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命运交织的噩梦


    01


    苏才时常感慨老天不公, 他诚心待人却被朋友背刺,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又常常觉得老天有眼,在他走投无路之时又总让他大难不死, 给他一线生机。


    第一次是在那茫茫大海之中,他挣扎到精疲力竭,已经放弃了生存的希望时,偏偏抓到了海里漂浮的一块浮木。他趴在上面熬过了人生中最至暗的一夜, 在天光微亮时看到了另一艘航行而来的小船。


    他得救后高烧昏迷了几天, 但最终挺了过来,才得知小船不去汴京,而是朝南驶向天涯海角的琼州。


    他身无分文,也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商船不会为他折返。何况自己落海后呛了海水, 受了惊吓, 虽然高烧退去, 捡回了半条命,但这命也千疮百孔,破碎颓废。


    他的肺病是从那时开始的。他在航船上得不到医治, 也获取不了营养。船主能给予他的最大的仁慈, 就是允许他一路跟随, 没有将他半路抛下。


    数月之后,他到了琼州,下船时还要靠船员将他抬下去。


    好在琼州的空气湿润温暖, 对他的肺病稍有缓解。凭借顽强的生存意志, 他又熬过了最难熬的几个月, 勉强能乞食糊口。


    他找到县衙,求知县递封书信到汴京家中。知县念他是个读书人, 还真就帮了这个忙。但他盼复了大半年,也没有等到汴京家中的回信。


    知县偶尔找他做些文书工作,给些微薄的薪酬。考试无望,功名无望,苏才已经放弃了这副烂躯壳。


    但老天总要戏耍他这样的老实人。那艘载他而来的商船,又要回到汴京去了。


    02


    再回到阔别多年的汴京,一切都物是人非。


    蒲大郎的贤婿成了满少卿,他白天坐在商税案宽大的办公桌前,晚上躺在蒲香云香软的床榻上。他终于过上了从前苏才口中锦衣玉食的生活,靠的是一双决绝有力的手。


    苏才不是没有想过自我了断。他什么都没有了,荣耀、尊严、妻子、财产……唯独剩下的是一副破烂不堪的躯壳。


    但每当他漫步于蜿蜒的汴河岸边时,又觉得心有不甘。


    他有很多很多的机会可以去死,掉下海里的时候他可以不去够那块浮木,被救起之后的每一天他都可以自寻短见,他在琼州的每一分、从琼州返回汴京的每一刻,都可以去死。


    但他没有。


    着急什么呢,这副身体,就算不主动终结,也撑不了多久的。


    苏才成了汴京千万流民中的一个,偶尔有条件的时候也写几篇小文,自嘲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他曾经写过一个水鬼的话本,卖给了一个茶楼的说书先生,有那么几天,他也做过话本一炮走红,邀约纷沓而至的美梦,甚至还想过满少卿或许会听到这个话本,或许会在午夜梦回时被那夜的噩梦惊醒。


    但现实是,那话本没有引起片刻涟漪,讲过一遍,台下反响平平,说书先生就再也没讲过第二遍。


    苏才就这样拖着病躯在城市中漫无目的的闲游,然后遇到了自寻短见的焦燕茹。


    当时他也害怕过、犹豫过。他对水有着无法形容的恐惧,只是走在河边都会生出一种濒死的感觉来。但他又不可抑制地回忆起那个夜晚,他在茫茫大海中绝望挣扎时的恐惧。


    那是人类无法承受的,他熬过一次,也不愿别人经历一遍。


    于是他闭眼跳入水中,毫无章法将人连拉带拽拖向岸边。因为没有章法,自己反而面临着沉底的危险。


    果然,他的命运总归是要终结在水底的,他想。


    但老天第二次向他施以援手。后来他才知道,那时焦燕茹根本不是失足落水,而是有意寻死。


    苏才再次感受到了老天爷的不怀好意。两个如此命运相关的受害者,以如此戏谑的方式走到了一起。


    “活下去。”苏才坚定了想法,“一定要活下去。”


    03


    苏才拾起了他仅剩的所有生的希望,拼了命地扭转自己的命运,或许因为他的感染,焦燕茹也逐渐打起了精神。


    焦燕茹懂医术,会经营,他们耐心地从一笔笔接客、一笔笔接诊,一笔笔文书得来的微薄收入开始,一点点打开了新的生活。


    他们开起了医馆,经营了药局,苏才在焦燕茹的精心照料下身体逐渐向好。


    但他们知道,他们如此拼命的活着,不是为了享受美好生活,而是为了复仇。


    焦燕茹成立“同心社”的初衷的确是为了帮助女性独立自主,只是她没有想到,蒲香云竟然也会加入到团体中来。


    苏才第一次在“兰心药局”的后院角落里,看到与焦燕茹并肩匆匆路过的蒲香云时,他觉得自己的心马上要跳出嗓子眼。


    那日送走蒲香云,焦燕茹在偏厅发现了倒地不起的苏才。


    如果蒲香云改嫁的是别的什么人,苏才是绝不会去打扰她的。苏才知道自己无法给蒲香云更美好的生活,不如看着曾经的爱妻重获幸福。


    可她嫁的是满少卿,是那个道貌岸然、心狠手辣的伪君子!他一定会在某个时期,像毁掉自己、毁掉焦燕茹那样毁掉蒲香云的。


    苏才和焦燕茹彻夜讨论出了一套复仇大计,又花了很多时间不断完善。最终决定用“水鬼”的方式索命。


    04


    在焦燕茹的精心安排下,蒲香云在药局“偶然”遇到了苏才。


    经过了好些年,苏才饱经沧桑,模样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蒲香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在蒲香云大惊失色昏厥的那一刻,焦燕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醒神药,将她带到卧房休息。


    在那里,蒲香云终于再次与苏才面对面说上了话。


    时间有限,苏才尽可能简短的讲述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讲述了满少卿是如何歹毒的一个人。蒲香云听得胆战心惊,泪流不止。


    她要立刻回去质问满少卿,被焦燕茹拦下:“你这样问他,他也不会承认的呀!”


    蒲香云早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一个劲自问“怎么办、怎么办!”


    “让苏才随你回家中,待满少卿回来,两边一对垒,那满少卿还不当场露馅!”


    如此,苏才便跟随蒲香云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中。


    昔日属于自己的,如今全都是满少卿的痕迹。唯有蒲香云那些爱美的小习惯没有变化,苏才知道,她对自己的一片心也没有变化。于是,苏才又生出了动摇的心。


    他真的要再次夺走蒲香云的幸福吗?


    让他最终下定决心的,还是满少卿本人。


    那夜,苏才一直等到半夜,才等回醉气熏天的满少卿。看蒲家下人的反应,满少卿喝成这副样子也是见怪不怪。


    苏才从他经过的地方闻到了浓郁的香气,那种味道他很熟悉。焦燕茹在青楼做娼女的那些日子,他天天都能闻到类似的味道,是姐儿脸上的脂粉香,身上的香水味。


    苏才的心中燃起了一团怒火。


    蒲香云的情绪很不稳定,她是个顺风顺水的大小姐,没什么城府,藏不住天大的事。在见到满少卿的那一刻,便控制不住抖动身躯。


    满少卿只当她是吃了青楼姐儿的醋,笑她没有气量,说自己身在花丛过,片叶不留身,心里只有她。说着就要把那酒气熏熏的身子压过去。


    蒲香云哪有这样的心情,连推带搡挣脱了满少卿,说着去给他拿醒酒汤,任由满少卿倒在床榻。


    05


    醒酒汤是下人早早就准备好的,在被蒲香云端进房间之前,被苏才下了毒。苏才怕蒲香云恐惧,骗她说这种药能让人吐露真话,待满少卿喝下去之后,就会说出一切真相。


    苏才没有想要连累蒲香云,他知道颠茄毒只会让人死得像心脏疾病。正合适荒淫无度、荤素不忌的满少卿。


    但他到底放心不下蒲香云,于是悄悄跟进了房间,从内闩了门,躲藏进冰凉的水缸中。


    满少卿喝下毒汤不久便毒发产生了幻觉,他看到了那天那片漆黑无边的海,看到了变成水鬼的苏才正向自己一步步走来。他在幻觉中惊恐地说出了一切,蒲香云痛苦地与他大吵起来。


    满少卿在颠茄碱毒素的作用下,丧失了定向感,磕碰着四处奔逃,加剧了口渴,一头扎进水缸中,看到了他亲手推入海中的苏才。


    他笃定苏才化作水鬼来取他性命,在极度的惊恐中死去。


    蒲香云吓得昏倒当场,苏才原本想将她妥善安置,但府上的家丁已经冲到了门前,正在撞击着想要打开房门。


    他匆忙将蒲香云拖到水缸边,让她靠在缸壁,找了稍微舒服些的姿势。又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团水藻扔进水缸中。


