。


    而“妖人”李士宁则被打入天牢,严刑审讯,生死难料。


    04


    宋连万没有想到,自己离开汴京这段时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更没有想到李士卿家族竟然在这场惊天变故中遭遇了如此严峻的危机。


    他突然理解了李士卿为何双眼通红。


    他们相识之时,李士卿不过是个20岁不到的小青年,却已经在外独自生存了数年。后来他得知李士卿“不学无术”被家族除名,而继承家业的大哥李士宁,则是官拜司天监掌事、获得仁宗、英宗和现任皇帝赵顼三皇宠信的红人。


    宋连知道李士卿与李士宁关系不和,也恨屋及乌地对李士宁颇有不爽,以至于忽略了李士卿毕竟还姓李,那个锒铛入狱的人毕竟是他的兄长。


    “你是因为受到牵连,也被发配到这里的吗?”宋连问他。


    李士卿摇摇头:“我已被家族逐出,与李士宁更是无关无联,谋反一事暂且与我没有影响。只是……”


    宋连明白李士卿的担忧。“所以如今司天监由谁执掌?”


    “沈括。”


    宋连松了口气:“还好,是自己人。”


    但李士卿却摇头:“年初他在杭州,与苏轼索要那些诗词,其中不乏一些讽刺新法的诗句。沈括回京之后,将这些诗句一一摘录批注,附上自己的解读,整理成密折上报给了官家。”


    宋连再次受到了震撼:“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是好友,怎么突然无缘无故就背刺挚友了呢!


    “沈括此人……”李士卿斟酌着要如何评价这位朋友,“对‘科学’和‘技术’追求极致,是个天才,但相应的,有些不通人情。”


    说白了,他是一个“科学狂人”,极度理性而缺乏人情世故。但说他人机又不完全如此。


    他坚定支持新法,因为支持新法才能获得皇帝赏识,从而实现他的政治抱负。他没有“朋友之义”、“文人相轻”的概念,只有一个理性而冷漠的逻辑:如果这件事对我的前途有利,我就去做。


    宋连已经没有精力思考沈括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现在只关心苏轼如何了。


    “宋检法不必担忧,此事目前对苏兄并没有太大影响。官家对苏兄仍有爱才之心。况且……官家将苏兄这些诗作给王介甫看了,尽管他们政见不合,但介甫反对‘因言获罪’,不但不在意,还将此事压了下去。反倒让沈括在士大夫中的名声一落千丈。”


    但宋连并未因此放心下来,因为李士卿只说“目前”没有影响。“所以……之后还是会……”


    “宋检法,司天监不仅是一个观测天象的官署,更是维系‘天道’与‘人道’平衡、对抗‘妖邪’的国之重器,无论你信与不信。”李士卿语气严肃,“沈括无法窥探天道,他所掌握的格物实证之法,无法对抗即将出现的‘妖邪’。”


    宋连听到“妖邪”二字,登时便反应过来:“你是怀疑……”


    “兄长被卷入‘谋逆’一案,时机如此精准致命,并不像保守派‘捕风捉影’的攻击手段,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李士宁都曾在你穿越而来后,第一时间选择保下你。若是如你所言,那位‘大黑天神’也如你一样是穿越而来,那么这其中定有我们所未知的重要关联!现在他们已经对司天监动手了,那么下一步,必然是要在‘人道’层面,制造更大的混乱。”


    而最大的“人道混乱”,莫过于战争。


    作者有话说:


    苏轼的朋友黄庭坚,对沈括有一个极其精准的评价:“博学洽闻,于九流百家之说无不通,唯于人情、世故、‘德’之一字,全不挂怀。”(译文:什么都懂,就是不懂做人要有德行。)


    第193章 工资仨瓜俩枣,同事歪瓜裂枣


    01


    翌日大早, 二人同行出发。


    说来奇怪,宋连独自奔赴战场时自带悲壮的BGM,觉得此行必是有命去没命回。一方面舍不得汴京好友, 另一方面又很可惜自己最终没能回到现代时空,和岳雲白队再次并肩。


    但自从李士卿出现,这条同往黄泉的路也没那么凄凉了。嗨,人生就像打电话, 不是你先挂, 就是我先挂。没什么的。


    宋连自个儿琢磨着,就突然笑出了声。


    “什么事这么好笑。”李士卿睨他一眼。


    “没,我只是想到……茫茫人海之中……”宋连两眼闪烁着光,看得李士卿都不自觉正了正身体。


    “相识一场也算报应。”


    李士卿又闭眼入定了, 决定到达目的地之前绝对不会再和宋连说一个字!


    谁说谁是犬系好友!


    但宋连并不放弃和房东的感情交流。毕竟他被发配一路举目无亲, 憋了一肚子槽没人吐。李士卿出现的太及时, 否则宋连可能都撑不到前线, 就先被自己无人诉说的一肚子苦水撑死。


    “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怎么比我还先到?”


    “你知道我在凤翔府吧?路过的时候怎么不来找我?”


    “你来之前见到云娘了吗?她收到我的口信了吗?”


    “你觉得她能成功酿制出我需要的烈酒吗?”


    “你是不是都没带换洗衣服啊?怎么脏成这个样子?”


    “都知道来前线了还穿白袍子,真是……”


    宋连伸出爪子去拽李士卿灰不溜秋的衣服,被李士卿应激似的一巴掌拍开。扇完了才发现自己似乎行为有些过激, 刚想要和宋连解释, 才发现他目光紧盯着自己前襟几团污渍上。


    “李士卿……你受伤了?”宋连这才看清楚, 隐藏在斑驳污渍下的,是一块块干涸的血迹。


    “没有,这些不是我的血。”李士卿淡淡道, 眼睛看向车棚外。


    02


    山谷里硝烟刚散, 泥水还在士兵的靴子上晃动, 远处的烽火台还冒着灰烟。一个人踏着血泥走来,盔甲凹凸不平, 肩膀上还挂着半条破旗,嘴里大声嚷着:“毬!谁敢再拉我前排,试试我的刀!”


    这人一屁股坐在寨门口的木桩上,拿起泥水打湿的战盔猛拍了两下。风吹得寨子里的旌旗呼呼作响,泥土和灰尘扑得他眼睛都直了。他踩着一块湿泥,长刀斜在肩上,脸上全是灰,声音比风还大:“毬!这他妈的,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站远了点,怕他又要炸毛。


    “你们毬的!躲什么!再躲我剁了你们!上前三步!”


    刚默默退后两步的士兵又憋着笑往前挪了三步。身体控制十分艰难,表情管理非常困难。


    那暴躁男人抬手指向一个憋笑很辛苦的小兵:“你!就你!给老子背一遍,什么是他娘的‘将从中御’!”


    被点名的小兵支支吾吾半天放不出一个屁,倒是让旁边的人更加忍俊不禁,瞬间破功,嘻嘻哈哈笑了一片。


    “笑什么?笑就得上去练刀,老子跟你们毬的很熟吗!别等我喊三声你们就吓哭了!”男人怒吼完了,又冲地上啐了口唾沫,“妈的,刚带熟的兵,一上阵就被抽走一半调去别处!老子的命不是命啊!”


    一个士兵弓腰递来一只水壶,毕恭毕敬呈给男人,他一把接过,吨吨吨喝完了一整壶,才听那士兵忍着笑,说:“头儿,跑题了,说‘将从中御’呢!”


    “哦,对,将从中御……”男人突然反应过来,瞪着眼将水壶丢向那士兵,“他妈的,你笑个毬!”


    一队人笑得前仰后合,像是一群劫后余生的疯子。


    “官家天天坐在奢华宫中,一张地图就想管前线,哪晓得咱泥腿子在前面被马蹄踩成筛子有多难受!”男人又呸了一声,将嗓子里的血痰和口中淤血一并啐了出来,“那帮动口不动手的文官天天指手画脚,算账、布阵、调度、粮草——啥都得他们毬的来过问!他们要真上战场,可能一刀下去就傻眼了!咱们刀口上求生,哪里有闲工夫听他们讲道理?还他娘的给老子派过来个仵作!毬!这他妈死毬了,尸山遍野的,还他娘的需要仵作验?尽来添毬乱!还要吃我一份军粮!”


    男人骂骂咧咧十多分钟,才发现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两个陌生面孔。


    正是他口中来蹭军粮的“仵作”,和他的神棍房东。


    03


    “彭戎将军,我是奉旨前来‘随军检校’的‘检法官’宋连。”他特意强调了“检法官”三个字。


    彭将军拉拉个脸,瞥了一眼宋连沾满泥土的文官袍服,又打量了李士卿暗纹缎面的长衫,鼻子里“哼”了一声。他对身旁的副将“小声”大喊: “看到了没?京里又派了两个‘粉头相公’来。让他们来这刀口舔血的鬼地方,是嫌咱们的军粮太多,要多养两张吃饭的嘴吗?”


    贴脸开大啊,副将夹在中间尴尬的不敢抬头。


    反倒是当事人宋连,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同样也一脸嫌弃地打量这位彭戎将军。黑脸扁眼塌鼻子,脑袋上一团炸毛,下颌线环绕一圈大胡子。你说他丑,他丑得挺耐看;你说他俊,又俊得很凌乱,丑里带着俊,乍一看意犹未尽;俊里透着丑,越看越痛心疾首。


    在好看和难看之间属于是好难看。


    宋连轻轻叹了口气:工资仨瓜俩枣,同事歪瓜裂枣。


    宋连刚想争辩他们自备粮食,又想起粮食全都捐给了那些贫民……


    “将军不必忧心,我正在辟谷,不需要进食。”


    李士卿淡淡说完,宋连一脸惊讶转头看他。他知道李士卿会定期辟谷,但那都是在战火烧不到的汴京,清净安稳打坐在自己安全的豪宅之中。而他们目前所处的环境,即将要展开的工作,以及李士卿本人的状态,看起来都不太像还能再辟谷的样子。


    但李士卿话已经说出来了,显然彭戎也有心看看这多出来的一个人到底什么能耐。


    一盆手抓肉被端上桌子,冒着腾腾热气,香味估计能飘到二里地外。


    “也是没想到……前线战士们的伙食……这么好……”在饭有引力的作用下,宋连的嘴角流出了感动的口水,他连绵多日的饿梦终于要得到有效控制了吗?


    彭戎冷哼一声,说:“趁现在多吃些好的吧,等你俩上了前线就知道今天这顿可能是你们这辈子吃的最好的一顿了!”


    宋连不知道彭戎是在吓唬他,还是在摆事实。但从后方几个城镇的情况来看,恐怕二者都有。


    不等宋连动手,彭戎先抓了几块最好的腿肉,分给他的弟兄们。众人就这么用脏兮兮的泥手抓着肉,边吃边爆粗口。


    宋连问彭戎:“军中将士用饭之前不净手?”


