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花魁的最后一日
01
巧儿瘫坐在地上, 并不是因为受了刑罚,实际上从拉到开封府以来,谁都没有动过她, 也没跟她说过话。
她就是精神有些崩溃,腿脚瘫软了。
傅濂差人拿了把椅子叫她坐。
“红玉死前只有你与她接触过,你有什么话说?”
巧儿身体颤抖了一下,轻轻抬起头, 秀气的脸上挂着两行泪, 双眼红通通的,十分的惹人怜爱。
“大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大人,”巧儿身体向前探去, 险些又从椅子上摔下来, 被衙吏一把拦住。“昨夜那钱员外在小筑睡了一夜, 早早便离开了。红玉姐姐一直睡到过午, 吃了一点儿刚刚从江南快马运到的新鲜河鲈。姐姐说今日的燕窝炖雪蛤有股子苦味儿,没吃两口就不吃了。我猜想是因为明日婚嫁,她要少吃一些。”
其实婚嫁事宜需要红玉操心的并不多, 钱员外那头有官家负责, 她也没什么说话的份儿;醉仙阁这边儿, 老鸨收了那么多赎身费,是一定会风光大嫁,也算是醉仙阁的招牌, 由此也能吸引更多优质的姑娘——看, 来我醉仙阁工作, 都能攀上高枝!
红玉唯一要做的就是整理她那些珠宝首饰,华美衣服, 统统打包带走,都是她的陪嫁。到了钱宅,少不了打点宅子里上上下下的仆人家奴,否则很难有好果子吃。
其实到哪都一样,钱家和醉仙阁的生存之道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从一个人伺候很多人,变成了很多人伺候一个人。竞争更加激烈,环境更加残酷。
依照红玉身体的状况,想必她自己也十分清楚,在钱家能不能熬过三载五载的也不好说。
“这期间,红玉姐姐一直独自在房中,也没有唤我伺候服侍。”
傅濂听到这里打断她的话,问:“她以前也这样吗?独自在闺阁中,不需要你服侍?”
巧儿点头:“红玉姐姐素爱清净,最见不得七手八脚在她跟前碍眼,花魁本应有好几个婢女服侍,但她只留了我一个,就是想讨个清净。平日里她也没什么别的事……”
“她房间有很多药品,都是谁买的,做什么的?”宋连追问。
“都是一些驻颜灵丹,每个姐姐都有的,”巧儿回答:“红玉姐姐一直在按时服用,能葆青春不老。”
宋连叹口气:“你呢?你也吃吗?”
巧儿摇头:“我还没有开始正式挂牌,这些妙药……”
她还没有资格服用。
“你知道她经常催吐吗?”
巧儿点点头:“这也是姐姐们都会做的,毕竟……大部分恩客还是喜欢苗条纤细的。”
02
巧儿十分详细的列出了红玉日常一天的生活:她通常都会起的很晚,只赶得上吃顿过午的饭,吃下去的也要吐出来。整个下午到晚上“开张”之前,就是花大量的时间在容貌与身材的管理上。
尽管科学认知落后,但她们却也从很多乱七八糟的“养生宝典”看到过,保持肠胃清洁通畅,对保持青春有很大的作用。于是竟然自发研究起了“灌肠”手法。
这也是巧儿每日最重要的工作。
在消毒意识非常薄弱的北宋,灌肠的器具粗糙危险,又缺乏必要的清洁消毒环节,也是细菌疾病传播的重灾区。
整个排/泄过程巧儿都要全程经历,堪比肛肠科医生,也是很辛苦了。
而红玉则要承担着细菌感染和剧烈疼痛的双重风险。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
从魏晋时期便流传下来的、汞含量满格的“五石散”,服用之后浑身热汗,皮肤光滑润泽,精神状态飘飘欲仙,非但是姐姐们日常护肤品,也是工作时候的“催/情”良药;她们涂在脸上身上的脂粉妆品,都是富含铅汞的“劣质品”,时时刻刻都在侵染自己的身体。
在沐浴香氛妆发一番后,还要服用那些“灵丹妙药”。
“最近新出了一款‘飞升秘药’,效果比五石散还要好,”巧儿说,“汴京的姐儿们争相预购,很抢手。红玉姐姐也是废了好些功夫才得了一盒。”
宋连想起那一堆瓶瓶罐罐中,有一个盒子,里面是黝黑发亮的药丸。
“这是‘大黑天神’赐予凡人净化身体的神药,红玉姐姐说吃了之后不但能青春永驻,还能涤荡新生。”
听到“涤荡新生”四个字,宋连立刻警觉了起来。他们在那屠户家中翻找出的符纸和宣传标语,也写着“荡秽新生”,看起来这红玉姑娘应当也是入了那邪教的。
“红玉与那个大黑天神,有什么关系?”宋连问道。
巧儿摇头:“只是从那里购得了灵药,应当没有别的关系。”
宋连又问:“尸体是你发现的?”
巧儿点点头,眼睛又红了。她捂着脸,呜呜哭着,不断说着:“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03
直到晚饭时间,红玉还没有任何传话指示,这倒不太符合她的日常习惯。
照理来说,红玉虽然不怎么用晚餐,但会让巧儿去厨房准备些点心小食,水果拼盘。大部分是为客人准备的。花魁要有花魁的审美高度,大到小筑内的装潢,小到点心拼盘的种类和摆设,都要有“花魁红玉”的标签。
不过红玉也会自己偷吃一些,毕竟身体经受了这样多的摧残,也是会感到饥饿的。
因此即使在没有客人的情况下,红玉也会在晚餐前向巧儿交待一些自己能吃的,并且让巧儿添水添茶,做一些扫洒清洁等工作。
但今天红玉迟迟没有动作,怕是整理那些宝贝太入迷,忘了。巧儿来到门口,轻叩三下,喊了红玉姐姐。屋内没有回应,巧儿又叩了几下,还是不见应答。
红玉常年节食,有过几次昏倒的情况,巧儿怕她又昏过去了,于是决定擅自进入。
“那门应当是从内闩住的,但没有完全闩上。我推了两下没有开,又使了力就开了。厅堂没有,恭厕也没有,我就、就去了卧室……”
巧儿又痛苦地低呼了几声,极度不愿意回忆当时的情景。
“红玉姐姐……她就那样……躺在床上……红纱帐围着,我以为她睡着了,撩开才……啊!!!”
一想到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巧儿再也忍不住又悲鸣起来。
“你认为,是那个什么天神干的吗?”宋连问。
巧儿不知还在发呆,还是仔细思考,沉默很久才开口:“我听说,大黑天神在净化一些不洁之人,红玉姐姐的床头写了血字,像是传说中大黑天神显灵……可是……”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向空中:“可是她明明在服用‘飞升仙丹’,明明已经得到了净化……她马上就要嫁到钱员外家去了……”
“所以你觉得,不是大黑天神干的。”
巧儿又沉默了。
“今天下午这段时间里,还有什么异常发生吗?”
巧儿摇了摇头,想了很久,突然猛地抬头:“有件事,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现在想想,或许……”
她咬了咬嘴唇,努力回忆着,说:“中途我路过过红玉姐的房间一次,听到她在和什么人说话,我匆匆路过,听的不清,只听到有个人说什么‘撕了你这张脸’。”
宋连挑眉:“确定是这几个字?”
巧儿又不确定了:“我当时忙着做活,那声音很小,就像从里间卧房隐隐传出,我没在意就过去了,也不确定是不是这样……”
“那你还记得是怎样的声音吗?”
巧儿继续回忆:“应当……是个女子的声音……”
“是醉仙阁的姑娘?”
巧儿却立刻摇头:“不是,不是的!”
宋连挑眉:“你都不确定听到了什么,就这么肯定不是醉仙阁的人?”
傅濂猛地一拍惊堂木,又吓了宋连一跳。“大胆巧儿!公堂之下还敢撒谎!若有隐瞒包庇,你也是死罪难逃!”
巧儿被这一声吓得又瘫软了下去,流着泪哭着说:“民女不敢欺瞒大人!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醉仙阁中,有谁与红玉有仇怨?”
巧儿表情更加难看,看得出讨厌红玉的人不在少数。
“但凡青楼妓馆,都是靠脸靠身子吃饭的,姐姐们生存不易,相互抢恩客的事情也不在少数。这其中的恩怨情仇司空见惯……”
“别绕弯子了,直说你的猜测就行。”宋连似乎很没有耐心。
巧儿思前想后,说了几个姑娘的名字,最后说:“红玉姐姐曾对我说过,倘若她哪天发生了意外,一定是青翡姐姐干的。”
“青翡是谁?”
“住在红玉姐姐楼下的姐姐,竞选花魁的时候,青翡红玉是两大夺魁热门,当时青翡姐姐其实已经胜出,如果没有意外,花魁就是她了。可她为了万无一失……竟然铤而走险,给红玉下毒……”
尽管青翡矢口否认,但从她房间中搜出了毒药,铁证如山。事情败露之后,红玉博得了大量同情票,一跃夺得花魁美名,而青翡则几近身败名裂,要不是老鸨看在青翡给醉仙阁赚了不少钱的份上,她是要被赶出醉仙阁的。
青翡被降级成了普通妓女,日子过得云泥之别。
“其实,当时听到那声音,让我第一时间便是想到了青翡。”
作者有话说:
铅汞中毒牙齿会变黑,怎么还能是美的呢?
在当时的环境里,大部分人都这样,这可能就变成了一件司空见惯的平常事,审美也会发生变化。
就像在某个时期的欧洲,上流社会没得过梅毒都不好意思出门一样吧……
第172章 千万不能容貌焦虑啊!!!
01
与颤抖紧张的巧儿不同的是, 青翡的状态实在是过于淡然了。
从她的穿着可以对比看出,青翡在醉仙阁的生活的确不那么如意。她没有光鲜亮丽的绫罗绸缎,配饰也不是金银珠宝, 只是廉价的假花簪假花团。
陈旧与落魄却盖不住她超凡的气质。宋连没有见过活着的红玉,不知道花魁出行的步态应当是怎样的,但他看到青翡一步步走向审讯堂的步履,便觉得花魁应当是这样的气度不凡。
青翡看到堂下那把椅子, 也没等傅濂允许, 便扭着步子走过去坐下来。
“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青翡先开了口,“红玉的死与我没有关系,我没有向她下过毒, 也没有害过她, 更没有杀了她, ”青翡向后斜靠, 双臂放松地放在扶手上,“尽管我做梦都想她死!”
她说话的时候,宋连在她的牙齿上也看到了明显的铅线, 她的手指上也有因为频繁催吐而留下的“罗素征”。
并且, 尽管站的有些距离, 宋连还是从她身上闻到了一股馊臭的味道。
在提审巧儿的时候,巧儿提到过很多没有经济实力的姐儿,会用一些土法驻颜, 其中有一项就是喝自己的尿液。
这是一个毫无科学道理的“偏方”, 但那些容貌焦虑的姑娘们哪管科学不科学的, 铅汞都服了,尿液有什么的。
看见宋连盯着自己出神, 青翡立马端坐了身子,理了理头发,朝宋连抛去了一个妩媚的眼神。
宋连还在发呆,对青翡的一系列动作毫无意识,被李士卿轻轻踹了一脚。
李士卿的小动作被青翡看在眼里,像是突然又多了一个潜在客户似的,青翡也冲李士卿抛出了一个笑容。李士卿咳咳两声,又往后退了两步。
一个钱小姐就够让人头疼了,再多两个青翡绿翠的,日子没法过了!
傅大人在堂上拍了一下惊堂木,这回力道不大,没有吓到宋连。
“你今日下午,去红玉房中做了什么?因何起了争执?如实交代!”
02
“是巧儿吧?”青翡又回到了松弛摊倒的状态,“死丫头,怎么没有跟红玉一起死!”她捂着嘴轻笑了两下,又说:“不过她倒也是个可怜姑娘,不然……明儿去钱家享受荣华富贵的就是她了呢!”
听她这么说,宋连露出疑惑的表情。
“小丫头来醉仙阁的时候才7、8岁,净做些打杂的活儿了。要说这丫头,手是真的巧,针线手工活儿做的那叫一个精美,所以妈妈就给她取了名字叫巧儿。”
“巧儿十二岁的时候,妈妈本想让她出台接客,被红玉拦下了。那时的红玉还不是花魁呢,可人家长得漂亮,能说会道,已经有好几个恩客争相要给她赎身呢,是妈妈的掌中宝,说什么是什么。她说自己缺个手巧的丫头,让巧儿跟着她学,保准给妈妈带出一个小花魁来。巧儿太小不懂事,什么带出个花魁,她是怕巧儿长大了跟她抢客人!”