    最后他躲藏在门边的柱子后面,待众人破门而入,被眼前场景吓呆的时候,悄悄逃走。


    大仇得报,苏才心中前所未有的轻快。只是走时蒲香云还昏着,不知道会不会落下病来。


    苏才想着隔日让焦燕茹再来看望蒲香云,给她瞧瞧身子,开些镇定的药。没想到他泡了一宿冷水,第二日便痨病复发,更没想到的是,蒲香云竟成了杀害满少卿的嫌疑人。


    苏才在焦虑与后悔中一病不起。


    作者有话说:


    有那么几天,他也做过话本一炮走红,邀约纷沓而至的美梦


    ————这梦我也天天做……


    第162章 欲知來世果,今生做者是


    01


    折磨着焦燕茹和苏才多年的噩梦终于结束, 大仇当报,可他们却并没有觉得开心。


    新的愁云盘桓在二人心头。他们必须想办法为蒲香云证明清白。


    只是他们还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欣乐楼的瞿八姐就含恨自杀了。


    杨生始乱终弃的行为让焦燕茹又想起了自己这颠沛而凄辱的一生。她突然觉得, 生命失去了所有的支柱。她复仇了,但觉得毫无意义,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和她一样的女子,正在或即将重蹈她的覆辙。


    她们改变不了任何。


    而那个曾经告诉她要活下去的人如今也时日无多。苏才这次的旧疾复发来得十分凶险, 任焦燕茹如何努力也无力回天, 他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焦燕茹决定故技重施,用同样的方式杀了杨生为瞿八姐复仇。再照顾苏才最后这段时间,待他走后,去开封府自首, 或自我了断。


    但她没想到, 苏才预判了她的计划。算好了焦燕茹抛头露面的时机, 在她有充分不在场证据的时候, 撑着最后一口气,将颠茄碱下在了杨生的酒中。


    次日,当宋连找到兰心药局, 对焦燕茹说了杨生死状时, 她立刻明白了原委。那时的苏才已是气若游丝, 任谁也无法想象他还能跑出去杀人。


    但焦燕茹也是在那一刻就已经决定,解散“同心社”,到开封府自首。她不是为了“案问欲举”获得减刑, 而是突然又舍不得自我了断了。她的命很烂, 在许多人眼中一文不值, 但她的命也很精贵,是苏才一次又一次以身涉险为她换来的。


    02


    焦燕茹的罪行事实清楚, 证据确凿,等待她的是漫长的牢狱生活,直到大理寺复核无异议,便会下达最终判决。


    尽管焦燕茹身世凄惨且主动投案自首,但与阿云不同,她主谋的两场命案,被害人都死亡了。谋杀已故,没有自首减刑的说法,没有翻案的机会。


    等待焦燕茹的,是斩首。


    云娘时常去牢狱看望焦燕茹,给她带些好吃的。牢头本就与她熟悉,又得了她打点的好处,对焦燕茹还算不错,没让她受太多苦。


    在案子提交大理寺复核的前一天,宋连也同云娘一起到狱中看望她。


    “宋检法,云娘称得上大宋奇女子,验得了尸体,下得了厨房,厉害得很。”焦燕茹还有心开玩笑。


    “焦姐姐这话说的,像是我格验了尸体,带回去烹了似的!太吓人了!”


    焦燕茹咯咯笑起来,又十分不经意地对宋连说:“你收了她做徒弟,她当喊你一声师父。一日为师,终身都要护着她。要保她平安无事!否则我真会做鬼也要来拿你问罪的!”


    听到焦燕茹轻而易举说出她要做鬼了,云娘也沉默了下来。


    “别这样一脸哀愁的,这没什么的,人啊,终究有这么一天。”焦燕茹捏了捏云娘的脸颊,“我这辈子活的十分精彩,我很知足。”


    焦燕茹低头,用脚尖捻了捻地上的土。


    “云娘,痛快的活一遭很难的。我好羡慕你。无论是娼妓生活,还是女子互助,都无法对抗我们天生卑微的地位,活到尽头就会发现,一辈子若是没沦落到一无所有,就已经很难得了。”


    “不是这样的。”一直没有开口的宋连,终于说了句话。


    “如果不是因为被仇恨蒙蔽了眼睛,若是能仔细观察,你就会发现越来越多的女子正在发生变化。”宋连犹豫了一下,又说:“或许我说的话你并不相信,但在多年之后,女子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婚姻,选择和喜欢的人组建家庭,同等的,她们也有权利选择独善其身。结婚或不结婚,生育或不生育,工作或不工作,这些都是每个人——无论男女——平等的可选项。”


    焦燕茹抬起头,看向宋连的眼神中充满了惊讶,也有一点期待。


    “女子不但可以上桌吃饭,也能吃饱饭,还能选择吃什么饭。她们可以随意走上街头,走进勾栏瓦舍,可以登台表演或观赏别人表演。她们可以平等地参与考试,可以走仕途,可以登入朝堂。”


    焦燕茹抽动嘴角,像是笑了笑:“宋检法所说的这些,像是遥不可及的大梦。”


    “确实遥远,但不是遥不可及。这条路极其漫长,也很艰辛。即便在我说的那个遥远的未来,也依旧还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家暴依旧存在,女性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依旧会遭到外界的干涉。”


    宋连看着焦燕茹的眼睛,非常郑重地说:“如果没有前人的争取和呐喊,就不会有后人的觉醒与自由。”


    “你创办‘同心社’并非毫无意义,”或许它并不会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丝毫痕迹,“但它埋下了一颗种子,在今天,在明天,在每一个明天直至未来,都会慢慢生根发芽,终有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宋连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脑海中出现的却是李士卿那一大段他曾经听不懂的深奥语言,但如今,他好像都懂了。


    03


    或许因为两边的党派想要争取皇帝长久的支持,就要用别的案子给皇帝一个“和谐统一”的甜枣。大理寺的复核结果出的很快,不同于阿云案那样争议不断,改革派和保守派竟然空前统一,焦燕茹几乎是全票通过了死刑。秋后问斩。


    讽刺的是,这个雷霆结束的“水鬼案”却意外带火了苏才生前卖给茶馆说书先生的“水鬼”话本。宋连和云娘好几次路过那家茶馆,门前都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


    茶馆老板和说书先生赚的盆满钵满,只可惜苏才没有机会看到自己的话本真的火起来了。


    另一方面,红红火火推行的“方田均税法”,在步子迈得过大的情况下,终于开始显露问题。


    「自古以来的经验表明,但凡是有权力的人都会滥用权力,而且不用到极限决不罢休。[1]」这话放在方田均税法的推行中可谓字字玑珠。


    若能无视皇权的干涉,转而完善私人产权的律法,就可以推行更合理、有效的规则,诞生真正的契约精神。


    但大宋的江山,无论如何先进、繁华,却依旧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种从上到下的特权体制,模糊了法律的边界,只是皇权的附庸。