    彭戎瞪他一眼:“都快饿毬死了,净个毬的手!”说着又塞了一口肥肉。


    “彭将军,根据《大宋军中卫生条例》——虽然现在还没有——不洁的饮食,是导致‘大范围非战斗性减员’——就是闹肚子——的首要原因。你的兄弟们还没等和敌人交手,就先在茅厕拉脱水了。”


    彭戎“呸!”一声:“你在这跟我说什么丧气话!你们文官,啧啧,真他吗的酸!官服红红绿绿的,跟个新媳妇儿似的,啧,臊得慌!”他拍了拍胸前的盔甲:“看看我们,一件皮甲,穿十年都不带换的!”


    宋连盯着油亮反光的盔甲瞪大眼睛:“啥?!你十年不洗澡?!”


    04


    一大盆肉几乎都让彭戎分给了将士们,宋连勉强喝了点肉汤暖了暖身。


    彭戎时不时瞟一眼角落里安静打坐的李士卿,这奇怪的家伙果然面对美食不为所动!


    “你那个什么……卿的,是不是有毛病?滴水不沾滴米不进,不是想死在我帐中,回头你在皇上面前告我黑状吧?!”


    宋连放下汤碗,抹了抹嘴,叹了口气:“哎!人生就像裤衩,放什么屁都得接着!”


    文雅的还怕彭戎听不懂,宋连专门说了句接地气的,果然彭将军即刻火冒三丈,扔了碗筷就想要和宋连切磋武力。


    彭戎那声如洪钟般的“毬!”,还在军帐中回荡,突然,一阵车轮碾压土地的沉重“嘎吱”声,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从营地的大门口传了过来。


    两人的争吵戛然而止。


    彭戎的脸色瞬间从暴怒,转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他放下手,转过身,望向声音的来处。


    十几辆板车组成的队伍正缓缓地拉进营地。宋连在后方的镇子上曾经见到过这样的车队,这不是运送粮草的车,是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车”。


    他跟随彭戎小跑着过去。离得越近,那股浓烈的、混杂着血液、脓液的腥臭气味就变得如有实质,霸道钻入鼻孔,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宋检法也难以抑制作呕的冲动。


    比嗅觉冲击更强的,是视觉和听觉的震撼。伤兵们一个挨一个被扔在坚硬的泥木板上,层层叠叠。每一次车轮的颠簸都会引来一场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咒骂。


    这些士兵都还活着,但宋连却已经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将从中御、更戍法、以文驭武等等一些列制度,都是为了防止将领拥兵自重起兵谋反(毕竟赵匡胤就是这么称帝的),这样的制度作用在战场上,只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第194章 可我没有看到“功”,却已先看到了“业”


    01


    一个年轻的士兵被削掉了半边脸, 只剩血肉模糊的肌肉和森白的牙床。他仅剩的一只眼睛正圆睁着,瞳孔里充满了恐惧和迷茫。他的喉管和声带被刺穿,无法说话, 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紧挨着他的,是一条胳膊被齐肩砍断的士兵。断口处只用一块烧得焦黑的烙铁进行了粗暴的“烙印止血”。那块焦黑的血肉正随着车辆的颠簸,一下下地撞击着车板。士兵咬着牙没有叫,但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汗水浸湿了他那早已被血染红的军服。


    一个担架被匆忙抬走, 担架上躺着的人,腹部被划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一段青灰色的肠子从伤口处滑了出来,暴露在空气中。他的战友因为过度惊吓而丧失了表情, 只是死死地、徒劳地将伤兵的内脏按回腹腔。


    还有更多的、各种各样的贯穿伤和感染。


    军医们对那些身上插着箭的伤兵束手无策, 这些箭有的在肩膀, 有的在大腿, 有的勉强避开了动脉,有的则没有那么幸运……因为箭头上有倒钩,蛮力拔出只会让伤势更严重, 失血更多。因此它们只能留在伤兵体内, 随着他们的呼吸和心跳, 带来一次又一次剧痛。


    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几乎所有的伤口都出现了感染的迹象。一个士兵的小腿伤口原本并不算严重,但因为没有及时消毒已经红肿、流脓, 散发着恶臭。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 并有向上蔓延的趋势。


    宋连一眼就做出了诊断:“气性坏疽, 如果不立刻进行清创和截肢,他活不过三天!”


    整个军寨被嚎叫淹没覆盖, 有剧痛引发的高亢惨叫,有因为失血产生的微弱呻/吟,有因为绝望发出的压抑哭泣,还有因为神志不清而反复呢喃着家乡或亲人的名字……


    军医和伙夫手忙脚乱将伤兵粗暴地抬下车。并不是他们没有同情心,而是他们经历了太多……无数这样的伤员被源源不断送来,日复一日……他们已经麻木了,只能机械地将那些尚有气息的扔到伤兵帐中,再将已经断气或者即将断气的,直接扔到停尸区。攒够一波,统一焚烧。


    突然,一个意识尚还清醒的独臂士兵,挣扎着从担架上坐起来,一把抓住彭戎,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一个痛苦的笑容,声音嘶哑地喊道:“将军……俺……俺杀了三个……没……没给您丢人……”


    说完,他头一歪,便昏死了过去。


    彭戎就这么站着,一言不发。他那黝黑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划过,隐没在他那虬结的胡须之中。那双紧紧握成拳头的、布满老茧的手,正在微微地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彭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用一种几乎是呢喃的低语,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宋连道:“今日之浴血奋战,皆是为了开疆拓土的千秋功业……”


    李士卿不知什么时候走出了军帐,站在彭戎身后,说:


    “可我没有看到‘功’,却已先看到了‘业’。”


    02


    宋连冲回自己的帐篷拿出了勘验箱。


    这还是李士卿当年为他打造的那只精巧的木箱子,后来宋连将他的现代勘探工具都放到了这个木箱子中,以便“掩人耳目”。


    他将木箱视若珍宝,即便去杭州休假都随身携带,没想到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士兵按照他的吩咐准备好了红黄绿黑四色布条,他曾在相国寺大火时运用过这一现代分类急救法,救下了许多人。而这个方法却也成为了皇帝打发他上前线送死的最佳理由。


    他们要他死,他要别人活。


    他回到伤兵集散地,对着一群手忙脚乱的军医伙夫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彭戎不知宋连要干什么,刚要冲他发火,让他别妨碍工事,却看到宋连双眼通红,双手攥拳发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宋连将彩色布条分了一半给李士卿,二人迅速开始对伤兵进行伤情分类。


    宋连一边操作,一边向彭戎和其他军医下达指令:“从现在起,所有人听从我的安排!”


    他举起那条血一般鲜红的布条:


    “凡是喘不过气、脖子或胸口有窟窿在冒血沫、四肢被斩断血流不止的!在他的手臂上绑上这个!这是‘天王符’!见了此符,如见阎王索命,必须在半炷香内送到我这里来!迟则必死!”


    他又举起焦黄色的布条:


    “凡是手脚骨折、身上有大片烧伤或刀伤,但还能大声喊疼、神志清醒的,绑上这个!这是‘地煞令’!他们暂时死不了,但必须在红符之后,第二批送来!”


    接着是那条绿色布条:


    “凡是只有皮外伤,还能自己走路、能哼哼唧唧的!绑上这个!这是‘平安结’!让他们自己走到那边没人的空地去,互相包扎,不要拥挤在这里,挡了救命的通道!”


    最后,他拿起漆黑的布条,声音沉了下去:


    “凡是已经没了呼吸、身体冰冷的……绑上这个,‘往生带’。将他们……抬到营地西侧,李公子稍候会为他们超度。把生的希望留给还活着的人。”


    红、黄、绿、黑。危重、重伤、轻伤、死亡。


    03


    在场的所有人,从将军到伙夫,都被这套简单、高效、冷酷无情的“四色分流法”彻底惊呆了。


    彭戎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文官和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他或许真的是这场战斗唯一的生机……


    “还愣着干什么?!” 宋连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你们每犹豫一息,就有一个本可以活命的兄弟在你们面前断气!行动起来!快!”


    众士兵齐齐望向他们的主帅,等待他们真正的“头儿”发话。


    “按宋检法说的办!快!”彭戎用他那雷鸣般的嗓音,向全营下令,“从现在起,伤患救治一干事务,全听宋检法做主!”


    将士们齐齐“得令”一声,混乱的场面,瞬间变得井然有序。


    士兵们不再是没头苍蝇,他们开始飞快地奔走,将不同颜色的布条绑在对应伤员的手臂上。


    红色的,被十万火急地抬向宋连;黄色的,被集中安置在另一片区域;绿色的,被搀扶着自行离开;黑色的,则被沉默地抬向了营地的西侧……


    一个临时的、但效率惊人的“战地医院”,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奇迹般地建立了起来。


    而宋连,就是这座医院的“活阎王”,掌管着所有人的生死簿。


    他跪在一排被绑了“天王符”的、最危重的伤员面前,战地条件有限,李士卿代替甲丁和云娘成为他的助理,土地就是他的手术台。三分靠技术,七分靠运气。


    但宋连就是要用这三分筹码向老天叫板。


    那些被砍断手臂、血流不止的士兵,他没有使用效率低下的草木灰止血,而是从他的勘探箱最底部取出一个带阀门的皮囊——简易止血带——紧紧勒在对方的上臂,鲜血瞬间被止住了。


    那个腹部受伤、肠子外流的士兵,因为没有高度白酒消毒,李士卿只能用燃烧后的符纸灰烬泡水消毒。这个办法他们曾经用过很多次,不是次次都灵验,但……聊胜于无。


    宋连指挥李士卿将肠子轻轻地、一点点送回腹腔,然后用一种弯曲的“缝合针”飞快将腹壁的肌肉和皮肤缝合起来。


    接下来是一个胸口“嘶嘶”漏气的开放性气胸伤员,伤情非常棘手,宋连拿起他的解剖刀,毫不犹豫将本就吓人的伤口划开得更大一些。


    众人皆是惊呼,彭戎嘴里骂着“你他娘的!”忍不住要上去痛揍宋连,被李士卿以奇大的力量一把拦住。


    在众人惊恐的尖叫中,宋连冷静地用一把长柄镊子伸入胸腔,将一块碎裂的骨片夹出,然后取过一张涂满了膏药的油纸,在伤员呼气的瞬间闪电般地封住了那个血窟窿!


    那要命的“漏气声”立刻消失了。伤兵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却平稳了下来。


    众人目睹了这一奇迹,低声呼喊着宋连是神医下凡。


    而那个真正拥有“神力”的李公子,此刻正半跪在血泊之中,用自己内衣上撕下来的干净绸缎按压一个伤兵的出血口。他身上早已看不见一丝洁白,满身鲜血和污泥,像是血肉正在疯长。


    “剪刀!”宋连喊道。


    李士卿立刻从工具盘里,递上被酒精消过毒的组织剪。


    “按住这里!用力!”