“巧儿就这么跟了她,哼,可是没少挨她毒打,一开始,那惨叫声,整个醉仙阁,连后堂的厨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妈妈能怎么办呢?红玉能赚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呗!那红玉何其狡诈,有一万种折磨人的法子,却都能不留痕迹。她从不伤到巧儿的脸,也还算是有点人性。”
青翡讲了好多话,疲累得不行,喘了好几口气。
傅濂教人拿了水来,青翡笑着谢过大人,那媚眼又在傅濂身上抛去了好几个。
“巧儿就这样在红玉跟前做了好多年的婢女,今年也十五六了,本该是出来赚大钱的好年纪……”青翡故作遗憾地叹口气,苦笑一下,“妈妈一定没告诉你们,那钱员外一开始看中的可是巧儿呢!”
巧儿正当豆蔻,还没有挂牌,出落得清纯可人,心灵手巧,几个富商大官早早就惦记了她的初/夜权,不惜豪掷千金。最终花落钱员外手里,而且,他不仅要初/夜,还要巧儿人都是他专属的。
“原本这丫头顶好的运气,也不需要伺候那么多臭男人,一步到位就能嫁个豪门。结果,却被她那主子红玉横刀斩了这红线。”
红玉在巧儿面前显然是占不到任何优势,甚至显得有些“年老色衰”,要不是花魁名头傍身,现在也应当走了下坡路。可也不知道她与钱员外吹了什么耳旁风,总之钱员外突然就改变了心意,点名要纳红玉为妾。
“我们都看得出来,那红玉,没几天好活了!为了那劳什子花魁名号,给自己身子折腾的,废了!也不知那钱员外年纪大了还是怎地,放着水灵灵的雏儿不要,要一个半边身子入土的。”
青翡深深吸了口气,气音有些颤抖,脸上表情晦暗不明。
03
“红玉死前你见过她?”傅濂问。
青翡一脸不悦歪了歪头:“是,我去找过她。她马上就要去给钱员外当小妾了,这辈子也算熬出头了。我们之间的那些争啊抢啊,恩恩怨怨,也算是到此为止了。我就想让她亲口承认,当初争选花魁的时候,下毒害她的事根本就是她自说自话!是她陷害我!”
青翡的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她现在什么都有了!花魁也当了,身子也赎了,该还我清白了!她拍拍屁/股做大户人家的小妾了,可我还要活!她害我这么久,害我这么惨,凭什么!”
给花魁投毒,影响的不仅仅是自己在花魁竞争中的结果,更是恩客的信任。青翡背上了这样的“前科”,就没有人敢点她的单,生怕她哪天心里不忿,给自己酒水里也下毒。
而没有了恩客,对青楼女子来说无疑就是死路一条。
“但她没有答应还你清白,你一气之下划了她的脸!”傅濂推断。
“没有!我根本没有与她动手!”
“你若真是因为她的诬陷受尽屈辱,又怎会在这种时候轻易罢休?”
青翡突然沉默下来,然后凄惨地笑了:“红玉早在年初,就大病过几场。她时常手脚震颤,也变得健忘,许多事情都不大记得。近些时间更是性子阴晴不定。青楼里的姐儿,这样的状况多的很,这是将死的征兆。”
青翡张开五指,看了看自己斑驳手背,和惨白不平的指甲:“她快死了,我也没几天好活,还争什么争呢。大家都是输家。”
她的表情惨淡而决绝,不像是在说谎。可卒吏随即来报,说在青翡的房间里发现了一把匕首,经醉仙阁其他人和巧儿的指认,这匕首是红玉的。
04
这是一把精美的匕首,刀柄是黄铜的,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碎宝石,连成一朵花的形状。说来也巧,这匕首是红玉夺魁之后,钱员外随手打赏的小玩意儿,理由是这宝石红花与花魁相得益彰。
红玉也不明白送把刀子是什么说法,但好歹是恩客赠予的,看起来也价值不菲,便千谢万谢地接受了。
恐怕当时的她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这把匕首会让她花容尽毁。
匕首被精心擦拭过,即便是颗颗宝石的缝隙中也看不到残留的血迹,很难评断这就是伤害红玉的凶器。
“李公子,你怎么看?”宋连对着匕首端详一阵,问李士卿。
“用心看。”李士卿回答。
“啧,严肃点儿,我不是在咨询你,我有答案,这是在检验你的道行,顺便考验咱俩的默契度。”
李士卿不理他这套,翻了个白眼:“我要说了,你把俸禄让给我吗?”
“说真的,你要真的缺钱了,不如重操旧业呢?我可不想大冬天流落街头。”宋连说完这句,又觉得心酸,他俩现在可不就是有家不能回,只能流落街头吗。
红玉的尸体还在解剖室躺着,匕首与她脸上的刀伤进行比对之后,痕迹倒是完全对得上。
李士卿闭眼不知道琢磨了什么,睁开眼之后说出了他的结论:“红玉并非巧儿所杀,也非青翡所害。”
宋连不满意这个答案:“这个结论我早就下过了,解剖完之后就说了,她心脏失律,窒息而死,严格来说是病死的,只不过可能有个诱因罢了。”
李士卿:“这诱因不是巧儿也非青翡。”
“那是谁?”
“是她自己。”
宋连盯着李士卿看了许久,也不知是震惊还是不信还是别的什么,看得李士卿很不自在,低下了头。
“你从哪看出是她自己的?”
李士卿:“说了你信?”
宋连皱眉“啧”了一声,并联食指和中指对着天:“不早就信了吗,非要我每次都郑重重申一遍,承认李士卿同志确实有特异功能才行?”
“看到的。”李士卿说。
“说真的,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水平?是不是看见现场,就能回朔整个案发过程?”
李士卿想了想,说:“不能,你不要总想走捷径偷懒。”
“切,谁要偷懒!我早就有结论的好吗?其实从法医学上得出结论很简单,红玉脸上的割伤方向。”
好歹也是和宋连一同出生入死见证好几起命案的室友,宋连这么一说,李士卿立刻就明白了。
自己持刀割脸,和别人拿刀割自己的脸,伤口的方向、皮肉翻开的方向都是完全不同的。宋连在第一次看到红玉尸体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脸上割痕的方向,当时就判断出她是自残毁容的。
但他没有说,因为现场并没有找到毁容工具。她在自残之后很快就殒命了,不可能还有时间将工具藏匿起来,现场的血迹也只集中在床上,说明割伤之后红玉并未走动。
那么问题来了,工具呢?一定有人带走了。是谁?为什么?
宋连隐瞒了自残的信息,就是为了揪出更多的人物关系。
作者有话说:
本章作话如题,你本来就很美!
第173章 不怕渣男锡纸烫,就怕云娘一条杠
01
被擦除得干干净净的血迹, 原本是很难再被检测出来的,除非北宋时期就有鲁米诺试剂……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有的朋友, 有的!
相国寺大火那起活体解剖案的时候,宋连找到了他的宝贝勘探箱,在李士卿的帮助下掩人耳目拿回了李宅藏了起来,这件事天知地知宋知李知, 结案报告中自然也是只字不提。
现在是它隆重登场的时候了!
宋连和李士卿拿着那个匕首打道回府, 一路上心情也是十分忐忑——家中还有媚娘一位,光是想一想就头皮发麻。
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该面对的早晚要面对。
宋连又开始想念云娘,他们现在就需要云娘这样一枚钢铁女侠, 用那机灵小嘴教钱小姐做人!
云娘今日告了假, 说是曾经“同心社”的一个姐妹约她有要事商谈。其实宋连还是有些遗憾的, 今日案子发生在青楼, 若是云娘在场,一定还能发现更多细节。
没想到云娘刚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如他所愿出现在了面前。
“我去府衙, 他们说你俩回家了, 我又一路追上你们。”云娘说话还带着喘, 可见走得很急了,“有个棘手的事情……或许要麻烦李公子了。”
李士卿万没有想到云娘是找自己的,挑眉等她开口。但云娘却犹犹豫豫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口。
“你直说吧, 不能答应的我会直接拒绝。”铁面无情李公子说。
02
“从前‘同心社’中有个叫小翠的姐妹, 在西鸡儿巷中一家妓馆做姐儿……”
宋连明白了这层铺垫, 意思是这位小翠姑娘出身低微,在不入流的小杂院里做服务, 有点儿类似街边透着粉色灯光的按摩店。
“那个什么‘天神教’的,到处残害妓馆姐儿,闹得她们人心惶惶,最近更加猖獗,姐儿们惶惶不可终日。小翠的情况更加复杂,她吓得整夜无法入睡……”
“她如何了?”李士卿问。
“她……”云娘放低了声音,“她怀有身孕,快八个月了……”
这下李士卿和宋连都倒吸口气,又想起了家里那媚娘。
宋连摇摇头:“胎儿这么大只能做引产,很危险,搞不好就是要命的事。就算引产成功,也需要休养,须得好好养。”
宋连又看向李士卿,想问问他有没有安全点的引产方法,李士卿忙拒绝:“此乃杀生之事!”
云娘忙解释:“反了反了!她不是要流掉孩子,而是想要保胎生下来!”
小翠与钱小姐刚好相反,她虽然做着绝对不能有小孩的工种,但内心却十分渴望成为母亲,很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做姐儿的姑娘入行之前都要喝“绝子汤”,按传统理论来解释,这药属于“极寒”、“破血”之物,能起到避孕作用。
这类汤药从西医角度来说,确实有“避孕”效果,但与现代避孕药物不同,她们喝的“绝子汤”根本无法保障安全,有些还有很大的毒副作用。
它们不一定能阻止受精,但能让子/宫这片“土壤”,变得极其贫瘠和危险,让已经形成的“种子”(受精卵)无法“生根发芽”(着床)
“绝子汤”中最有效的是含有汞、砷、铅类的重金属成分的汤剂药丸,效果很好,能迅速导致不孕不育,但副作用……显然在几乎所有的姐儿身上都有充分的验证。
另一种纯草本的药方,主要靠麝/香、藏红花、桃仁、三棱、莪术等药材。不说其他几种,麝/香这位药材几乎出现在所有宫斗题材的影视剧中。
后宫妃子们争宠的手段之一,就是给对手衣食住行里想方设法加麝香,让对手流产滑胎。因为麝香能强烈促进子/宫平滑肌收缩,干扰着床过程,导致胚胎剥落流产。
其余还有犀/角、黄连等药材制成的避/孕/药,作用机制也都是靠干扰女性内分泌改变子/宫激素环境,影响受孕。
也不知因为小翠喝的“绝子汤”是假的,还是药量不足或根本无效,总之,她“幸运”地怀上了孩子。
03
小翠身材娇小清瘦,加之营养不好,已经进入孕晚期了却依旧不怎么显怀,并没有引起老鸨和其他姐妹的注意。
但她自己并不敢声张,也不能停止接客,只能频繁找些借口推辞,还常常会遭到老鸨的一顿打骂。
她原本对这个小生命能否存活不抱希望的,但眼看马上足月,孩子竟然平安无事,每天都能感受到活力满满的胎动。小翠便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保住这个孩子。
“我已答应她,待孩子出生,就不要做妓馆姐儿了,来我店中帮忙,学习手艺,养活个孩子应当不是问题。但生产之前的这段时间……”云娘非常为难。
孕晚期不能再做激烈运动,同房行为更是危险,妓馆鱼龙混杂变/态老登比比皆是,难保哪天遇到个难伺候的恩客,一尸两命也很有可能。
云娘原本想将小翠安置在自己店里,但营业时太过吵闹休息不好,也没有可以休息生活的条件。接到自己家中……她与甲丁房子并不大,也有诸多不便。
考虑到甲丁最近的状态,宋连大概明白云娘的顾虑。
“还有最重要的,小翠本就是姐儿出身,现在又怀了孩子……”她再次压低声音,“宋检法可记得我们在河边发现的尸段?”
