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所有线索都齐了,可以开始推理了
01
一听说凶手是钱家雇的打手, 甲丁又来了精神,带着几个兄弟们直奔钱家而去。
钱小姐热闹看完之后就一直坐在厅堂的椅子上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好像钱家的未来、自己的命运都无所谓了;好像她突然觉得疲惫, 只想这样安静的休息。
“他叫什么名字?”宋连突然问她。钱小姐不明所以地抬头,眼神迷茫。
“死掉的这个男人,他没告诉你名字?”
“哦……”钱小姐疲惫地捏了捏鼻梁,“谁知道呢, 我干什么要记得他叫什么……”
“住在哪里?”宋连又问。
“不知道, 玩物而已,知道这些干什么。”
宋连叹口气,突然又有些自责,莫名其妙的。
这男人几乎天天来偷情, 怎么说也算是老熟人了, 但他和李士卿却从未想过要了解一下他, 甚至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因为他讨厌钱小姐, 所以讨厌与钱小姐有关的一切往来关系。他明明知道围绕在钱家还有很多谜团没有理清,却在自己眼皮底下掉以轻心了。
“宋连,走吧。”李士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去哪儿?”
“死者家中。”
02
钱小姐被留在李宅, 这回李士卿自称在家中布下了天罗地网, 安全系数比皇宫还高。
一路上, 云娘走得心不在焉,大概是在为甲丁而惆怅。宋连本想安慰,但他没有立场, 也无从开口, 于是也只能沉默。
李士卿这个定位导航系统的步伐不疾不徐, 走在最前面带路。他两手自然下垂摆动,宋连的眼神便追着他右手某个手指看。
血迹是没有了, 伤口也看不太清楚。宋连几度怀疑李士卿刚才到底有没有往他脑门上抹血,或者又是这家伙的恶作剧。
他与李士卿认识这么久,这神棍看上去清冷孤傲,但宋连可太知道他有多假正经了。即便如此,恶作剧这种事也从未见他做过。
不知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
三个人七拐八拐,拐到了城西右厢的寿昌坊,在一处破旧小院门口停了下来。
“他住这里?”宋连问。
李士卿点点头,也没有敲门,伸手一推,院门就吱吱呀呀打开了。
宋连首先注意到院子里散乱的脚步,他拦下了李士卿和云娘,蹲下来仔细勘察痕迹。
“男人的脚印被压在最底下,他最早离开这里。”说着又往茅草屋门口挪动,“但……有两个疑似女性脚印,一个大约二十公分,一个再小一点,十六七公分……小的脚印更深,大的拖着步子。”
云娘跟着宋连的描述自己笔画了起来,结果令她十分惊讶:“小的在拖着大的走?”
宋连没有回答,伸手推开了茅草屋的门。
里面一片凌乱,明显的打斗痕迹,桌角还有一点血迹。
“这是……小翠的衣物!”云娘喊道。
03
小翠的衣物出现在这个贫民男人家里,一切都不言而喻了。这个男人就是小翠孩子的亲爹。
但这还不是最炸裂的,宋连在箱子里翻出了一张契约——正是七夫人委托绑架小翠、弄掉她孩子的雇佣合同。
也就是说,那天绑架小翠的那群蒙面人当中,就有这个贫民渣男!
人物关系突然纠结在了一起,一时间三个人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脑子。当务之急是找到小翠的下落,就目前的线索来看,她的处境应该是相当危险了。
脚印到大门口就混入了大路中失去了辨别价值,这屋子地处城郊,周围也没什么人家,恐怕也没人注意到两个人的去向。
但好在云娘未雨绸缪,当初硬是跟李士卿讨了张符纸塞给小翠,现在只希望小翠能真的贴身携带。
两道目光看向这位集摄像头、定位仪、导航系统为一体的碳基侦查人机,李士卿此刻就是全村的希望了。
04
小翠在一阵钝痛中醒来,她本能的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脚全被铁链拴住,动弹不得。
四周一片昏暗,只能隐约看到木头的窗棂网格透进一点点光,太微弱了,分不清外面是白天黑夜。
空气中有一股肉汤香味,耳旁似乎也能听到煮肉的咕嘟声。但不知为什么,小翠闻到这股味道很想呕吐。
她强行镇定了一点,仔细感受自己的腹部,很久都没有感觉到胎动,心里一阵阵发紧。
“救……救救我……”小翠想要求救,开口后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想到她昏迷之前最后的场景:两个人突然冲进她家中,二话不说抓着她的头发往桌角撞,挣扎中她被死死捏住喉咙,又被灌下了一碗汤水……
孩子……孩子可能已经……
想到这里,她悲怆地嘶声叫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突然被推开,光线猝不及防刺进眼中,小翠本能闭上眼睛,听到门口一个女子的声音:“护法大人,她醒了。”冷冷的,没有任何感情。
一个裹着黑袍的人走进屋子,他整张脸都罩在兜帽下面,看不清长相。
“那就开始吧。”黑袍说。
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整齐的码放着匕首、铁钩、火钳……六、七样冰冷的器具。走过来的时候铁器碰撞在一起发出啷当的响声。
“护法大人,”那个女孩叫住了他。
“何事?”
“这样……真的可以净化她吗?”她问。
“自然。”黑袍已经走到了小翠被拴着的床边,他把托盘放在小桌上,伸出手掌覆在了小翠隆起的肚子上,咯咯笑了起来,“不但能净化她……”他的手掌在肚子上来回摩挲,声音都跟着兴奋起来,颤抖着,“这胎儿,非常健康、强壮……是……是难得的、极好的药引啊!”
听到“药引”两个字,小翠的瞳孔募地睁大,惊恐地盯着黑袍,张大嘴嘶哑喊叫着。
可惜无人能听到。
那姑娘又问:“剖出胎儿,这妇人就死了。同红玉、七夫人一样。死相那么难看,这……也算是净化了吗?”
“哼,凡人之见!愚蠢!”黑袍不屑地骂了一句,“天神助他们脱离肮脏肉身,洗涤他们的灵魂,净化他们,给他们新生……这些凡胎留着也是无用,却能助天神延寿,提升法力。两全其美,两全其美啊!”
那姑娘走到黑袍旁边,“扑通”跪下,双手抱着黑袍的腿,抬头看向黑袍,眼中都是盈盈期盼。
“那么护法大人……就让我来净化她吧!”
黑袍看向她,有些犹豫。那姑娘又抱紧了黑袍的双腿,腾出一只手扯开了自己的衣领,露出白花花的脖颈,祈求道:“大人可以亲手来净化我……”
05
“所以……带走小翠的,是巧儿?”云娘惊讶地差点喊出声来。
李士卿循着符纸的指引在前指挥着驴车,宋连和云娘坐在后面的托板上,利用这个时间梳理案子。
“巧儿很可能是黑天教的信徒,并且加入有段日子了。红玉床头那瓶‘飞升秘药’你还记得吗?”
云娘点点头:“同那狗屁天神求来的,能青春永驻,还能涤荡新生。结果吃完就一命呜呼了。”
“那药,大概就是巧儿给红玉的。”
“所以巧儿是真想杀了红玉?因为她遭受红玉打骂,还被红玉横刀夺爱?”
宋连嗤笑一声:“哪有什么横刀夺爱,你觉得巧儿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容貌,会真的爱上钱员外吗?”
“可她会爱上荣华富贵。”
宋连摇头:“巧儿是真的想为红玉涤荡新生。”
“什么?!”云娘再次露出惊讶的神情。
“这么惊讶做什么,你不会真的觉得,红玉和巧儿的关系很差吧?”
“不知道,我也没去现场……”云娘遗憾地撇撇嘴。
“红玉一手养大的巧儿,她们的关系当是很好的。所谓红玉打骂巧儿,我认为……你可以当做是红玉在某种特殊的情境之下,为巧儿开脱的方法。”
比如当有恩客想要对巧儿动手动脚时,当那些达官贵人仗着财力和身份想要强霸尚且年幼的巧儿时,红玉就会以“贱婢不懂规矩”动手对巧儿一番教育,一边破坏了恩客们的兴致,一边保住了巧儿的清白。
“可她们在青楼,早晚得……”
“但至少让巧儿的‘第一次’,获得更高的价值和筹码,而不是随随便便就被这么糟蹋了吧。”
云娘沉默了,很久之后叹了口气。
06
“红玉的身体日益恶化,巧儿看在眼里。她不知道这是因为长期铅汞中毒,加上饮食不规律引起的,只当是红玉做这工作脏了魂魄。要祛除红玉的病根,就要净化红玉的气脉灵魂。”
云娘恍然:“所以她被那邪教欺骗,加入他们,为的是给红玉‘新生’!”
宋连点点头:“但她没想到,那‘飞升妙药’是比五石散更毒的毒药,红玉非但没有荡秽,反而死得更快了……”
“可红玉为什么要自己毁容呢?还有她死亡现场的血字……”
“中毒到红玉那个程度,意识混乱是非常正常的。我们站在红玉的立场来想象一下。如果我是名满京城的花魁,拥有着令整个汴京男人垂涎三尺的绝美容貌……”
宋连说到这里的时候,驾驴的李士卿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呃……我就是打个比方……”
李士卿哼笑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驭驴。
宋连继续说:“当我眼睁睁看着自己日益憔悴、容貌尽失、牙齿发黄发黑、口腔散发臭气……”
“好了你别说了,”云娘打断他,“我会崩溃的。”
“对,红玉崩溃了。为了维持容貌,她只能成倍用药,更加频繁的催吐,使用更多铅粉化妆品……”
“可这些又都加剧了她的衰败。”
两人又叹口气。
“红玉料到自己命不久矣,只是没有料到她最后的时光,将会腐烂在钱家深宅中。”
作者有话说:
虽然这么说有点厚颜,但这文还是偏向社会派一些,案件都很简单,也没有什么诡计。
不知道有没有喜欢本格推理的朋友,可能会有些失望。
第182章 她们来这一世,都想干干净净的走
01
“这就要说到, 钱员外原本看中的是巧儿,最后为什么临时换成了红玉。”
驴车绕出了汴京城,往远郊走去。
“李公子, 你确定是这个路线?我们出城了啊!”
李士卿回头:“专心讲案子吧,倾国倾城的宋检法!”
宋连一口气被噎了回去,摸了摸鼻尖,继续推案子。
“小翠曾经说, 阻止巧儿嫁入钱家为妾的是七夫人, 她说七夫人嫉妒巧儿年轻、漂亮、多才多艺,害怕巧儿来了钱家威胁她的地位。但我不这么认为。我猜测,七夫人早早便差人打听了巧儿的身世,然后……她知道了巧儿正是她十几年前抛弃的亲骨肉。”
现在谁也无从得知, 当年如此狠心抛夫弃女的七夫人, 时隔十几年为什么突然又动了恻隐之心, 玩起了母女情深。但可以肯定的是, 身处钱家惶惶不可终日的她,非常清楚清清白白的巧儿踏进那宅院之后,将会面临怎样的余生。
“钱家这么可怕……竟然比留在青楼更可怕?”如果是这样, 那么甲丁盯着钱员外不放, 想尽办法让钱家破产, 似乎也算是出口恶气,为民除害……尽管逻辑不是这样算的,但云娘还是由此为甲丁找了一个很不错的托辞。
“七夫人这一作梗, 无论对红玉还是巧儿的打击都很大。红玉原本想要顶着花魁的桂冠, 香消玉殒在她的温柔小筑中, 她已经到了生命尽头,对赎身之事早已不在意。她只想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溘然长眠。当然, 在死之前她还要帮巧儿巩固住地位,要将巧儿扶正到醉仙阁无人能及的位置。”
“如果红玉宁死不愿做钱家的妾,那么我们可以合理推测,她也不愿意巧儿嫁入钱家。所以她选择了最为折中的方式……其实也不是选择,反而是她没得选——她在出阁之前自我了断了。她一死,纳妾一事肯定会耽搁,即便她阻止不了钱员外日后继续要娶走巧儿,但至少能拖延一阵子。”
总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红玉对着镜子看了眼自己带着妆的美颜,然后做出了她最依本心的举动——毁掉这张她恨透了的脸。
她的一生,成也靠这张脸,败也是这张脸。这张脸上写满了她的欲望,这些欲望让她走向了自我毁灭。人人道花魁红玉过着如何锦衣玉食的奢糜生活,但她受够了这繁花背后肮脏的、痛苦的、日复一日的堕落与绝望。
她清清楚楚的知道,那些灵丹妙药阻止不了她的衰败,也无法替她涤荡心灵。她不会有新生了,她最后的、唯一能做的,就是亲手摘下这张伴随她一生的面具。
02
驴车还在驴不停蹄往前走,周围的景色越发荒凉。
很久的沉默之后,云娘才又开口问:“那青翡是怎么回事……那把刀……”
“巧儿放的,红玉死了,曾经被红玉栽赃陷害的青翡一定会趁机反扑……”宋连顿了顿,“谁不想爬得更高呢?红玉的那间顶奢小筑,巧儿也想住一住的。”
“我明白的,”云娘说,“除了这条路,她们没得选了。”
她再次于内心感慨自己的幸运,可以靠自己的技能吃饭生存,而不用像商品货物一样被人挑选、易市。
七夫人费尽心机、红玉以死相争,却最终也没能阻止巧儿被钱员外纳进家门做妾的命运。
宋连:“我有种直觉……”
“什么直觉?”