    李士卿便用他那修长的手指,死死地按住一个正在喷血的动脉断端,任由温热的血液浸透他的指缝。


    彭戎就这么站在一旁,看着那些被科学、高效地分类、包扎、处理的伤员,想起了那些在混乱中、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而白白死去的兄弟……那颗坚硬如铁的武将之心,似乎在无声无息中有了一道裂纹。


    这两位他鄙夷过的“白面书生”,身体里藏着一种比任何将军的武勇都更强大的、逆天改命的力量。正是这种力量,将一个个已经踏入鬼门关的士兵从地狱里拖拽了回来。


    04


    这场生死营救的“战斗”从白天持续到黑夜,又拉锯到陈中将鸣。直到最后一个黄色布条的伤患被妥善安置观察,宋连才一屁股瘫坐在泥血斑斑的地上。


    他偏头看了眼李士卿,对方依旧是那样一副平静的面瘫样子,只是脸色非常煞白。原来他也是在努力强撑着罢了。


    宋连仰面朝天,长长叹出一口气,却说了一句李士卿也没有想到的话:“没有看到甲丁,他一定还活着。”


    李士卿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又伸出手想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宋连干笑了两声:“我看你现在站稳都困难。”他拍开李士卿的手臂,自己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晃悠了几下才稳住身体。


    “走,跟彭将军打听一下我们的甲丁同志现在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宋连手中的手术刀不知什么时候,就从解剖尸体变成了救死扶伤。


    第195章 这里没有“一击毙命”的仁慈


    01


    山谷里风很冷, 吹不散那股血腥与粪便味。地上泥泞一片,血和雪融在一起,脚踩上去能听见“嗤啦”的黏响。


    断裂的刀剑、破碎的盾牌、散乱的矛杆、折断的旗杆半埋在泥里, 旗上绣着的朱红被血污染成暗褐色。


    这里是山地与峡谷交错的地方,是熙河开边最激烈的交战前线。


    这里地处西夏、吐蕃、北宋河州三国交汇处,尽是崇山峻岭、狭道河谷,不是泥沙陷马蹄, 就是荒草遮敌栖。


    这里冬季寒风刺骨透人心, 夏季风沙遮天蔽日迷人眼;这里水源稀少,戈壁滩地举步维艰,军粮供给也难以及时送达。


    不是辽阔平原,做不到千军辟易, 多的是狭道冲突、营垒攻防。


    山谷的隘口刚刚结束了一场惨烈的攻防战, 此时它像是一个被掀翻了的巨大屠宰场。


    尸体到处都是, 成百上千。


    有的仰着脸, 眼睛睁得大大的,被风吹得干裂;


    有的趴在地上,背上的甲胄还闪着铁光;


    有人被弓箭射穿喉咙, 箭尾还在颤;


    有人被刀砍断一臂, 断口整齐, 血已经凝成黑线;


    有人胸口被长毛贯穿,他手中的环首刀还深深砍在对手的脖颈;


    一具尸体仰面躺在大地上,他的腹部有十几处长矛反复戳刺形成的血肉模糊的窟窿, 他的肠子流了一地, 被马蹄踩成了一滩无法分辨的烂泥;


    一个年轻的弓箭手, 脸上插着三支箭,他的表情凝固在死前刹那的惊惧痛苦中, 他的双手还徒劳地抓着其中一支箭杆,想把它拔出来;


    一具被战斧从头到脚劈成两半的尸体;一具被狼牙棒砸得整个胸腔塌陷下去的尸体;一具被床子弩整个人钉在墙上的尸体;一具因为失血过多,在试图爬回营地的路上力竭而死的尸体,他的手指深深抠进了泥土……


    山谷的尽头,一堆被火油烧过的尸体蜷在一起,眼眶空洞,漆黑的大嘴张着,像是求生呐喊,像是努力呼吸。尸体和碳灰混在一起,焦黑得分不清谁是谁,分不清是人是马。


    风一吹,那些烧焦的皮甲“啪啦”作响。几只乌鸦盘旋在上空,叫声嘶哑。


    两匹白马倒在坡下,长矛刺入腹中,肠子拖出十余尺,马眼半睁着,结了一层灰;马尸下还压着它的骑士,盔甲、马鞍、血肉混为一团。


    这里没有“一击毙命”的仁慈。每一具尸体都记录了缓慢、痛苦、充满挣扎的死亡过程。


    02


    甲丁踉跄地走过尸堆,他的鞋子沾满暗红色血泥浆,每迈一步都像要陷下去,挣扎的时候脚下还会不停打滑。


    他弯腰,想辨认地上的人,伸手一推,那具尸体的头滚到一边,盔甲里传出一股熟肉的味道。他怔了怔,转身离开,风从他破裂的披风下钻进去,像在嘲笑他还活着。


    不对,这不对。


    甲丁沉默着、艰难向前趟着步子。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的脑海中都是汴京城内每个厢坊宣传栏上的赫赫战报,是那些斗志昂扬的振臂高呼:


    “我军步步紧逼,敌军节节败退!”


    “宋军大胜,斩首数百,俘获上千!”


    “一步登天,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大捷!大捷!!大捷!!!”


    可他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横在交战地绵延百里焦土上的百千尸体,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和样貌,分不出到底哪个是宋军哪个是吐蕃人。只看到他们两两纠缠、扭打在一团,直到死去。


    他们眼中有共同的对死的恐惧和对生的渴求。


    一只断手还紧紧地攥着一把匕首;一条断腿还穿着一只完好的靴子。这些残肢的断口,呈现出不规则的、被利刃反复劈砍、甚至撕扯的痕迹。


    甲丁被一具被剥光了铠甲的尸体绊住,一跟头栽在那尸体面前。他认出了他,是他们编队的一个小队长,昨夜他们挨在一起还趴在同一个战壕中。


    小队长说他参军打仗就为了混口饭吃,他马上要被摊派里正衙前的苦力,募兵的人告诉他:只要上前线,家中赋税可全部减免。


    “凡阵前立有战功者,斩敌一首,可得五贯钱!夺敌一旗,可得十亩田!若不来打仗,熬不过多久也会饿死,富贵险中求,所以我就来了!”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胸腔还有起伏,眼中还有希望。


    甲丁还记得这小队长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家在南方,西夏人也好,吐蕃人也好,我没有见过,也不认得。国仇家恨是贵人们要考虑的事,我们平头百姓只想活下去……”


    可他还是没能活下去,他们经历了一场双方都毫无预料的遭遇战。宋军的侦察队,和吐蕃的先遣队在这个山谷的隘口狭路相逢。


    激战不是一触即发的。他们人数相当,吐蕃人勇猛,宋军装备齐全,谁也没占优势,一旦开战,必是两败俱伤。他们相抵了足足一刻钟,才在某个头领的叫喊声中开始了这场战斗。


    富贵险中求。


    甲丁不知道活下来的人是否真的能得到富贵,但他知道,死掉的小队长,连一件体面的衣服都留不下。


    03


    第一波冲锋结束不久,第二波进攻就开始了。


    山谷里的战鼓声一阵紧过一阵,震得山石都在回响。灰黄色的烟尘被马蹄卷上天,马背上的人几乎看不见前方。


    吐蕃弓弩手站在高坡上,手一抖,十几排羽箭齐齐放出——空气里传出一阵尖锐的破风声,接着是“噗噗”一连串闷响,像雨点打进肉里。前排的人几乎是同时倒下,连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举着的盾牌也被压得一齐歪斜。


    “杀!杀!杀——!!!”


    喊杀声压过鼓声。双方步兵举着长矛向前冲,脚下全是泥和血,滑得几乎站不稳。有人跌倒,被同伴一脚踩在身上继续往前冲。短刀与盾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像铁砧敲击的声音在整个山谷里乱撞。


    一队骑兵从甲丁右侧冲坡而下,马蹄砸进泥水里,飞溅的血点喷在骑士的面甲上,染湿了甲丁半边身子。他们冲进敌阵,长矛横扫,几个人被挑得腾空摔出,盔甲和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一个吐蕃骑兵被矛刺穿胸口,倒下时仍死死抓着宋军的甲片,两人一起滚进血泥。


    火油壶被掷了出去,落地爆裂,火光一下子窜上天。烈焰沿着草地蔓延,烧到旗帜上,“轰”地一声旗杆整个倒下。风带着焦味吹来,混着血腥、马汗、铁的气味,呛得人喉咙发苦。


    鼓声突然又急了几拍,督阵的将官高举令旗大喊“再进!”,声音被风扯得发抖。


    真是奇怪啊……甲丁心想。明明自己已经疲惫不堪,甚至生出了“不如就这样死在这里吧”的念头。可身体里有种本能反应,推着他不停向前跑。


    他的大脑早就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能跟随大部队麻木地向前!向前!再向前!


    他转头环顾四周,发现其他士兵们也和他一样,脸上是麻木的表情,只是凭着生的本能一次次冲上去,脚下的血水被溅起一层层红浪。就在这一刻,天地之间只剩下喊声、铁声、和马的嘶鸣,仿佛整个山谷都活成了一口沸腾的铁锅。


    04


    甲丁糊里糊涂跟着一个“斥候”小队往前跑,最前面的一个老兵,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发出“噗”一声轻微的闷响。


    老兵做出急停的手势,所有人都停下,绷紧神经等待。


    老兵缓缓地低下头,拨开及膝的荒草。草丛里躺着一具吐蕃士兵的尸体。他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喉咙上插着一支黑色的羽箭。


    “有埋伏!”


    话音未落,“咻咻咻——!”


    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山坡的浓雾中猛地响起!是连弩发射而来的声音。


    甲丁只觉得身边一阵风声掠过,他旁边的两个弟兄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背上插着一支还在微微颤动的长箭。


    “敌袭!敌袭!散开!”老兵的吼声,被淹没在密集的箭雨声中。


    甲丁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来到前线之后,只在军营里经历了短暂的几天培训,学习了一些阵法、刀法。但当他们第一次真正交战的时候,大家就知道了,这些表面功夫的训练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双方对垒起来,这些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此刻他唯一的本能就是转身,朝着一块巨大的岩石背后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箭矢“咄咄咄”地钉在他刚才站立的土地上,他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满耳都是惨叫声,也分不清是谁的。


    他们被包围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岩石的另一侧传了过来。甲丁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朴刀,屏住了呼吸。


    一个吐蕃士兵从雾气中缓缓绕了过来。他的皮肤黝黑,眼睛又大又亮,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他手里提着一把弯刀,却忍不住剧烈地颤抖。


    四目相对。


    甲丁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恐惧。


    05


    “你、我、杀人、不想、”男孩说着十分蹩脚的汉话,怕甲丁听不懂,还带着手势,在他的脖子上抹了抹,又摆手做了个“不”的动作。


    我不想杀你。


    这个吐蕃男孩大约只有十八、九岁,甚至更小。他也是一个被生生扔进这场绞肉机里的孩子……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人就这么对峙着,谁也没有先动。


    就在甲丁打算无视这个男孩,各自擦身相安而过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吐蕃语呼喊。


    那个吐蕃男孩听到喊声,反应比甲丁还恐惧。他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眼中瞬间闪过千万种情绪,最后只剩下了一丝决绝。他大吼一声,声音因为恐惧而走了调,十分尖利。


    他紧闭眼睛举起弯刀,用一种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蛮力的姿势,向着甲丁当头劈来!


    作者有话说:


    第196章 人在极端状态下爆发出的潜能无限而可怕


    01


    他要死了。


    这是甲丁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再也见不到云娘和那个他们收养的孩子了。


    这是随之产生的第二个念头。


    但当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间, 一种本能的、原始的求生野性压过了他心中所有的恐惧。


    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人类在极端状态下所爆发出的潜能是无限而可怕的。宋连曾经对他说过的这句话莫名在他脑海中回放出来。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没有思考也来不及思考。


    甲丁闭紧双眼, 将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到了自己的双臂之上,用尽全力将手中的朴刀自下而上再向前猛地一撩!