那也是一个怀了孩子的妓馆姐儿,被“大黑天神教”的疯狂信徒“荡秽新生”了。
所以云娘思来想去,也只想到了李士卿的宅子。和钱员外一样,她看中的也是李士卿密不透风的安保系统。当初就是李公子的符纸,保住了自己的性命,现在也想恳请李公子救救小翠。
她来之前也做好了李士卿一口拒绝的心理准备,毕竟李公子专心于清修,家中别说是孕妇,就连她想要去做客也得打三五次申请。
但云娘没有想到的是,在李士卿犹豫之前,宋连竟然先开口说不了:“这可能……不太行……”
宋连叽里呱啦一口气把钱小姐的事说了一遍,李士卿在旁虽然不发一言,但委委屈屈的表情也是在强力附和宋连了。
“就是这么个事儿,现在连我俩都被迫有家不能回了。我看你说的那个小翠姑娘人挺善良,与钱媚娘同住一个屋檐下,恐怕天天受欺负,更不利于保胎。”
云娘一听,竟然有如此色胆包天的狐媚子,赶在她宋师父李公子家中撒野,二话不说要去会一会。
怎么说呢,宋连再次心想事成了。
04
三人刚刚走到李宅门口,就听见拐角处传来娇滴滴莺莺燕燕的呢喃声。李士卿立马绷直了身体,宋连翻了好几个白眼,云娘就已经了知一切了。
她没有进门,而是循着声音转到了另一边,先看到的是一双踩在砖石上的脚,穿着布鞋,上面都是尘土,正努力向上点起。再往上看,是一条青色的粗布裤子,再往上是一件短衫,腰上缠着黑色束绳。
两只手臂费力地攀着李宅的墙头,脖子使劲向前够着,太用力而爆出了青筋。
云娘看不到这男人的脸,但听到那水渍渍的声音也知道他与院中那狐媚子在干什么。
娇滴滴的肉麻话实在不堪入耳,被那女子如此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口来,说的那男人都红温了。
云娘原本以为这已经够出格了,没想到那渍渍吻声不减反强,还多了别的不可描述的音浪。
两人忘情地在墙头火辣辣,丝毫没注意到旁边围观的云娘。这男人彻底无法自持,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将自己的一只手从墙头扯了下来,对着自己的裤子就要伸/进去。
正赶上宋连与李士卿也走了过来,堪堪撞见这刺激的一幕。李士卿立刻低头,嘴里念念有词。宋连则两步冲过去要捂云娘的眼睛。
云娘何许人也,虽然也被这场面惊掉了下巴,但她才不来娇羞避讳那一套,当即甩开了宋连的手,张口就是一声大喊:“臭流氓!不要脸!”
这一嗓子把那男人吓够呛,一个趔趄从墙头跌落到砖石下面,一屁墩摔出“砰”的一声巨响。
“我当是哪家的野狗,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在这儿行此苟且之事!原来是两个没皮没脸的臭流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是你们家祖坟头吗?!敢在这里撒野疯?!”
那男人被吓得软榻,提裤子想跑,但云娘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墙下,指着两人的鼻子,火力全开:
“哟!这不是钱家的大小姐吗?怎么着,府上的高床软枕睡得不舒坦,非要爬到这墙头上来吹风?还是说你们钱家的家风,就是和不三不四不知哪来的泼皮无赖,拉拉扯扯搂搂抱抱,做这等猪狗不如的腌臢事?!”
“你还是个男人吗?敢当着老娘的面掏/裆,倒不敢正视老娘的眼睛了?!把袖子放下来!手挪开!刚才那股子浪劲儿都去哪了?!我呸!真是脏了我家这块地,污了我家这面墙!”
“还有你这狐媚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李公子好心收留你,给你吃给你住,把你当个人敬着,你倒好,转过头就把外头的野男人往家里勾!你这是觉得我们家门楣太干净,非要泼上一盆狗血才舒坦?!”
“在人家家中借宿还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儿!看我今天不揍得你喊我奶奶!”
云娘卷起袖子,从地上抄起一根晾衣服用的竹竿,狠狠地往地上一戳,发出一声闷响:“你这泼皮无赖!再敢在附近出现,我见一次打一次!打得你上边下边都抬不起头!”
05
那男人拽着裤腰狼狈地跑,还想维护一点点不存在的男子尊严,一边跑一边骂骂咧咧,被云娘一竹竿砸到了小腹,捂着肚子快步跑远。
云娘拍拍手,一脚蹬开大门,朝院子里大喊:“来啊,钱大小姐,让姑奶奶瞧瞧你这大家闺秀,也闻闻你那一身的骚臭!”
宋连与云娘相识数载,第一回见识到她真正的实力,吓得一声不敢吭,当场就在心中为甲丁点了根香。
李士卿嗯啊两声,同宋连认真道:“我想请甲丁与云娘搬回家中同住……”
作者有话说:
想拥有云娘的嘴
再也不用每天深夜回想起白天被怼得哑口无言的窝囊劲儿,气得整夜失眠……
第174章 半点红唇无人尝,炒肝赛过佛跳墙
01
钱小姐在云娘小钢炮一样的口头打击中落荒而逃, 一头钻进自己房间摔摔打打骂骂咧咧,就是不敢出来和云娘当面对线。
云娘也不恋战,反正这丫头还要在这里霍霍几天, 她有的是时间教她做人。现下最重要的是听宋连同步她缺失的案件进展。
宋连将红玉案的前因后果详详细细复述了一遍,云娘听后也只是无限感慨,说自己其实足够幸运了,虽然无父无母的, 但有手艺傍身, 走南闯北也吃过不少苦头,但相比之下已经十分幸福。
这话意外的得到了李士卿的响应:“你的确是有福之人。”
要知道,高冷之花李公子可是从不主动评论别人因果的,突然这么说, 想必是算到了些什么。
“是吗是吗?你还看到什么?只说好的就行!”
李士卿定定看了云娘一会儿, 说:“我这宅子也算你命格转折之地, 你可同意?”
云娘:“当然啦!我在这里重生一次, 还学了验尸的本事,李公子家自然是我的福地!”
李士卿表情柔和许多,继续说:“若你能在此多清修些日子, 还能吸收更多宅邸之精华, 增添更多福气……”
云娘一开始还认真听李士卿说话, 听到后半段便觉得变了味,再细细一琢磨,立刻就明白了李士卿的用意。她眯着眼对李士卿说:“李公子, 以前我求着登门的时候你可是一口一个拒绝呢!”
李士卿:“日月流转, 世事变幻, 当时是当时,现下是现下……”
云娘咯咯笑了:“你就是想让我来镇住隔壁那狐媚子小妖精呗!”
小心思被看穿了, 李士卿摸摸鼻子。
02
宋连倒了一点鲁米诺试剂在琉璃瓶里,跟云娘讲的是这是他和李士卿共同研发的“幽血引”。
“此药水,能显现出擦拭过的血迹。”宋连用尽可能简短的方式解释了,血液中有一些成分是很难被外力擦干净的,而“幽血引”的作用就是与那些看不见的成分发生魔法反应,使得被清理的血迹也能清晰显现。
为了验证其真实性,宋连决定自伤一针,弄点血迹现场演示。
没想到他还没开始行动,云娘抿了嘴唇“咔吧”一咬,一滴血珠就从破口溢出。她用手将血珠擦拭下来,抹在一只白瓷杯上,又用帕子仔细擦拭干净,确保完全看不出来。
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只在眨眼的功夫就完成了。她看着宋连,眼神都是催促,让他赶紧展示那神奇的药水吧!
宋连再次被云娘的雷厉风行震惊得一愣又一愣,拿起琉璃瓶小心滴了一滴鲁米诺试剂,又让李士卿将房内窗户紧闭灯烛灭掉,制造黑暗环境。
只须臾,在一片黑暗中,一抹幽蓝色的光芒,凭空在瓷杯上绽放开来!
“果然是‘幽血引’!”云娘差点尖叫出声。她发誓,这是她这辈子看到过的最神奇的魔法!
宋连让她小点声音,说:“此法结合了李公子家传的一些秘术,绝不可外传。因此也不能普及到我们日常勘验工作中去。只能在遇到棘手的情况下,偷偷试验。”
云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懂了,这是邪修,不能公开!”
悟性真好,宋连再次为有如此聪慧的徒弟感到欣慰。而李士卿则沉默着黑脸,不过室内太黑,无人在意。
03
他们用同样的方式检测了青翡房间中搜出的那把匕首,上面果然也发出幽幽蓝光。
“匕首上确实有过血迹,而且只在刀刃处不到一公分的地方。”说明伤口不深,但狭长,与红玉脸上的割伤也能对应。
其实严格来说,没有DNA检测的情况下,宋连并不能因此认定匕首上的血迹就是红玉的。但现在没有更先进的设备,只能凭借因果链、证据链做一番合理推测。
他们还尝试用古法手段提取了刀柄上的指纹,但因为刀柄上镶了碎钻,无法保留完整的指纹,这条路也走到了死胡同。
“以现在的线索推断,很大概率是:红玉出于某个原因突然自残,因为身体已是病入膏肓,于是意外死亡。在她死后,有人先发现了尸体,但没有马上报官,而是将匕首拿去嫁祸给了青翡。”云娘推断:“此人定是与青翡有过节的人。”
她想了想,又补充:“而且这个人也知道红玉与青翡的过节,还知道红玉死前,青翡去和她见了面。这么说起来……似乎只有巧儿了!”
这的确是目前最有可能的情况,不过……
“也不排除青翡是第一发现人,青翡拿走了匕首,以为擦干净藏起来就无人发现了。”宋连补充,“尽管这是一个很蠢的行为,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他们又推测了其他几种可能性,都没有实质证据,只作为可能性保留。
这么一折腾,天已经很晚了,相国寺的僧人敲过梆子,宋连才意识到已经晚上9点了,紧接着,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
“你们没吃晚饭?”云娘问道。
李士卿过午不食,只有宋连,蔫巴巴说:“没顾上呢。”
“我去后厨看看还有什么能做的,不行叫店里送些吃食过来!”
三人拉开房门,迎面就看到钱小姐一脸不怀好意站在门口。她先是看了看云娘,又分别打量了宋连和李士卿,最后越过三人看向身后黑黢黢的房间。
“哟~两男一女在这黑灯瞎火的屋子里……”钱小姐捂嘴咯咯笑:“亏你骂的那么难听,啧啧啧,自己不也玩得挺花?”
她扭着腰走到云娘面前:“好姐姐,别这么自私呀,独享两个俊俏公子多没趣,算我一个,保准让你们醉生梦死!”
云娘翻了个白眼,膀子一甩又骂了五分钟。
钱小姐一开始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到后来也招架不住,脸上青一下白一下红一下,跟理发店门口的旋转灯牌似的。
“你个臭做饭的厨子!轮得着你来教训本小姐?!你又是个什么干净货色!凭什么骂我!”
云娘哼了一声:“我骂你那是你有病,你骂我也是你有病!你没病你为啥骂我,你没病我能骂你吗?”
这一通逻辑,听得宋连和李士卿都忍不住默默给她鼓掌!并且在内心坚定了“以后绝对不能招惹云娘,更加不能和她吵架,甚至连讲道理都不要有”的决心!
04
掏心掏肺看宋连,拯救肠胃还得靠云娘。不过半小时而已,李士卿厨房里那不起眼的仨瓜两枣就跟施了魔法似的,变成了一桌美味。
除了宋连,还有一个嗷嗷待哺饥饿难耐的钱小姐——这次是真的饥饿难耐,字面意思。
面对珍馐,闻着香味儿,刚才那副干天干地的气势瞬间就偃旗息鼓了,二话不说先上了桌,在众人开席之前就已经把每样菜都挑了一口。
“你讲不讲卫生!万一有什么传染病!”云娘气的要扇她巴掌。私生活如此浪荡,怎么可能没病!
她嫌弃极了,把钱小姐动过筷子的地方成片的拨拉到单独的碗里,扔在她面前:“你就吃这里面的,其他的别动!”
钱小姐饿极了,也不同云娘争辩计较,抱着碗就狼吞虎咽起来。
“啧啧啧,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小腹三尺非一日之馋,当心吃胖了没人要你!”云娘不用吃饭,嘴闲着也是闲着,又开始淬毒。
宋连也顾不上看戏,他是真的饿了。他和李士卿在现场折腾一天,除了吃了两口李士卿买的饼,就再无进食。万有引力再强也没有饭有引力强。
也不知钱小姐原本食量就不大,还是被云娘那话给刺激了,集中精力吃了一会儿就自觉放下了碗筷。
肚子也没有那么饿了,精神头也回来些,脑子里也有了精力和云娘继续战斗。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气。钱小姐又开始凹出一副“我见犹怜”的娇态,用手指点着嘴唇,盯着李士卿,深深叹口气:“哎!真是半点红唇无人尝……”
话没说完,云娘就“砰”一声将一盘菜端到宋连面前:“炒肝赛过佛跳墙!”
钱小姐瞪了云娘一眼,整理了一下发丝,继续娇媚:“哎,巴山楚水凄凉地……”
“砰!”宋连端着一叠点心放在李士卿面前:“米糕没有添加剂!”
钱小姐干脆翘起二郎腿,斜斜坐着:“三人行这么好玩?真不考虑多一个?我可会玩儿了!”