“巧儿进门之后,初见七夫人,就意识到她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了。”
云娘听后点了点头:“她们长得的确很像。”
“或许我们有一点想错了,巧儿‘虐杀’七夫人,也许并不是为了复仇,正相反……”
“她是想帮罪孽深重的亲生母亲‘荡秽新生’。”云娘说。
宋连点头:“很可能就是这样。”
“红玉也好、青翡也好,七夫人也好,这些人都是伴随着巧儿的出生成长,与她有着非常紧密的关联。可小翠又是为什么……”云娘不解,“小翠与巧儿毫无瓜葛,抓她又是因为什么?”
宋连答:“因为她是天神的信徒,除了‘荡秽新生’,他们还有另一个使命。”
“什么使命?”
“邪教都是带有明确目的的,这些目的无非长生、权力、财富。其实都是一回事。你还记得前段日子那个怀孕的尸段吗?”
云娘当然记得,只是现在这个情况下,与那件碎尸案相关联,让她背后发凉,不免更加担心小翠的安危。
“他们到处寻找怀孕的‘不净之人’,一方面要为这些‘不净之人’净化,另一方面……胎儿本身很可能也是他们的目的。我不知道,但或许这个‘大黑天神’正要进行某种秘密仪式,以达成某种长生的效果。”
宋连心里暗想:如果这个“大黑天神”真的和他一样是从现代穿越而来,他处心积虑发展壮大到今时今日,信徒遍地,已经获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力。
从人性的常态来看,在获得足够大的权力之后,下一步往往就想获得更长的寿命。
尽管这个反派穿越者似乎也掌握着相当的现代科学知识,但是……这与想要长生不老没有冲突。相反,当科学无法满足欲望的时候,人们很容易便寄希望于玄学。
因为科学是确定的,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但玄学不同,它不确定,就永远有希望。
有希望,就有欲望。
宋连觉得,他的对手正在一点点露出野心与目的。尽管它们还很虚无缥缈,尽管宋连还难以抓住那根最本质的线索。但是……
“快了,”李士卿说,“很近了。”
03
“啊——!!!”
小翠浑身颤抖,剧烈的疼痛让她不自主的想要蜷缩身体,但四肢被铁链拉扯牵制,她毫无办法。
她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但喉咙因为剧烈疼痛而震颤,竟然也喊出了凄惨的一声。
“别喊了,这里是……不会有人听见的。”
巧儿的脸凑近小翠,仔细看她惨白的覆盖着汗水的脸。
“你真好看,”她说,“比红玉姐差些,但也好看的。”她将小翠浸满汗水湿哒哒的头发向后整理了一番。“这么干干净净的脸,却拖着一副肮脏的躯壳,好可惜啊……”
她伸手往托盘上摸索,摸到了那只铁钩,拿在了手中。
“这里,”她手指点着小翠的鼻尖,“后头是空的,你知道吗?和喉咙通着,和脑髓通着,往下……和全身中枢气脉通着。”她举起铁钩看了看,似乎在测量尖端的大小。
小翠知道接下来要遭遇什么,她的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栗,她想求饶,但说不出话,她想跪下给眼前这个魔鬼磕头,但她一动不能动。
“你别怕,”巧儿说,“这是天神亲赐给护法的法器,上面有天神的无边法力,能勾走你身上所有的污秽,只留下干净的灵魂。”
她看了看小翠的肚子,轻轻拍了拍,又凑上去听了听,说:“天神帮你净化,给你新生,作为回报,你要献出肚子里这不净的胎儿……很公平的对吧?”
小翠哭着扭动身体,摇头求巧儿放过她和孩子。
“不会很痛的,他们说,你马上就会感觉到解脱的滋味,你知道解脱的滋味吗?”巧儿的眼中充满了向往,“那可是我梦寐以求的呢。”
她是真的想要解脱,想要蜕去这副充满罪恶的肮脏的身体。护法已经答应她,会亲自为她举行仪式。她将与护法结合,获得护法的力量,让天神的雨露注入进自己的身体,洗涤、净化,然后迎来新的人生。
“不干不净的孩子,留着有什么用呢?即便生下来了,他的日子就好过吗?”巧儿看着隆起的肚子,认真的问小翠。
“你、我、那些青楼、妓馆的姐儿,哪个不是从母亲肚子里生出来的呢?我们……过得好吗?你希望你的孩子也像你这样度过一生吗?”
小翠突然不挣扎了,她沉默地看着巧儿,只有眼泪还在汩汩流出。
“对嘛,你也不希望那样的。”
04
铁钩已经贴近眼前,小翠能感受到那冰冷的触感。她咬紧牙关绝不开口,却猝不及防从脚下再次传来钻心的痛。
“啊——!!!”她再次不受控制地张口喊叫,就在这空隙里,那枚铁钩已经刮擦着嘴角和上颚伸了进去。
咽喉刺痛的同时,小翠感受到腹中胎儿动了一下。不是错觉,那胎动清晰而明确。
孩子还活着!她的孩子还顽强的活着!
又一下、再一下……胎动越来越剧烈,那孩子像是感知到了危险,竟然提前发动了宫缩。
再坚持一下,如果能再坚持一下,她的孩子就能诞生……小翠绝望地想,他们都活不了,但至少在死之前,还能见上一面的……
可她还没有将这个悲剧的画面想象完,又一波钻心之痛从口中直达脑髓。
她最后看到的是巧儿因为用力而扭曲的脸,在模糊的视线中变成了一个魔鬼,狰狞着吞噬了她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
第183章 他们目睹了一场极致的死亡,和一次悲壮的新生
01
“提刑司办案, 举起手来!”
人未到,声先至。紧接着才是宋连一脚踹开房门,身后站着防卫姿势的云娘, 和一如既往冷静淡定的李士卿。
锅里的肉汤还在咕嘟冒泡,香味浓郁得在院外都能闻到。可真的踏进这昏暗的屋子,却只能闻见血腥气。
小翠手脚拴着铁链,仰躺在床上, 双眼圆睁着, 眼角和鼻孔还在淌着鲜血。她口中还咬着一枚铁钩,已经深深刺入口腔,看不出长度,也判断不了刺入到了什么部位。
“小翠!!!”云娘惊叫着要冲进去, 被宋连一把拦下, “等会儿!”
几人这才看到, 屋里昏暗的角落, 有一个人影晃动着站了起来。
巧儿的脸上溅了血,被她胡乱抹开反而糊了满脸殷红。她晃动着身子朝几人走来,嘴里喃喃道:“好脏, 好脏啊。”
她双眼呆滞, 表情木讷, 嘴里反复说着同样的话,“好脏啊”。
“她应该是被吓到了,”宋连说, “有点……不清醒。”
“不可能!”云娘反驳, “这姑娘什么场面没见过, 红玉的死相比现在恐怖得多,七夫人的现场也很吓人, 都没见她这副模样!”
宋连又看了眼床上的小翠,七窍还在淌血,说明她尚有气息。
“李公子。”宋连只喊了他一声,并没有把话说完整,便幌了两步绕过巧儿冲到小翠床前。
巧儿的确是装的,可惜她演技还是不够成熟稳重,在宋连侧身而过的刹那便露出真面目,抬手想要抓住宋连,却还是慢了半拍,自己的胳膊反倒被迎上来的李士卿捏得牢固,反剪到了身后。
“你们别动她!”巧儿大喊,“仪式还未完成!她还没有被净化!现在碰她,前功尽弃!你们会、毁了她的新生!”
巧儿话未落地,云娘便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霎时红肿了五个指印。
“清醒一点!什么荡秽新生!你看看她!她快死了!!!人都死了,还新生什么!!!”
可巧儿根本不为所动,仍然在口中不断重复着:“别动她,别动,药引、天神的药引。”
“什么药引!做什么用!”李士卿质问。
巧儿只是望着他们笑,“你们,得不到的,不配知道!”
她猛地向旁边爆冲两步,一脚踹翻了煨着肉汤的火炉,滚烫的焖锅和火红的炭火朝着宋连砸去。李士卿还擒着巧儿的双手,想要护着却已来不及。
02
“宋检法小心!”云娘离得很近,半步跨到宋连身前,她扭头躲避炭火,抬起两手臂护在身前,滋啦啦几声,一股白烟冒起,云娘一声惨叫,与火炭焖锅一同跌倒在地。
“云娘!”宋连立刻查看伤势,云娘双手双臂烫伤严重,顿时起了好几个硕大的燎泡。“水!凉水!”他着急的四下寻找,可水缸中却空空如也。
“莫慌!”李士卿掏出几张符纸,在空中挥动几下变成了手心里的一堆灰烬。他对着云娘烫伤的部位轻轻一吹,灰烬均匀地撒在了伤处。
“很快便不疼了,但伤处不会马上愈合,不要活动双手双臂。就在这里静坐休息。”
云娘似乎根本没有在意自己的烫伤有多严重,见李士卿腾出手来给自己治疗,先急切地看了眼巧儿,发现巧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李士卿弄昏迷了。
她还来不及松口气,立刻冲宋连喊:“孩子!小翠的孩子!”
宋连已经在检查小翠的体征了,从她口鼻耳中流出红红白白的液体固体来看,那枚铁钩恐怕已经戳进大脑,脑髓漏出了。
小翠现在还有微弱的呼吸,瞳孔并没有涣散,但对外界的刺激没有任何反应。
“脑死亡,”宋连说,“但按照现在的情况,脑部一定会感染,恐怕撑不了多久,人也就没了。”
“那怎么办?她活不了了吗?”云娘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的人是李士卿。
但李士卿却摇了摇头:“三魂七魄正在离体,回天乏术。但是……”他看向宋连,“胎儿还可一救。”
“我知道,”宋连说,“要立刻进行剖腹产……”他又看向云娘,“我需要帮手,但是云娘她……”
李士卿站起身来:“我来。”
“李士卿,剖腹产需要剖开孕妇的腹部以及子/宫。会……很血腥,你的手上衣服上甚至脸上都会喷溅上血液和……一些组织……”
宋连了解他的房东,从他们相识第一面起就知道,李士卿极度洁癖。
他平时都不愿与旁人碰触,更不会接触女子,现在要给孕妇剖腹接生……
“快开始吧,她的魂魄马上要离开了。”
03
宋连从那个托盘中找到一把剪子,将自己衣袍剪下两块布料,递了一块给李士卿:“当做面罩系着吧,还是要做一些防护的。”
李士卿接过布料,蒙住了口鼻。
没有酒精,甚至没有趁手的柳叶刀。宋连在托盘中挑挑选选,找出一把尚可凑合的匕首,在火炉的炭火中高温消毒了一下。落刀之前对着深度昏迷、没有任何觉知的小翠说:“小翠姑娘,但愿我今日所为,是遂你心愿的……对不住了,但还是……希望你能再坚持一下,给孩子……给孩子一个机会。”
李士卿转头看向宋连,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哽咽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眼的时候,那点红也消失了,只有锐利坚定的目光。
刀尖划过皮肤的瞬间,宋连对李士卿下达了第一个指令:“按压止血点,要快!”
他原本担心李士卿面对大量涌出的鲜血会有犹豫甚至退缩,他转过头,看到的是没有一丝退缩、异常清澈的眼神。
李士卿按照宋连的要求,尽力按压住止血点,可是没有引流管,血液还是不断溢出,对宋连的下一步动作产生了干扰。
宋连的“手术刀”在空中停留两秒,再次毫不犹豫的落下。脂肪层被迅速划开,他用手边能获得的所有布料迅速擦拭。
“接下来要切开腹壁筋膜与肌肉。这是最硬的一层,需要用全力,”宋连对李士卿说,“我需要你用双手,压住腹部切口的两侧,防止更多内脏的暴露和出血。可以吗?”