    过去,那些富户豪绅虽拥有大量田产庄园,却会通过各种手段将土地瞒报、虚报起来,从而逃避大量赋税。


    “方田法”实施初期,在检丈官一寸寸的丈量、评级下,那些豪绅藏匿的土地尽数被扒个底儿掉。富户豪绅们只好割肉放血,补足几十年累积的偷税漏税。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对于这些腰缠万贯的大亨,要解决这个问题其实也出奇的简单:只需要花所补税额万分之一不到的银钱,去贿赂负责检丈的官员,那些藏起来的土地依旧可以藏得严严实实;地主家肥厚的“上等田”依旧可以评定为“下等田”,只需缴纳很少的税金。


    而为了平账,受贿检丈官只好把旁边小农家的“下等田”,恶意评为“上等田”,确保收税总额不变。


    正是稻田生长的时节,为了配合检丈官的丈量,农民们不得不放下农活,甚至还要眼睁睁看着检丈官为了“精准”测量,毁坏自己的庄稼。


    这种不顾细节与后果、用力过猛的推行方法,不仅没有让普通农民享受到“减负”的好处,反而因为腐败和暴力执法,导致税负不减反增,甚至失去土地。


    对此,所受冲击最大的,是一线检丈官甲丁。


    他曾满怀信心加入到为民谋福祉的变法中去,希望能“为民除害,均平天下”,可他看到的现实却完全不同:


    他的同僚正在与乡绅们勾结,公然作弊;他们手中那把“正义之尺”如今却变成了压榨良善的凶器;当无辜的农民起来反抗时,作为官府一员的他,却要站在百姓的对立面,同他想保护的底层百姓挥刀相向。


    这种巨大的撕裂感让他陷入了困惑:他究竟在救人,还是在害人。他朴素的正义观、价值观,很快给出了他答案:制度没有问题,完全是那些乡绅富户的错!


    富人坏、穷人好!


    这是甲丁一番思考之后,坚定不移的信念。于是,他义无反顾地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04


    凡是对地主乡绅的庄园土地进行丈量,他便会无视地主提交的官府盖印的、合法的地契,根本不管这些土地是否是地主合法购买的,一律强行进行丈量。


    地契?地契不过是这些有钱人相互勾结的废纸。他只信他手里的尺子!他说是多少,就是多少。


    他将王安石“摧抑兼并”的指示挂在嘴边,不管不顾的将所有土地都纳入丈量的范围。


    在评定土地等级时,他更是会表现出极端的、不加掩饰的偏袒。


    对待地主乡绅,哪怕是一片干旱沙地,他也会大手一挥评为“上上等”的肥田,谁敢提出异议,他便会给对方扣上“阻碍新法推行”的巨大帽子,并以“妨碍公务”为由,将地主当场捆绑拿住。


    但对于普通农民,尤其贫农的土地,即便是靠近水源的良田,他也会闭眼评个“下等”的薄田。


    他自以为是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的大侠,却不知道他的举动,破坏了最基本的契约精神和程序正义,扭曲了变法良好的初衷,自己也成为了另一种意义上矫枉过正、伤害无辜的“酷吏”。


    百姓没有得到利益,富户豪绅的合法权益又遭到侵害,他们亲手埋下的诸多隐患,终于开始爆发——各个试点地区开始陆续爆发乡绅民变。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


    在我定时这一篇的时候,刚好刷到了一位女性因家里逼婚,在结婚当天选择结束生命的新闻。


    非常唏嘘


    有些悲剧跨越千年仍在上演,那些长明的灯还要用一条条鲜活的生命点燃。


    第16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01


    天阴沉得像一块就要滴出水的破布。下河村的晒谷场上, 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个赤着上身、皮肤黝黑的农夫,手持着锄头、粪叉、镰刀、扁担,于官府的十几个衙役对峙。


    一个头发花白, 满脸皱纹的老头打破了沉寂:“官爷,那几亩地是我们下河村七户人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命根子啊!我们有红契!您……您不能就凭大户们的一句话,就把它划走啊!”


    站在最前方的衙吏, 手按着腰间的刀柄, 脸色铁青,大喝一声:“我等乃是奉官家之旨,前来方田均税,清查天下不公!这地, 是官府的检丈官一寸一寸量出来的, 图册上画得清清楚楚, 还能有假?你们休要再胡搅蛮缠, 抗拒新法,便是谋逆!”


    老头身体一颤,哭嚎道:“我们哪里敢谋逆!我们祖祖辈辈都是本分的农民, 出身贫苦、靠土里刨食为生!可你们……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


    “对!横竖都是死, 不如跟你们这帮狗官拼了!”身后的几十个村民愤慨高呼。


    衙吏有些慌张, 他稍稍向后退了一步,很快又站定,喊:“谋逆是死罪!是诛九族的死罪!”


    老头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灭了, 他挺直了身板, 退去了刚才卑微的样子, 一脸决绝地看向衙吏。


    “地都没了,还活个甚!跟你们……拼了!!!”


    “拼了!!!”


    几十个农夫, 挥舞着手中简陋的农具,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冲向衙役。


    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毫无章法的混乱械斗。


    衙役们立刻拔出腰刀,组成了一个简易的阵型。但农夫们人多势众,而且悍不畏死。他们不求杀人,只求泄愤。


    锄头带着风声砸下,被盾牌挡住;粪叉从旁侧刺来,划破了衙役的胳臂;一个年轻的农夫,甚至直接扔掉了手中的镰刀,像一头公牛一样,狠狠地撞进了一个衙役的怀里,两人一同滚倒在泥地里,扭打成一团。


    02


    “甲大人,您评定的税金也太高了,我们小本生意,如何能交的出这么多的税啊!”


    甲丁在店铺中四处走动,来回打量着店铺里的货品与装修风格。“听闻你这店铺,生意十分兴旺,这点税额,不算什么。”


    他随手拿起一个小玩意儿,心里默默想着云娘或许喜欢,刚要揣进兜里,想了想又放下了。


    “王掌柜,你可想清楚了。按时缴纳税款,往后你生意还能继续。可你要是拒不纳税……”


    “交、肯定交的!但您摊派了这么高的税,我今日凑不出足额的款来。甲大人,能不能宽限几日,让我周转周转?”


    “宽限?我看你就是想拖延、抗拒新法!你们这些为富不仁的家伙,平日里鱼肉乡里,如今朝廷要你们出点血来报效国家就哭穷了?门儿都没有!”


    甲丁大手一挥,让衙吏们查封店铺,强行抄没。


    众衙吏冲进掌柜后宅,将家中米面粮食、布匹首饰席卷而空,当做“抵税财物”强行抄走。


    家眷们跪了一地,哭哭啼啼。甲丁看着一屋子老小,又从抄没的物品中留了些粮食和布匹。


    “他赚钱的时候,你们跟着享福;现在他欠了国家的债,你们自然也要一起承担!”


    一行人推着小车满载而出,刚走出没多远,就听说旁边下河村发生了民暴,官府不敌暴民,请求支援。


    甲丁将小车扔给手下,马不停蹄奔赴现场。


    03


    积压已久的暴雨终于落下。


    甲丁赶到现场的时候,民众与官府扭打在泥地里,滚做一团,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他一路上想过很多惨烈的场面,想过战争式的宏大暴动,却没想到眼前是如此滑稽、魔幻的场景。像小时候和街上的小乞丐争食时的扭打,很幼稚,也很认真。


    “不许伤人!结阵!后退!” 他大喊一声,试图控制住局面,但无人理会。


    一个身材高大的农夫发现了他这个“官府援兵”,于是挥舞着一根粗大的扁担,带着哭腔,向他当头砸来:“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说好了是为我们做主,为何要抢我们的地?!”


    甲丁本能地侧身躲过,一脚踹在对方的小腹上,将其踹倒在地。他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与自己同样出身的农夫,内心有一瞬的刺痛。


    他这是在干什么?就这样卷入了一场民怨中,又如此莫名站在了老百姓的对立面。


    “咻——!!”