云娘抄起一只碗,钱小姐吓得忙抬手遮挡:“好好好,你不算,不算行了吧?”说着又看向宋连和李士卿,“所以你们俩……”
宋连一口菜呛到嗓子里,咳嗽起来。
“哦,我懂了!这有什么呢!你们瞧不上我,可最起码我敢爱敢恨……”
“敢爱敢恨不敢上称!你吃饱没?吃饱撑的就去跑几圈!”云娘火速将钱小姐面前的碗筷撤走,又想到她可能有病,连洗都不想洗,直接就地摔碎,揽出去扔了。
钱小姐一辈子没受过这些委屈,在李士卿家里一天就尝尽了人间疾苦,掩面哭着跑回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我敢保证,宋连当时很想给苏轼打个视频电话!
第175章 “除障消业,专业送终”一条龙服务
01
李士卿家中住着这么一个活祖宗, 云娘也认为小翠不适合在这里借宿。以钱小姐这顽劣的性格,欺负是一方面,搞不好还会用更恶劣的手段威胁到胎儿。
商量一番, 云娘决定在她家旁边的宾馆给小翠开间房,让她在那里安心待产。
甲丁自从升了都头之后公务繁忙,大概听了事情原委也觉得要离那钱小姐远一些。最近他们正在查钱员外家,一旦抓到钱庄把柄, 又能给国库填充不少钱财。
“你同李公子也知会一声, 以免到时候连累他,”甲丁说,“李公子的财产……”
“你们想干什么!”云娘瞬间也警惕起来,“李公子你是知道的, 和你们查没的那一干人等都不一样, 莫要打他的主意!”
“想什么呢, 我只是想让他们早做准备, 推进改革的不止我一个人,何况我只是一个小小胥吏。一旦被更厉害的人物盯上,我纵是想帮, 也未必帮得上忙。”
云娘严肃看着甲丁好久, 最后叹口气:“我总怕, 有一天我的食铺酒楼也会突然被查没,而带头来查的就是你……”
甲丁笑着摸了摸云娘的头:“想什么呢!你清清白白做生意,又是帮助开封府惩恶扬善的功臣, 谁敢查你!”说着便宠溺地把云娘圈在怀中。
但眼中却是晦暗不明的严肃。
02
红玉一案以自残和疾病致死结案, 由于没有有力证据, 巧儿和青翡也被无罪释放。
钱员外花重金要纳入的花魁小妾没了,按理说醉仙阁要给大笔赔偿才对。老鸨折了花魁又赔钱, 跟丢了命根子没区别。但钱员外不差钱,还很“高风亮节”:赔偿就免了,赎身费也不必退还。反正我最先看上的也是丫鬟巧儿,不如就把巧儿的初/夜和赎身一并给了吧!
虽然损失了一个好苗子有点可惜,但总好过赔人赔钱还得罪榜一大哥,老鸨推诿两下,又多要了一笔银子,便爽快答应了。
另一头,被云娘“藏起来”的小翠,因为得到了细心的照顾,整个人圆润了好几圈,肚子也显了出来。算算日子,距离实现做妈妈的愿望指日可待了。
小翠不方便抛头露面,怕被妓馆老鸨得了信儿来抓,又不安心于做个等吃等喝的闲人,几番强烈要求下,得到了云娘的应许,悄悄去食铺后厨做帮工,也顺带学些手艺,为以后的生活做铺垫。
那钱小姐在李士卿家里住的依旧不消停,三天两头与不同的男人在墙头幽会,除了那穷汉子,还有几个不着正调的纨绔。最夸张的时候,李士卿家墙头同时挂着五个男人。
可钱员外正忙着给自己纳妾,似乎把钱小姐的婚事扔在了一边,也没说什么时候能把这活祖宗接回去。
于是宋连和李士卿被迫天天在单位加班。这可乐坏了傅濂,哪有领导不爱下属主动加班的!他甚至认真考虑要不要在提刑司申请设立一个新科室——苦主超度科。
继“科学解剖,创新验尸”之后,再推出“除障消业,专业送终”的一条龙服务。
傅老头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远在皇宫的司天监都听见了。
03
空旷的集英殿只有两个人。赵顼高高在上,垂眸看着躬身站在阶下的李士宁。
“介甫与我提议‘熙河开边’一事,王韶想要‘以蕃制蕃’,先招抚一部分吐蕃部落,联合他们一起去攻打另一部分亲近西夏的部落,以‘断西夏右臂’。朕以为,这个计划极为大胆,但未尝不能一试。”
李士宁又向下躬了躬身,附和道:“介甫实施的一系列改革措施,为国库充盈了大量军费,应当能够应对边疆局势。”
赵顼“哼”了一声,道:“朕知你与介甫交好,自然会向着他。但朕要问你的是,抛开私交,你身为司天监掌事,为何不能像那‘黑天大神’为仁宗帝谏言那样,给我一个确定的预言?”
李士宁的身躯躬得更低了:“臣……能力不及那‘大黑天神’,自愧不已,求官家责罚。”
赵顼并没有说要责罚的话,而是说:“曹太后三番五次向朕引荐,朕念及介甫之言,都婉拒了。但‘熙河开边’关系到我大宋江山根基的延续,非同小可。你若算不出,就换更有才能的人来。”
李士宁沉默片刻,才抬起头,说:“那‘天神’一派,虽有卜算预测之术,但太过残忍,有悖人伦,说是邪修也不为过。尤其近来这‘荡秽新生’的行动,使得民间人心惶惶。若官家支持这样的教派,定会埋下恶种。”
赵顼的手指在茶盏边沿画圈,说:“荡秽新生,朕倒觉得这口号十分应景。介甫与朕的熙宁变法,不就是要荡秽新生吗?”
李士宁还要辩驳,被赵顼一句“莫再狡辩”堵了口,他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李士宁立刻惶恐地跪下。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先是将胞弟李士卿安排在宋连身边,又将宋连亲信甲丁安插到军巡院中去。你早在多年前就经营算计,将自己精心挑选的人安插到各个势力中去,为的就是提防那‘大黑天神’的势力发展。”
尽管皇帝让他不要狡辩,但李士宁却还是要为自己争辩:“甲丁一事确实有臣参与,那也是因为甲丁支持变法,又有宋连传授的技能方法,我为介甫推介诸多才干肱骨,绝无私心,只想让变法顺利实施!”
“至于李士卿……”他又露出阴鸷凶狠的目光,“他早就与我李家无关,我绝无可能与他为伍!非但如此,他一切所作所为无非是要忤逆、报复家族名声。官家说我与他勾连,实在有辱我李家!”
李士宁说得坚决,像是受了皇帝极大的羞辱。赵顼仔细观察他半天,叹口气:“听闻李士卿与宋连,对变法颇有微词。最近二人又走得很近……不受控制的天才,比平庸的忠臣,要危险的多……”
李士宁听懂了赵顼的意思,抱拳领旨:“战场风云诡谲,又有大量伤亡。我看宋连在相国寺大火一案中展现了极精妙的救治能力,想必在战场上也能为我大宋精兵,尽一番力。”
“可战场无眼,暗箭难防啊,稍有不当,你可就要失去胞弟了。”
李士宁说的是宋连,但赵顼却担心他“痛失亲弟”。他又一次接收到了皇帝考验他的信息,笑了笑,说:“李士卿虽然道法不精,但还有些不入门的医术,倘若真能为国捐躯,也不枉他头顶我‘李’氏这些年了。”
04
对于朝堂之上的这些生死密谋,宋连自然是毫不知情的。他眼下最头疼的仍然是每日下班之后的去处。
宋连几乎可以断定,钱小姐有非常严重的性/瘾,并且病根就在她的原生家庭问题上。但遗憾的是,他无药可医。
李士卿与他“同甘共苦”了几日之后,干脆跑去地愿寺中闭关修行了,果然塑料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他无法独自面对钱小姐无穷无尽的骚扰,也只能在云娘的食铺、开封府的办公室以及澡堂子之间三点一线。
这日宋连又枯坐在食铺,琢磨着等会儿是回单位凑合一晚,还是咬牙花重金去洗浴中心舒服睡一觉。
旁边桌的几个食客酒足饭饱,滔滔不绝侃大山。
“你们听说了吗?朝廷已经在熙河路用兵了!王韶那小子,立下了军令状,说三年之内,必为陛下收复河湟失地!”
但同桌朋友却直泼冷水:“开边之事,谈何容易?想当年好水川之败……我看,这又是王安石那个拗相公,在好大喜功,徒耗国帑罢了!”
“最近从西北来的皮货、药材,都涨价了!听说是那边又在跟吐蕃人打仗,商路都断了……”
正讨论的热烈,有人进店,几人看到来人突然就相互捣了捣胳膊闭口不言,眼神警觉而害怕。
宋连顺着看过去,门口站着的正是甲丁,身后还跟着一帮兄弟。
店里伙计看到甲丁,先是一个几不可察微妙的黑脸,很快便着了一脸的笑:“爷,您来了!”
甲丁扬了扬下巴,领着一众兄弟找了个大桌落座,这才看到角落里的宋连。
“宋检法,”甲丁笑容洋溢,但没有起身,“你怎么来了!”
他招呼几个兄弟往旁挪了挪,示意宋连加入他们同桌而坐,还不忘跟兄弟们介绍:“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神鬼奇探宋检法!”
兄弟几个倒是十分有纪律,齐刷刷站起来,朝宋连抱拳喊道:“宋检法!”
宋连被这阵势着实吓了一跳,阿巴阿巴接不住话来,被一众兄弟左拥右抱请上了座。
05
他们十来个人,点的菜品一桌摆不下,碗碟层层叠叠好几摞。
宋连敏锐地捕捉到了伙计阴晴不明的表情,猜到甲丁经常带着一众兄弟来自家食铺吃白食。
“宋检法近来如何?我听说醉仙阁那案子,断的很快。”甲丁寒暄着。
“嗯,案子不复杂,以前咱们都遇到过类似的。”
甲丁嘿嘿一笑:“你说以前,总感觉恍如隔世了。”他话锋一变,问:“那这案子和钱员外,无甚关系?”
宋连心里知道甲丁想打探什么,他实话实说:“此案与他确实不相干。”
“哦,”甲丁喝了杯米酒,又问:“听闻他那刁蛮小姐,还住在李公子家?”
“整日关在深宅大院,半步出不了李宅大门,幽会都要靠爬墙头,做不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最多就是败坏公序良俗。
甲丁没有拿到钱家有用的线索,有些悻悻然,又要了七八道小菜点心。
“你经常带着兄弟来吃喝?”宋连直接点破了,“账记在军巡院吗?”
“自家生意,自家兄弟,还分那么清楚作甚!”甲丁满不在乎,举杯,接受兄弟们恭敬地敬酒。
“此话差矣,亲兄弟才要明算账。云娘操持生意还要跟我办案,实在不易。赚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啪——”甲丁的酒杯重重落在桌上。他阴着脸没做声,夹了一筷子菜甩进嘴里。桌上鸦雀无声,他抬头看向众兄弟,说:“怎么都不吃了?吃!想吃什么吃什么!这点小事,你们甲都头还做得了主!”
兄弟们又嬉笑着假装一片热闹。
宋连不再说话,也不动筷。过了良久,甲丁主动开口:“熙河开边,大战一触即发。这些兄弟未来都是要跟着我去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大家为国征战,能在我这里吃顿饱饭,不过分吧?应当是我与云娘的荣幸才对。”
熙河开边,与军巡院有什么关系,宋连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不可置信问:“你要参军打仗?”
甲丁咧嘴嘿嘿一笑:“好男儿驰骋疆场,征战杀敌,抛头颅洒热血,何等快事!”
“那云娘怎么办!”
甲丁刚要说话,忽听得外边街上一声尖叫,像是从隔壁宾馆传来。那声音何其耳熟,宋连与甲丁登时站起来,跑出门去。
是云娘。
作者有话说:
傅老头真不考虑去做点买卖吗?感觉是被提刑司耽误的商业奇才呢!
第176章 测一测你在宅斗剧能活到第几集
01
宋连和甲丁赶到的时候, 云娘正被两个蒙面人压倒在地上,额头和嘴角鲜血直流。几步之遥,几个蒙面人正拖拽着大着肚子的小翠, 马上就要拽进旁边的深巷。
甲丁眦目欲裂,三拳两脚打翻了了压着云娘的两人,他拽着其中一人的衣角,一拳拳砸着那人的脸, 眼看着一张人脸被打得血肉模糊。
宋连怕要出人命, 拦了甲丁。另一个人趁机劈头砸了宋连一掌,砸得他差点站立不住昏倒在地。
那人看他们人多势众,自忖不占优势,一把提了被打成猪头的同伙, 麻溜着跑了。
甲丁大喝一声, 令众兄弟们分头去追, 务必要把小翠带回。
云娘应当是在挣扎中被对方撞击了头部, 有些轻微脑震荡,晕晕乎乎干呕了几次才慢慢醒过神来。看清面前的甲丁之后,立刻抓住他的手臂:“小翠!小翠!被大黑天的人带走了!”