“好。”
李士卿感觉到小翠的整个身体都在下陷,宋连整个重心集中在刀尖,用力下压,中间因为匕首不够锋利,中断了几次。
宋连的汗水大颗大颗往下滴落,他想让李士卿帮他擦汗,但李士卿已经腾不出手来了。
一块干燥的布料,还带着一点点香气,从宋连眼前划过,贴上了他大汗淋漓的额头。
云娘从褙子上扯下了一块衣料,一点点沾掉宋连的汗珠,让宋连的视线又清晰了起来。
拨开腹壁筋膜和肌肉之后,就看到了薄薄一层腹膜。
这一层极其薄,必须要非常小心地切开。之后,整个子/宫便暴露在眼前。
它巨大而饱满,被血污和腹水包裹着,能清晰看到胎儿微小的活动。
但宋连的匕首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迟疑了。
匕首非常难用,他还无法掌握好力度,但这是接触到胎儿最后的一道屏障,下刀稍有不慎就可能会伤到胎儿……
“宋连,”李士卿在旁呼叫他。
“嗯?我知道,我只是……”
“她的心音……没了。”
04
李士卿的话像一盆冰凉的水浇在了宋连心头。就连房中的油灯也仿佛感受到一股骤然降临的死寂,火光猛地一跳。
宋连迅速伸出手指按压在了小翠颈侧动脉,“别这样,求你了,别这样……”他嘴里不停的念叨,希望能稍微感知到哪怕一丁点的、微弱的跳动。
但是什么都没有。
“宋连……她的魂魄已经离……”
“不行!还不行!”宋连的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他对着正在消亡的小翠失声喊道:“孩子的心跳还没有停下!你不能放弃!如果你现在放弃了,一旦你的血液停止流动,孩子就会在几十秒内窒息死亡!”宋连的声音颤抖,“我知道你还能听见我说的话!别放弃!再坚持一下!只剩最后一下了!”
可小翠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她的呼吸已经停止,脉搏不再跳动。
“宋检法……”云娘站在一旁,只是不停摇头,眼泪决堤。
“宋连,已经……不成了……”
宋连转头看向李士卿:“不成了……么?”
这回,李士卿在他的眼眸中看到了晶莹闪亮的光。
“不成了……”
宋连又看向隆起的子/宫,他还能看到顽强的小生命发出的最后的求救——一次清晰的胎动。
“没有不成!”宋连说,“孩子还没有放弃。”
他猛地将手中的工具抛开,双脚一蹬,跳上了床,跪在小翠的身侧。
法医的理性、科学的流程,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原始、更强大的“不甘”所取代。
宋连十指相扣,对准小翠的胸口用力按压下去。
云娘看见小翠的胸腔瞬间下陷了好几公分,李士卿甚至听到了胸骨裂开的声音。
但宋连没有时间顾虑,一次又一次、一下又一下,用着全力、没有间歇地进行心肺复苏。
一次,两次,三次……
“你不能死!”他对着小翠发出嘶吼:“你不能死!孩子还活着!他还在努力求生!你!不能死!”
他将那只曾经解剖过无数尸体,探究过无数人性与罪恶的手掌高高举起,紧握成拳!
“回来!给我回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拳头狠狠地砸向了小翠的胸骨!
“回来啊——!”
“咚——!!!”
05
一切又归为寂静。耳边只有剧烈的喘息,和自己快要搏出胸腔的心跳。
一秒、两秒……仿佛光阴万年。
小翠的胸腔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咕嘟”声,她的心脏以一种极不稳定的、微弱的节奏,重新跳动了起来!
鲜血与污秽没能让李士卿退缩,可他却在小翠的死而复生中震惊到难以言表。
他明明清楚的“看到”了小翠的魂魄离体,不是那种勾连着出窍,而是彻底的、完全的分离了。
可就在宋连那一声嘶吼的召唤中,小翠的三魂七魄像是被什么力量吸引,一瞬间又回到了她的躯体。
“李士卿,集中注意力!”宋连的呼唤让李士卿从震惊中清醒了过来。
可当宋连再次拿起匕首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刚才那几组持续的心肺复苏让他的双手脱力了,现在只能勉强握刀,却根本掌握不了切开子/宫的分寸……
“宋检法,让我来吧!”云娘伸出烫伤的手,接过了刀,“放心吧,李公子的符纸阵痛效果很好,我……可以的。”
小翠的心跳随时都可能再次停止,没有时间了。宋连让到一旁,让云娘接手了最后这一刀。
她沿着子/宫中线,以一种快到极致的速度切开了子/宫壁。羊水和血液混在一起,混杂着血液和胎盘的腥味,瞬间喷涌而出,溅湿了脸上的面罩,也染红了李士卿的半截白袍。
李士卿瞳孔微微收缩,双手用力稳住了子/宫壁。宋连迅速伸手探入子/宫,他摸到了孩子湿滑的身体,摸到了小小的头颅。
“李士卿!”宋连再次下达指令。
李士卿迅速伸出浸透鲜血的双手,稳稳托住了子/宫切口,与此同时,宋连发力将孩子从母亲的子/宫里一把托了出来。
“没有……哭声?”云娘呆呆的看着皮肤青紫的胎儿。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但没有哭声。
宋连迅速清理了孩子口鼻中的羊水和血污,拿起剪刀一刀剪断了那根连接了两个生命的脐带。
他紧紧抓住胎儿的小腿,让胎儿头朝下,在绀紫的背部狠狠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哇——!!!”
一声划破天际、无比响亮的婴儿啼哭在房间里炸响。
新的生命,诞生了!
就在这声啼哭响起的同时,他们三人同时感受到了——小翠的身体像一个泄了气的皮囊一样,彻底松懈了下来。那颗为孩子争取了最后生机的心脏,在幼小的哭声响起的那一刻,终于完成了她最后的使命,永远地停止了跳动。
宋连疲惫地瘫坐在地上,看着李士卿小心翼翼地托举着小小的生命。母体的鲜血与婴儿的啼哭交织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屋外不知何时落下了簌簌雪片,结束了一整个干燥的寒冬。
在漫天飞舞的皑皑白雪中,他们共同目睹了一场极致的死亡,和一次悲壮的新生。
作者有话说:
这里用到了很极端的、最后的抢救手段——“胸前叩击除颤”
虽然不能除颤,但在理论上可以强行启动心跳,于是本文本着“理论上可以就一定能行”的原则,让它“真的能行”了
第184章 智者不入爱河,淹死概不负责
01
“钱小姐有瘾疾, 上瘾的瘾啊。所以那方面的需求非常的旺盛……”
“咳咳咳,你说重点。”
开封府衙,宋连正在和傅濂汇报工作。这两天降温, 傅大人染了风寒还未痊愈,这阵听着报告突然咳嗽起来,也不知是病的还是羞的。
“哎呀,傅局, 我在说一件十分正常的生理疾病, 你不要想歪!”宋连教育起了他的领导。
傅濂咳得更厉害了,没法回怼,只能摆摆手让他继续。
“因为有这个病,所以钱小姐四处留情, 在没有相应措施的情况下, 怀了不知道是谁的孩子。钱员外原本就有难言之隐, 自己的‘养女’到处给他戴绿帽子, 就算再疼爱,也不想放在身边碍眼,不如找个有用的人家嫁了, 至少能为家里的生意做点贡献。”
宋连说到这里, 忍不住啧啧啧几声。有钱人的生活他是一点不能理解, 也不想理解。
“外面‘大黑天神’的信徒‘荡秽’运动势头正旺,钱小姐这种情况完全就是他们的重点打击对象。所以这孩子无论如何都必须悄悄打了。”
其实那些富家子弟心里门儿清,这样的女人玩玩可以, 谁都不会真的娶回家, 说不定哪天绿帽子就扣在了自己头上。钱员外想找个合适亲家其实是很困难的。
但无钱无势又想勇攀高枝的贫民渣男就不同了。他们不在乎头上五颜六色的帽子, 只在乎表面上五光十色的物质。
过去,他看过无数有钱人终成眷属, 自己只能靠边儿亲眼目睹;现在,荣华富贵的大饼就在他面前,还是个馅饼。
无论钱小姐的孩子是不是他的,他都会坚定不移地认为就是他的。越是无人对此负责,他越要积极扛起责任,赘入豪门。
但他也有一个心腹之患——他的相好小翠也怀了孩子,这孩子真真正正是自己的亲骨肉。
与“钱小姐无论如何都不想要这个孩子”相反,小翠作为一个妓馆姐儿,竟然“无论如何都想要生下这个孩子”!
赘婿路上的绊脚石,必须要清除!
正当此时,他得知了钱家一位妾室也想要那小翠孩子的命,正在雇凶杀人。
反正自己也要下手,接了这单还有钱拿,何乐不为。
02
贫民渣男混在一群恶人里劫掠小翠,却被云娘和甲丁及时阻止。而雇佣他们的七夫人也在不久之后惨死。
计划失败,钱也没到手。钱家卷入一系列事件中眼看也要家道中落。贫民渣男自觉要紧迫起来。
他以钱小姐孩子亲爹的身份,跑去钱家自告奋勇,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表现出真诚接盘的态度,钱员外就会在内忧外患、焦头烂额的处境中对他心生感激,快快把钱小姐这烫手山芋双手奉上,还会给他几箱金银财宝作为嫁妆。
但他没有听过一句话:智者不入爱河,淹死概不负责。
钱员外的确内忧外患焦头烂额,这种情况下怎能容忍一只蝼蚁在他面前自不量力。
他不能让他达到目的,但能让他到达墓地。
“所以,整件案子的人物关系就是这样的,”宋连又在他的大板子上画了满满一板书。
“钱小姐X瘾未婚先孕,贫民男接盘白日做梦,七夫人嫉妒买凶杀人,被亲骨肉巧儿布阵害命。”
“你好好说话!”傅濂头疼。
宋连“啧”一声,老头真没幽默感。
“渣男为了攀高枝,想要接钱小姐的盘,抛弃自己的相好小翠和自己的孩子。小翠为了躲避教徒荡秽,平安生下孩子,谎称孩子是钱员外的。这个谎言引起了妾室七夫人的警觉与危机感,于是买凶要做掉小翠。但七夫人没想到小翠并不是她最大的危机,即将入门做十四妾的巧儿才是。她不想巧儿进入钱家受罪,于是吹枕边风换了红玉,没想到红玉自杀了。兜兜转转还是要和自己的女儿做姐妹。而巧儿一心想要帮母亲净化新生脱离苦海,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亲生母亲千刀万剐了。”
宋连一口气又梳理了一遍这复杂到他也不知道要从何说起的人物关系。
傅濂头疼,自己到底上年纪了,跟不上年轻人的节奏了。
“整件事情里最无辜的其实是小翠,她自始至终只是想生下自己的孩子。”
小翠躲过了绝子汤的侵蚀,逃过了铅汞的毒害,幸运地从七夫人雇来的恶人手中逃脱,还躲过了孩子亲爹给她下的药,却最终还是落入了邪教教徒的魔爪,成为了祭祀品。
03
“所以……他们所说的药引,就是……”傅濂没说完就拧紧了眉头。他没亲眼看到当时的场景,仅靠想象就已经要压不住作呕的冲动。
“对,是胎盘,也有一些未成型的胎儿。”那只被巧儿踹翻的闷罐里,煨着的就是这些……
傅濂露出了“咦~”的表情。“那……”他凑近宋连,低声问,“这个……真有长生功效?”
“怎么可能!都是歪理邪说!封建糟粕!伪科学!”
说真的,这些年了,傅濂早就习惯了宋连那些乱七八糟的鬼话。甚至好几次他想要表达什么内容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竟然是宋连口语包。
“这‘大黑天神’教发展势头很猛,我担心他们很快就要动摇朝纲了。”
其实宋连也不记得北宋历史上是不是有这么一个厉害的教派。他印象中宋代的巫术宗教发展是十分活跃的,很多民间发迹的教派发展到一定程度,最后都被官方收编了。
一个持证上岗的邪教……听起来比野生流派还要危险许多。
宋连这么恍惚的想着,却看到傅濂愈发难看的面色。
“傅局,有话直说吧,回头再憋坏了。”
傅濂白了他一眼,又摸着鼻子咳嗽两声,似乎心里对宋连怀有什么愧疚。最后低声说:“我听说,官家近期要秘密面见那位‘天神’。”
他说话的架势偷感很重,但音量其实不小。也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有点耳背。
宋连偷偷看了眼李士卿,对方低头垂眸,也看不出表情。
“这位‘天神’都这么扰乱社会治安了,皇上要见他,就没个谏官阻止一下?”