    一声尖锐的啸叫,在阴沉的天空中炸开。


    甲丁看到箭矢在雨中穿过,惊讶地回头。在衙役队伍的后方,不知何时站了一排弓箭手。当中C位一个年轻的官员眼神阴冷,又掏出一根响箭,拉满了弓。


    “我是新法督办处!”年轻官员高喊,“有刁民暴力抗法!上官有令,格杀勿论!”


    甲丁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从扭打中挣扎起身,双手举起,拿着官府腰牌对那年轻官员喊:“不是民变!没有暴力抗法!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


    “放箭!”


    甲丁话还没说完,那年轻官员也不欲浪费时间,拔出佩刀向前一指,那排弓箭手的弦抖动着发出“嗡嗡”的声响,箭就离弦而出了。


    刚刚还狂怒、反抗着的农民们,瞬间就倒下了一片。甲丁僵在原地,鼻腔中不断冲进浓郁的血腥味。


    整个谷场在分秒瞬息之间,就染遍了红色,像地狱的屠宰场。


    “噗!噗!噗!”新一轮的点射穿过雨幕而来,一根箭擦着甲丁的大臂而过,另一根则划过他的脸颊。血水珠在飞出的一瞬间便被大雨冲刷的无影无踪,甲丁仍然呆站在靶心位置,分不清究竟是哪里在疼。


    04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声音。


    箭头扎进皮肉的声音。


    尖叫、哭喊的声音。


    冷笑的声音。


    ……


    “为什么……是这样?”


    甲丁在诸多分乱吵杂的声音当中,捕捉到了他最熟悉的声音。


    “甲丁,醒醒。”


    是宋连。


    沉重的眼皮慢慢抬起,刺眼的光先扎进了视线中,他眯起眼睛缓了一会儿,看到熟悉的天花板,然后是三个围着他的人。


    云娘一脸担心,眉头还紧紧皱着,手中端着药碗,中药的味道浓郁,关联着自己的口腔,显然是刚被喂了些汤药。


    李士卿还是那样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过手中多了一串珠子,一颗颗拨弄着,口中还念念有词。


    最后是宋连,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见甲丁睁开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有一瞬间,甲丁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与安全,似乎连日来紧绷的身体和神经突然回到了最舒适的避风港。他努力追踪这种感觉的原因,得出的结论是“怀念”。


    就像过去每天的工作一样,睁开眼睛,朋友们都在等他,一起赶赴现场,寻找真相。


    是久违的生活。


    他挣扎着从床榻爬起来:“我这是……怎么了?”


    “累的。吃不好睡不好,积劳过度。”云娘没好气回答。


    他天天忙着丈量土地,忙着“劫富济贫”,的确有好些日子没好好吃顿饭,睡足觉了。


    “暴动怎么样了?那些人……那些农民……”


    宋连按住他激动的双臂:“傅大人已经派人去安顿了。”


    “他们怎么能对着老百姓放箭!怎么能!”甲丁仍然愤慨,不停捶打床沿,才感受到臂膀和脸颊传来的箭伤疼痛。


    05


    一叠卷册被放在甲丁面前,宋连摊开一页,问甲丁:“这些田产,是你做的清丈吗?”


    甲丁看了眼卷册上的内容,都是他刚丈量过、评定过的富户地主的土地。


    “是我清丈的。”他说。


    “你本人?”


    “我本人。”


    宋连没有说话,又拿出另一卷摊开:“这些商户的税收评定,也是你计算的?”


    甲丁确认了一眼,如实答:“是我。”


    这些内容与宋连的工作没有半点关系,现在却由他如此严肃地拍在甲丁的病床上,纵使再迟钝的人也知道出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甲丁问。


    云娘不语,李士卿更是站在后边没说过一句话。


    “甲丁,那个王掌柜,傅大人叫人清查了他所有的家底。他并非恶霸,只是个本分商人。你把他家的米都抄走了,让他一家老小怎么活?”


    “还有刘富户,你无视官府发给他的红契,将他的合法田地全都划给了旁边的百姓,又无辜给他塞了一堆沙地,个个评定为最高级,就为了让他倾家荡产的缴纳田产税吗?”


    “这两册卷宗里,桩桩件件,都是你徇私舞弊的证据啊!”


    甲丁明白了,他双眼发红,看着宋连:“是不是有人检举我?是不是那些反对派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要阻拦新法推行?”


    “和新法旧法没有关系!无论什么法律,徇私舞弊都是违法的!”


    甲丁却亢奋大喊:“宋检法!你就是心太软了!‘本分商人’?天下哪有不‘奸’的商人?他能积攒下万贯家财,难道都是靠种地种出来的吗?还不是靠盘剥我们这些穷人!今天我抄他一点米,比起他盘剥走的,算个鸟!”


    “奸商与否是凭你甲丁张口一句话就能定论的吗!”宋连也抬高了声音,盖过了甲丁的抗议,“我们是官员,办案要讲证据!否则与你曾经最痛恨的恶霸又有什么区别!”


    但甲丁却丝毫不接受一丝一毫的反省。


    “律法、证据,不都是为那些有钱人设立的?‘新法’难道就不是法?!就因为新法动了有钱人的利益,才会如此难以推行!才会扭曲变形到今天这个地步!”


    甲丁在艰难摇摆之中,又想起当初刚入检丈官行列时,变法派的官员转述王安石的话:“新法推行,阻力巨大!凡有抗拒者,皆是与朝廷为敌的奸党!当以雷霆手段镇之,不可有丝毫妇人之仁!”


    他似乎又想明白了,想通透了,底气又变得足了,说话的音量也平稳了下来:“宋检法,你这是妇人之仁!改革哪有不死人的?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牺牲一小部分人是值得的!王相公说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你还不明白吗?官家要推行什么法,什么法就是最大的法,其他的情理都要让边!凡是阻碍新法的,就是‘恶’;凡是支持新法的,就是‘善’! 这道理,比什么都简单!”


    宋连看着甲丁的表情无比沉痛,这是从未有过的。


    “王掌柜、刘富户、钱员外,还有几个这册子上的商人地主,今早在宫门口自刎了。”


    他们与那些贫民百姓一样,一无所有、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以命搏家人一条生路。


    06


    刚刚冒出的、稀有的阳光还没照下多久,新的乌云又覆盖了天际,远处已电闪雷鸣,暴雨即将来袭。仿佛要为这场无声的悲剧,放声痛哭。


    作者有话说:


    谁能阻止天真的甲丁犯傻呢?


    他听不到啊


    第164章 新的“地狱”已经出现


    01


    阿云的案子还在朝堂上每日一吵。这案子早已从一个乡野女子故意伤害案, 变成了皇帝如何平衡满朝大臣的问题。


    无论他倾向于哪一方,必然有另一方上书不服。至少在这个问题上,宋连是很佩服赵顼的耐心。


    但他“让各方都可以畅所欲言”的背后, 其实已经有一杆倾斜了的天秤了。


    最显著的表现就是对甲丁问题的处理上。


    甲丁做检丈官时,反向徇私舞弊,隐瞒真实土地情况,瞒报、漏报了许多数据信息, 还造成了五个商人暴尸宫门前。


    于情于法都丧失了公允, 还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非常严重的后果。


    但对于甲丁最终的处分结果,也仅仅是逐出检丈官团队,官复原籍, 回到宋连手边继续做他的助理。


    相比他一意孤行造成的后果, 这个处分几乎等同于“不追究他任何责任”。


    宋连一边庆幸甲丁没什么大事, 一边又为这种左右不定、随时可变的司法程序感到担忧。


    甲丁本人对这个结果也十分纠结, 但他纠结的原因却刚好相反。一方面,对他极轻的处分正好应证了他那句“新法就是法”,代表了皇帝要改革的巨大决心, 对他“劫富济贫”理念的变相支持;另一方面, 将他调离检丈官岗位, 就是与保守派妥协,就是要继续压迫底层为特权供血,这代表了这个政权的无药可救。


    经过这次事件, 甲丁又得出了一个结论:他的仕途暗淡, 是因为他底层出身, 既然阶级无法跨越,他自然也无法摆脱被富商豪绅、钱权阶层欺压的命运。


    甲丁变得颓废起来。


    02


    自暴自弃的甲丁整日流连于茶肆酒楼, 听书唱曲儿,在灯红酒绿中麻痹自己。


    他甚至开始毫无负担地挥霍云娘的钱,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妻子其实也是一个富商。富商的钱,不就是用来挥霍的吗?