她情绪太过激动, 刺激了受伤的大脑, 又呕吐了几下, 被甲丁抱着安抚:“已经派人去追了,他们没跑远,很快就能追到, 放心。”
确实没跑远, 宋连还能听见巷子里打斗的声音, 他刚想去帮忙,就见几个军巡兄弟搀扶着受惊的小翠, 又拽着两个没能跑掉的蒙面人回来了。
“剩下的人呢!”甲丁冷着脸问。
“他们见这姑娘挺个肚子是个累赘,就把她推了过来,我们不敢用力,怕伤了孩子,这个空档就被他们跑掉了几个……”
甲丁点点头,看了眼崩溃啼哭的小翠,又看了眼宋连,跟几个军巡说:“辛苦哥几个了,改天再吃酒。”
02
幸好云娘伤得不重,额头被消毒包扎了一下,嘴角破口很小,不用特别处理,也没有别的外伤。
小翠虽然受了很大的惊吓,还被那些人拖拽了一段距离,但没有破水也没有出血。对面药铺的郎中帮她把了脉,说胎象稳定,没有大碍。
云娘还是不放心,让伙计去地愿寺找李士卿来,再给看看。
等待的空隙,云娘和小翠相互补充着说了整个过程。
小翠一直在食铺偷偷帮厨,每日都由食铺伙计护送她上下班,也顺道给她打个掩护。
就在刚才不久,给店铺送食材的供应商拉着一车货品按时到后厨门口卸货,小翠拿着账本出去清点。这时她住店的老板女儿找她,说云娘找她有要事,在她宾馆房间里等她。
那女儿十来岁,与云娘与她都熟的很,小翠没有多想,就往宾馆去了。结果刚走到门口,就被人用手掌劈了后脖颈,瞬间就没了意识。
说来也巧,往常这个时间里,如果宋连手上没有案子,云娘就会去眉州酒家点账、培训,看着手底下伙计准备晚高峰的食材。但今天也不知怎么的,她一下午都在心慌意乱,总想着应该早点回食铺看看。
眉州酒楼的账目刚清点完,她就迫不及待离开了,一路越走越慌,越走越快,小跑着到宾馆门口的时候,刚看见小翠踉踉跄跄靠在一个男人身上往巷子方向去。
一开始她以为是孩子的爹来找她,想着刚好也见见这不负责任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样。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从背影看,那男的像是蒙着面,再仔细一瞧,身边还跟着好几个蒙脸的。
云娘惊觉有异,冲上去夺人,但两手难敌五六个大汉,当街就被打晕在地。幸好甲丁就在铺子里吃饭,这才闻声及时赶到。
03
抓来的两个蒙面人一口咬定自己是采花大盗,看到漂亮女子起了色心,想掳走尝了味儿再卖掉。至于为什么对一个孕妇下手,两人坚称就是有这样的癖好。
无论甲丁怎么逼问,对方也不再吐露半个字。
要么他俩说的是实情,要么……背后的指使者必然有强大的背景,才能让两个泼皮无赖咬死也不供出。
宋连想起云娘当时情急说的话,问她:“你如何肯定是大黑天的人?”
云娘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那么说,思来想去,答:“就是直觉吧,我一下午心神不宁,玄而又玄,所以先想到了大黑天神……”
甲丁说,他在其中一个人的身上闻到了一股“富贵人家才有熏香味道”,并且说这味道很熟悉,他不久前才闻到过,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闻到的。
说到富贵人家,云娘看向小翠,很认真地说:“从一开始,你就对孩子的爹是谁讳莫如深。之前我也不欲强迫你,毕竟是你的私事。可现在已经引来性命之忧了,你再隐瞒下去,怕是我们都保不了你和孩子。”
小翠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的哭哭啼啼。
云娘:“你是不是和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老爷有了?你……该不会是想偷偷生下孩子,再去登门滴血认亲,来个母凭子贵吧!你可万万不要那么天真!你看看那钱员外家,小妾纳进去,死了就死了,再纳一个便是,豪门的富贵饭,没有那么好吃的!”
小翠一个劲摇头,但甲丁却突然一拍脑袋:“对!就是钱家!那个香味,是钱家的味道!”
04
“钱员外的确点过我……不止一次”小翠擦着眼泪,抽噎道。
云娘不可思议:“他怎么会……”她想说,钱员外出入的都是京城顶级奢华的青楼,小翠那有些破落的小院,钱员外是绝不可能踏入半步的。
但她没说出来,怕小翠难堪。
但小翠明白了云娘的意思。她惨惨的笑了笑,将一缕碎发捋到耳后,说:“钱员外好摆大排场,有几次醉仙阁的姐儿不够了,她们的妈妈同我的妈妈认识,便叫了几个姑娘过去充数……”
然后就被钱员外看上了,一来二去的,点了小翠几次。
云娘恍然:“所以你肚子里的孩子……”
“不是的!”小翠慌忙否认,“真不是他的。”小翠低下头,皱着眉犹豫好久,终于又开口:“钱员外不行……他有不了孩子……”
缺什么要什么,他那方面能力不行,所以才到处纳妾,就为了要自己的一儿半女。
“可是……”云娘疑惑了,“他不有个宠女钱小姐么?”深得钱员外精髓,处处留情。
小翠没有说话,只是半张着嘴看着云娘。
“啊……?”这下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钱家真是……混乱啊……”甲丁有点脑力不足,扶额感慨。
宋连倏地看向李士卿,意思是:你怎么还跟这么混乱的家族有来往……
李士卿摊手:“当初我只看风水,旁的与我无关。”
宋连回忆了一下很多年前的李士卿,那时候还是一个谁的钱都敢赚的江湖骗子,不管是当官的还是从商的,是开会所的还是开妓院的。他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对八卦丑闻也没甚兴趣,一心就是搞钱。
“当时是与你无关,可现在不就找补回来了?”宋连嘲他。
真是因果不虚!
云娘扯回了跑远的话题,问小翠:“既然孩子不是钱员外的,那钱家的人为什么要来找你?”
小翠摇摇头,又一副知错的样子低下头。
“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扭扭捏捏了!不说清楚,我们怎么保护你和孩子?!”云娘着急了。
小翠抬头,眼里噙着泪水,撇着嘴说:“是我糊涂了!”
05
小翠陪了钱员外几次,得知钱员外求子心切,也知道钱员外能力不行。当她得知自己怀了孩子的时候,马上就想到了可以投靠钱员外,保个母女平安,顺利生下孩子。
彼时钱员外刚看上了醉仙阁的巧儿,正张罗着给她赎身纳妾的事儿。
巧儿是个雏儿,本就比小翠值钱,加之又是花魁红玉亲自调/教出的贴身丫头,地位也比小翠高出许多。再从姿色学识技能,都与小翠有云泥之别。
小翠天真的以为自己有孩子作后盾,足以将巧儿比下去。可没想到钱员外只考虑了片刻,便说可以为小翠赎身,但他不能一下纳两个妾,就让她给巧儿作婢女吧。
小翠的富贵梦不到5分钟就破碎了,但她又想,即便给巧儿作婢女,也好过在妓馆保不住孩子强。就在她一番“深思熟虑”想要答应的时候,钱员外突然又改了主意,不纳巧儿纳红玉。
“我知道钱员外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小翠说,“外界都传,是红玉横刀拦下巧儿的清白富贵路,踢了巧儿自己去做堂前燕。其实不是这样的。”
“嗯?”宋连立刻拉响警铃,这意味着他的嫌疑人作案动机发生了变化!
“钱员外家中有十三位小妾,她们也不全是从青楼赎身的姐儿。比如七夫人就是清白人家半嫁半卖去的女子。”
这位七夫人家道中落之前,也是大户家的闺秀,接受过系统的教育,琴棋书画样样都会,知书达礼堪称女德楷模。一度得到了钱员外的独宠。
即便是钱员外金屋藏了这么多娇的今时今日,七夫人依旧是钱老头眼中相当别致的一位妾室。
可大家闺秀有大家闺秀的毛病。
七夫人自己就是妾室,按理说对老钱纳妾这种事应该看得很开。她起初也确实没有特别在意,但随着钱老登越玩越花,越搞越离谱——当然最重要的是,每多纳一个妾,对她地位的威胁就更大一些,每多来一个女人,钱老登有孩子的几率就多一点——总而言之,如今的七夫人早就抛却了什么知书达礼什么温文尔雅,她仗着自己的一点身世,和钱老登多一分的宠爱,在钱宅给自己混成了“调/教院”的教头,用几乎酷吏的手段残暴对待那些一入钱门深似海的姑娘们。
“巧儿年轻、漂亮、优秀,虽然出身青楼但身子清白。她若是被钱老爷纳入家中,一定会超越七夫人的地位,成为钱老爷最宠爱的小妾。七夫人怎能坐视敌人纳入钱门呢?她日夜不停地在钱员外耳边吹风,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真让钱老爷改了主意!红玉虽为花魁,但人人都知她作坏了身子,恐怕不剩多少日子了。钱老爷纳她无非占个绝美的容貌和花魁的名号,对七夫人产生不了任何威胁。”
所以,钱老登临时退了巧儿的婚,改纳红玉,其实是那七夫人在从旁作梗。
作者有话说:
测过了,最多能当个背景板,都不需要对焦距的那种。
第177章 拿着几千的薪资干着几万的活,千薪万苦!
01
得知七夫人的残忍暴戾, 小翠便彻底打消了进入钱宅养胎的计划,但她的同行姐妹接二连三离奇失踪、死亡,让她非常恐惧不安。
宋连和云娘前段时间侦办的怀孕妓/女被屠户分尸的案子, 早就在妓/女圈里流传开了。案子原本就残忍恐怖,被一通添油加醋传到小翠耳朵里的时候,她甚至感觉到了胎儿在她腹中惊恐颤抖!
疯狂的教徒大肆宣扬“荡秽新生”,小翠每日噩梦连连, 总觉得自己就是下一个被“涤荡”的“污秽”。
万般无路之下, 她想起曾经“同心社”中的姐妹云娘,尽管她们并不相熟,但听说云娘是豪爽仗义之人,于是觉得可以碰碰运气。
小翠说完了她带球逃奔的过程, 众人沉默着唏嘘不已。
“既然你腹中孩子不是钱员外的, 那……是谁的你心里有数吗?”甲丁问她。
小翠点头。
“你知道孩子父亲是谁?那为何不去找他!”甲丁问完了也意识到, 一定是那渣男不愿负责。
“他是个普通人, 没有背景更没有钱,就是个平民百姓。”小翠说,“我入妓馆时喝过‘绝子汤’, 本想着此生无缘做母亲了, 其实心中是很遗憾的。可万没有想到, 老天赐了我一个孩子!这孩子跟着我吃了好些苦头,活到了现在,是天大的缘分。”
小翠看了一圈在场众人, 说:“孩子父亲与我没有爱, 更无法为我赎身养活我们娘俩, 我从没有抱过那种希望。我只是想生下这个孩子,圆我做母亲的梦。至于孩子父亲是谁, 与我而言没有所谓。”
在封建礼教盛行的一千年前,有个妓馆女子说自己只想做个母亲有个孩子,她不在乎孩子的父亲是谁,甚至孩子有没有这个父亲都无所谓。
宋连佩服她做自己的勇气,也担心小孩生出来之后,未来可能会遭受的各种非议与欺辱。
成为妈妈在任何时代都不是轻松简单的事,单亲妈妈更是如此。
但云娘比宋连乐观:“我的食铺酒楼会留着你的位置,我有很多姐妹自己也开食铺,她们也需要勤快能干的帮手。未来你若能学得经营的本事,我出钱给你开店。无论什么出身的女子,要有一技之长,方可独立过活。想一个人就一个人过,想嫁人也有得选,想做母亲也养得起孩子。”
02
经历过一次绑架,云娘对小翠的人身安全更加上心,甲丁也常叫兄弟们多在旅馆附近走动。
钱员外失去了花魁非但没有难过,反而自感“因祸得福”,没过多久就风光迎娶了红玉的贴身婢女巧儿。按照钱老登的话说,他和巧儿是天赐良缘,中间波折这么一大圈最终还是喜结连理。
据说钱员外在宅子里当着十几个妾室大放厥词,说他纳巧儿是天神指定,一切阻拦之人都会遭到天谴,看看红玉的下场就知道。
众小妾都深信不疑,对即将到来的新姐妹巧儿嫉妒又忌惮。大概只有那七夫人心里明白,钱老爷这一番危言耸听是说给她的。
钱老爷忙着“顺应天意”,自然也顾不上为自己那“爱女”钱小姐张罗婚配之事。
实际上,自从得知这钱小姐根本未必是钱员外亲骨肉之后,宋连隐隐觉得钱员外把她扔在李士卿这里,很可能就没有接回去的打算。
“就跟养了一只布偶猫当宠物,腻了就随手抛弃了。只不过念在‘父女一场’的份上,丢在了你这里,算是给她物色了一个还不错的领养人。”
李士卿听宋连这番话,又望向后院某处墙头——正传来钱小姐与几个男子嘻嘻哈哈的声音。
“宋检法说话越发难听了。”
宋连咯咯咯笑的停不下来,看李士卿越来越阴沉的脸色,才强忍着憋住了笑,一脸正色道:“弃养不是人!”