傅濂鼻孔哼出一声,“他那句‘荡秽新生’,明摆着就是在支持新政,投了官家所好。就算有谏官谏言,能有什么用呢?”
“皇帝糊涂啊!”宋连感慨,“年纪轻轻的,不信科学信邪教。”
“哎哎!”傅濂捅了他一肘子,“注意言辞!”
“傅老头你怎么回事,再也不是那个敢在皇帝面前喷吐沫星子的提刑官了?”
“胡说!我什么时候喷他吐沫星子了!”老头急的吹胡子瞪眼,但马上又深长地叹了口气:“这提刑官的位置,我恐怕也坐不了多久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
“不过……要真有那一天……”傅濂突然笑起来,“我还真想试试,喷他一脸吐沫星子!”
04
云娘的烫伤还没有完全愈合,李士卿给她的伤药很有用,但也做不到瞬间痊愈。她还需要好好养伤。
点心食铺倒不太受影响,但酒楼还是关停了几日,她难得清闲,却也没真的闲下来。
他们从小翠腹中抢救出来的是个男婴,如同他极其旺盛的求生欲一样,在经历这么多坎坷之后,竟然发育得十分健康。
云娘并没有与甲丁商量,兀自决定收养这个孩子。
“抚养小孩是大事,还是应当同甲丁商量一下的。毕竟小孩子的成长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云娘当然知道宋连说的是对的,但她心里有气,还没过去这坎儿。
“商量什么?商量也得有人听啊!甲丁一天到晚不着家,我看他已经掉进官眼里去了!反正他对家中日常也不在意,跟他商量也无非就是‘你自己看着办’这类说辞!”
说起这个,宋连倒是想起来,甲丁曾经透露过想要带兵打仗的意思……
“听说蒙罗角、抹邦山之战大捷,朝堂上下信心倍增,官家要乘胜扩大军备规模……甲丁……”
云娘长叹一口气,说:“他已经向上面递交了请愿书,要带着那几十兄弟奔赴前线……”
宋连看向李士卿,他也不知道想从李士卿这里得到点什么启示,只是单纯的期待他能说些什么。
“他听不到的,”李士卿说。
“官家的事轮不到我们操心,眼前我还有许多事要做。酒楼要开,案子要查,孩子也要抚养成人。”
“有任何事都要跟我们说,虽然我们能力有限,但多少能分担一些的。”宋连说。
05
从歇业的酒楼出来,宋连和李士卿一路都沉默不语。
良久之后,李士卿开口道:“你让傅濂有话就说不要憋坏自己,你又何尝不是。”
“你都能猜到我有话想问,那肯定也猜到我想问什么了,不如直接公布答案吧!”
李士卿看着前方的路。满眼都是冬季的萧瑟,路边仍然有许多因为饥饿而倒毙的流民,集市酒楼也依然红红火火莺莺燕燕。
他突然对眼前的一切升起了一股厌离之心。不是厌恶那些灯红酒绿声色犬马,也不为逃避那些生老病死怨憎别离。
他就是……突然觉得世间的一切都颠倒了、迷乱了,这座他最为熟悉的城市,也如同这个世界一样变得陌生了起来。
还有……那些他曾经坚信不疑的,如今也亲眼见证了它们的倾塌。
他没有给出宋连所问的答案,而是向对方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日为小翠取出腹中胎儿时,我明明亲眼看到她已灵魂离体,不可能再复生,为何……”
“为什么还是被我救活了?”宋连笑了笑,“这种超出科学范畴的问题好像应该我问你才对啊神棍大师。”
李士卿摊手,科学和玄学都无从解释的问题,他也是第一次遇到。
“我以前,就是穿越来之前,很喜欢看一部电影,几个科学家为了让人类文明延续,穿越星际找寻适合人类生存的第二个星球。”
对于李士卿而言,以上这段话里每一个字都很难理解,但他只是认真听着。
“电影里有一句台词,大概意思是:爱,非人之所创,却是一种可以被感知的磅礴力量。它必有深意,远超我们的理解。它或许是来自更高维度的遗证,是我们的意识无法触及的神迹。爱,是我们唯一能够感知到的,可以跨越时空维度的事物。”
宋连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李士卿在他眼眸中看见了璀璨的亿万星河。
“所以,科学和玄学都解释不了的,就交给爱吧。”
作者有话说:
出自诺兰导演的《星际穿越》中,安妮海瑟薇的一段台词。
Love isnt something that we invented. Its observable, powerful. It has to mean something. Maybe it means something more, something we cant yet understand. Maybe its some evidence, some artifact of a higher dimension that we cant consciously perceive.
Love is the one thing that were capable of perceiving that transcends dimensions of time and space.
第185章 你……听过“舂臼地狱”吗?
01
巧儿在接受了一系列的审讯、裁决后, 迎来了她的最终审判:她将在牢狱中度过人生最后十个月,来年秋季问斩。
尽管她无法接受来自“天神”的滋养,无法达成由“护法”亲自净化她的梦想。但她并不遗憾。
十个月, 正好是一个生命在母体中孕育的周期。巧儿觉得这是属于她的“神迹”。
为了不会重蹈焦燕茹的覆辙,对巧儿的看守十分严密,傅濂甚至偷偷请李士卿去了一趟牢狱,在巧儿牢房四周布下了安防系统。
罪犯应该死于审判, 不该死在牢房。
痛失三位小妾的钱员外, 如今还沉浸在悲伤之中,只不过他悲伤的并不是三个与他多少有些关联的生命,而是经此一案,钱家的钱庄几乎被官府搜刮一空。
家道中落,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爱女宠妾, 什么门当户对。
将宅子里一众人等清退了之后, 他很快便为钱小姐找了个“得意夫君”。
对方是个做小买卖的, 至于具体做什么的,钱员外也懒得过问。他马上要离开汴京,南下寻找另一个可以重新发家的地方生活, 对方给出的彩礼很少, 但聊胜于无。
酒席也还是要办的, 他就指着昔日狐朋狗友的那点份子钱凑出南下路费了。
熙宁五年的冬天,街上刮着刀割般干冷的寒风,一场红事生硬地在萧瑟的汴京城中, 豁开了一道热闹的口子。
钱家大小姐的出嫁, 本该是轰动全城的一桩盛事。不知情的人看个奢华的热闹, 知情的人期待着那个“接盘婿”究竟何许人也。
但现在,所有的人都期待着看看没落的钱家要怎么强撑起这场喜事。
送嫁队伍确实是热闹的。走在最前面的是四名吹奏着“锁呐”和“笙管”的乐师。他们鼓起腮帮, 吹奏着《百鸟朝凤》。乐声高亢又略带嘶哑,穿透了寒风,半条街上都能听得见。
乐师身后,是两列穿着红色短打的家丁。他们手中高举着各式各样的“喜牌”和“彩旗”,上面用金粉写着“钱府”、“囍”、“百年好合”。
而队伍的中央,便是那顶万众瞩目的八抬大轿。轿子是上好的楠木所制,轿身雕梁画栋,描金绘彩,四角悬挂着精致的流苏和香囊。十六名轿夫,个个身材魁梧,脚步稳健,抬着巨大的轿子,走得四平八稳。
轿子后面,是长长的、望不到头的嫁妆队伍。几十名挑夫,挑着一担担盖着红布的箱笼、柜子、桌椅,浩浩荡荡,绵延了半里路。
02
“啧啧,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稻花香食铺的食客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艳羡地说道,“瞧瞧这排场,这嫁妆!怕是掏空了家底吧?”
老板娘云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羊汤,暖了暖身子。
眼毒如她,一眼便看穿了风光无限的表面之下,处处欲盖弥彰的寒酸。
乐师们身穿的红衣虽然簇新,但料子却是最粗糙的麻布,袖口甚至还有些磨损的毛边。其中几个眼熟的师傅,是瓦肆里最便宜的、红白喜事都接的“草台班子”。
那些举着喜牌的家丁,脚下穿的靴子都开了口,露出了里面灰色的棉絮。他们虽然昂首挺胸,但相互并不认识的样子,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为了挣几个赏钱”的麻木疲惫。
就连那顶看似华丽的八抬大轿也不是真金描边,不过是刷了一层金粉的漆。轿角悬挂的流苏稀稀拉拉,甚至有一角的丝线已经脱落,在风中凌乱地飘着。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箱笼,确实是上好的红木箱,沉甸甸的,压得挑夫的扁担都弯成了月牙。但越往后,那箱笼的材质就越差,从红木,变成了普通的松木、杨木。队伍末尾的几个箱子,甚至只是用廉价的桐木板钉成的,外面刷了一层薄薄的红漆,有的地方漆皮已经剥落,露出了底下苍白的木色。
从挑夫轻飘飘的步伐就能看出,那些充数的箱子里面都是空的。
这是一场强撑起来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盛大表演。
一阵寒风吹来,将轿子的窗帘掀起了一角。云娘透过这点缝隙,看到钱小姐穿着凤冠霞帔,端坐在轿中。
她没有像其他的出阁女子那样面带喜悦与羞涩,眼含对未来的切望。而是透过窗帘的缝隙,用一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目光,看着一场仿佛与自己毫无关联的闹剧。
钱小姐的脸上敷着厚厚的铅粉,白得像一张假面。她双目空洞,默然注视着窗外那群围观的、艳羡的人群。
轿子经过食铺门口的那一瞬,轿子里的钱小姐与轿外阳光下的云娘四目相视。
那一刻,云娘看到的是一张混杂着不甘、怨毒和彻底绝望的脸,但只是一瞬,这些表情都收了起来,转而变成了一抹惨白的微笑。
风过之后,窗帘搭下,隔绝了视线,再也看不见轿中人。
云娘的心里没来由地一沉。
队伍拐过街角继续向前。
03
三更的梆子声刚刚敲过。
对街醉仙阁的喧闹统统被关在新婚别院之外。外面不知何时落了雪,雪花飘落在红色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声音。
洞房之内,温暖如春。
鎏金的兽首暖炉中,烧着上好的银丝炭,炭火通红却没有一丝烟火气。
浓郁的合欢香弥漫在空气中,甜腻得近乎令人晕眩。
巨大的龙凤喜床上铺着十层锦绣被褥。一对手臂粗大、雕着龙凤呈祥图案的红烛,在长案上静静地燃烧,烛泪如血,一滴滴地落在黄铜烛台上,凝固成一个个诡异的形状。
新郎官已经褪去了繁复的礼服,只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丝绸中衣。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材挺拔,的确称得上一句“一表人才”。
此刻他正端坐在床沿,手中把玩着一杯合卺酒,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新娘。
钱小姐也已卸下了沉重的凤冠,一头乌黑秀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身上那件轻薄的、半透明的真丝睡袍之下,是一具经过了千锤百炼、极会取悦男人的玲珑身姿。
钱小姐的脸上还带着微醺的红晕,在朦朦胧胧的烛光映照之下,那本就白皙如雪的肌肤更显得吹弹可破。
此时的她,正侧卧在婚床之上,用手肘慵懒地撑着自己的脑袋。一双媚眼水光潋滟,眼波流转之间,仿佛能勾走男人的三魂七魄。
“夫君……”
钱小姐的声音又软又糯,像一块浸透了蜜糖的糕点,黏黏腻腻。她缓缓地、如美女蛇一般,扭动着身体向着她的夫君靠近。指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逗,轻轻地划过夫君那只持着酒杯的手背。
“夜深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呢……”
她吐气如兰,气息中带着酒香和她身上涂满脂粉的体香,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住了对面的男人。
她自信没有哪个男人能逃得出她这番妩媚之姿,在这样的挑/逗之下他们早已化身为饿狼,只知道猛扑上来,陷入她的香/艳温床之中。
但她的夫君却只是微微一笑,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热切欲望,英俊迷人的笑容中带着一丝看不穿的冷静与……寒意。
他没有回应钱小姐的挑逗,而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钱小姐那光滑如玉的小腹。
“真是……可惜了。”他轻声叹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惜什么?”钱小姐有些不解,身体下意识地向他贴得更近。
男人收回手,将杯中的合卺酒一饮而尽。他缓缓地放下酒杯,伸手拉开了床头木柜的抽屉。
钱小姐原本疑惑的眼神转而变成了“原来如此”的恍然。
“没想到夫君也是个‘练家子’,也很有些招式嘛!”