    一开始,云娘理解他包容他,认为他被贬了官职难免难受,发泄一下也不是坏事。但时间久了也会生厌。她见不得一具行尸走肉整日不务正业,浪费生命。


    争吵一旦爆发,就会生出嫌隙,吵的次数多了,嫌隙就变成裂痕,最终变成无法跨越的鸿沟。


    让云娘最为伤心的是她第一次意识到,甲丁竟然是如此自卑的一个人。在他眼中,无论她还是宋连甚至李士卿,从一开始就都看不起他。


    现在这种自卑愈演愈烈,逐渐开始变成恨意。


    他出事之后,宋连只会指责他徇私舞弊,明明与皇帝都见过很多次面,明明可以替他在官家面前求情,却看着他被打回原形而无动于衷!


    云娘似乎事事依着他顺着他,但从内心立场上也始终站在宋连一边。更何况从一开始,云娘就是奔着宋连来的!她最初心仪的良配根本也不是他甲丁!


    那李士卿,就更不用说了。他目空一切,从未看得起任何人,更遑论没钱没势的自己。


    他曾认为,身边这几个挚友都与他有着同样的悲悯之心,都愿意为弱者发声,为底层人民而斗争。但现在看来,他们也依旧是商人、是官僚,是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另一个阶级的人。


    甲丁觉得错不在他,是这个世界错了。


    03


    由于各地乡绅民变频发,宋连和云娘也忙的脚不落地,两人兵分两路仍感到分身乏术。


    等忙完了一个阶段,恍然发现夏天已经悄悄过去,已经是早秋。


    焦燕茹的刑期定在秋后,算算日子也没几天了。他们很久没有去看她,想着找个吉日,准备些佳肴,当是为她送行。


    但这个计划还没开始实施,就先得到狱中传来的噩耗:焦燕茹在狱中意外死亡。


    04


    开封府的大牢永远透不进一丝阳光。阴冷、潮湿的空气,混杂着霉菌、秽物和绝望的气息,凝固在狭窄的甬道里,让人喘不过气。


    宋连和云娘提着勘验箱快步走进,几个狱卒正白着脸,远远地站在门口不敢靠近。


    “早上送饭的时候,发现……发现焦氏一动不动。小的们喊了几声,也没反应,进去一探鼻息……人,已经凉透了。”牢头哆嗦着交待情况。


    “有外伤吗?挣扎痕迹呢?”宋连边走边问。


    “没,没有。什么打斗痕迹都没有。身上……我们没敢动,就保持着原样,等宋检法你来验呢。”


    焦燕茹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旧被子,只露出一个头。她的面容很安详,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般的微笑。


    如果不是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和彻底失去光彩的皮肤,任何人都会以为,她只是做了一个好梦。


    但她身侧那面潮湿的墙壁却非常确定、分明地证明了她是死于他杀。


    墙面上,在昏暗油灯之下,两个用暗红色粘稠的液体写下的、扭曲狰狞的大字:


    “剪刀。”


    宋连穿到这里的这些时间中,经手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案子,有了新的助手、搭档,也结识了诸多朋友。


    但他从未忘记,自己还有两件“未侦破”的连环命案。


    “血池”、“铁树”。他还清楚的记得这两宗案件的细节,记得现场用死者血液写下的触目惊心的大字。


    这几个字在多少个午夜梦回中,仍然召唤着宋连想尽办法也要回到未来。


    但现在,同样的场面、同样的仪式、同样的血字,却跟他一起出现在了千年之前的现场。


    宋连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目光重新移回到焦燕茹的尸体上。看着那床盖在她身上的被子,突然意识到了怪异之处——被子盖得太平整了,像是一件被精心布置过的展品。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被子一角,然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被子从焦燕茹身上掀开。


    云娘“啊——”地尖叫起来。


    被子之下,焦燕茹的双手被摆成了一个交叉的姿势,安放在她的胸前。


    但那双手残缺不全,十根手指已经全部消失,只剩下十个整齐的、被瞬间切断的黑色创口。


    焦燕茹的手指并没有被凶手丢弃或带走,而是按照从小指到拇指的顺序,围绕焦燕茹的脖颈有序摆放在锁骨处,做成了“项链”的样子。


    05


    “宋、宋检法……”云娘声音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悲伤与愤慨,“为什么……没有出血?”


    即便在情绪如此激荡的情况下,云娘还是瞬间便抓住了重点。


    那十个断指的创口,以及那些被切下来的手指的断端,都呈现出一种焦黑、干枯的状态。没有大量的血液流出,甚至连周围的被褥,都没有被浸染。


    “……瞬间止血……”


    宋连的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个词。他立刻俯下身,将鼻子凑近那些焦黑的创口。一股极其微弱的、但绝对不会被他错认的、独特的化学品气味,钻入了他的鼻孔。


    “硝酸银……”


    “什么银?”


    “凶手不是用普通的剪刀一根一根剪断的。普通的剪切,会造成大量的挤压伤和撕裂伤,并且会血流不止。”宋连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根断指,拿到灯烛下,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断口太平滑了,骨骼的断茬有高温灼烧的痕迹。这不是‘剪’,这是‘烙断’!”


    尽管云娘努力保持镇定,但微小的细节还是暴露了她的震惊——她忘了在本子上记录宋连的描述。


    “想要快速阻止创面出血,通常所用的方法是高温灼烧。比如用被烧得通红的、剪刀形状的铁器,在瞬间,既切断了手指,又用高温封闭了血管和伤口,实现了‘无血切断’。”


    云娘想起来了:“就像曹县那个贾员外被烧红的铁钉刺入大脑!”


    “对。但单纯的高温,无法解释创口那种独特的、金属般的焦黑色泽……”


    他再次凑近尸体的创口,用探针轻轻刮取了一点黑色的焦痂。看着探针上那点黑色的粉末,一个更恐怖的推论浮现出来,“凶手在行凶前,在剪刀上涂抹了某种强腐蚀性的药物。这种药,很可能是‘硝石’与‘绿矾’的混合物,在高温下,会形成具有强氧化性和腐蚀性的物质。”


    类似浓硫酸或浓硝酸。


    宋连分析到这里,突然停下了。他觉得自己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再次看向墙壁上的血字,又看了看焦燕茹的尸体。


    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一场单纯的杀戮,而是凶手在通过这种“傲慢”的方式向他打了个招呼:


    “我就在这里!”


    凶手在用一种只有宋连才能看懂的“法医学语言”,进行着无声的炫耀和挑衅。


    “看,你知道的,我都知道。”


    凶手在模仿宋连,用这个时代最原始的材料,复现出超越时代的、干净利落的命案现场。


    他随意剥夺一个生命,然后像玩具一样,按照他想要的规则进行改造。


    无论真凶是否是那个隐藏在邪教背后的所谓“大黑天神”,他一定已经对自己的“技术”和“手段”有了百分百的把握,才可以如此嚣张地向宋连再次下战书:你能看懂我的手段,但你抓不到我。你甚至无法向任何人解释,我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06


    无可否认,这个变态杀人狂的确很厉害。他竟然能自由出入戒备森严的开封府牢狱,杀人、摆布尸体、制造如此繁复的仪式而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此人不但藏的极深,爪牙也很多——他已然拥有了诸多神通广大的信徒。


    如果按照李士卿的推测,他在1054年那场超新星爆炸中就来到北宋,那么已经穿越的他又是如何犯下了“血池”和“铁树”两起连环命案呢?