笑归笑,闹归闹,钱小姐一天不离开,这宅子一天不安生。
在被钱小姐不分昼夜骚扰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回之后,不知李士卿使了什么法子,总之突然有一天,钱小姐看他的眼神变了,从欲望满满的魅惑,变成了怯生生的忌惮。
宋连猜测一定是李士卿往她屋子里贴了什么做噩梦或者闹鬼的符,通过一些伪科学的手段,让钱小姐见了他们就像见了鬼。
李士卿没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一再强调自己并没有那么恶趣味,“我只是介绍了几个小姐妹与她认识一下,漫漫长夜寂寞难熬的时候出来陪她谈心。”
宋连翻了个白眼同时深吸一口气:“确实不算恶趣味,属实有些变态了。”
虽然他俩暂时脱离了钱小姐的魔爪,但李宅的墙头表示它实在承受了太多,承重墙都没它承重!
钱小姐从不打单机游戏,也很少1V1,墙头不但要同时承担3、5人的分量,还要忍受这些人在它头顶搞一些高难度没眼看的花样。
反正它在周围左邻右舍一众围墙当中算是丢尽了墙面,掉光了墙皮!
往来的路人和狗都得忍不住抬头看它两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恶心想吐。
03
又过了一段时日,钱老爷终于登门李士卿宅邸拜访,却不是要接走钱小姐,而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来求救——那大黑天神果然到他钱宅来“荡秽新生”了,只是对象不是钱小姐,而是他家一个妾室,排行第七,人称“七夫人”。
听钱老登说不是来接自己回家的,钱小姐终于是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宋连猜想是李士卿的“防狼符纸”起了作用,钱小姐受了惊吓,恨不能早点离开她的专属鬼屋。
而听说家里七夫人死了,钱小姐又变得很高兴,拍着手大声叫好:“可算是死了!她早就该死了!”
虽然不知道这俩人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但看钱小姐高兴的样子,八成也得是“过命的交情”。
“钱员外,死了人为何不报官?”李士卿问。
那钱老登也不藏着掖着,十分坦荡荡说:“最近市易司盯我们这样的大商户盯得紧,我已经向国库缴了各类明目不下百万贯的税,可他们简直就是无底洞!军巡院的人天天来门口转悠,恨不能我家中赶紧出点什么事情,好带着人就来抄家!我哪里敢直接报官!”
“可命案早晚东窗事发,届时你更落下说不清的把柄。”
钱员外擦了擦额头的汗:“我也知道啊!但李公子出马,帮我挡了这一煞,说不定能有转机!”他让几个下人抬了一个大木箱过来,打开之后里面码了满满一箱子金银元宝!
“劳烦李公子费心了!”钱员外客客气气,“此事结束之后,我便能抽出空来立刻将小女婚事提上日程,也省得她在你这里叨扰。”
虽然客气,但分明就是在威胁!
李士卿看着那一整箱的金银,宋连看着李士卿。他希望房东能痛快收下这箱子巨款,至少能保证他们接下来一年不会露宿街头。
省点花的话两三年也不成问题。
当然要是全都交给他来计划经济,管一辈子也是绰绰有余。
但李士卿竟然轻轻合上箱子,对钱员外说:“这个就不必了,我可以和钱老爷走一趟,不过有个请求……”
李士卿说不要金银的时候宋连的心就凉了一半,说有个请求的时候宋连感到了不详。
果然,李公子朝向宋连温暖一笑,说:“宋检法需得与我同去,这案子必须要报官,且必须他来破解。”
04
牛牛专车今日跑的特别快,史无前例的快。完全能感受到司机牛师傅那颗迫不及待的、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
车厢内,被颠簸得翻江倒海的宋连,生无可恋看向假装入定的李士卿。他发誓,要不是云娘在场,他现在就能把李士卿撕成八段。
“傅濂给我安排工作也就罢了,好歹是我领导,你这算什么!傅老头还知道给我个加班费,你倒好,名声归你,钱也不收,活儿我来干。”
李士卿眼睛都没睁开,说:“红玉之死与钱家有无关联?”
宋连果断:“没有!”
李士卿:“真没有?”
宋连不说话。
李士卿继续:“小翠绑架与钱家有无关联?与七夫人有无关联?”
宋连不肯回答,云娘帮他积极响应:“有的!”
李士卿:“若说这些事情没有关联,你们可会相信?”
云娘:“不信!”
宋连:“信!”
云娘惊讶地看向宋连:“宋检法!你何时也会睁眼说瞎话了!”
宋连的确有点耍无赖了。究其原因,职业疲劳算一部分吧,他对法医这个工作一直以来都有些失望,以前只和尸体打交道,医患关系相对简单,还应付得来。自从来到北宋,尤其面圣之后,工作关系的重点就从尸体转向了各类活人,每天周旋于同事、上司、这个司那个部的,简直精疲力竭。
拿着几千的薪资干着几万的活,简直是千薪万苦!
以上,只是他本次消极怠工的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则是钱员外提到的军巡院。
宋连知道,甲丁他们花了很多时间盯着钱员外,他曾经明里暗里向宋连打听过好几次钱家和案子的关联。钱员外所说的那些天天盯着要拿他把柄的,不就是甲丁么!
宋连对于激进的改革一直不是很认同,对改革派洗脑、利用甲丁这样的热血青年给他们当枪使的行为更是不齿。
钱家出事,甲丁一定马上就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在现场相遇。曾经同出同入命案现场的日子一去不复返,现在相遇只能是无尽的尴尬,而宋连得出的所有客观结论,都会变成甲丁他们“劫富”的理由。
钱员外或许是有诸多不堪,有违法行为。但一码归一码,他的家人死于非命,不应该是他荡尽家产上交国库的理由。
宋连从未像现在这样希望牛车能慢点再慢点,奈何牛师傅力争上游,要做全京城第一个到达八卦现场的狗仔,牛车驾驶得比宝马还法拉利。
眼看即将到达目的地,李士卿又突然开口,很小声对宋连说:“既然注定有一段恶缘,结在你这里,总比结于旁人要好。”
牛车踉跄急刹,牛师傅在外喊道:“到了到了!”
宋连从短暂的愣怔中回过神来,心头的云雾瞬间便被李士卿一句话拨散开了。
他躬身走出车厢,外面隆冬的寒风正烈,他在一片萧瑟中走向案发现场。
作者有话说:
睁眼说瞎话怎么了!上班哪有不疯的!
第178章 有一大坨生物检材,能做个DNA鉴定吗?
01
案发现场并不在钱家, 而是在隔着几条街的一处胭脂商铺里。
报案人是商铺的伙计,一早来开张就被店里凄惨又肃杀的样子吓了个半死,几度要昏厥过去, 又干呕了好几次,然后啊啊啊得发出凄厉的惨叫。
在推开门扉的瞬间,宋连、云娘和李士卿也没能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伙计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保持着如此周全的思虑:先报告主子而不是报官, 单这一条, 这伙计雇得值了!
这间胭脂水粉铺子已经被彻底改造过了。它的四面墙壁以及头顶房梁上,都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大小不一、光洁度各异的铜镜。烛火摇曳下,无数个扭曲、破碎的光影在镜中疯狂跳跃、叠加,整个空间变成了令人晕眩的迷宫。
房间的正中央, 也是镜子环绕的中心处, 一个裸/身的女人被捆缚着跪坐在一张桌子上。这位应当就是钱员外家第七位妾室、传说中暴虐无道的七夫人了。
宋连仔细观察了现场, 这是他经手的案子当中, 装置布置最为繁复的一件——那么多镜子,每一面都能找到死者一个特定角度,这个角度刚好又是捆缚的绳索在身体上勒出的一个区域。而不同的区域里, 还有不同的伤痕。
鞭笞的淤痕、烫伤的焦痕、细密如针刺的孔痕……
宋连明白了这个“仪式”要传达的含义:这百十面镜子就是“照妖镜”, 从不同角度照出死者最为阴暗、残暴的那些暴虐行为——这些反复折磨她的伤痛, 都曾经是她施加给钱家小妾婢女的刑罚!
这位叱诧钱宅的七夫人正跪在一个精心设计过的刑场,接受她一生罪孽的“审判”和“刑罚”。她的一双眼球因为极度的恐惧几乎要瞪出了眼眶,瞳仁早已涣散, 却还能看得出她死前那深深的绝望。她的嘴巴微微张开, 似是要在临死前呼喊什么的, 但最终只化为无声的哀嚎。
但“审判”并没有因为她的死亡而告终。
那密密麻麻的镜子,每一面都是一张“罪行”的照片, 一张张定格在墙壁上。而镜面之间又相互反射,只需点亮一盏灯,整个房间就会出现千千万万、无穷无尽的、跪在桌上受罚的七夫人。
他们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诡异、甚至算得上“壮观”的死亡现场。
“无论凶手是谁,有一点可以肯定,”宋连目光转了一圈,“光学原理学的比牛顿还好。”
他的视线停留在正对着死者的那面最大、最亮的铜镜上,干涸的黑红色血迹涂抹着两个狰狞的大字——“孽镜”。
02
“这邪教组织也太猖狂了!”又猖狂又努力的。
宋连看着镜子上两个血字,觉得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个组织到底想要干什么,那个什么“大黑天神”究竟是什么人!与穿越前的那几个案子又是什么关系……
一堆问题疯狂涌入宋连脑子里,搞得他头晕目眩。
“尸体体表伤痕共计八十一处。分属鞭伤、烫伤、锐器刺伤、钝器击打伤……”云娘已经对体表伤进行了勘验,“都是生前受创,但都不是致命伤。出血量也没有达到致死量。”
宋连又拿来更多的灯,专心致志研究墙壁和房梁吊下的那些镜子,研究它们的摆放角度和映照内容。
云娘汇报的时候他时不时嗯上两下以示自己在听,于是云娘又继续说:“尸斑集中于背臀,指压不褪色,死亡已超过两个时辰。尸僵遍及全身,尤以下颌及颈项为甚,死前曾有剧烈挣扎或极度惊恐。咦……?”
云娘这困惑的一声,吸引了宋连和李士卿的注意,两人纷纷向云娘看过去。
她正举着尸体右手,说:“握拳姿势,僵硬得很厉害,应当是……”
“应当是死前手里牢牢攥着什么东西,死后才会拳头僵硬。”甲丁的声音出现在门口。
宋连与甲丁隔着案发现场和一具尸体,对视良久,最后宋连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对甲丁点了点头,说:“你来了。”
甲丁也冲他点了点头,又看向云娘,问:“有什么发现?”
云娘正掰着死者紧握的拳头,顾不上搭理甲丁,只说:“无可奉告。”
甲丁也不气恼,就靠在门框上等。
“这案子归傅濂管,我们是要跟傅濂汇报的。”宋连对甲丁说。
“当然,流程我懂。不过不冲突。军巡院也不负责查案,我们只关心钱员外的经济问题。”
宋连点点头,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03
云娘掰开了尸体紧握的拳头,里面确实攥着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云娘小心将这团东西用镊子取出来,凑在灯下仔细辨别。
那不是血污,也不是皮肉,而是一小缕纤细、柔软、略带卷曲的毛发,颜色呈淡淡的褐色,被一根细细的红绳捆缚成一束,还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这是……什么?”甲丁也好奇地凑过来看。
很眼熟,答案就在嘴边,云娘却一时想不起来了。
“它用香料处理过,保存的很好。”甲丁凑近嗅探了一下,“闻着还有点甜腥……”
“啊!我想起来了!”云娘突然叫道:“这是胎发啊!”