    “噗嗤——!”


    一声沉闷的、湿热的、利刃切开皮肉和骨骼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一股温热的、带着浓烈腥气的液体,喷溅在了他的脸上。


    他感觉到自己手中的刀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度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那么久, 甲丁才缓缓地睁开眼睛。


    那个年轻的吐蕃士兵, 还站在他的面前。


    他的脖子被甲丁的刀,从中间切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口子。


    颈动脉泵出的鲜血呈现喷射状向前呲出。不知为什么,甲丁想到的是那些他们经历了无数次的犯罪现场。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证这个过程……不,确切地说, 他是造成这个“案发现场”的元凶。


    吐蕃男孩手中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那双幽黑明亮的眼睛, 还在难以置信地看着甲丁, 然后, 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他缓缓地向后倒去,像高山崩塌一般发出了轰鸣。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那个被他杀死的年轻男孩的鲜血还在他的脸上、身上流淌。浓重的血腥味一阵又一阵往他的鼻腔里钻,一次又一次挑战他敏感的嗅觉。


    甲丁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扔掉刀, 跪在地上剧烈地干呕了起来。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酸涩的胆汁。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头,失魂落魄地看着那具慢慢变冷的尸体。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他想再仔细看看这个被他亲手杀死的人。这是往后余生都会时常出现在他梦魇中的人。


    02


    吐蕃男孩的身体还柔软, 还有余温。如果不是那恐怖的伤口和满身鲜血, 甲丁会认为他只是累了困了, 躺下来小憩一会儿。


    他握刀的那只手无力地摊在地上,弯刀就掉在不远处。另一只手握拳放在胸口。


    甲丁一眼就辨别出, 那手中握着东西,重要的东西。


    他像过去每一次那样硬生生掰开死者的拳头。那是一个小小的、工艺粗糙的银制长命锁。锁身上刻着几个看不懂的吐蕃文字,还有一个小小的、被磨得光滑的羊的图案。


    甲丁看不懂文字,但也知道这是什么。云娘曾在收养了小翠的孩子之后,为那个小婴儿也求过一个差不多样式的。


    他又仔细打量那个倒地的吐蕃男孩,突然又慌忙的找了块打湿的帕子,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小心的擦拭。


    他太年轻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做父亲的年纪,也或许,他刚有了小弟弟或者妹妹……


    甲丁做着一些无力的假想与推理,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一阵阵绞痛。


    “对……对不起……”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全是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愧疚。


    “对不起……”


    一滴泪珠砸在地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泪珠连成了线,伴随着数不清的“对不起”落在彻底冰冷的尸体上。


    四周的人声越来越清晰,是听不懂的吐蕃话。包围圈正在缩小,甲丁必须要立刻找到突破口逃走。


    他将那只长命锁放在了自己的衣袋里,又把这具尸体拖到一处较为隐蔽的地方让他不至于被野兽啃食。


    吐蕃士兵搜寻的脚步声已经逼近耳边,他借着嶙峋的山石遮掩自己的行踪,边观察边向后撤退。


    突然,他脚下一空,身体向后仰倒,接着就是强烈的失重感。他跌下了一处山崖,落地的时候,后脑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然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03


    天还没亮,寨门口已经有人在挑水。井边结着薄冰,女人们的手冻得通红,袖子上沾着柴灰。寨里的狗叫了几声,立刻有人呵斥着压低声。


    山那边的烽火台上还有火光没灭,灰烟在风里拖得很长。几个少年弓着身子去巡栅,脚下踩得吱吱响。寨墙看起来新修好不久,木桩外面缠着荆棘,脚边撒着碎瓦片,如果有敌人夜里潜入,就会踩到碎瓦片发出声音。


    男人们在屋前磨刀、修弩,有人拿铁锤打甲片,甲丁就是被这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的。


    一个老匠用口气吹掉铁屑,喃喃说:“再冷两天,河就结冰了,到时候西夏的马能直接从河上跑过来。”没人接话,只有火炉里木柴“啪”地一声爆裂。


    甲丁意识回笼,却不敢贸然睁眼,保持着姿势装昏迷,大脑疯狂运转,分析他此刻的处境。


    他们说西夏的马能直接跑过来,看来是西夏的打击对象;但他们讲话带有浓重口音,空气中还能闻到些许粗狂野性的味道,应当是吐蕃人。


    交战地人口构成十分复杂,光是吐蕃就有数不清的部族。他们有的亲近西夏,有的亲近大宋,有的谁也不亲。听起来,甲丁落入的这个部族应当属于后两者。


    正想着,甲丁感觉有人向他走近,似乎还低下头仔细检查了他的呼吸,他能感觉到有手指悬停在他鼻息间,散发一股羊膻味儿。


    对方在他身上搜索一番,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才离开他走远。不一会儿,传来了两个人的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人是那个老匠人,依旧说着蹩脚的汉话,另一个听起来是个少年,声音还带着沙哑的稚气,讲得是听不懂的吐蕃话。


    甲丁听那老匠人嗯嗯啊啊半天,原本声音就含含糊糊,又故意压低了音量,完全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


    接着又是一段空白的寂静。


    甲丁闭着眼睛,不知道这两人现在在干什么,等了会儿没反应,心想他们大概是散去了。他轻轻放松了浑身绷直的肌肉,从鼻孔间长舒了口气。


    “醒了就坐起来吧,躺久了会头晕。”


    脑袋上方传来流利的汉话,声音正是刚才那个少年的。


    04


    孩子们躲在屋里,用麻绳拴着鸡玩。一个老奶奶剥着干豆,嘴里念叨着佛号,背后墙上贴着几张符纸,都是请和尚画的,说能避兵灾。


    汉话流利的吐蕃少年正在往火炉里添牛粪,锅里咕嘟作响,和甲丁的饥肠辘辘和鸣了起来。少年看了眼甲丁,又往锅里添加了一把炒熟的青稞。


    “最近西夏人可能随时会夜袭,所以夜里要保持安静。”男孩将碗递给甲丁,又问他:“酥油,吃得惯吗?”


    甲丁这才想起来,充斥在这间低矮的、用石头和泥土垒成的圆形帐篷中的又香又膻的味道是什么。


    他本想点点头,后脑勺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你摔下来的时候撞到了头,阿爷看过伤,还行,死不了。”


    甲丁抬手抹了抹后脑,伤处已经敷上了不知什么的药。“……这里是哪里?我的同伴呢?”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一边问话,一边戒备地去摸腰间的刀,只摸到一手空。


    “只发现你一个活着的,其他人没有掉下来的话……”少年看着甲丁一动未动的碗,“你不饿?还是不敢?”他拿过碗自己先喝了一口,又递回给甲丁,“这是青稞麦糊,你喝的惯酥油茶吗?”他又问了一遍。


    甲丁没有回答,而是大口大口喝了起来。温热的麦糊顺着喉咙滑下,他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吃到有温度的食物了。


    少年看甲丁狼吞虎咽的样子,才给他舀了一碗酥油茶,这回甲丁没有犹豫,接过来一饮而尽。


    快天亮时,寨外的河雾散开了。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先是断断续续,后来越来越清晰。


    老匠人和少年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儿,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声响。几个年纪大些的人手持长毛经过他们所在的帐篷时,老匠人与那几个人低语了几句,转头向少年打了个招呼,少年和甲丁比了个“嘘”的手势,从身旁一个阴影的角落里也拿起了一根长矛。


    甲丁看到他的朴刀就立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一小队巡骑路过,看到是自己人,众人才放下武器。有人骂了一句,大家跟着笑,边笑边发抖。


    太阳终于爬上山头,照出淡淡炊烟,这座山谷中的小村寨才逐渐有了些生气:女人们在灶前煮粟粥,空气里有焦木的味道,也有一点平常日子的温暖。


    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凝结着紧张严肃的表情。


    05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甲丁就在这个小小的吐蕃部落里养伤。


    一开始,很多寨民对甲丁充满戒备与敌意——因为他那身破破烂烂的宋军制服。


    有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看到甲丁就会吓得立刻躲到母亲身后,眼神中全都是惊恐。甲丁伸手摸进自己的衣袋,掏了半天,掏出了一颗麦芽糖。


    这是他出发之前云娘特意给他带的,本来有一整包,吃到现在只剩一颗,他不舍得吃了,一直留着作纪念。


    糖化了又凝固,已经没了形。


    他把糖递给小女孩,女孩正要接,被她母亲一巴掌打在了地上,冲她说了什么。甲丁猜测大概是让她不要随便拿陌生人的东西之类的。


    女孩委委屈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她母亲拉扯着拽走了。


    后来甲丁能活动了,也就成了寨子里难得的青壮劳动力。


    连年的战争使得部落里几乎看不到青壮年男人。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为数不多的中年男人大多都有残疾,或缺了胳膊,或没了腿——这是战争留给他们唯一的纪念。


    维持这个村寨生计的,只有一群骨瘦嶙峋的羊,和贫瘠山地里长出的青稞。


    酥油茶和青稞糌粑是日常唯一的食品。宰羊是村寨中一等的大事,这意味着又有一些寨民要上战场了。


    甲丁经历过一次这样的祭祀,羊头挂在图腾上,煮好的肉分给即将奔赴战场的人们。吐蕃少年偷偷捞了几小块碎肉,分给寨子的小孩,也给甲丁留了一块。


    这是一个独立的吐蕃部落,既不与宋军联合,也不与西夏亲近。


    白天,远处的天空中偶尔会出现宋军斥候的旗帜,整个部落就会无声无息地戒备起来,留几个轮守的人在外面观察,其余人静悄悄地躲进帐篷和地窖中。


    夜晚也不敢在外面生明火。部落首领是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人,他会带着几个残兵彻夜不眠地守在村口,警惕西夏人,或者与西夏结盟的其他吐蕃部落前来“兼并”或“抢掠”。


    于是他们就像夹在两块巨大磨盘中间的麦粒,在夹缝中努力生存,但随时都可能被碾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第197章 战争是可怜人的相互屠戮


    01


    如果没有战事, 山谷中的夜晚将是一片寂静。春天已经走到了尾声,但这里的夜晚依旧寒冷刺骨。


    因为不能点燃明火,长夜就变得更加难熬。甲丁把身上的毡毛毯子又往上裹了裹, 哈出一口气,看着白色气体飘散、消失在夜色中。


    他觉得嘴里苦涩无味,下意识想从身上摸索出些可以入口的东西咀嚼一下,摸了半天, 只摸到硬硬的一块小东西。是那个长命锁。


    他把小银锁放在眼前仔细打量, 又放在鼻子跟前努力闻。那个独属于吐蕃人的味道正在渐渐变淡消失。


    “是你的孩子?”身后传来吐蕃少年的声音。


    甲丁慌张地一把握住小锁,下意识就想藏起来。


    “吓到你了?”少年以为自己突然出声吓到了甲丁。


    “没有,我就是……”甲丁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语言,放弃了解释。


    “他多大?”少年指了指小锁, “你的孩子。”


    “这不是我孩子的……”


    甲丁想随便找点什么话头转移话题, 却不料少年就在他身旁一屁股坐下, 伸过手来, 将那枚小锁拿走了。


    “这个它其实……”甲丁想要夺回已经来不及了。


    少年对着微弱的微光看到了锁面上的吐蕃文,好奇探究的眼眸一沉。


    “是一个吐蕃男孩身上带着的,我们在隘口相遇了。”甲丁缓缓地说, “他身上只有这个, 我看不懂你们的文字, 想着战争结束之后,如果有机会的话,能把这个还给他的家人。”


    少年把锁还给甲丁, 问:“他死的痛苦吗?”