男人的手在抽屉中拨弄着什么,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声音。
钱小姐不再从容,脸色也不似刚才那样轻松慵懒。
“夫君……我自小娇生惯养,可受不住太……太激烈的花样……”
男人从抽屉中端出了一张木质托盘。他轻轻撩开了钱小姐身上的丝绸睡衣,深不见底的眸子直勾勾看着白皙的身体,就像他曾经作为一个高明的屠夫,欣赏每一头即将被他宰杀的羔羊一般。
钱小姐在他的眼神中读出了危险,她想推开这男人的手,想逃离这张红床。但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一动也不能动了。
先是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脚、双腿,接着胸口气闷无法呼吸,她的心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疯狂搏动,她想开口叫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她丧失了对自己这具身躯的所有控制力,只有眼球还能稍稍转动。
但她的意识却始终保持着前所未有的清醒,因为她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了。
她看见自己的“夫君”手中拿着一只细长的铁钩,她能感觉到金属的寒凉在她嘴角轻轻勾过。
那个男人用一种极其平淡的、仿佛在讨论天气一般的语气,慢悠悠地问她:
“你……听过‘舂臼地狱’吗?”
——<名妓案·完>——
作者有话说:
第八个案子结束了!进度条来到了9/10
真是又不舍,又……希望赶紧完结
勤劳的日更虽好,但作者得脑子已经快要轮空了
第186章 楔子
01
泼墨般的夜色沉甸甸压在熙河路荒凉的戈壁上。抬头不见月亮, 也没有星星,只有从遥远边境线吹来的刀割一般的寒风。
它们在光秃秃的丘陵山谷间穿梭,发出鬼魅一般的呜咽声。
一个流浪汉正深一脚浅一脚在山涧河谷中跋涉。他身上裹了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烂纸袄, 破洞随着风动一张一合呼煽着,脚上踩着两只蒲草破鞋,起不到任何御寒的作用。
他和逃荒到熙河路的千千万万流民一样,曾是京东或京西的农民。一场大旱就让他们失去了赖以为继的土地;朝廷的新法又让他们背上了还不清的“青苗钱”。他们走投无路, 背井离乡, 来到了这片正在“开疆拓土”的“新世界”。
与那些昂扬挺进而来的部队不同,流民们没人想过什么建功立业,他们只是想找一口饭吃,只想活下去。
夜色越深风越大。流浪汉的体温正在被寒风一点点带走。他感觉自己的手脚越来越不听使唤, 只是想抓住不成型的衣襟裹紧一些, 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
他的大脑也变得迟缓, 伸出手指的瞬间便忘记了自己想要做什么。
如果此刻他能看到自己的样子, 就会被他苍白的样子吓到。手指、脚趾这样远离脏器的末梢已经发紫,嘴唇也变成了绀紫色。
流浪汉不懂得什么叫失温,但他预感到自己正在走向死亡。
强烈的求生本能会驱使他拼命地奔跑, 在漆黑的寒夜中找寻一点温暖的亮光。
02
他感受到越来越大的风, 感受到正在流逝的生命, 却渐渐感受不到身体的颤抖。
很奇怪,他突然不抖了。
流浪汉的意识更加缓慢,他开始无意识的前行, 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他张开口却发现无法说出完整的词句。
正当他想要停止前行, 就地躺下的时候, 忽然间,眼前出现了一点点光。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山坳里, 有几点昏黄的、如同豆粒般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有人家?
这个念头,让流浪汉放弃求生的心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踉踉跄跄地朝着光亮的方向走去。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那不是人家,一座孤零零的祠堂。
祠堂很小,却像是刚翻新过一遍,祠堂大门还反着油漆的亮光,全黑的底色和红色、黄色画出的符文。
门前的地面被扫得连一片枯叶都没有。两尊面目凶悍的石像也被擦拭的干干净净。
整洁干净与这个地处战区的偏僻山沟格格不入。
流浪汉顾不上许多,沾满污泥的双脚一步踏进了祠堂门。他只想尽快走到火光前取暖。
03
篝火在小院正中间燃烧,温暖的火苗激烈的跳动,如同生命重获新生的脉搏。
十几个人,穿着统一样式的黑色劲装,正背对着流浪汉的视线围坐在篝火四周,组成了一个朝向祠堂大殿的半圆。
流浪汉想要打招呼,却仍是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得继续走近。
但越是靠近,他心理就越发升起强烈的不安。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怪异笼罩在他迟缓的大脑中,他也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篝火“噼啪”作响,橙红色的火光将那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像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妖魔的爪牙,随时要攫取鲜活的生命。
流浪汉停下了脚步。他突然想到了,着巨大的怪异感是什么。他闻不到食物的香气,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这里并不是旅人在夜间落脚取暖的集会。
这些人,全都一动不动,如同十几尊被黑夜浸染的雕塑。他们的身体没有起伏,仿佛连呼吸都没有了。
流浪汉感觉到了危险,刚想要撤离,又听见门外呼啸的风声。他犹豫了。
好奇心像一只出笼的夜猫,一旦露出了探索的苗头,就压倒了内心的恐惧。比好奇心更迫切的,是对温度和食物的渴望。
他弓着腰,蹑手蹑脚从墙垛边沿一点点地、利用墙角的阴影遛了过去,向那群人的侧方摸去。
越是靠近他们,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就越是清晰。他不敢发出声响,就好像面前是十几只沉睡的怪物,一旦惊醒,他便是他们口中之食。
流浪汉一路摸索,来到了这群人的侧边,一个可以窥视他们的角度。
他看清了。那群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统一的、狂热又空洞的表情。他们的嘴唇无声翕动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流浪汉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他又往前探了一点,一阵风吹过,将篝火的火焰吹向一侧,火光照亮了其中一个人的侧脸。
流浪汉的心跳霎时停了!那个人的脸上……没有皮!
准确来说,他是有皮的,但那张面皮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如同死人般的惨白。那人的眼睛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都被一种红色的、混沌的液体所填满。而嘴唇已经溃烂,露出发黑的牙龈。
流浪汉的意识终于“轰”地一声,清醒地做出了反应,极致的恐惧告诉他应该立刻逃离这里!
他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
“咔嚓。”
脚下的一根枯枝被踩断了。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庭院里却如同惊雷。
他清楚地看到,那十几个原本还在翕动嘴唇的人,动作在瞬间凝固了。
然后……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以一种常人无法做到的、木偶一般僵硬的角度,一寸一顿“咯咯咯”地转了过来。
惨白死灰的脸上,那双血红的双眼死死盯住了流浪汉。
一
二
三
死寂之后,那人猛地张开了血盆大口!
他的嘴角裂开到了耳根,口中没有舌头,只有上下两排黑黄色的尖利牙齿。
“嗬——!!!”
他发出了刺耳的尖叫。紧接着所有“人”像收到了命令的行尸一样,同时转过头。十几双血红色丧失理智的眼睛,在黑暗中齐刷刷盯向流浪汉。
“啊——!!!”
流浪汉的喉咙里终于能发出声音,也是他此生最后一声充满了绝望的惨叫。
他只跑出两步,就被第一个扑上来的“怪物”,狠狠地按倒在地。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几具冰冷的、僵硬的、力大无穷的躯体,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食腐鬣狗,瞬间就将他彻底淹没。
啃食骨肉的声音回荡在这座偏僻的祠堂,在这摇曳的黑色中。
作者有话说:
新的案件拉开序幕,这次宋连的主战场不在汴京,而是人生地不熟,危机重重的边境。
他又会面临怎样的危机和挑战呢?
敬请收看,大型战争片:熙线有战事。
第187章 熙线有战事
01
“彼时的西北, 风比刀还硬!朝廷派去经略熙河的主事,名叫王韶。这王韶其人,原是个文臣, 却偏不安分,心里装着大宋山河,还有勃勃野心!旁人看到的是边地苦寒,他看到的却是机会——只要收复了那片土地, 大宋疆土就能再往西推进一步, 握住吐蕃的喉咙!”
“他非武将出身,却懂得制衡之术——羌人首领只要归附,他就封地给他们,让他们自保;若反叛, 他立刻围剿, 狠得叫人不敢轻举妄动!熙河一带的山川, 就在这种‘既文又武’的局势里, 被一步步纳入我大宋版图!”
隔壁茶楼里,说书先生讲得眉飞色舞,声如洪钟。台下听众在他抑扬顿挫、激情澎湃的讲演中时不时鼓掌叫好。茶楼气氛热闹非凡。
仅仅一墙之隔, 云娘的“稻花香食铺”就清冷许多。
“大家都要听熙河战事, 汴京大大小小的茶楼酒肆哪个没有说书先生讲, 老板娘却不肯请。要我说,该省的钱要省,不该省的不能省。实在不行, 换我们来讲讲也行啊!总比现在客人都被别的食铺抢走了要好!”
食铺伙计一边收拾桌椅一边向宋连和李士卿抱怨。话说了一半, 云娘的吼声就从后堂传来:“眼里没活儿是吗!怎么还有闲工夫聊天!罚了今天的工钱!”
伙计撇撇嘴, 嘟囔了一声“确实没活儿啊……”
“没活儿不会找点活儿啊!不行我给你放假好不好?!”云娘从后厨躬身走出来,手里牵着一个两岁的孩子。
那是小翠拼命保下的孩子, 如今已经会跌跌撞撞到处走走爬爬了。
出了后厨的门,云娘就松了手让小孩自己走了,宋连看那小孩歪歪扭扭险些要摔跤,正要起身上去扶一把,被李士卿一把按住了。
“你看。”李士卿扬了扬下巴。
那小孩跟个不倒翁似的,左一下右一下的,但始终没有跌倒,一路摸到宋连腿边。
宋连刚要抱抱,结果小子只是把他当做一个中转站,稳了稳步伐就扬长而去,一头扎进了李士卿的怀抱。
李士卿举着双手愣了半天,非常无措。
云娘和宋连也愣住了,半晌发出了爆笑。“李公子!他喜欢你!”
02
一大一小四目相对,小家伙看着李士卿懵逼的脸咯咯咯笑个不停,口水流了他一袍。
良久,李士卿放下了举了半天的胳膊,将一只手掌覆在小孩头顶,轻轻抚了抚。
这感人的温馨氛围很快就被街上震天响的敲锣打鼓给破坏了,小孩被猝不及防“Duang~”的一声吓得咧嘴大哭,李士卿下意识就一把抱起他到怀中,双手捂住他的耳朵,嘴里还念念有词。
“又是张榜的。”云娘叹口气。
每个厢坊街道办门前的告示栏里,每天都会定点更换“最新战况”,实时直播发生在不知道多久之前的前线战况——没办法,消息从前线传到汴京最快也得月余。
但告示写得很有水平,完全看不出这其中巨大的时间差来,仿佛捷报就是昨夜刚刚发生的。
街坊行人被这热闹喧天的锣鼓声引了过去,看卒吏一边张贴消息一边高喊:“敌人节节败退!我宋军又又又一次大获全胜!”
告示上粗体大字写着今日战报:王韶将军与吐蕃大首领“木征”的主力军在蒙罗角展开决战。宋军大胜,斩首数百,俘获上千!
前排围观的人振臂高呼“大捷!大捷!大捷!”,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激动地跃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激动地高喊:
“父老乡亲!大宋的良家子们!
我且问一句,自元昊反叛以来,我大宋西陲,可有一日安宁?!好水川之败,数万忠骨埋于荒沙!定川寨之殇,父哭其子,妻哭其夫!此等国仇家恨,尔等可曾忘却?!
昔日,我汉唐先祖,铁骑所至,皆为王土!而今,我大宋坐拥江南之富庶,中原之繁华,反要受那西夏蛮夷的欺凌与叩关!此非兵不精,将不勇,乃国无战心,民无锐气也!
然则,天佑我大宋!今有圣君,宵衣旰食,锐意革新,更有铁血宰臣,力主变法!国库已丰,兵甲已足!此诚乃天赐我大宋一雪前耻、开疆拓土之良机!
此战,非为一城一地之得失,乃为我大宋国威、为百年之安危而战!此战,决定我大宋疆土之锋刃,指向何方!
我辈生于本朝,享太平之福,食君上之禄,沐浴圣人之教化,实乃三生之幸!当此国朝用武之际,大丈夫岂能安坐于书斋之内,空谈仁义道德,坐视我大宋将士,在前线流血牺牲?!”
这书生讲到激动处,猛地将头上的儒巾摘下,狠狠地摔在地上:
“我虽为区区书生,愿为天下先!今日,我便弃了这生花之笔,去换那杀敌之刃!不再做一个安坐家中、空等捷报的懦夫,而要去做那个亲手将捷报,从敌人尸骨上取回的勇士!