    谜团越来越多,脑子里也越来越乱,但宋连心中却生出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念头:他必须要将这个真凶了结在这个时代!


    ——<水鬼案·完>——


    作者有话说:


    又一个案子结束啦!进度条7/10已完成!


    感谢一直陪伴追到现在的宝宝们!


    让我康康]


    第165章 楔子


    01


    秋天刚过, 整个村落都变得萧瑟了起来。干旱从夏天持续到了现在,河床里裸露出嶙峋的青石。


    阿莲挺着肚子,一步一挪走在干涸的田埂上, 要去给她的男人送饭。她已经怀胎八个月了,相比其他孕妇,她的肚子格外显大,稳婆把了脉, 说她命好, 一儿一女,组成个“好”字。


    一想到不过两个月,她就能迎来一对龙凤,阿莲疲惫的面容又忍不住挂上了满足幸福的笑容。这份喜悦大概也传递给了腹中的孩子, 他们今天格外好动, 不停在她肚子里翻滚、踢踹。


    丈夫干活的地方离得倒也不远, 走到村东头就能看到成片的田地, 沿着田间小路往山丘方向走,她的丈夫就在山下一片水田间干活。


    只是,她要途径村东头那座废弃的祠堂。


    └╝дв╔·说来也怪, 那祠堂也不知荒废了多少年, 阴阴森森破败不堪, 历经无数次风吹雨打甚至还遭到过几次雷击,却也一直屹立不倒。据说这里以前供着五通神,曾经香火十分旺盛。后来官府打击民间淫词, 这祠堂也就破败了下来。


    前段时间, 祠堂里突然出现了个怪人。他从外乡而来, 没人知道他是谁叫什么。这人身材高大魁梧,穿着一身黑压压的袍子, 还用宽大的兜帽遮住头脸,十分神秘。


    一开始村里有人传言他或许是“五通神”显灵,又有人说他是“大黑天神”的护法。


    这个神秘的人偶尔会在祠堂门口设摊,用龟甲和蓍草为过路的“有缘人”占卜吉凶。据接受占卜的村民说,十分灵验。


    后来大家统一了说法,认为这块地方已经被“大黑天神”接管,这神秘的“护法”就是大黑天神的代理人,来庇护一方水土。


    这么一说,大家似乎也没有那么害怕这个神秘护法,以及那阴森的祠堂了。但阿莲每每打这里路过时,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心里突突发慌,总觉得不安宁。


    02


    就在阿莲分神嘀咕的时间,她已经走到了祠堂门口。


    很巧,那个神秘的“护法”今天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木头。看到阿莲艰难蹒跚的步伐,缓缓抬起头,将兜帽下的眼睛露了出来。


    那是一双鹰一般的眼睛,目光直白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他只看了阿莲一眼,又低下头去,只露出下颌与一点嘴角,微微上扬。


    “姑娘好福气,儿女双全。”他突然开口,咧开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可惜,胎气不正,恐不好生育。”


    阿莲张望一圈,四下只有她一个路人,显然对方是在同她讲话。


    她怀了龙凤胎的事,除了稳婆与她丈夫,再没人知道。可这男人仅仅瞟了她一眼,就精准地“预言”了。


    阿莲停下脚步,有些不悦道:“稳婆说胎儿好的很!我与你素未平生,为何如此歹毒咒我!”


    神秘人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只小盒子,手指轻轻一拨,盒盖翻开,里面是一枚黝黑发亮的药丸。


    “安胎丸,用名贵药材制成的。保你顺利生产,保孩子一生平安。”


    阿莲看着那团黑魆魆的药丸,直觉和理性都立刻告诉她:原来是个卖药的江湖骗子!


    神秘人看穿了阿莲的顾虑,收回了那盒药丸,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中的木锥放下,缓缓站起来,转身进了祠堂。


    阿莲觉得她应该立刻离开这里,但双腿却不听使唤,始终无法向前迈出半步。


    不一会儿,那神秘人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烧陶焖罐。一股浓郁的肉香窜进了阿莲的鼻孔。


    “快去吧,你男人还等着吃饭呢。”神秘人像是在逐客。


    可阿莲闻道这肉香之后,更加动弹不得。她觉得奇怪,的确自从怀了孩子之后,嘴总是很馋,尤其经历了早期严重的孕吐,好像要把之前消耗的、吐掉的营养都要加倍补回来似的,孕晚期这段时间实在有些馋得异常。


    这肉香,比她这辈子闻到过的最香的香味,还要香浓,丝丝缕缕缠住了她的魂,将她缚在原地不得离开。


    03


    神秘人见她不走,冲她勾勾手:“装点儿带去与你丈夫享用,给孩子也补补营养,说不定还有转机。”


    阿莲肚子“咕咕”叫了两声,盖过了她不那么坚定的推辞,人已经走到了焖锅边上。


    祠堂里的阴风从门缝嗖嗖往外溢,阿莲好奇地窥探了一眼祠堂里面的样子,可惜看不清楚。只看得一片破败,似乎有座老旧的塑像,脸上罩着个什么东西。


    “请问……”阿莲小声说,“这是什么肉,如此香?”


    “獐子,早上刚打的,很新鲜。”神秘人从焖罐中捞出一些肉,颜色有些发红,鲜红的。


    “这肉还红着,是不是还要煮一会儿?”


    神秘人咧嘴一笑:“这獐子肉,是越煮越红的,现在这样,已经是烂熟了。”


    他盛出一碗递到阿莲面前:“尝尝。”


    阿莲鬼使神差一般放下了所有戒备,端着肉汤吹了吹,啜了小口。


    浓香带着热气瞬间霸占了口腔中所有味蕾,温暖顺着喉咙直下五脏六腑,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腹中的孩子仿佛也迷恋于这美味的食物,翻动着让她再来一口,再来一口。


    待一碗肉汤下肚,阿莲感到浑身暖流窜动,孩子们在这温暖鲜美的体验中沉静下来。


    “如何?”神秘人问。


    “甚是美味。”阿莲如实回答。


    “我这里还有些獐子肉,吃不完也要腐坏浪费,不如你拿去,剁馅做成馒头,也很美味。”


    阿莲还在斟酌要不要答应,可人却不知怎么,已经跟着神秘人走入了祠堂。


    04


    祠堂里的确比外面更加阴冷,虽然破败,但似乎有被打扫过的痕迹。


    阿莲这下终于有机会看清那供奉着的塑像:原本大概真的是一尊五通神像,因为神像下面只有一条腿,经年累月风蚀雨打,那条腿变得细瘦,更像一条蛇尾。


    神像应该是已经侵蚀剥落了,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泥塑里面的稻草,但面部不知因为彻底毁坏还是故意的,被罩上了一个奇怪的面具。


    面具是黑色的,用特殊的颜料涂抹,表面平滑光亮,正反射出阿莲的模样。


    神秘人在塑像前停了下来,斗篷和兜帽将他遮的严严实实,看不出他在做什么,片刻之后,他突然说:“你父母早亡,他们不舍得你独活于世,又投胎来找你了。”


    阿莲震惊,她的父母的确早亡,死前曾说过来世还做亲人。也正因为如此,当她知道自己怀了龙凤胎时,才那样惊讶又激动。


    但神秘人却再次强调:“可惜缘分不深,两个胎儿,一个胎死腹中,另一个会在三周岁时早夭。”


    他说的十分具体,让阿莲心理更加焦虑。接着,这神秘人竟然又一口气说了很多只有阿莲知道的家事。


    “您究竟何方神圣……”


    “我乃大黑天神之护法,奉天神旨意降临于此,接受信众供奉,实现信众愿望。”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嗅探空气中某种气味,“你与天神前世结缘,如今他将还你个愿望。”


    阿莲说:“我只想我孩子平安顺遂。”