    “他该不会是……”


    “对, 是我哥哥。”少年说。


    甲丁的脑袋里“轰”的一声, 本能使他从地上跳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害怕。


    “我们本来不该……我们已经要擦身而过了, 但是你们的……他们的……都头,应该是威胁了他。”甲丁失去了力气,声音渐渐小下来,最后变成一串呢喃:“对不起,但我也要活下去……”


    黑暗中,甲丁听见吐蕃少年一声轻笑,其实他也不确定是笑还是叹气,随即听少年说:“骗你的,我不认识这个人,应该也不是我们部族的。”


    甲丁觉得自己胸口气梗了,一口气憋在那里不上不下,想要发出来却找不到出口。


    “有什么区别呢?”少年说,“我认识或不认识,是我兄弟或不是,有什么区别?”他抬头看向甲丁,眼睛里闪着亮光,“我们都是某人的亲人,是父母,孩子,兄弟姐妹。”


    战争不过是一群可怜人去杀死另一群同样可怜的人而已。


    02


    赵二从没想过自己会穿上盔甲,他甚至不知道盔甲是铁的。


    那天征兵的鼓声敲得震天响,村长拿着名单点人,他正蹲在地里拔草。


    “赵二!”


    他抬头的时候,阳光晃得他眼睛疼。村长笑着说:“去当兵吧,回来给你分田!”


    没等他反应过来,家里的老牛就被邻居牵走了——说是“代耕”,反正他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


    赵二是家中唯一活下来的儿子。他爹死于徭役,娘病死在前年旱灾后,兄长为了减少家里赋税,也悬梁自尽了。


    官府下了文,说熙河开边,募兵从军者“功可免役,战可封赏”。说得热血沸腾,锣鼓敲得山都在抖。县衙来人动员,说朝廷要“光复旧土”,边疆好风光,去了有肉吃。


    赵二只听懂“有肉吃”这三个字。那时候他已经三天没吃过正经饭,家里剩的麦麸都发霉了。


    他签了手印,拿到一身短褐、两双草鞋、一根竹枪——一根竹竿绑了尖铁,说那是“枪”。


    他就这么参了军。去的路上,他见到很多人,有人哭也有人笑,还有人唱起了小调:“打了胜仗封功名,打了败仗埋荒岭。”


    官兵不许他们唱,拿鞭子抽。赵二在旁边偷偷想:那荒岭埋人,也要交税吗?


    路上他们与一列囚车擦身而过,里面关的全是逃兵。


    他以为打仗不过是“上山巡巡,领口粮”,到了军营,才知道“兵”分三六九等。他被分在最底下的“步卒营”,天天扛柴、修栅栏、背粮袋。偶尔有武官经过,大声吆喝一句“天子重开西域!”,营里的人就得整齐喊:“万岁!”喊完继续搬石头。


    他在营地见到的第一个死人不是战死的,是饿死的。有个山东兵夜里冻死在营门口,早上被人扒去衣服,说“别浪费”。赵二去的晚,什么都没抢到,还被别人使唤去挖了个坑,把那人埋了,随便盖了两把土。


    再后来,他们真的上了前线。第一天上阵,赵二脚都在抖,敌人是谁他没见清楚,风里全是灰。有人倒下的时候在喊“娘”;有人笑着往前冲,被箭射穿。


    赵二什么都没干,只是趴在地上,看见人被砍的时候,心里想着田里的麦子。手里那根竹枪被他咬断了一截。


    等他再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营帐烧了,地上全是人。他身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还散发着难闻的骚味。


    03


    几个月后,赵二还苟活着,简直是天大的运气。


    他学会了趴在死人堆里装死,学会了不抬头看天,学会了晚上只吃别人扔下的馊饼。


    他不再有同袍,只有一条灰色的野狗,跟着他混吃混喝。确切地说,他才是那个狗嘴里夺食的“掠夺者”,只是野狗也没跟他计较。


    狗很瘦,但很聪明,每次听见喊杀声都先钻进沟里,等没动静了再跑回来舔他的手。


    赵二有时候看着狗觉得它比人懂事。狗不问为什么打仗,也不求免役。它只知道饿了要找吃的,冷了要找个洞。他觉得自己也该那样活。


    再后来,他们被追得往山里跑。他和狗一起在山洞里待了三天,饿得眼都花了。第四天,狗出去了,再也没回来。


    第六天的傍晚,赵二听见山洞外头有笑声,是吐蕃兵。他们抓住了那条狗,用草绳捆着,刀子正剐在狗的脖子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冲了出去。他不会讲吐蕃语,只顾挥手比划,让他们放了狗。


    吐蕃人看他穿着宋军军服,疯疯癫癫的,笑得更大声。然后,几乎就在眨眼之间,其中一个手起,刀落。


    赵二倒下的时候狗也在叫,叫声撕心裂肺。尘土落在他的脸上,慢慢盖住他睁着的眼。


    ——第八天,宋军发回朝廷的战报里说:“我军再取山口一隅,斩首百余”。


    没人提到赵二。


    04


    李士卿摇完了最后一圈铃铛,又念了几句咒,结束了一场超度。


    每天有伤兵从前线抬下来,宋连随身带着的那点绷带很早之前就用完了,云娘的高度酒也不知是否制成,到现在也没有消息。后来的治疗全是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外科主要靠宋连那把已经卷刃的手术刀,术后主要靠李士卿的符文泡水。


    但玄学和科学一样,也并不是万能的。宋连奋力从死亡线上拉回的伤兵们,在之后的几天里又挨个感染死亡。


    为了防止疫病肆虐,尸体成堆成堆的焚烧,李士卿的超度工作几乎是24小时连轴转。


    他已经不需要通过仪式进入别人的过去世界了,他只需要看见对方,就能轻而易举的进入那个“异世界”中,而且不只是看到,而是变成那个人,经历他完整的一生。


    每一次超度都有数十上百具尸体,他都要一个个经历,一个个感同身受。他在那个世界当中被无数条人生轨迹反复拉扯,被极端的快乐、痛苦、绝望、恐惧撕扯,为此消耗大量的精神力。


    这是今日结束前最后一场超度,他最后“附体”的是一个叫赵二的农民。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赵二为了救一只野狗,被吐蕃人一刀毙命。


    突然一股剧烈的疼痛在李士卿胸口炸开,冷汗瞬间渗透了内衣,大脑嗡嗡作响,身体无法站立,只能趔趄着向旁边歪斜,被一面满是破口的围墙勉强支撑。


    他感觉到温热粘稠的液体从眼角、鼻孔、嘴角甚至耳朵里缓慢流出,下意识抬手擦了擦,便擦出了满手的鲜血。


    第二波疼痛也来的猝不及防,李士卿一手撑着墙面,弯腰剧烈呕吐,殷红鲜血一股股砸向地面,血滴溅在圆领襕衫上,便隐没于黑褐的污泥中看不清了。


    李士卿喘着粗气,抬头看了眼夜空,一层薄薄的云雾遮挡了一部分星星。他的目光越过中天,直指西方那片象征兵戈的星域。


    “荧惑赤红,有血光之灾……”但他们身处交战地,每时每刻都在血光之灾,并不足为奇。但……


    李士卿瞳孔猛地收缩。他看到一片极淡的“戾气”正从地平线升起,如同一条毒蛇,悄无声息缠绕着“天营星”。


    “荧惑主外,天营主内。如今戾气自内而生,反噬‘天营’……”


    他猛地回头看向营地,苍白的脸上全是惊异。


    “糟了。”


    第198章 《论樟脑艾草药包对战地虱螨跳的驱虫效果》


    01


    “王经略的意思我懂, 可打仗啊,哪有那么多纸堆!你们读破了天书,能挡箭吗?毬!”


    大帐内, 彭戎正对着送军报的快递小哥发飙。小哥也算是交战地快递专员,苟到今天已经是快递员里的OG了,早就习惯了彭戎的暴脾气。横竖也不是骂自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彭戎骂得口渴, 歇口气喝了口水, 又妈味十足地感慨:“你们啊,等我死了,看看这些兵是不是还能撑得住。真是——他娘的军制,纸上比刀上硬得多, 毬!”


    快递小哥面无表情听彭戎抱怨, 他倒是想走, 但还不能走。送信的任务完成了, 还得监督彭戎写回信,内容是定期发回朝廷的工作汇报——军报。


    谁都知道,军报形同虚设, 废纸一张。上面满篇谎话, 最起码也是夸大其词, 滤镜叠满。


    但这玩意儿还不能不写,朝廷看不到军报就会认为将在外可能马上要造反;军报写得不好听不漂亮就更不行了,这是一场皇帝亲自指挥部署的战争, 打输了打的是赵顼的脸。


    那可不得了。


    台谏官指着赵顼鼻子骂也不会死, 但武官写不好战报是真的会死。


    他又歇了口气, 拍了拍胸口,盯着前排小卒:“现在你们明白了吗?咱们要靠自己, 靠刀靠腿活着!不是奏章!要不然啊——呃,你们懂我意思,毬!”


    “那个……彭将军……”快递小哥终于忍不了了,委婉催促:“我今日就要将军报发回京城……”


    彭戎一番苦水白吐了半天,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当然知道快递小哥平白杵在这里听他抱怨这么久是为什么,也知道日报周报月报不会放过每一个打工仔,前线打工仔也不行。


    但他……已经绞尽脑汁,穷尽了辞藻,肚子里本就不多的那点墨水早就吐干净了。编了一年多了,实在编不下去了。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在工作汇报上写满“毬”。


    快递小哥还在盯着他,他只能避开这催命的目光四周张望,这一张望,就看到了正在捉虱子的宋连。


    02


    事情还要从一周前的一个夜晚说起。


    那天半夜,彭戎鼾声如雷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借着帐外微弱的月光,看到一个黑影正狗狗崇崇在他床边不知道干嘛。


    “细作!”彭戎睡意全无,一把从枕下抄起佩刀,刀光一闪已经架在对方脖子上。他爆喝一声:“贼子敢尔!”


    “不敢不敢!”说话声音很耳熟,“彭将军,是我,宋连。”


    “你他娘的半夜在老子床边摸什么呢!想偷我夜壶吗!”彭戎收回佩刀,觉得朝廷派来了个变态。


    宋连也没立刻辩解,而是拿出了一只小布包,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儿窜进了彭戎的鼻腔,促使他打了好几个喷嚏。


    “毬!这什么玩意儿!”