官家已有圣旨!凡应募从军者,皆可免除家中三代之徭役赋税!
凡阵前立有战功者,斩敌一首,可得赏钱五贯!夺敌一旗,可得官田十亩!若能生擒敌酋,更可一步登天,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诸君!随我往疆场之上,去取那泼天的富贵!用敌人的头颅,来换我辈的功名!
大宋的志士们! 燕雀只知巢中之暖,而鸿鹄,早已有飞越万里之志!
莫再犹豫!莫再彷徨!随我一同,从军杀敌!”
待我等将绘有日月山河的大宋龙旗,插遍河湟的每一寸土地,饮马于贺兰山下之时!我等,终将为我们的子孙后代,开创出一个再无外侮、永享太平的万世荣光!”
书生说到此时已是泪流满面,他紧紧攥起拳头,嘴角噙着泪,声音颤抖而目光坚定,看向远处,字字万钧:
“大宋,万胜!”
03
这一通激情昂扬的演讲迅速点燃了民众的热血。他们或抱着为国捐躯的信念,或承了免税和赏钱的诱惑。总之,在书生跳下高台向募兵处走去时,身后已经跟着几十个“勇士”,怀揣一腔热血,准备上前线杀敌。
这场轰轰烈烈的热闹过后,街上又恢如常,云娘的食铺里更加沉默。
小孩在李士卿的保护下早已停止了哭泣,这阵正在白袍子里打盹。宋连和云娘各有心事,都在发呆。
良久,宋连才小声说:“那书生,是殿前司募兵处的人吧……”
朝廷为驰援熙河路战事,极力招募军士,在汴京城朱雀门外还特设了“殿前司募兵处”,为熙河开边招募“专兵”。
前几日宋连路过朱雀门的时候,也目睹了那个“书生”的一场激情讲演,只不过当时他Cos的不是学生,而是一个小商贩。由此类推,这人的工作就是每天在各个厢坊,扮作工商市农不同阶层,演说鼓动百姓入伍。
“甭管他什么人,都是在四处骗人!”云娘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前线若真的打得如此顺利,次次大捷,还用得着这样募兵吗?战争早就胜利结束了!”
云娘到底聪慧,洞察了本质。
宋连生在和平年代,没有亲身经历过战争,但他也知道,一场战争如果逐渐陷入持久,那么最终拼的就是消耗,消耗财力物力,消耗人的生命。
在底层百姓本就生活难以为继的情况下,这种消耗是一种极为危险的信号。
“老板娘可不要乱说话!”伙计忙要堵云娘的嘴,“前几日有人只是在人群中嘀咕了一声‘打什么仗,饭都吃不饱’,只这一句话啊!就被押送到衙门,最后扣了个叛国罪下了狱,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
伙计为云娘担心,也担心铺子没了自己会丢了工作。这年头,四处都乱哄哄的,要找个工作太难了。
云娘咂咂嘴,想骂他最终还是闭了口。她知道这个伙计绝不是危言耸听,光是在她这铺子门口,因为一句话、一个反调被带走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人。
他们都感觉到了,时代正在剧变。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场剧变的开端却是由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王介甫而起。
04
事件起因,是一个名叫郑侠的小小“看门官”,向皇帝辗转呈送的一幅画。
这年年初,华北地区遭遇了数十年不遇的特大旱灾,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可官府对战区的青苗法赋税催缴依旧半点不减,官民之间的矛盾再次激化。
河北受灾最为严重,饥荒肆虐,多地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地方官员上报了灾情,新法派却为了政绩封锁了消息,最终汇报给皇帝赵顼的是:多亏青苗法推行使“河北民不艰苦”。
每日都有大量饥民涌入汴京城,场面之惨,触目惊心。看守安上门的监门官郑侠不忍百姓惨状,让人画下了这些流民的悲惨景象,取名《流民图》。
他人如其名,侠肝义胆,冒着灭门的风险,通过一个宦官的帮助,将这幅《流民图》和一封痛陈新法之弊的奏疏,绕过了宰相府,直接呈送到了皇帝赵顼的面前。
赵顼本是熙宁新政最强大的支持者与推进者,他高坐明堂耳目受限,只能听到改革带来的利却看不到更为广泛而深刻的弊,一心以为新法的推进真的让大宋百姓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富足生活。
结果却在《流民图》中看到了人间地狱。他深感震撼,为之动容流泪,寝食不宁。对自己一直坚信的“变法”事业,第一次产生了动摇和怀疑。
太后与保守派趁此机会再次发起总攻,上书控诉王安石“变乱天下,民不聊生”,一时间弹劾王安石的奏疏堆积如山。
在天灾、民怨、朝前、后宫的四重压力之下,心力交瘁的王安石向皇帝请求辞去宰相之职,赵顼在经历了一番痛苦挣扎之后,最终批准了他的辞呈,罢免了王安石的宰相职务,贬去出任江宁府。
王安石虽然离京,但变法并未停止,接任他的宰相韩绛、吕惠卿继续推行新政。但此时的朝堂之上,变法派与保守派的斗争,已经从“政策辩论”演变成了你死我活的“政治清算”,双方都在寻找机会,攻击对方的“黑料”。
而正在熙河开边酣战的大将王韶,他的崛起与王安石的变法密切相关。
05
王韶的“熙河开边”计划最初并不被朝廷接受,他屡次上书,又屡次被退回。很多朝臣认为他“贪功好战”、“扰边不智”。是王安石注意到了他,认为他的建议符合“富国强兵”新法的精神,于是力荐他。
王安石支持他开边,是新法推行的一个“样板”——既能增加边地屯田,又能防御西夏。
王韶是边地人,自小在甘肃一带长大,对当地地理、羌人、党项人等风俗十分熟悉。属于“脚踩泥地”的实干型人物。
从1067年到1073年,王韶带着他的大军一路挺进,不仅收复熙河失地,更使得北宋国境西延数百里,控制了青藏高原东北门户。
仅从朝政而言,王韶对赵宋王朝功不可没。
但王安石的罢相使得王韶在朝中的“靠山”不稳。保守派官员不断弹劾他“好大喜功”、“糜费国帑”。曾经被捧得多高,现在就被骂的多惨。
保守派骂他是边地屠夫,因为他修的寨多半建在羌人旧村上,战事过后,那些村庄常常血流成河。可王韶不在意——他知道朝廷只看疆域,不问血色。
尤其他出身寒微,不守常规,说话耿直,最是书斋官员看不上的“野路子”,视他为“好战之徒”、“乱政之人”。
宋军内部,也出现了将领之间的矛盾和权力斗争。河湟地区吐蕃各部趁机联合反抗。以木征为首的吐蕃残余势力,与西夏勾结,不断对宋军的新占领区进行袭扰。
战局从“闪电战”,变成了漫长的而残酷的“拉锯战”。
作者有话说:
再次感谢各位的追读、投雷、浇灌、评论!
第188章 西湖美景三月天,治蝗达人苏子瞻
01
朝堂的剧变影响着体系内的每一个人, 尤其身居核心位置的重要岗位。
傅濂这只老狐狸,在这样的特殊情况下更加隐藏自己,不但夹紧自己的尾巴, 也收了宋连的锋芒。
这些年宋连在他麾下办了不计其数的大案要案,工资也没涨过几次,休假也没兑现几回,趁着这个机会, 傅濂赶紧给宋连放了个长假, 打发他离开汴京,想去哪去哪,总之就是不要在皇宫面前晃悠,免得官家哪天又突然想起了他这个人物。
这种时候, 不被老总惦记才是安全的。
于是宋连在早春三月气温回暖的好时节, 南下杭州, 去找他的好homie苏轼了。
考虑到江南游玩需要钱财傍身, 宋连软磨硬泡拉上了李士卿,有钱袋子才有游玩的底气嘛。
此时的苏子瞻,正处在他一生中最惬意的时光中。
几年前他因为反对熙宁新法, 自觉在京城无法立足, 主动请求外放。赵顼倒是给他安排了一个不错的岗位:去杭州做通判。
杭州通判是个比较清闲的副职, 没有繁重的公务压力。爱好玩耍的苏轼可以尽情摸鱼,游山玩水,还将杭州当做“驿站”, 接待各方路过的好友, 与他们诗酒唱和, 留下了“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这样的千古名句。
不过这并不代表苏轼在杭州任职期间什么都没做。
他深入基层, 参与了水利建设工作,并迎来了老友沈括的莅临视察。
俩人针对水利建设交换了许多宝贵经验,剩下的时间就是吟诗作赋游山玩水。沈括对苏轼的诗词十分喜爱,还向他索要了最新的诗作手稿,抄录学习。苏轼也十分豪爽,不管是已更新发布的还是压箱底的存稿,统统翻出来给沈括看。
没有友人来访的时候,他也没闲着,年三十还在单位加班。他针对新法弊端不停上书朝廷,为百姓减免了许多繁重赋税;同时,尽管他自己是个十足的“反对派”,但他也看到了新法的一些可取之处。并公正、客观地对这些措施积极推进。
宋连和李士卿到达杭州的时候,他刚完成了一次十分成功的“治理蝗灾”攻坚战。
02
烟雨濛濛的西湖中心,三人坐在一艘小船上,喝着龙井清茶,吃着西湖的莼菜羹,苏轼说起了这次抗灾过程。
“这次赈灾,其实还有宋检法的功劳!”
这倒是让宋连十分惊讶:“还有我的事呢?”
“正是,”苏轼饮茶一口,说:“多亏你我同在开封府共事那些日子,旁观你检验尸体勘察现场,学到了‘卵、蝻、成虫’的生命周期啊!”
这个对宋连来说属于常识的知识点,在当时却是一种认知的突破。
当时,蝗虫因为巨大的破坏力和“凭空出现”的特性,常被认为是“天降神罚”、“上天示警”的预兆。老百姓面对蝗灾的第一反应不是灭虫,而是祭祀、拜神。
而地方官僚还未掌握治理蝗灾的要领,为了推卸自己救灾不力的责任,也乐于将蝗灾归咎于天意,他们甚至下令禁止捕蝗,以免“逆天而行”。
而这一次,他们遇到了蝗虫的劲敌——苏轼。
他做的第一步,就是发挥他的文笔优势,写了一篇战斗檄文《捕蝗文》,并在杭州城内外到处张贴。文章深刻领会并发扬了从宋连那里学到的科学精神,科普了蝗虫不过是一种虫子,有它的生长周期,之所以成灾,是因为“亢阳为孽”(天气太干旱了),并非什么鬼神作祟!
他告诉百姓:“天灾犹可救,人祸不可活! 与其坐等神明,不如奋起自救!”并附上详细的灭虫教程。
为了调动百姓积极性,他向知府建议并最终得来批准,由官府出钱,论斤向百姓收购他们捕获的蝗虫!仅此一招,瞬间就将一场“宗教难题”变成了一个“经济问题”。在金钱的激励下,百姓们不再害怕什么“蝗神”了,纷纷拿起工具,加入了捕蝗大军。
他还招募了大量的灾民,组成专业的“捕蝗队”,由官府发给工钱。既灭了蝗,又救济了灾民。
为了打消一部分人对“蝗神降灾”的恐惧,他带着几个衙役,跑到田间地头,第一个动手捕捉蝗虫。捕来的蝗虫“就地正法”——
“放些椒盐爆炒,嘎嘣脆,十分美味!”
宋连听得一愣一愣,心理感慨:是谁的四川美食DNA动了我不说。就想知道川渝兄弟和广州福建人PK,谁会赢。
03
宋连对苏轼“科学赈灾”的行为献上了十二万分的敬意,一边敬着一边还斜眼看看他那个搞伪科学的神棍房东。
李士卿叹口气,只说了一句:“活吃蝗虫,未免残忍。”
“李兄台这番话,倒与我天竺寺的住持朋友有半分相同!”苏轼哈哈大笑,“今日本想邀约辩才禅师前来与我们一同饮茶,但禅师年长,已很少出行,改日带你们去天竺寺见他一见!”
李士卿只抓住了重点:“半分相同?另外半分是?”