    护法点点头,又“变”出一个奇特的、弯钩状的、不知是何种金属打造的器物,说:“你只要把舌头伸出来,让我在你舌苔上取一点‘胎气’,便能知晓孩子的命运。”


    在乡下,各种稀奇古怪的验胎偏方她听过很多,但从未听说过要取舌苔验胎气。


    她看着那金属钩子,心里又开始忐忑不安起来。但这护法却又一次看穿她的内心,道:“若你心中还有顾虑,也可静待生产之时,但凡有一胎死于腹中,再来找我也是一样,只是……”


    阿莲没有等那个“只是”说出口,已经张开嘴将舌头伸了出来。伸一下舌头,又没什么损失。


    护法的脸上依旧挂着僵硬的笑,但他眼睛里却露出奇异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狂热。


    05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破败的山神祠中,猛地爆发出来,惊起了一树正在午休的乌鸦。


    然而,惨叫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种更可怕的声音,所取代了。


    那是一种利器划开皮肉的、沉闷的“噗嗤”声,以及什么东西被从腹腔中掏出,滑落在地的、黏腻的“咕噜”声。


    祠庙的耳房里,护法的脸上,溅满了温热的鲜血。他看着眼前这副血腥残忍的景象,眼神中充满了痴迷和赞叹。


    他像一个发现了绝世珍宝的疯子,小心翼翼地,从那血泊之中,捧起了那两个小小的、还在微微抽动的、尚未完全成形的婴孩。


    一个时辰后。


    祠庙的神案上,重新燃起了香火。


    供桌上,摆放的不再是寻常的瓜果。而是装着人心、人肝、人肺,混合着那两个婴孩的血肉,一同煮成的、热气腾腾的焖罐。


    神案旁的火盆上,一副小小的铁架,正架着两条被烤得滋滋冒油的、金黄色的“肉干”。


    一团黑袍正跪在神案前,虔诚地叩拜。


    他抬起头,看着那尊没有五官面目的塑像,脸上露出一种满足而又狂热的笑容。


    他抓起旁边的一柄小锤,用力地,敲响了挂在神案旁的一口早已生锈的铜钟。


    “当——!当——!当——!”


    悠远而又沉闷的钟声,在寂静的午后响起,传出很远,很远。


    那不是报时的钟。


    那是在向他的“神明”,预告一场血祭的盛宴。


    作者有话说:


    8/10拉开序幕,东京四煞即将再度登场……


    第166章 初入旺季的我们·法医季


    01


    汴京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寒冬。


    其实天气的异常早在秋天就已经有了预兆:今年的秋天十分短暂, 按照甲丁的说法,就是“打了个盹儿就过去了”。


    才刚进十月,菊花还没开败, 城外的草木就被一场早得离谱的霜降一夜之间打得枯黄萎败。


    而且这霜降不似往年那种薄薄的白霜,而是像一层盐碱壳子那样厚实,踩上去嘎吱作响,正午的太阳都不能将它们全部化开。


    那之后, 秋天退场, 整个中原陷入了一种无休无止的干燥严寒之中。一直到十一月末都未曾降下一片雪花。


    天空没有云,也没有蓝色,灰蒙蒙的。太阳像一块被磨得发白的铜镜,只有刺眼的光却没有丝毫温度。从北方吹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 划在脸上生疼。


    没有瑞雪, 就兆不了丰年。


    比严寒的气候更寒的, 是那些本就已经陷入绝望的农民。


    熙宁变法推行至今已有三、四年, 那些好的本意、利民的初衷,在盲目而武断的强制推行机制下,逐渐开始扭曲变形, 最终成为了破坏秩序良俗最锋利的剑。


    当初设计推行青苗法是为了解决老百姓青黄不接的问题, 是为了不让百姓饿肚子。


    政策鼓励民户们在每年夏天、秋天两收之前没有收益的时期, 向当地官府贷款,贷现金或者粮食都可以。等农户地里的粮食收获后,就可以用收益来还贷。


    这个政策的设计初衷当然是好的:往年, 粮食收成之前农民为了不饿肚子只能向富户地主借“高利贷”, 于是土地兼并的情况才越来越严重。曹县那些土豪劣绅就是利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期, 和农民签署阴阳合同,骗取他们的土地。


    现在国家出面, 官方放贷,安全可靠有保障,利息还比富户豪绅低得多,农民当然愿意向官方贷款。


    而且官府为了“宏观调控”,会在粮价低的时候高价买入,在粮价高的时候平价卖出,看起来怎么都是老百姓获利。


    但推行下来,却都是完全相反的效果。


    老百姓借贷的时候是划算的,利息少,安全系数高。但还贷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朝廷推行“青苗法”并不是在做慈善,赵顼心中的头号KPI当然还是要充盈国库,是要赚钱的。这就意味着秋收之后,老百姓不是用什么粮食还贷都可以,而是必须还朝廷指定的品种。


    没有种指定的粮食怎么办?好说,按比例折兑,或者直接交钱。


    这中间经历各种贪腐和层层盘剥,最终到了老百姓这里,要还的数额一样是惊人的。况且贫农之所以是贫农,当然不是因为他们种地不努力。种种苛捐赋税汲取手段叠加buff,再勤劳的贫农也种不出黄金来!


    原本就贫瘠的家庭很难拿出足额的本金利息还贷,结果就是贫民依旧不愿意贷款。


    但另一面,青苗钱是国家专款专项拨下来,专门要借给老百姓的。上头一查,今年这钱怎么没贷出去?地方官没有完成指标,要挨罚的。


    这怎么办呢?官僚只能将目光对准了那些“倒霉”富户。


    02


    只有有钱的富民乡绅才还得起国家贷款的利息,就算现金不够,他们的资产拿来抵押没收,也足以完成指标。


    一边是不需要借贷,但贷了就能按时按点足额还款的富户;一边是急需贷款,但贷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容易本金无归的贫民。官员只考虑头顶的乌纱帽,自然是想尽办法也要把钱塞进富户的口袋。


    更有“聪明”的官员,让乡绅富户承担贷款风险,把钱给贫民。当贫民还不起的时候,官府就找富户索要本息。


    听上去颇有一番“劫富济贫”的侠义精神,但这恰恰造成了社会不稳定的危险因素。


    富户不愿意承担风险,会遭到贫民的怨恨;贫民不用还贷,会让富户结下仇怨。一来二去,官民矛盾被转移成了贫富矛盾,最后只有朝廷名利双收,既有了“侠之大者”的美名,又从富人口袋里掏出了足够的银子。


    这个问题很早就被司马光、范镇和苏辙发现了。


    范镇不止一次当面批评赵顼,说青苗法是残民之术。“贫者十盖七八,何也?力役科买之数也,非富民之多取也。”


    他说的非常直白了,基本是诚恳地指着赵顼鼻子说:穷人之所以穷,不是因为富人造成的,而是你国制度不行,你心里没点数吗!


    治国的根本是富民,现在倒好,你不但没有让那么多的穷人变富,还要把没多少点儿的富人变穷。怎么滴?是想举国回到温饱线下吗?


    司马光也教育赵顼不能仇富:有钱没钱和“材性愚智”都有关系,有人就是能赚大钱,有人就是能力贫弱,你不能说富有就有罪。一味让富户出血,最后大家一起穷吗?


    苏辙也跟帖+1:朝廷不是要消灭有钱人,而是让有钱人“安其富而不横”,让穷苦人“安其贫而不匮”。但现在青苗法搞得“欲破富民以惠贫民”,这么搞还不得完犊子了!