    “樟脑和艾草,”宋连回答,“我见你时常挠头挠手浑身挠,猜想就是你床铺上螨虫跳蚤密度严重超标,以至于全身瘙痒引发皮癣。”


    彭戎简直惊呆了!他从业,不是,从军这么多年,遇到的奇葩也不在少数,还从没遇到过在交战地这种鬼都嫌弃的环境里看不起螨虫和跳蚤的人!


    还有,螨虫又是什么东西?


    彭戎低头看了看那张睡了十几年从来没洗过的兽皮褥子,又看了看宋连一脸“我是为你好”的科学表情,当场就想给宋检法表演一出口吐老血。


    他一把抢过那个布包扔到帐篷角落,然后大骂道:“老子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享福呢!”


    没想到宋连非但没滚,还挺直腰板说:“在死人堆里打滚更应该注意个人卫生。我解剖前后都要洗好几遍手的!”


    宋连一把抓起彭戎的黑爪子:“你看看你这指甲缝里,都是污泥,臭不可闻!然后用这脏兮兮的指甲抓挠身体,细菌从皮肤破口入侵,然后感染,最后,嘎!”


    彭戎没听懂他前面说的那一大堆,就听懂了最后一个“嘎”,知道这是在咒自己死得快。彭戎的暴脾气一下子上来,甩开了宋连的手,冲他大喊:“滚蛋!不然老子把你和这破草一起扔出去!”


    03


    虽然彭戎当时骂的难听,但宋连第二天就发现,那驱虫的药包已经老老实实待在彭戎枕头下面了。


    于是宋连也顺便开启了一个科研项目:《论樟脑艾草药包对战地虱螨跳的驱虫效果》。他每天都尽量从尸山血海的检验工作中抽出点时间,拿着放大镜检查彭戎的床铺微生物环境,并加以记录。


    彭戎自然是无法忍受的,大骂宋连:“你这变态!”


    宋检法:“渐变,渐变。”


    彭大将军有时候也很懊恼,自省为什么非要和宋连吵架呢?就不能心平气和的坐下来扇他几个大嘴巴子吗!


    彭戎被这嘴皮子比刀还厉害的家伙压迫这么久,现在终于有了更适合宋连的“用武之地”。你们文官不是很会哔哔吗?快来给老子的工作汇报哔哔几句,高端大气上档次那种。


    “……此役,我军将士,奋勇杀敌,以少胜多!阵亡者,皆为国捐躯,死得其所!重伤者,亦是铁骨铮铮,无一孬种!”彭戎先给宋连打了个样,“你就这么写,给老子写得豪气一点!”


    宋连:“今天就要交吗?”


    彭戎看向快递员,快递员看向宋连:“今天就要发回汴京,八百里加急也得跑十几天。”


    宋连点点头,对彭戎说:“将军稍等,我马上动笔。”说着,他果真开始奋笔疾书。


    彭戎胸中竟然突然升起一股感动的情绪,哽在喉咙里咽也咽不下去。他迅速对自己进行了反思,这段时间对宋检法的态度是不是过分恶劣了,对宋连这样的文官是不是太偏见了。他思前想后,决定痛改前非,等宋连完成军报大作他就主动去承认错误,从今待宋连和李士卿就如同自己的亲手足!


    毕竟工作汇报每个月都要写……


    04


    宋连写得很认真,写了很长时间。时而停笔托腮思索,时而口中默念,时而落笔龙飞凤舞有如神助。写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完成了大作,交到了彭戎手中。


    首先震撼到彭戎的就是他那鬼都看不懂的字体。是的,这么多年以来,宋连始终坚持着简体书写的习惯。


    简体且狗爬,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改不掉一点儿。


    其次……彭戎快速浏览完了这封工作汇报,陷入了沉思:是我不对,又他娘的把他当人看了!


    彭戎黑着脸对宋连说:“今天想骂人,所以不骂你。”


    他拿着这份报告在帐内走了一圈一圈又一圈,突然把几页纸团成一团,原本想砸在宋连脸上,但到底没敢下手,最后丢在了快递员脚边。


    快递小哥捡起来打开,看见上面密密麻麻详细记录了……每一个阵亡士兵的死因。


    “死者,沙飞章,二十四岁,左胸中箭,箭头穿透肺叶,死于失血性休克。”


    “死者,吴拜,十九岁,头部遭钝器重击,颅骨粉碎性骨折,脑组织挫伤,当场死亡。”


    “伤者,申屠喀,右腿被战斧劈中,股骨开放性骨折,创口感染,若不截肢,七日内必死于败血症。”


    ……


    ……


    每页大约二十余人,一共四五、页。这是百余条曾经鲜活的生命。


    彭戎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抢过纸团,怒吼道:“什么他娘的‘失血性休克’?!什么‘颅骨骨折’?!老子让你写的是‘捷报’!是‘英勇’!是‘忠烈’!不是这本冷冰冰的‘阎王账’!”


    面对暴怒,宋连只是十分平静,甚至有些冷漠地看着他,许久之后才轻缓地说:“在你的故事里他们是‘英雄’,是‘数字’。但在我的报告里,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有具体的死因,都曾是活生生的人。”


    宋连将那团皱巴巴的纸团重新展开,用镇纸压了压平,递给快递员。


    “我的职责,不是为了让谁的军功写出来好看,也不是为了让朝廷安心。而是为了记录每一个死在这里的人,他们都应该被‘记得’。”


    05


    彭戎最后用没用那份详细的死亡报告作为军报,宋连是不知道的,他被彭戎怒吼着撵出了军帐。然后看见刚做完一场超度的李士卿。


    李士卿看上去比前几日更加苍白消瘦,双眼通红,两侧脸颊已经深深凹陷下去。他没看到李士卿七窍流血还不停呕血的样子,所以只是以为洁癖的李公子不适应战地污秽的环境和难以下咽的吃食。


    加上李士宁生死未卜,战地情况又十分糟糕,他很久都没有合眼休息过。


    不知道为什么,宋连这时候突然想到了他们初次见面时李士卿的模样。二十岁的青年,白衣翩翩,丰神俊朗。那时候的李士卿帅气多金,喜欢故作高深,却总有脱不尽的稚气。


    而现在……


    “我刚才观到星象有异,恐怕军中会有事发生……”李士卿的表情非常严肃,看起来更加虚弱。


    “你该去睡一觉,这样透支自己,即便打赢了战争,你也未必有命回家。”


    李士卿垂眸:“你还是不信我。”


    “我信,”宋连说,“就是因为我信你,所以才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们都有未完成的任务,还不能就这么白白死在这里。”


    “宋连,你生活的那个时代……还有战争吗?”李士卿问他,声音有些颤抖,也有些无助。


    宋连沉默良久,如实回答:“有的。科学的进步推动了人类文明的发展,也诞生了毁灭人类文明的力量。”


    “士兵们相隔数百里甚至上千里,彼此看不见对方,只需要按下手中的一颗按钮,只一瞬间,一座城市,就化为灰烬了。”


    “战争在我生活的那个年代,会变得更加冷漠、高效,也更加残酷。”


    人们听不到没入血肉的声音,生命就在毫无实感的状态下消失了。


    “是不是听起来,未来反而更加糟糕了?”宋连苦笑,又很莫名地说了声:“对不起。”


    李士卿再次抬头,看了眼夜空。云雾变得浓厚,将星星完全遮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人类繁衍生息千百万年,战争从未停止,未来也不会停止。”


    “回帐中吧,要起风了。”


    作者有话说:


    止戈为武,愿和平早日到来。


    第199章 拿下这叛徒,就地正法!


    01


    一开始, 他只是觉得冷。不是风的冷,是在骨缝里四处流窜的。接着又有一丝痒的感觉,像有一条细小的虫, 顺着血管一点点往上爬。


    再后来,一丝痒汇成了江河湖海,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它们扭动着流过五脏六腑。他开始感到无法满足的饥饿。


    脉搏在耳里敲——咚,咚, 咚——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阵滑腻的蠕动感。牙齿把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却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嘴角开始流涎,身体却在颤抖中感到一种奇异的欢愉。


    视线模糊,世界开始翻转。营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流光溢彩的仙境:空气中漂浮着金色的光尘,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琼浆玉液;那些浸满血的旗帜变成了金色的瀑布;泥地上的尸体在闪光。


    眼前的一切活物都变得丰腴健美, 皮肤上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笑容温暖而和煦。远处篝火上炖煮的马肉汤, 散发出的不再是腥膻,而是一种馥郁芬芳的异香。


    他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渴望。他能听见别人的心跳, 能嗅到恐惧的味道, 能感到空气在肌肉间流动。


    突然, 他的耳畔响起了一阵呢喃,似是有千万种声音,又像是只有一种声音:“疼痛是凡人的锁,


    天神赐予你无上的力量。”


    于是, 疼痛消失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全是血,全是伤口, 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痛,只有一种轻盈的、几乎甜腻的力量在体内奔腾。


    “我不再是人,”他想,“我是被选中的。”


    “你是与众不同的,你是刀枪不入的,你是天神的一部分,在人间荡秽新生。”


    他扑向一个“肮脏”的人,张开嘴狠狠咬下去,听见“噗嗤”一声,尝见甘醇的美味。耳边的嗡嗡呢喃反复不断,眼前的世界轰然绽放:血是繁花,哭声是乐,尸体是梯,通往无上之境。


    他张开手,看那手上残破的血泡在火光中闪烁,他们都将得到净化,以天神的名义。


    02


    山风呼啸,春雷阵阵,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一群人正集中在村寨中心的广场上,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带着稚气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


    几个大人正站在几个拖板车上卸货。他们卸下来的都是作战时穿的铠甲头盔,和一些不太趁手的武器。这些已经转手不知多少次的残破装备,即将再次易主,转交给那些孩子们。


    凡年满12岁的男孩都要上前线作战。


    救了甲丁的吐蕃少年13岁,是要上战场的年纪了。他被分配了一身行头,两把弯刀。


    过大的、极为不合身的铠甲沉甸甸套在少年们弱小的身上,好几个孩子甚至没办法前进半步,更别说抡起那些远高于他们身体的长矛,和分量极重的铸铁弯刀。


    这些少年士兵走上战场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死。


    甲丁看着这些孩子,手里握着的陶碗被生生捏碎了。


    熙河开边日渐焦灼,西夏与宋军战事正酣,周边各怀心事的吐蕃、羌族部落也蠢蠢欲动。部族之间也在明争暗斗,甲丁所在的这样的中立村寨纷纷被裹挟进各方利益当中,随时都有波及到冲突中的可能。


    之前几场战争已经让村寨损失了大量战斗力,如今要未雨绸缪,发现适龄男子已经没几个身体健全的了,于是不得不将参战年纪一再下调,最终,征召的就是这样一群连铠甲都穿不上的孩子。


    “走吧,得回去做饭了。”吐蕃少年取下了沉重的铁甲,抱不动就只能扔在地上拖着走。


    他的父母在某次战斗中成为了西夏或宋军的俘虏,具体什么情况他也无从得知,只知道他们现在在为别的国家卖命。


    家里只剩下他和老匠人,所有生活的重担都压在了他肩上。


    现在,又多了一身铠甲。


    “其实也不一定真的要去打仗,”少年说,“只是发了装备,有备无患。或许这次我们能幸免呢。”