“他同我讲了大悲商主杀一救五百的公案。”
佛陀释迦牟尼在成佛之前无数次轮回中的某一世,是一位商队领袖——大悲商主。他带领着一个由五百名商人组成的巨大商队出海寻宝。
在商队中混入了一个名叫“同发”的强盗。同发心怀歹念,计划在商队寻得珍宝返航途中,杀死所有的五百商人,独吞全部的财宝。
大悲商主偶然得知这件事,陷入了极度痛苦的挣扎。因为他面临着两难困境:若是袖手旁观,那么五百名无辜商人将会被杀死;若是向大家告发强盗,那么这些商人一定会在愤怒恐惧下杀死强盗,由此便种下了杀业恶果。
经过痛苦思虑,大悲商主做出了最终得决定——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苏轼看着李士卿,微笑道:“我愿自己一人承担所有杀戒恶果而堕入地狱,至少保下了庄稼粮食,换百姓安居乐业。”
李士卿良久没有说话,最后在摇摇晃晃的小船中缓缓起身,向苏轼庄严鞠躬:“李某惭愧。”他抬起头,目光热切:“请苏兄务必带我拜谒这位禅师!”
04
自从那年曹县乡绅案,宋连向李士卿坦白了自己是穿越而来之后,李士卿就一头扎进了无量佛海之中。
宋连是个无神论者,也没有宗教信仰,不知道李士卿此举为何。一开始以为他是要换个赛道和自己家族一决高下,后来发现似乎是为了探究他穿越机制。
虽然宋连不知道自己穿越和佛法有什么关联,但他尊重他人宗教信仰。并且,李士卿自从研究佛法之后就不再去算命看风水了,宋连当然乐见年轻的江湖骗子弃暗投明,步入正道。
尽管,偶尔,他也会替李公子感到遗憾。毕竟李士卿是有真法术的人,金盆洗手之后收入骤减99%呢!
在李士卿提出想要拜访辩才禅师第二日,苏轼就满足了他的心愿。
“禅师虽然身居名刹受人敬仰,但始终淡泊名利、超然物外。”苏轼话锋一转,又说:“别看他是个老头子,但谈吐风趣,善于机锋。实在有趣的很!”
从苏轼滔滔不绝的赞美声中,宋连完全能感受到苏轼在杭州之所以如此清净惬意,很大原因是他找到了一个可以完全放松、倾诉内心苦闷的港湾。
辩才禅师尽管年事已高,精神却很矍铄,几人在禅房相识之后,李士卿便与禅师从“清静无为”到“明心见性”展开了极为深入的探讨。
知识以一种非常混乱的状态进入宋连的脑子,然后被他的脑子拒之门外。
不是主动拒绝,实在听不明白。
他甚至共情了当年刚与他一同查案的甲丁。
暂与佛法无缘的宋连决定退出禅房,在幽静的天竺寺中散散步,接受自然的加持,活动活动筋骨与大脑。
他沿着青石小路漫无目的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寺院大门。正巧碰到杭州府前来的一名卒吏,他手里一封盖着“枢密院”火漆印的“八百里加急”文书。
05
这么多年,一休假就来活的诅咒还是没被打破。
文书是枢密院直接下给“提刑司检法宋连”的。信件内容简短,但内容却是一道命令:
「责令检法官宋连,立刻停止休假,不得耽搁,火速赶往凤翔府,勘验忠烈将军周毅的遗体,查明死因,并形成书面报告,密折上呈!」
周毅这个名字宋连是听过的,他是一个以“鹰派”著称的宋朝武将,是主战派的急先锋。
而凤翔此地,在此之前与宋连最为关系密切的,就是苏轼曾在凤翔府工作过一段时间,他们时常书信往来。
但现在,凤翔是一个十分敏感而重要的军事要地:它是从首都汴京,通往熙河前线的最后一个“大城市”和“军事重镇”。是熙河交战地的“后勤基地”和“指挥部”。
一个主战将军,在后勤指挥部“殉国”,朝廷没有从京中派人,也不从当地提刑司派人,却千里迢迢地从杭州千里迢迢召唤自己一个小小检法官。并且诏令没有通过傅濂,而是又枢密院直接下达。
更重要的是,信中对这位将军因何而死只字不提,而让自己前往验尸,必然是其死因有蹊跷。
宋连原本想同苏轼和李士卿商议,但想到他们此刻正与高僧探讨宇宙真相,尤其李士卿,那双对知识渴求的眼神他这些年也是很少见到。
突然就不忍心打扰他们了。横竖也不能同往,何必让他们徒增烦恼,多一份担心呢?
于是他留了个简单的字条给寺院的小僧人,委托他稍候交给李士卿。自己跟着衙吏赶回住地,依照信函命令,没有耽搁地赶往凤翔府。
按照以往经验,验尸不过几日,算上来回路程,不过一个月而已,说不定那时候李士卿也刚从杭州进修结束。届时他们再于汴京汇合。
只是他没有想到,未来漫长的日子里,他体会到了命运无常”,在无数次的“命悬一线”中,经历了此生最残酷的岁月。
作者有话说:
关于苏轼治理蝗虫的“科学前瞻性”,有许多有趣的史料记载。不仅如此,他在杭州任职期间做了很多惠民工事,放现在看起来也十分惊为天人。
虽然这里说他游山玩水摸鱼,但实际上他非常勤政,年三十还在单位加班呢~
第189章 飘浮在空中的杀手
01
赶赴凤翔府的途中, 宋连就在各个州府乡镇看到了官方对周毅将军死讯的铺天盖地的通告。
周毅将军在凤翔府奔赴前线的途中遇刺身亡,至于遇刺的过程则是众说纷纭。传言最广的说法是:周将军当时正在凤翔府辖区某军事营地进行战前部署,被一群潜入营地的刺客冲进帐中虐杀。
刺客用连弩朝周毅连发, 周将军身中百余箭,仍然屹立不倒,最终“站”死军帐中。
而这场针对将军个人的闪电突袭,究其原因大概有二:
一是周毅在战事上雷厉风行, 手段不弱于王韶, 甚至比王韶更“鹰派”。这让吐蕃各部落对他心有余悸,想方设法要除掉这根锐刺;
另一个原因则是吐蕃探子想要窃取作战计划,好在接下来的熙河会战中打宋军一个措手不及。
无论如何,敌人都没能得逞。周将军宁死不屈, 直至最后一刻也没能被撬开牙关。
消息传回汴京, 朝野震动。周毅将军的过往战绩以及为国捐躯的大义凛然精神, 被无数士人学子书写、讴歌。一夜之间, 关于周毅将军的赫赫战功、他在战场上的的英勇无畏,他传奇的一生……都被撰著成为话本、剧目、以及一封又一封的战斗檄文。
皇帝亲自为他封号,称他为“忠烈义胆大将军”, 文武百官为他恸哭, 举国上线向他致哀。
接着, 就是民众自发走上街头,高举刀枪棍棒大喊着要为将军复仇。
周将军的死点燃了大宋民众心中的团团怒火,激发了前所未有的爱国热情。敌人用宋军的武器斩杀了宋军将领, 这是何等卑鄙的手法, 何等张狂的挑衅!
百姓纷纷应征入伍, 要随英烈忠魂踏平敌人的土地。
02
宋连奉“枢密院急令”,一路走的都是驿传系统的绿色通道, 这已经是当时最快的交通方式。即便如此,在水路交替日夜兼程到达凤翔府时,也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当他一身尘土站在凤翔府城门下时,杭州西湖的濛濛烟雨早已变成了遥远的梦境。迎接他的,只有西北高原凛冽的寒风与战地肃杀的气氛。
案发地有专人把守不许任何人进入,很好的保持了原状。宋连面对营帐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类似蒙古包但顶部更平缓的方形大帐。主体是用多层厚实的、涂了桐油的毛毡制成,整体深褐色,便于隐蔽。
现在,营帐主体四周千疮百孔,真正意义上的“被打成了筛子”。看起来,连弩扫射的说法是真实的。
一个士兵撩起营帐门帘,宋连一脚迈入帐内。帐中没有点灯,上百个孔洞透着外面的光,乍一看很像星空穹顶,要不是这里是命案现场,其实还有那么点儿唯美。
但宋连要务在身,无论是星空还是苍穹他都感受不到,只感受到这次的工作任务将要消耗他90%的体力。
这幅致命“星空图”的始作俑者们,此刻正东一个西一个地散落在地上——四只连弩,箭匣子已经空了。
他见过枪击留下的弹孔,却是第一次见识到冷兵器留下的“箭道”痕迹。在开始工作之前,需要先找个士兵给他演示一下连弩的工作机制。
北宋是中国历史上弩机技术发展的巅峰。1068年,一名普通士兵发明了“神臂弓”进献给朝廷。那是一种需要用脚蹬上弦、威力巨大的“狙击步枪”。它的有效射程可达500多米,能轻易射穿敌军的重甲。
这个强大的战争武器让赵顼大喜,迅速将其装备在了一部分精锐部队中。
但它也有一个不足:只能单发,不能连击。
后来一位名叫李杲(gǎo)的官员,在诸葛亮发明的“诸葛连弩”技术基础上做了重大改良和创新,发明了一款“矢可连发”,“一弩以铁为之,矢可长七寸,射二百步,可入榆木半笴”的“机关枪”。
它的体积更小,可以端于手臂。顶部有一个可以装填10-15支弩箭的箭匣,连接着一个巧妙的杠杆式“上弦-发射”联动机构。士兵只需要来回拉动一个杠杆,就能自动完成“一支箭落入箭槽 -> 弩弦挂上 -> 击发 -> 下一支箭落入箭槽”的循环动作。
作战士兵,端着或架着这样一具连弩,面对敌军只需要像拉风箱一样快速扳动手柄,箭匣里的弩箭就会如同暴雨梨花一般“嗖嗖嗖”地高频发出!
03
营帐正中间的空地上有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跟随宋连的士兵为他指出了周毅当时倒下的位置,并告诉宋连,将军是俯面倒地的,身上缠着麻绳,恐怕是被吐蕃奸细捆缚起来进行射杀。
从血迹形态来看,周毅中弹……中箭之后、死亡之前曾在地上挣扎爬行过一小段。
所谓“站死”还是夸大其词了。
“我需要对现场进行全面勘验,你也看到了,箭孔很多,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在这期间不要让任何人进入这里,你也要离开。”宋连对那位士兵说。
但士兵充耳不闻,仍旧站在他面前。
宋连再次强调:“我需要保持现场痕迹不受破坏,你明白吗?”
士兵仍是一动不动。
宋连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被派来监视我的,对吗?”
他知道这个问题士兵更加不会回答,但从对方的眼神与微表情中,宋连便得到了答案。
他叹了口气,说:“军令如山,你奉命行事,我不为难你。但我同样奉命办事,你也不要为难我。你可以留下,但只能站在那里,”他指了指军帐门口的小角落,“没有我的指令,不许乱动。”
士兵一言不发,走到了宋连指定的角落,像座雕塑一样杵在那里。
宋连将这出让他很不舒适的插曲抛出脑子,全身心投入到这个庞大又复杂的现场勘验工作中。
04
营帐内地面上有非常混杂的脚印,努力辨别后大致得出约有十余人曾在帐内乱作一团。
“当时发现将军死后,有多少人进入过这里?”宋连问那士兵。
“不记得了,十多人吧,或许更多。将军为国捐……”
“好了,只回答我的问题就行。”
士兵瞪了瞪眼,闭嘴了。阑生
宋连暂且将这些脚印都归类到事发之后冲进来“抢救”将军尸体的士兵上,那么地面上也没有其他有价值的线索了。
他看了眼那些孔洞,对那士兵说:“我需要一架梯子,一盆浆糊,一叠纸,笔墨,还有这四只连弩发射出去的箭。”
士兵困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什么意图,猜测这个京城来的官员是不是想用这个方法将他支开。
“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这些东西让别人置办。总之,我只要这些,并且马上就要。”
士兵点点头,又摇头:“其他都可以,但连弩的箭已经被回收进了武器库。战事紧张,这些都是很珍贵的资源……”
“当时射出去的箭有多少根?”宋连问。
“这个……”
“忠烈大将军被敌人射杀,敌人一共射出多少箭,将军中了多少箭,你们都没有统计过?”可宣传文章里可不是这么随便的,细节满满,仿佛作者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似的。
只是每篇文章中的数字都不同,少则几十多则上千根。
“一个连弩能装20根箭,四个的话……大概80根左右吧。”士兵说。
“算了,你帮我找来100根箭。”
士兵点点头,沿着边儿走到帐门口,招呼外面几个人按照要求置办宋连要的东西。
在等待的时间里,宋连再次研究了地上血液的形态,按照那个士兵的说法,他们发现周毅尸体的地方,距离他中箭倒下的地方大概差出了将近两米,但他爬行的方向却十分怪异——他不是朝帐外爬,而是向帐内。
宋连想象了一下,如果当时有一帮人冲进来,对着他扫射,他的第一反应难道不是呼救?