刚出生的胎儿是有头发的,父母会将胎发剔下来,用红绳绑好放进锦囊袋子里保存起来,是某种祈祷和祝福,也是一种纪念。
“所以她为什么要攥着胎发?”云娘自言自语在思索,“难道说……”
这位暴虐成性的七夫人,曾经有过孩子!
这孩子肯定是生下来了,否则也不会有这束胎发。但孩子是不是钱员外的就很难讲了,毕竟老钱不孕不育这事儿,十三房小妾都为他强力证实了。
那孩子就是七夫人与旁人的私生子……这孩子后来如何了,死了?还是卖了?抛弃了?
宋连再看一眼“孽镜”两个字,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转而看向李士卿,说:“现在有这么一大坨生物检材,你能帮忙做个DNA鉴定吗?”
李士卿摊手,无奈笑了笑。宋连曾经向他提到过“DNA鉴定”的意思,你还别说,与李士卿那些玄而又玄的技能还真有点相似之处。
于是李公子趁机又向宋连教导一番:科学玄学是一家,互为过去也互为未来。
此刻李士卿接过胎发,放在手心看了看,轻轻握起拳头,同时闭上了眼睛,便进入到了幻境之中。
04
年轻时的七夫人姿色绝佳,但她并非“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私下里也十分离经叛道。
她与相好生下一女,此女不到半岁时,七夫人被钱员外看中。
七夫人家虽然也算阔绰,但与钱员外是无法比的。女儿能嫁到钱家,也算是一种联姻,能带动自家产业跟着发达起来。
七夫人就这样背负着“家族希望”嫁入了钱家。说是“背负”,实际上她自己也有攀高枝的想法。尽管和相好有个女儿,但男方无权无势无背景,孩子还变成了拖累。
七夫人想要荣华富贵的生活,那才配得上自己的才华和出身。
总之,她抛下了相好与骨肉,一头扎进了深深的豪门庭院,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的女儿,也没有关于他们的丁点音讯。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宋连迫不及待追问,还不忘夸夸他的碳基DNA检测仪,“我发现你确实功力大涨,都能看到连续的剧情了,跟追剧似的!”
李士卿瞟他一眼,继续说:“看上去大约十五、六年前。”
“所以这女儿如果活着的话,如今差不多十五六岁。”宋连算了算,又问:“那你知道这胎发的主人是谁,现在在哪里吗?”
李士卿点头:“她被卖到青楼……”
宋连“啊”了一声,说:“你该不会恰好看到了那个青楼的招牌,它恰好叫‘醉仙阁’吧?”
05
宋连给出了验尸结论:“被害人的死亡原因简单说就是吓死的。凶手很可能先向被害人挑明身份,引被害人来到这里——凶手精心布置的‘惩罚’现场——凶手布置这个镜阵,并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一种‘观刑’。让被害人从无数角度,亲眼目睹自身受到惩罚的惨状,而且这些刑罚还是她曾经对别人犯下的罪行的1:1复刻。这样一来,就不难理解死者的神情了……”
宋连看了眼七夫人扭曲的脸:“自己的至亲之人,在她面前‘凌迟’了她,恐惧、震惊、绝望……各种极限的情绪纠结在一起,吞噬了七夫人,让她在惊惧中丢了性命。”
“可是……可是那个被她抛弃的孩子……到底是谁呀!”钱员外此刻已经彻底蒙圈,他或许知道答案但不愿承认,又或许在这接二连三的倒霉打击中丧失了理智与判断。
李士卿叹口气,帮钱员外找回点逻辑思维:“我刚说的很清楚了,十五六岁的姑娘,在醉仙阁长大至今,又能在最近与你的七夫人接触见面的,还能是谁?”
接收到明确答案的钱老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宋连很怕他就这么气死过去。
但老登不会这么容易就垮掉。他只是双眼无神了一两分钟,然后吹着胡子骂道:“他妈的,我纳个妾怎么如此不顺!尽遇到些晦气女人!”
作者有话说:
这个案子的主题就是————亲子关系
第179章 如此狗血!短剧都不敢这么拍
01
七夫人抛弃了亲生女儿巧儿, 多年后巧儿嫁入钱家与自己的母亲成为“姐妹”,并实施了一场残忍的复仇。
这个故事情节不但跌宕,还很豪门乱/伦、狗血离奇。绝对是酒肆茶馆的说书先生大发横财的超级IP!
但它并不能作为结案报告呈给开封府。因为没有证据。
现场上百面镜子, 如此繁复的作案方式,竟然一枚指纹都没有留下!可见凶手的反侦查能力是多么的超前!
仅靠碳基DNA检测仪李士卿的“幻象”是绝对不行的,别说开封府不接受,傅濂不接受, 宋连本人也不会接受——就算他相信李士卿所见即真相。
不过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侦查方向就很清晰了。他们兵分三路,一路负责讯问巧儿,一路负责调查七夫人的过去,一路则在七夫人现在的生活圈子里找线索。
讯问巧儿的这队人先败下阵来。她始终保持着一问三不知的态度, 咬死了自己与七夫人毫无瓜葛, 入门之前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并且她坚称自己从未去过胭脂铺子, 铺子里的伙计也作证并没有见到过巧儿。
宋连甚至动了念头, 想让傅濂给皇帝奏一折,能不能把李士卿的术法证据纳入调查取证的合法途径之一!
调查七夫人过去的那一队进展也十分缓慢。七夫人进入钱宅做小妾之后,几乎与外界断了往来, 那胭脂铺子也不是她直接打理, 她只是投了些钱, 做了个隐形股东。想要了解她的过去,尤其是十几年前的过去,十分困难。
最终只有搜查七夫人起居室的时候, 发现了一些重要的线索。
那是一份“买凶杀人”的契约, 是七夫人雇人消灭竞争对手的留档证据。有几个契约的内容是雇人搞掉别人的孩子, 其中就包括了小翠。
那天劫持小翠的那帮人,并不是“大黑天神”的教徒清洗, 而是七夫人花钱雇来的。
02
得知七夫人身死,小翠着急要从宾馆搬出。
“现在危机解除,也不会有人再来劫持我。平白花着住店的冤枉钱作甚!”小翠是心疼云娘为她的衣食住宿花出去的开销。
但云娘仍然不放心。虽然七夫人这边的危机暂时没有了,但还有个变态邪教,天天盯着妓馆姐儿的肚子,动不动就要开膛破腹。
在云娘看来,这群人比七夫人要可怕得多。
但小翠执意离开住店,说孩子的亲爹找过她,有和她一起抚养孩子的打算。“我好歹从妈妈那里跑出来了,这辈子能普普通通嫁个男人过日子,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云娘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劝阻无效,小翠去意已决,云娘也没有办法,只是再三要求她找到住处之后千万不要张扬,想办法差人给她偷偷递个信儿,让她知道他们人在哪里。
还是不放心,云娘又向李士卿讨要了一枚符纸,交给小翠,要她一定随身携带。
宋连对巧儿的调查并没有因为证据不足而放弃,这个年仅豆蔻的少女看起来永远弱小无辜,可她身后却牵扯着三件刑事案件,一件红玉,被证明是自杀,但与她一定有着某种关联;一件青翡,那把匕首究竟是如何出现在青翡房间中的,除了巧儿似乎没有第二种可能;还有一件就是七夫人。
可对巧儿的调查却举步维艰,阻碍重重。
甲丁等人从正面找不到多少钱员外的经济问题,就只能旁敲侧击,从醉仙阁的红玉一路追到七夫人的死。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七夫人投资的几个店面,有几间的实际老板在账务上有些问题,多少有点和市易法对着干的苗头,被军巡院逮个正着,扒拉着条款抠字眼,硬生生与钱员外的钱庄搭上了非常勉强的关联。
钱员外被变法派折腾得七荤八素,不得不掏了钱庄一半的银钱上交国库,以求安生。这样一通大出血,也无力担负豪宅里一众人等的花销,他遣散了大部分妾室,只留下几个年轻漂亮的。
巧儿是刚迎娶进门的,还没尝到甜头,自然不能放过。而他疼爱有加的钱小姐……也并没有要接回家的打算。
03
钱家的失势很快就作用在钱小姐身上——那些曾经拜倒在她石榴裙下、俯跪在她墙下的纨绔公子们,一夜之间闻风而散,恨不能写血书与钱家撇清关系。
曾经在墙头一时间风光无二的钱小姐,现在也只能孤零零独坐墙上,大骂那些狗男人才是墙头草,左摇右摆!
没了消遣,寂寞难耐的钱小姐又把目光放回了宅院里两个帅哥身上。奈何李士卿有召唤鬼魂的本事,多看一眼都要连做好几夜噩梦,实在招惹不起。
那宋检法倒是很好调戏,只可惜……该死的七夫人不但拆了钱家的庄子,还拆走了宋检法,让她日夜不得见一面!
不过好在还有个穷小子不离不弃。
在钱小姐眼中,那贫民男子自始至终就是自己顺带手捡的一条狗,超级舔狗。
她什么新鲜货色都想尝试,百无禁忌,贫穷富有在她眼中并无区别,活好不好才重要。这贫民活不错,还很会舔,自认为是条忠犬,召之即来呼之即去,都被玩成这样了眼神里还透着股穷酸的纯情味儿!
更好笑的是,那臭贫民一直以为钱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是自己的种,并且对孩子早就拿掉这件事一无所知。竟然还做着“父凭子贵”的白日大梦!
太蠢了,蠢得有趣极了!
横竖现在没人再来找钱小姐玩乐,至少还有这么一个大傻子充当她的乐趣,她自然也是“全心全意投入到这场感情里”,甚至垫了枕头在肚子上,与那蠢男人玩起了过家家,哄的那贫民不知天南地北。
04
民间社会似乎走向了一个诡异的分化道路。一面是热火朝天的改革带来的繁荣景象:城市中的商铺、酒楼、会所生意兴隆日夜不休;另一面却是底层积贫、积弱、青黄不接、集体贫困的荒谬情景。
而远在庙堂之上,更是一番血雨腥风的风云涌动。
当初赵顼与王安石坚定同盟,大刀阔斧推进改革,不惜以牺牲北宋建国以来“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原则为代价,以雷厉风行的强势铁腕将反对改革的人全部驱逐出朝堂。
1070年御史中丞吕公著因为抨击青苗法,被外放颖周;
同月,知谏院里一个王安石的老朋友,因为反对青苗法,被自己的挚友排除台谏官系统;
就在同一天,黄庭坚的岳父、同为王安石的好友孙觉,因为对变法有意见,被贬谪外放……
一批又一批台谏官因为反对激进变法而被贬黜,内阁虚空,就要有人补上,并且还必须是支持变法的“自己人”。这样的情况之下,哪里还有时间和精力精挑细选进行甄别,是人是鬼先占了坑位再说。
但北宋不缺有气节的台谏官,至少在赵顼在位的时候,还有一些傲骨尚在。
反对派的官员无论几品官阶,只要能亲见皇帝,就要冲出队列递上奏折,并且要求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汇报工作。
他们当众点名王安石,要他到御前听参,然后滔滔不绝历数变法种种弊端,洋洋洒洒六七十条,每参一条,还要逼迫皇帝当面问责王安石,“你问他!看看我参的是真是假!”
台谏官越参越激动,赵顼在他们的吐沫星子里坐立难安,不得不好几次中断对话,却引来谏官更大的怒火,他们指着皇帝骂道:“你要是不听我们这些人的忠言,这位置你也坐不久了!”
说完还不忘趴下给皇帝行了个大礼,然后主动、自觉的跑到了东门外待罪。
这时的赵顼还有一副好脾气,被骂懵了都没机会还嘴,缓过劲来才问刚才那台谏官怎么了,是不是疯了。
但好脾气能保证直谏的官员们不会掉脑袋,却不能停止变法改革的继续推广。毕竟赵顼事业版图上那些还未打下的江山,无时不刻在提醒着他:征战尚未成功,国库必须充裕。
而这个时候,“荡秽新生”四个字钻进了赵顼的耳朵里,在他脑子里发出了气势如虹的声响。
他就是要荡秽新生。他就是要涤荡所有陈旧的、腐败的、落后的人与制度,扫除一切阻碍他改革的人;他就是要赋予这个朝代新生,要成为超越他先辈的、能够名留青史的好皇帝。
他要改变大宋屈辱而懦弱的边境政策,要光复辉煌的版图。
他觉得,是时候见见那位神秘的“大黑天神”了。
05
宋连最近“忙”于巧儿身份的确定,李士卿“忙”着去地愿寺同高僧修行,两个人默契的很少回家,故而也有些日子没见面了。
于是当宋连疲惫地走到李宅门口,看到李士卿还是那样一身白笔挺地站着等他的时候,他就知道李士卿有话要同他讲了。
李士卿的房间里还是那么简朴,整整齐齐,清清冷冷,跟没人住似的。
“喝茶吗?”他问宋连。
“不喝了,天冷,水喝多了尿多,上厕所忒冻屁股!”