    甲丁不清楚他这么说是在自我安慰,还是在安慰他。


    村寨里的每个人都经历过残酷的战争,所以他们没有激情昂扬的宣讲,没有热血沸腾的动员。每个参战的人都是因为不得已,没有人会自愿去打仗。


    这才是常态,甲丁想。没有人喜欢流血牺牲,没有人“应该”喜欢战争。可他在数月之前,正是那些振臂高呼人群中的一个。他渴望战场杀敌,渴望流血甚至牺牲。


    那时候的他究竟为什么会那么热血上头……现在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也已经无法理解了。


    03


    少年“幸免参战”的愿望到底没能实现,突袭来的时候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拿起武器。


    这是一场真正的混战。第一波围攻村寨的,是王韶麾下的北宋军队。


    主战派称他是大宋英雄,但边境部落叫他“边地屠夫”。可王韶不在意——他知道朝廷只看疆域,不问血色。只要归附,就封地给部族,让他们自保;若反叛,他会立刻围剿。但在特殊时期,比如现在,中立就等同于反叛。


    率先抵达村寨的是数百根连弩箭,守夜的村长被十几根箭射穿,当场死亡。巡夜的十几个人死了将近一半,一个六十多岁少了条腿的老人身中两箭,硬是靠双手和一条腿爬上了岗楼,撞响了警钟。


    甲丁和少年同时惊醒,一秒的恍惚都没有,甲丁阻止了少年套上那笨重的送死铠甲,勒令他想办法带着那些孩子躲藏起来。


    “你们现在去打,就是送人头!”牺牲是一回事,白白送死是另一回事。


    “可是他们!”他们没剩几个人了。


    “打不过的!你们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甲丁知道宋军实力,也知道村寨的处境。就算整个村寨出动,也不可能打得过装备精良的职业军队。


    少年还在犹豫,被甲丁呼喝着撵去劝阻孩子们出战。


    吐蕃少年前脚出门,甲丁立刻翻出了许久没穿过的宋军制服,提起他的朴刀,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04


    “我是大宋士兵!是‘斥候’先遣队长!”甲丁举起双手,向攻入村寨的宋军亮明身份,“我跌入山崖,被村寨里的吐蕃人救下来,在这里养伤……”


    高头大马上的都头面无表情,俯视着甲丁,对他的说词嗤之以鼻。


    “当了逃兵还怪会给自己找理由!”都头冷哼一声,“来人,拿下这叛徒,就地正法!”


    “谁他妈是逃兵!我才不是逃兵!”甲丁挣扎着,但被三四个宋军按着头贴在地上,根本动弹不得。


    “都头,我认得这厮,确实是‘斥候’军先遣兵,据说还是个头头儿。”队伍中有个瘦子说。


    但都头并未因此对甲丁改变看法:“我看你有手有脚,行动无碍,为何没有归队!分明就是已经叛投了敌军!”


    都头伸出左手,轻轻屈了屈食指和中指:“就地斩杀。”


    “他娘的!我主动请缨上前线!我为大宋军队抛头颅洒热血!我眼睁睁看着弟兄们死在荒野无人收尸!”甲丁还在剧烈挣扎,“你、你说我、是叛徒?!”


    眼看他就要挣扎站起身,一个宋兵一脚踩在他膝盖窝,生生听他“扑通”一声,膝盖砸在地面上。


    两个士兵将他的脑袋紧紧按在地上,另一个高高举起朴刀对准脖颈处准备砍下去。突然,一支箭飞射过来,射中了举刀士兵的手臂。


    中箭的士兵惨叫一声,扔了手中的刀。甲丁蓦地看向箭射来的方向——是那个吐蕃少年!


    “妈的,这是在宣战!”都头笑着叫骂。


    宋军的这次突袭本就师出无名,这个吐蕃部落向来中立,宋兵想占领这里,收割俘虏替他们卖命却没有借口。但现在,吐蕃少年这一箭,正好给了都头最完美的理由。


    “这个吐蕃部落窝藏叛军,率先发起进攻,”都头的两根手指又屈了屈,“全部剿灭,不留活口!”


    甲丁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终于明白了那时奔走于汴京街头巷尾振臂呼号的说词,原来都是这样……虚构出来的。


    他突然感到十分恐惧。今日他是亲历者,所以才能够知道真相始末,而倘若他只是面前这队宋军其中一员,他也定会认为眼前跪着的是叛国之徒,也会支持剿灭这个村寨。


    可惜,他知道的太晚了。


    甲丁闭上了眼睛,胸中的怒火熄灭了,只留下绝望与懊悔的灰烬。他的愚蠢,害了云娘,害了那些刀下魂,也害了整个村寨。


    突然,又一根箭落在了他与都头中间,紧接着,是一根又一根,一排又一排的流矢。它们无差别射向吐蕃寨民和宋军。


    “敌袭!”一个宋军大喊,“西夏人攻来了!”


    05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西夏探子早得了密报,知道宋军要夜袭村寨,想让宋军和不听话的吐蕃部族统统变成瓮中之鳖。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现在在西夏军队面前,又不得不联合起来共同抵御敌人。


    燃烧的流矢点燃了房屋,分不清敌我的士兵和寨民在火光中厮杀。


    甲丁一面抵挡着西夏士兵的攻击,一面提防着宋军对吐蕃村寨下手,一面又警惕寨民对自己的同胞兄弟不利。


    在混乱的厮杀之中,甲丁恍恍惚惚地想:究竟谁是敌人?谁是正义?


    老匠人的双眼被西夏人射穿,他痛苦地咆哮了十几分钟,吐蕃少年发疯一样要去箭雨中救他,但甲丁知道他活不了的,即便是宋连在这里,也救不活他了。他的叫声渐渐衰弱下去,最后被呼号声淹没。


    他们都认为老匠人死了,但半个时辰之后,甲丁忽然听见他的叫声。他的双眼还插着两根箭,无法辨别方向寻找掩体。在地面乱爬了一阵,被宋军的一排连弩射中,再也没醒过来。


    甲丁的双眼被烈火熏得酸痛,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哗流淌。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宋连对他说过的话:从未亲历过战争的人才会劝说年轻人走上战场,他们动动嘴皮子,就带走了无数人的生命。


    身后发出一声弱小的呼救,甲丁回头看见火光中似乎有一个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在哭。


    他连滚带爬冲到那团身影跟前,是一个小姑娘,甲丁记得她——他刚来这个寨子时,见到他就恐惧地躲在母亲身后的那个小女孩。


    “你阿妈在哪里?”甲丁一把抱起她离开火场。


    小女孩说不出话来,只是伸手指着火光中的某处,甲丁寻着看过去,似乎有一团焦黑压在梁柱下,熊熊燃烧。


    甲丁不再说话,沿着残破的墙角边缘摸索着寻找安全隐蔽的地方。


    村寨里还有许多孩子,不知道少年把他们藏在了哪里,还是……甲丁不敢往下想,加快脚步。


    06


    人性在厮杀中渐渐消失,每个人都赤红着双眼,将刀和弩无差别的对准对方,无论是什么阵营。


    抵在他们胸中的不是仇恨,而是活下去的本能。


    当甲丁再次回到战场时,一眼就看见了浑身浴血的吐蕃少年。他几乎认不出他了,那个善良的少年形象在某个瞬间就破碎了,里面是一头凶兽,是一个恶魔。恐惧、愤怒和求生的意志让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变得残酷且丧失人性。


    他距离甲丁有些距离,所以当西夏人挥刀朝他砍去的时候,甲丁无法及时冲过去救他。但另一个穿着宋军制服的士兵冲了过去,挡在少年身前挨了那一刀。


    甲丁不认识这个宋兵,一时间也没细想他为什么要以命相救一个吐蕃人。


    少年已经完全被那种战斗的情绪淹没了,理智全无。他看到面前站着宋军,便无意识地挥刀,给那个救了他的宋军又来了几刀。


    甲丁眼睁睁看着那个宋军缓缓跪地倒下,死前紧紧抓着吐蕃少年的手臂,眼里全是泪光。他的嘴唇张张合合,说了句什么。


    少年突然愣住了,呆立在那里看着面前的人就这么死去。手里的弯刀掉落地上,他冲天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作者有话说:


    「我们被这种战斗情绪淹没了,它是支撑我们的力量,它让我们变得残酷,更把我们变成挡路的强盗,变成杀人凶手,甚至是恶魔。就是这种情绪,让我们的恐惧、愤怒及求生意志增强了好几倍,它带我们寻求逃生之路,带着我们战斗。这种时候,就算你的父亲跟敌军一起走过来,你也会毫不犹豫地把手榴弹往他胸前丢去。」————雷马克《西线无战事》


    第200章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可你是老铁啊!


    01


    风从断墙缝里穿过去, 带起一阵灰土。寨子已经没了门,烧焦的木桩东倒西歪,栅栏上还挂着半截被火熏黑的麻绳。空气里混着血腥、烟灰和焦油的味道, 像一口冷却的锅。


    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灰泥,看不出原来的路。倒塌的屋顶下压着一个陶罐,裂成几瓣,里面的粟粒洒了一地。井边的水早干了, 只剩冰层反着白光。


    河岸那头, 几匹马的尸体被风沙半掩着,蹄子露在外头。有人在挖坑,准备把死去的人合葬。挖坑的人脸上满是烟灰,神情木讷。铲子下去的每一声都像砸在胸口。


    幸存的女人们在废屋边捡碎木, 准备生火。火点起来的时候, 连她们自己都被那一点亮光吓了一跳。孩子躲在墙角, 眼神空空的, 不哭,也不动。


    傍晚时分,天空暗成灰紫色, 山那边的烽火台又亮了, 火光一闪一闪。有人抬头望了一眼, 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夜里, 寨子重新有了声音——木柴燃烧的噼啪、女人压低的哭声、铁锅里粥沸腾的咕噜声、宋军嘻嘻哈哈庆功的声音。


    火光映在断墙上, 裂痕像一道道刀疤。


    这回宋军是真的胜利了, 明日发回朝廷的战报中,一定又会有一笔“大获全胜”。甲丁亲眼见证了这场胜利, 但他没有感到与有荣焉。确切的说,他什么感觉都没有,除了疲惫。


    那日被召集在村寨广场上的孩子们,再次被宋军召集起来。他们没收了发给孩子们的铁器铠甲,准备熔了锻造成武器。他们从中筛选了一些年纪较大的、具备作战能力的孩子,给他们发了宋军制式的制服,朴刀和连弩。


    村寨被纳入了宋的版图,寨民充入了宋军。


    少年在那个漫长黑夜里为他的成长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失去了老匠人,并亲自手刃了他唯一的亲人。


    现在他穿着依旧不合身的制服,挂着宽大松弛的铠甲,表情麻木地站在新编的队列中。


    甲丁站在他对面的另一列队伍中,随着都头一声令下,两个人转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去往不同的战场。