但现实情况是,没有任何人听到他的喊声。除非连弩先射穿了他的喉管,让他无法发声。那么他又为什么要往帐内爬?因为门口站着敌人,没有逃生可能?
不对,这几个连弩被扔掉的地方都不在周毅到营帐门的路线上。也就是说,当时他和大门之间是没有人的……
宋连直觉营帐上的弹孔、帐中的空间,有一种莫名的怪异。但他说不上怪在哪里,只得等他需要的工具。
好在军中效率还挺高,没有让他等很久。
宋连又招呼那个监视他的士兵:“你帮我把这些纸,都裁成手掌大小的方形。”
他则用毛笔在每一张方形纸上标注了序号。
05
营帐上的每一个箭孔都被宋连用纸张和浆糊贴上了序号,一共70个洞,倒是与箭匣容量差不多。
100支箭到位,宋连踩着梯子,一根根将它们插入那些孔洞中。
每个孔洞的破口边缘都是向外翻开的,说明箭确实是从帐内/射向帐外。但诡异的是,这些箭按照箭道插入之后,全部都成水平状。
这就很奇怪了。
正常情况下,凶手在地面“射击”,“枪口”肯定是对准目标,也就是周毅的,但这么多箭却都射到了高于周毅差不多两倍还多的、接近顶棚的位置。
假设是丧心病狂的敌人,嚣张跋扈杀红了眼,一时忘我地胡乱扫射,那么从他们手中射上高处的箭道,应该是箭尾朝下,箭头冲上扎进帐篷厚壁中才对。
并且,无论是高处的箭道还是贴地的箭道,统统都是水平状态。怎么说呢……更像是凶手浮在空中平直地进行射击。
这奇怪的空间关系让宋连都感到不寒而栗。他突然想起了他的神棍房东,觉得这案子诡异的程度,应该归入李士卿的管辖范畴。
“找人看好现场,不许任何人进入。你带我去看看将军的尸体。”宋连说。
作者有话说:
宋连:没有左膀右臂好不习惯!
第190章 一场事先张扬的谋杀案
01
忠烈义胆大将军的尸体早就入殓在棺中, 但为了保持周毅尸身不腐,除了传统的防腐措施以外,营地军士每日都会去取大量冰块将他冷冻保存。
因此宋连面对的周毅尸体远比他预料的要好上许多。
宋连一路听着他的传奇一生, 在脑子里形成的形象都是高大威猛器宇轩昂的。现在看到一米六三的本人,加上失去生气之后瘪下去的脸颊与躯干,感知上还是有巨大的落差。
尽管如此,他犀利的面部骨骼, 依旧能刻画出此人生前是一个多么雷厉风行的将领。有那么一瞬间, 宋连突然有些恍惚,又觉得话本里那些将军屹立不倒,“站死”营中的说法可能是真的。
如果不是地上那些血迹的话。
但事实胜于雄辩,他只相信科学证据。
宋连将连弩上的箭去掉箭头, 只剩下箭杆, 逐一插进周毅将军尸体上那些被射穿的孔洞中。头部、面颊、侧颈、胸口、腹部、后背、后腰、大腿面、小腿后侧……一共10个创口。
与营帐上的70支箭孔加起来正好80, 四只满匣连弩的箭矢总数。
将军身上的箭道也趋向于水平, 更加印证了宋连那个“飘浮在空中扫射”的猜想。
他再次回到营帐中,开始研究营帐顶棚。
02
顶棚是封闭的,没有破口甚至没有孔洞, 别说人, 连只猫狗都钻不进来。
营帐结构不比房屋, 几乎是一目了然,人是不可能把自己吊在顶棚装作从天而降的样子还不会被发现的。
└╝дв╔·鬼可以,但鬼索命不用连弩。
况且大将军阳气旺盛, 阴湿小鬼很难近身的。
啧, 怎么回事。一定是跟神棍待一起太久, 沾染了伪科学的毛病!
宋连在心里嘲讽自己,目光就被帐篷中央几根粗大的原木主梁住吸引了, 这是整个帐篷的承重核心。
主梁柱的顶端像一把大伞,放射出数十根更细的坚固的木杆,共同撑起整个帐篷的穹顶。
所有的木杆之间,都会用榫卯结构、销钉或者坚韧的牛皮绳、麻绳进行连接和捆绑,便于拆卸和组装。
宋连这才发现,那四只连弩正好掉落在四根主梁柱下。
他仔细检查了这四根梁柱,在上面发现了螺旋状的划痕。再观察那四只连弩,几乎在相同的部位都有着相同的磨损碰撞痕迹。
“你之前说,周毅将军倒地时身上捆缚着麻绳?”宋连问那士兵。
“对,已经被挣断了,一头还缠在腰上,一头已经散落。将军身负重伤还在拼死挣扎,想要与敌……”
“麻绳呢?”宋连又一次打断了他的感慨。
士兵屡次被中断对话,脾气愈加暴躁起来,咬牙切齿狠狠对宋连说:“将军为国捐躯,我们想尽办法保他身体不腐,不仅仅是为了等你这九品……你这仵作来验尸,更是因为敬重他!又怎会留那敌人的羞辱在他尸身上!”
宋连皱眉“啧”了一声,他不是那么关心那些麻绳象征了荣耀还是屈辱,他只知道最重要的线索被破坏了。
“那你形容一下麻绳的样子吧,什么材质,粗细多少。只说麻绳就行,别的不用多说。”
看得出这士兵很想手起刀落砍了宋连的脑袋。但他虽然品级低,却是枢密院亲派下来的钦差大臣,砍也砍不得。士兵一脸憋屈跟宋连描述了麻绳的粗细。
宋连一边听,一边摸索连弩上形状不一的痕迹,找出了类似麻绳在上面磨损过的细微印痕。
等士兵描述一通后,他说:“我勘验工作结束了,可以带我回我的营帐了。”
03
相比周毅将军的帅帐,宋连的营帐真的只是个帐篷,三寸见方,需要躬身而入,进去之后要么坐在地上要么躺在地上,没有氍毹,更没有床铺,阴冷无比。
宋连爬进去之后,才从外面扔了一个破烂毯子进来,就是他的铺盖了。
“等一下,我需要纸笔。”
士兵问:“做什么?”
“勘验结束,需要呈递报告给枢密院。”
宋连听到士兵和另外几人在帐篷外窃窃私语一番,才传来答复:“你随我走。”
他被士兵带到另一个宽敞点的帐篷,里面有一张大桌案,还整齐放着几排马扎。应当是类似指挥处或者会议室的地方。
士兵将宋连按在桌案前,给他笔墨:“你就在这写吧。”
宋连铺开纸张,对杵在面前的几个人说:“劳烦军爷出去一下……”
“就这么写!”士兵冷着脸说,“我们要看着你写。”
事到如今,宋连已经完全清楚了自己目前的处境。周毅究竟是谁杀的、怎么杀的,恐怕这些人比他更清楚。他们共同保守着一个惊天秘密,制造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殉国传奇”,自然绝不可能允许他这样一个小小检法官戳穿谎言。
几把军刀已经横在宋连眼前,刀刃出鞘几寸,闪烁着寒光。
宋连抬起头,目光对上了俯视他的士兵。他放下笔,向后靠在椅子上,用更冷且坚决的口气说:“官家命我勘验忠烈将军周毅的遗体,查明死因,并形成书面报告,密折上呈。你们是听不懂‘密折’的意思,还是想违抗官家的圣旨?”
“嚓嚓擦”,数把军刀利刃出鞘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冷光反射在一排士兵凶煞冰冷的眼神里。他们以视线逼迫宋连,无声威胁他在纸上书写他应该写的内容。
可宋连丝毫不退让,他的目光更加坚毅,以一敌众,又问了一遍:“你们是想抗旨吗!”
漫长的对峙之后,士兵举手做了个手势,其余人将刀放回刀鞘,他们齐刷刷走出营帐,留宋连一人,偷偷舒了口气,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04
「具呈人:开封府提刑司检法、特命随军检校宋连
案由:勘验熙河路凤翔府驻军周毅,据称“遇刺身亡”一案。
窃以人命关天,死生事大。臣奉旨勘验周将军遗体及案发营帐,昼夜不敢懈怠。初观之,现场凌乱,将军身中数箭,状似恶斗而亡,与军中呈报相符。然则,臣以格物之法,穷究其理,于细微之处,察得三大悖逆常理之疑窦,呈于圣览。
其一,箭道之疑:
勘之,将军身中之箭矢,凡十处,遍及头面、胸腹、背胯、足胫。然臣比对所有创口之入射方向,竟骇然发现:此十处箭伤,其来势皆为毫厘不差之水平!仿佛将军受创之时,乃是立于平地,任由四周强弩齐射,未有丝毫闪转腾挪。此大疑一也。
其二,弩机之疑:
搜检帐内,于四方主梁柱下,觅得“神臂连弩”四具。然此四具弩机之上,皆有非战之损。其弩臂之上,均有因受撞击而产生的、位置划一的凹痕。其弩身之下,更有被粗麻绳反复摩擦、勒入木质寸许之深痕。此等痕迹,绝非正常发射或保养所致。此大疑二也。
其三,梁柱之疑:
臣遍查营帐四根主梁柱,于距地七尺之处,皆发现了极其规整的、呈螺旋状向下的深长划痕。痕迹之中,尚嵌有与弩机上相同的木屑。此划痕,非刀斧所成,乃是重物自上而下、在旋转中刮擦而成。此大疑三也。
三疑并立,百思不解。臣遂于帐内,穷究其理,反复推演,终得一法,可将此三疑合而为一,其景骇人听闻,其情悲壮惨烈。
臣之推断如下:将军之死,实非他杀,乃自戕也。
其法惊世骇俗:将军先于四根主梁柱七尺高处,各设一“机巧之枢”。再将四具神臂连弩机括朝下,悬于其上。复以粗麻绳,一端系于弩机之发射机括,另一端,则环绕于自己腰间。
将军乃是此杀阵之“阵眼”,当其向前迈步,拉动腰间总绳之刹那——四具连弩,便会同时被触发,脱离机枢,在自身的重力与总绳的牵引下,一边旋转坠落,一边攒射!
此法,可释三疑:弩机因旋转坠落,在梁柱上留下螺旋状划痕;弩机因机括被麻绳猛烈拉扯,留下摩擦勒痕;又因坠地,故有撞击凹痕;将军立于阵眼,四方箭矢呈水平射来,故箭道皆平;帐外所寻得之七十余支箭矢,皆是此阵发动时,射空之流矢。
综上所述:周将军之死,是以“自戕”伪“他杀”,欺瞒圣听。臣为提刑检法,职在辨明生死,不敢因其“忠勇”而隐瞒真相,亦不敢因其“欺君”而妄加揣测。
唯将勘验所得之事实,录于此格目之中,呈请陛下圣裁。」
05
为防止信函被中途掉包或窃走,宋连以官栈呈递给枢密院一封,又私下花钱找了一家镖局、一家商队,分别以“运送特产回家”为由,偷偷夹带两份抄本,一封发给了傅濂,另一封发给了李士卿。
他原本还想备份一封给云娘,但直觉这封信函内容相当危险,云娘还带着两岁小儿,绝不能卷入这场阴谋之中。
宋连在军中等待朝廷回复的日子十分难熬。他在军营的待遇十分低微,相比即将奔赴前线的战士,或许他还算尚可,但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向上传达的内容不言而喻,很难说会不会遭遇士兵的灭口。在寝食难安担心受怕中相安无事又度过了半个月,宋连终于等来了皇帝赵顼的亲笔回信:
「宋连所奏,朕已阅。其心可嘉,然其论或有偏颇,不足为凭。
然则,宋卿勘验之能,闻于九重。今西陲战事正酣,军中伤亡甚重,死伤之辨,关乎军心士气。
特命:宋连不必回京。着即刻启程,持此手谕,前往熙河路王韶军前效力,充任“随军检校”,专司检验战殁将士事宜。
无诏,不得擅离!」
这根本不是“任命”,是一张“流放令”和“封口令”!
宋连明白了,周毅死亡的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死能激发全社会的战斗热情。这正是皇帝和主战派们最需要的。
周毅为什么要自导自演一场自杀,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个时候自杀?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宋连也明白了,他无法也不可能再有机会回到汴京辩解,他成了一个被扔进战争绞肉机里自生自灭的“弃子”。【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