李士卿啧啧两声:“宋检法你……”
“我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宋连看了眼门外,就怕一个婀娜多姿的“鬼影”敲门。
“莫担心,钱小姐睡得沉。”
宋连松口气,紧接着又提起心吊起胆:“你你你对她做什么了!下药了?”
李士卿一脸无语看他,宋连咳嗽两声:“你也不是没对我干过这种事……”他强行扯回了话题,问:“说吧,什么事啊?”
李士卿先问了宋连关于“量子纠缠”的问题,让宋连再跟他详细说一遍。
五脏图案子之后,他们就量子力学曾经展开过一场讨论,当时宋连大概跟他说了一遍。但是量子力学这东西,宋连也只是在短视频刷到过浅表的讲解,跟李士卿说的也是一知半解。
再说一遍也差不多,无非就是:世界原本是一片混沌,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概率。知道有一个“观测者”,试图去“观测”的时候,组成这个世界的粒子就会一瞬间从不确定“坍缩”成为确定。而“量子纠缠”的大意则是,两个“同文同种”的粒子,无论相隔多远,只要其中一个发生变化,另一个会在同一时间做出相应变化——即便它们相隔宇宙两端——它们之间的信息传播超越了光速。
李士卿认真消化了一遍宋连的“科普”,然后提出了一个设想:
如果有一个“意识”,通过某种强大的“心识”,借助了一次强大的“天雷”所引发的时空叠加态,在多种万分之一的可能之下进行了一场单向的“观测”,成功“锚定”了宋连的“量子坐标”,引发了一场量子纠缠,或者说……置换……
“你说的似乎很科学,但这么低概率的事情其实已经很不科学了……”
“但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是一种可能。”李士卿说,“如果意识的观测能在特定条件下造成置换,那么只要复刻一次这个条件……”
“我就能回去了!”
李士卿点点头。
宋连继续分析:“现在的问题就只有:一、是谁的‘意识’对我进行了观测;二、是谁提供了‘心识’的能量。”
作者有话说:
在这一刻,麦克斯韦、赫兹、托马斯·杨、海森堡、波恩、波尔、薛定谔、冯·诺依曼、普朗克、爱因斯坦……
灵魂附体!
第180章 D实景沉浸式还原犯罪现场
01
两个人的量子佛学讨论没能继续深入下去, 新的案子就来了,并且,这次的被害人就横尸在李士卿家门口。
一直以来都坚持不懈挂在李士卿家墙头锻炼核心力量的那个贫民男人, 现在终于撒手人寰了。死因很简单——吊死的。
“他生前被挂在这里,”宋连指着墙头的一摞瓦片,“墙面有挣扎过的痕迹,绳索和瓦片的磨损痕迹对得上。”
“以他挂墙的经验, 很容易就能找到着力点, 不至于就这么被吊死了吧?”云娘质疑。
“正常情况下是这样,但如果他事先被下了药。浑身肌肉无力,根本使不上劲,就只能一点点感受窒息直到死亡。”
“这太……吓人了。”云娘代入了一下, 打了个哆嗦。
墙内的钱小姐成了第一嫌疑人, 但她本人倒是一点不焦虑, 甚至十分淡定。“怕什么, 无非是从一个牢笼里,关去另一个牢笼罢了,我呀, 是没了翅膀的鸟, 出笼就得死, 想活就没自由。”钱小姐轻轻笑了一下。
也不知是不是和李士卿招来的那些“鬼蜜”聊通透了,又或者是钱家的没落和钱员外的冷漠,也让她对这颠倒的世界终于感到了乏味, 总之, 最近的钱小姐有些不一样了, 浑身散发着“爱咋咋地”的淡淡死感。
宋连此刻突然有些理解了钱小姐的混乱与放纵。谁都说不清她到底是钱员外的什么人,恐怕也不过是钱员外情趣的一环罢了。她这一辈子都交待给了畸形的深宅大院, 除了一副躯壳,其实什么都没有。
“但人真不是我弄死的,”钱小姐又说,“虽然我不是什么清白人,但杀人这事儿我可做不出来。”
“他一直以为你怀着他的孩子,很可能以此要挟你,你有杀人动机。”宋连说。
“切~孩子在我肚子里又不在他肚子里,他要挟我什么,反了吧宋检法,”钱小姐手指一勾,在宋连脸颊划过。
猝不及防的,宋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动脚!”云娘上去就想给她一巴掌,忍住了。
“而且孩子早就拿掉了呀!”钱小姐娇嗔地说,“原本想在李公子这里养身子的,结果……哎!两个不懂风月的木头疙瘩!”
“呸!你在这里吸收着灵气,养的白白嫩嫩,别不识好歹!当心夜里小姐妹又来陪你聊天!”
云娘这句话倒是刺激了钱小姐,她嘟嘴“哼”了一声,转身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了。
02
宋连对贫民男人的尸体进行了更详细的检验,确认了死因的确是扼颈导致的机械性窒息。但在贫民男身上还发现了多处轻微挫伤,看起来也有些时日了,淤青已经变黄。
听说李士卿家门口发生了案件,甲丁也匆匆忙忙跑过来,靠近尸体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一声疑惑。
“你有什么发现?”云娘问。
“他身上这味道……”甲丁又凑近闻了闻,“钱家的熏香味儿。”
云娘睨了一眼躲在远处的钱小姐:“可不嘛?天天来攀高枝跟那个狐……那个钱小姐厮混,多少沾点味道!”
“嗯……”甲丁似乎不太确定,“但……算了。有什么发现吗?是钱小姐干的?”
云娘瞪了一眼甲丁:“你来就是为了这事儿?那钱家已经搬空了一半财库,还不够吗?”
甲丁“啧”了一声:“跟那个没关系,我是因为他死在这里,才来看看的!”
“那真是多谢你关心!”云娘阴阳怪气了一通。
宋连看出来了,最近甲丁和云娘的关系似乎也有一些微妙的紧张。虽说云娘对政事并不热衷,但她好歹是个经商的人,新政改革对她的影响比宋连要大得多。这一系列强力的改革究竟是好是坏,云娘应当比他们都有感触。
而自己的丈夫就是这场改革最坚定的执行者,某些时候他们是一致的,但某些时候他们又是对立的。这种氛围之下,相处就要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
这种“处心积虑”的相处,时间久了会让两个人都很疲惫,裂隙就会趁势而出。
这是宋连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所以他接过话头,结束云娘和甲丁的较劲。
“现场除了他自己挣扎的一点痕迹以外,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
命案发生在户外,又是在一条什么人都可以往来的巷子里,本就脚印杂乱,加上凶手有意破坏,痕检结果很不理想。
宋连叹口气,这种深街小巷的,没个摄像头真不行,简直就是犯罪滋生的温床!
不过说到摄像头……宋连又又又看向了李士卿……
03
“你都有功夫在我房间里布下天罗地网,自己家附近就没一点防卫措施吗!”宋连眼睛瞪得像铜铃,气的,“而且!钱小姐为什么要住你家?不就是为了让你布个金钟罩,结个防护网保护她吗?怎么可能一点措施都没有!”
李士卿被宋连的高分贝吵的直往一边躲,边躲边说:“我又不是蜘蛛……”
“闭嘴吧你!”
钱小姐看着这四个人两两一组吵吵闹闹,怪热闹的,自己在远处咯咯咯笑。仿佛出现在门口的这具尸体不过是个恶作剧充气娃娃,与她半点关系没有。
李士卿冷冷一道眼神投过去,钱小姐笑一半就憋回去了。
“想看他发生了什么,未必只能用符纸,”李士卿对宋连说,“你想看吗?”
“啊?”宋连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我不花钱就能看的吗?”
李士卿想了想,说:“但……须得有个简单的仪式,可以吗?”
宋连挥手:“行行行,快,让我看看!”
李士卿嘴里默念了一串听不懂的咒语,将右手指贴在嘴上,没等宋连看清过程,指腹就被咬出一串血珠。
宋连只是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李士卿的血手指已经擦向他的眼皮了。他下意识闭上眼睛,随即感觉到一丝湿凉点在了眉心处。
“宋连,睁开眼。”
他在李士卿沉稳的声音中睁开眼睛,看到面前平躺的尸体旁边,“站着”一股半透明半白色的“气”。
这……就是李士卿看到的世界?
他转头向四周看了一圈,在阴暗的角落里、家具、门柱周围,都有各种各样的“气”,或者说……应该叫它们“鬼魂”。
“嚯!”宋连由衷发出一声感慨,“咱家原来这么热闹啊!”
这话说出口,李士卿倒没什么表情,但云娘和甲丁的脸色显然不是很好,那钱小姐尖叫了一声躲在椅子下面,捂住耳朵不听不看。
宋连将目光又转向站在尸体旁边的那个“灵魂”,然后问李士卿:“接下来要干啥?”
04
李士卿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念咒的声音更大了一些,那个“灵魂”突然动了动,朝外飘去。
宋连紧紧跟上,云娘和甲丁也紧跟上了宋连。屋里只剩下钱小姐,她犹豫半天,也跟上了大部队。
那“灵魂”一路走直线,遇树穿树,遇墙穿墙,毫无障碍。宋连则要小跑着歪七扭八躲过各种障碍物,心里忿忿不平:这才叫穿越!我那是什么冒牌穿!
众人跟着“灵魂”来到围墙跟前,宋连眼睁睁看着它丝滑轻巧地穿墙出去了。
“妈的大意了!刚就应该走正门的!”肉眼凡胎的宋连骂骂咧咧从正门跑出去,身后还跟着一串尾巴。
绕了一大圈终于又看到了那个不讲武德的“灵魂”,正站在围墙下等他。走近才发现,这不就是“它”死掉的那个墙头吗!
而且,李士卿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就已经站在这里,跟这“灵魂”一块儿等他们了!
“翻墙,省时省力。”李士卿说。
宋连觉得自己遭遇了一万点暴击,怎么活生生一个大脑,还没一缕魂儿聪明!
“你那叫破坏现场!”脑子不行但嘴不能输,必须怼一句。
李士卿笑笑不说话,看向远处的巷子入口处。
巷子入口处多了一团差不多的“气”,正慢慢向他们靠近。
等那团“气”走近,宋连才看清,那不是一团,而是好几个人的“魂”,正抬着一个“魂”往他们所在的地方走来。
直觉告诉宋连,是一帮人抬着那个贫民男人。
这群“魂”到墙头下,便在贫民男的脖子上套上了一根绳索,另一头绕在墙头瓦片上,一点点将贫民男吊了起来。
贫民男的“灵魂”在上吊的过程中挣扎了几下,但因为浑身无力,也只是徒劳地抓了几把墙皮,很快便不再动了。
“所以……他是被一群人……”云娘感慨。
“我就说,他身上的那个熏香味儿不对劲,几日前他们掳走小翠的时候……”甲丁说。
“啊……这么说起来,这男人是被钱家雇的人害死的……”宋连恍然道。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你们俩怎么……你们……也看到了?这些‘灵魂’?”
云娘的眼神还有些呆滞,显然也被刚才那段景象震惊了,她点点头,“看见了啊……”
“甲丁也能看见?”
“不能吗……”
宋连最后看向远远躲着的钱小姐。
“我什么都没看见!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家丁什么上吊的,别看我!我不知道!”
宋连转向李士卿,对方已经笑到肩膀发抖。
05
“我要如何同你解释呢……”李士卿还在努力忍笑,“刚才那些‘灵魂’的确是假的,是我……用某种方式凝聚的‘气’而已。但过程不假,他就是这样被害死的。”
宋连还盯着李士卿,眼神凶恶。
“真的,我在幻象之中所看到的,完全还原给你了。”
宋连还是盯着。
“并非有意诓骗你,只是不知道……如何解释……”李士卿还有些委屈了。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那些‘幻象’?!”
李士卿抿了抿嘴唇:“发现尸体的时候……”
“然后你眼睁睁看着我们忙活了半天,连个屁都没放,是吗?”
李士卿摊手:“有些过程必然要发生的,我不能干扰……”
“这阵倒是一个劲放屁!”
“宋检法,文明点儿。”
“所以既然大家都能看到你的大型实景魔术,为什么还要给我搞那套‘仪式’?”
李士卿又开始抖肩,憋的很辛苦。
宋连忍无可忍,“李士卿!你这个变态!!!”
李士卿摊手:“渐变,渐变。”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高手从来不打低端局,我做事自有我的道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