    临走时,甲丁自我安慰地想:至少他们下次相遇的时候,不是兵戈相向的。


    02


    彭戎的大营中,各路人马依旧忙乱。


    朝廷从全国各地不同的军队,不断抽调士兵送往交战地。他们像零部件一样被拼凑成一支“远征军”。


    乍一看,人力得到了极大的补充,呜呜泱泱一支队伍挺唬人。但不能细想,其中的bug实在太多了:这支临时组建的军队,彼此都是陌生人。他们来自不同地方,说着不同方言,曾经跟着不同的将军,受到的训练也完全不同。


    有从河北调来的、据说擅长平原作战的老兵;有从荆湖招募的、只会划船不懂骑马的水兵;更有半数刚刚被鼓动应募入伍的新兵蛋子。


    一个福建兵和一个山西兵,因为口音不通,为了一件“拿鞋”还是“拿孩”的小事差点打起来。可他们的敌人,却是世代生存在这片土地上、彼此了解如兄弟般的吐蕃人。


    彭戎的眉头挤成了深深的沟壑。


    宋连不懂军事,不会带兵打仗,但他明白团队管理。这种情况无疑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不打则已,真要现在打起来,自乱阵脚是必然的。


    这段时间,宋连针对军中急救、医疗,甚至上前线的准备工作都进行了一些优化,稍微做到了一点乱中有序。


    几天前,他辗转收到了云娘的来信,以及几套全新的解剖系列工具。她在信中先问了宋连有没有在前线见到甲丁,叮嘱了一些明知没什么用但还是要说的注意事项,最后报告了高度酒酿造的进展——又失败了。


    不过也有好消息,朝廷募集运送来的物资终于到了,里面包括一批珍贵的草药。


    并不是说草药价值珍贵,其实都是一些常见药品,但在交战地,就连这些东西也弥足珍贵。


    此刻,李士卿正与军医一起研究改良版的“金创药”。“之前所用药物配比有误。三七过多,活血太甚,虽能散瘀,却不利于伤口收口。而白及的分量又太少,此物才是收敛止血的良药。如此包扎,不出三日,将军的伤口必会二次迸裂,届时发炎流脓,神仙难救。”


    军医黑着脸,对李士卿的“指手画脚”十分不满,但又无法反驳。且不说这位李公子所言十分有理,这些日子他仅靠着纸灰兑水,也“治”好了不少将士的伤。


    这人虽然看着很不好处,还神叨叨的,但谁也不敢招惹。谁知道他是不是掌握了什么巫术,会不会偷偷给他们下蛊。


    于是军医也只得老老实实接受建议,本本分分改良药方,把不服气的屁都憋在肚子里,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的独自放出。


    另一头,宋连和彭戎的对决就要热闹的多了。


    彭将军接到了一份内部密报,说宋军在数十里之外的某个山谷村寨中遭遇西夏部队的围剿,虽然结果险胜,但也暴露了军队内部很可能安插了西夏奸细的问题。


    彭戎需要重新制定作战计划,改变布防方案,并且重新绘制一张精准的布防图。他铺开了一大张羊皮,挥毫泼墨,以传统水墨山水画法,描绘出了山峦叠嶂,云雾缭绕,气势磅礴的豪迈画作。


    宋连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谁能想到呢,这个整天满口“毬”啊“娘”啊“鸟”啊的粗汉,官话都说不出完整的一段,竟然能画出如此这般艺术佳作!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可你是老铁啊!


    宋连指着画上一处被云雾遮挡的山谷,淡淡地问道:“彭将军,你这画……意境是不错。但请问,从这个山头,到那个山谷,具体的距离是多少步?行军需要几个时辰?要带粮草多少?我军的神臂弓,能否覆盖到谷口?”


    彭戎原本还在欣赏自己登峰造极的得意之作,就听宋连一通夺命连环问,问的他头脑发昏,心虚紧张。


    “这……这……看个大概就得了!打仗嘛,靠的是一股气势!”


    宋连:“什么气势?刚出门就入坟的气势吗?”


    彭戎你你你了半天,气得吹胡子瞪眼,最后把笔往宋连面前一甩:你行你画!


    03


    宋连把笔墨纸砚放回了原位,从云娘快递来的箱子里拿出一套尺规,又从火堆边挑选了几根烧过的木炭。


    “彭将军,劳烦跟我说说这几条路的距离,或者行军速度和所需时间。”


    彭戎气呼呼地陷入了思索,将宋连所需的数据一一报出,期间还要遭受宋连没完没了的拷问:真的吗?确定吗?是这样吗?再想想吗?Really?Its true?Are you sure?


    两个时辰之后,宋连完成了一张军事作战图。相比彭戎的山水画作,这幅地图毫无艺术可言,全都是笔直的线条、标准的几何透视、精确的比例尺和各种奇怪的符号。


    “来,你看,这个‘△’代表山丘,‘X’代表陷阱,‘O’代表可安营扎寨的地方……”


    宋连耐心地给彭戎讲解图例,这些东西在彭戎眼中完全就是鬼画符。宋连给他教授了几个常用公式,一开始彭戎面对那些公式脑子里的褶皱都要被荡平了!可一旦用熟练之后,再切换到宋连这个换算体系当中,他发现这张地图的确很好用。


    不但可以估算行军时间、所带粮草,还能根据精确的比例尺计算攻防位置,即便遭遇突袭,也能做到心中有数,临危不乱,有目的的排兵布阵。


    看到彭戎一边嫌弃一边专心研究这份现代化地图,宋连才在心里松了口气。


    彭戎说的没错,打仗的确要有气势,但气势不是凭空喊出来的。它来自于精确计算的每一个步骤,来自于将士能在一场场战斗中活下来。


    彭戎再次被宋连这种“不讲武德,但该死的有道理”的逻辑噎得半死。自从这个检法官来了之后,他就没有一天是茶不苦心不堵的;但也是从这个检法官来了之后,军中的确悄然发生着一些好的变化。


    彭戎对宋连简直又爱又恨,恨也恨不透彻,爱又不好意思开口,面子还是比天大的。


    于是他就这么杵在宋连面前,挤眉弄眼,支支吾吾,龇牙咧嘴,十分抽象。


    宋连知道彭戎的心思,于是主动开口,化解了这份尴尬:“不要垂头丧气啦,显矮。”


    彭戎:???


    彭戎:今天想骂人,所以不骂你!


    04


    “京城有消息吗?你哥哥……现在情况如何?”


    入夜后,宋连和李士卿窝在帐篷中取暖。


    他用废纸屑和糟烂的一点棉毛絮作为充绒,给自己和李士卿做了两床“空调被”,保暖效果一般,但比军中发下来的烂毯子要好得多。


    原本李士卿是不需要被子的,大多数时候他打坐就是一整晚,感知不到冷暖,有时候连呼吸都没有。宋连一人独享两床被子,暖得做了好几个晚上的美梦。


    但最近几天李士卿的状态实在太糟糕了,宋连在他出没的地方发现了好几次新鲜呕出的血帕子。问他还不承认,非说是受伤士兵的。


    两次三番劝说无果,宋连最后的坚持就是让李士卿打坐的时候裹上他的空调被。


    于是,烛光摇曳微弱的光,在帐篷中形成暗影,裹着被子的李士卿刚好坐在暗影中间,乍一看跟个石窟似的。


    石窟半天没出声,宋连以为他睡着了,刚想熄灭灯烛,又听见黑暗中轻轻的声音:“没有。应当还在牢中。”


    那就是还活着。


    “会没事的。”宋连无力地安慰。


    “嗯。”


    宋连熄了灯,帐中先是一片黑暗,而后又能看到营地火堆漏进来的微弱光亮。


    “他是李家‘百年不遇之奇才’,是家族认定的‘天选之人’,”李士卿的声音和微光一样轻柔,“我自幼不服气他,所以比他更努力、更刻苦。”


    帐中昏暗,宋连其实看不清李士卿的表情,但他觉得李士卿苦笑了一下。


    “可我无论如何努力,修行如何精进,都得不到家族的认可,他们认为我天资愚钝,有辱家族百年名号,留下必成灾患,愧对先祖。”


    宋连知道李士卿与家族关系不好,他猜想过很多原因,比如此人性格冷漠孤傲,十分欠揍;比如他不愿走仕途不肯为皇家效力。但他从未想过竟然是因为他业务能力不行!


    “我不知道你那大哥道术有多厉害,但平心而论,你是我见过神通最广大的神棍了!”毕竟以前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李士卿笑了一声:“年幼时我们兄弟二人经常比试术法,其实李士宁从未赢过我。一次都没有。大一点之后他就不与我比试了。”


    “这就更没道理了,明明你更厉害,凭什么说你愚钝!”宋连为李士卿抱不平,“听说过重男轻女的,没听说过重兄轻弟的。通常不应该小幺儿更得宠么?”


    “怨不得谁,”李士卿说,“家族肩负使命,与普通家庭不同。宗祖认定的继承人,不会错的。”


    “你们大户人家真的很难评,还搞这些中式教育……”


    “你曾问我1054年我发生了什么,”李士卿说的是很久之前,在李三品家患有卟啉病的婢女食尸案告破之后,他与宋连第一次讨论大黑天神来历,提到了超新星爆发。


    当时宋连观察到李士卿不自在的表情,问那一年他发生了什么。


    “那年父亲告诉我,李家世代辅佐帝位,如今又出了兄长那样的奇才,便容不得我继续留在家中。不如离家去,做个闲云野鹤,游山玩水,见世间百态,也算不枉此生。”


    宋连朝被子上狠狠拍了一巴掌,纸糊的被子凹下去一个坑。“他们就这样冠冕堂皇将你逼走了?”


    “一开始我自然是不服气的,想要和李士宁再比一场。”


    “比啊!你还能输给他不成?”


    李士卿摇头:“但他们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李士卿的父亲,依照祖宗遗训,向他们李士一脉所有家族成员发出通告:李士卿不学无术,及冠之年却仍不能入境,愧对李家先祖。即日起逐出家族,移出族谱,活着不得认祖归宗,死后不能殓入祖坟。


    于是,年仅十四岁的李士卿一夜之间无依无靠,无亲无故,一边流浪一边做些打卦算命看风水的活计,一文一文、一贯一贯,攒出了一间小屋、一个小院、一座庭院。


    宋连恍然。李士卿的洁癖源于他骨子里的家族骄傲,而他分文不让的抠门形象却是那段艰难岁月的后遗症——安全感缺失。


    但现在……宋连看向昏暗中李士卿的轮廓。他的白袍早已看不出本色,他的双手沾染过鲜血、泥土,他似乎已经放下了家族带给他的心理创伤。


    原来这么多年他从未停止修行。他活着,便是在修行。


    05


    夜深人静,帐中的烛火早已熄灭,李士卿还保持着跏趺坐姿,只是身上的那床被子不知什么时候盖在了宋连身上。被子里传来了宋连均匀的呼吸。


    偶尔有巡逻队经过帐篷,低声的言语和淅淅沥沥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忽然,李士卿猛地睁开了双眼,同一时间,几十根箭矢划破夜空,齐刷刷向帐篷射来。


    “敌袭!!!”【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