    可皇帝看到的是:熙宁变法推行以来,国库的的确确正在充裕起来。赵顼心中的征途正在向更远的边境延伸,扩充版图需要的正是这些白花花的银子。


    所以无论你们如何反对,CEO只看结果。廷上的七嘴八舌争执不休,对民间百姓并没有改善。


    于是,熙宁五年这个冬天,比以往时候都来的冷一点。停靠在开封府的牛牛专车,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


    03


    贫民的寒冬,却是宋连的“旺季”。除去路边倒毙的饿殍,更多的是因为争夺生存资源发生的械斗。宋连对此的精准总结就是:在零下十多度的寒冬中生活得水深火热。


    此刻,他与云娘正乘坐牛牛专车,前往城东新宋门外的一处河道。


    有人报案,在河道里发现了一段尸体。宋连听到“一段”两个字,就知道他们一时半会儿闲不下来了。


    “甲丁一会儿过来吗?”宋连问云娘。


    “过不来吧,这些天好些事情,我也很久没见到他了。”


    甲丁自那场“乡绅民变”之后,消沉了相当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回到开封府继续他的助理工作。但由于他始终支持变法推进,依旧受到变法派青睐,很快又被调离宋连助理的岗位,派去做了开封府右军巡院,第二铺押队都头。


    这岗位名字很长,简单来说就是刑侦大队队长——这倒是与他后世的岗位对应的严丝合缝。宋连刚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不得不感慨“命运的齿轮这就开始转起来了”?


    甲丁本人自然是感恩戴德接了调令,且不说他从一个没有编制的“衙役”,直接提拔为有九品“都头”,最重要的是,这官位四舍五入不就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武提刑吗!


    他没有辜负已故的老班主倾尽所有对他的托举,这么多年的忍辱负重也终于有了回报!武都头,听起来多威风!就好似统领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但宋连却感到隐隐的不安。


    “军巡院”,是执行变法最激进、也最血腥的前线。甲丁的新工作,不再是对着一具具尸体,而是面向活人的“抄家”、“抓捕”、“镇压”,其中包括很多反对新法的同僚。


    恐怕在那里,再也没有能充当甲丁刹车的人。他朴素的正义感会被无限放大成偏激的仇富心态,并不断让他将这些暴力行为正当化。


    他正在不知不觉被利用,利用他的忠诚与热血,利用他成为向别人示众的案例:“只要你们忠心支持新法,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宋连一度想开口,让云娘劝说甲丁不要过于激进。但他看到云娘透露出的愁容,也知道一切都无济于事。


    他听不到的。


    04


    牛牛专车照例在距离尸段发现处三五十米的地方停下了,但可惜现场已经围观了好多人,包括几个军巡的。


    宋连一看这个架势,就知道甲丁没有来,否则他绝不会让现场搞得这么乱七八糟,可能的线索全都被破坏了。


    他叹了口气,和云娘提着各自的勘探箱下了车。


    河岸边,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老汉正坐在冰冻的地上哀嚎:“军爷啊!我真的冤枉啊!这东西它就在水里,顺着撞到了木岸边上,我就捞上来看看……我想着……我……”


    “你想着搞不好是谁落下水的宝贝,就可以顺手摸走了?”军巡推了他一把,“跟偷抢有什么区别!”


    几个军巡脸色都很难看,显然也受到了尸块的震慑,恐怕已经把昨天的食物都吐了个干净。


    老汉嗷嗷大哭:“这不就遭了报应!谁知道是……啊!!!”


    “尸体是你发现的?”老头刚啊了一嗓子,宋连就打断了他,“在河里?”


    老汉含泪点头:“不是我干的,绝对不是我干的,要是我的话,我就不会报官了呀!”


    “每个凶手都是这么说的,”云娘拿出小本开始记录,“你换点别的证明吧。”


    “我一早路过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他找不到证人。


    “所以你一早跑到这里干什么?”云娘问。


    “我……我是……”老汉支支吾吾,果然有事!


    就在云娘准备继续盘问的时候,不远处传来几个军巡哇哇大叫的声音。宋连循声望去,军巡后退着尖叫,一边捂脸又要呕吐。


    其中一个正朝宋连奔来,一边跑一边喊:“那死尸……死尸……生了个鬼胎!”


    作者有话说:


    还是熟悉的味道。感谢各位订阅、评论、浇灌、投雷!


    第167章 无头女尸产下怪物鬼胎


    01


    “尸体躯干长62cm, 黄白色皮肤。双臂双手无外伤,双手皮肤细腻。头颈部从第四颈椎处横断,断面整齐。第五、六劲椎椎体有两处砍伤, 伤口约2.8cmx1.2cm。”


    宋连查漏补缺:“躯干和双臂长度估算,死者身高大概在1米5左右。手臂没有防御伤,说明是在熟睡、无意识、没防备的情况下被害。”


    云娘继续:“尸体双腿缺失,从右髂(qiǎ)骨斜向下至会阴外侧, 沿肛/门外至髂后棘, 形成一圈断面。左下肢离断处则比右边稍高约1cm左右。两下肢断面平整,端处未见出血,骨质非常脆弱。”


    云娘检查下肢断面的时候,宋连已经打开了躯干腹腔, 检查了脏器:“胸腔内少许积液。肝脏表面粗糙不平, 质地变硬, 出现结节;肾脏肿大、质地变软, 呈灰白色,肾脏皮质和髓质分界不清,结构模糊, 像是被污水泡烂的豆腐……”


    他将尸体的胃内容物舀出到碗里:“胃内容物呈乳糜状。说明什么?”


    宋连老师还是没能改掉他随地大小问的习惯。好在云娘已经习惯了, 立刻回答:“死亡时距离最后一餐大约3小时。”


    “不严谨, 应该是2-3小时。”


    云娘没有反驳,继续她这边的发现:“根据耻骨联合面发育来看,死者大约14……”她改了口, “14-15岁, 严谨吗?”


    “还行吧。”宋连放下手中的碗, 和云娘一起将目光放在了那个膨出的胎儿尸体上。


    胎儿为女胎,长约22cm, 由于尸体腐败产生气体,压强将胎儿从死者Y道推出,形成了“无头尸诞下鬼胎”的诡异场面。


    就是这个场面,让在场军巡与前排吃瓜群众吓得尖叫哭嚎,掩面奔逃。


    尸体,而且是一段残缺不全的尸体,还能分娩,这已经是极为可怖的事情,而生下来的那个胎儿,竟然还是个不似人类的“怪物”!


    它的头部异常地巨大,与瘦小的身体完全不成比例。背上有一道无法愈合的、触目惊心的裂口,仿佛脊柱从中折断。她的唇瓣像兔子一样从中裂开,露出光秃秃的牙床,让那张尚未发育完全的小脸,凝固在一个既像微笑又像哭泣的、诡异的表情上。


    “胎儿5个月了,她孕期已经过半了。”云娘感慨。


    “惊人的求生欲,”宋连是指这个孩子,“发育畸形到如此程度,竟然还能存活到5个月。”


    但可惜,这注定是一个无法存活的孩子。即便她的母体没有死于非命,她也几乎无法被顺利娩出。


    云娘盯着这团小小的、逝去的生命,突然将解剖工具狠狠扔在托盘中。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是谁,云娘也不知道。她甚至不确定这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但她直觉这是一群人,并且就是那“大黑天神教”做的。


    02


    自焦燕茹在狱中神秘死亡后,他们又接到过两起命案,死者以各种残忍的方式,被当做某种“仪式感”呈现在现场。无一例外,都能找到血书的仪式名称。


    宋连穿越之前有“血池”、“铁树”,焦燕茹现场写了“剪刀”。之后的两起,一起是死者被绳索捆缚,身上被鞭笞的皮开肉绽,面部遭到火焰灼烧毁容,现场的血字写着“黑绳”;另一起,尸体被实施了“炮烙之刑”,被压在一张烧红的铁床上,活活烫死,现场写着“铁床”。


    李士卿告诉宋连,这大多数是“十殿阎罗地狱刑罚”的内容,代表了地狱的种种刑罚方法。而宋连穿越之前查到的“汴京水陆全图”至今仍然没有线索,似乎并不属于这个时代。


    那两具尸体最终被确定为妓馆的姐儿。她们分别在较为低端的妓馆接客,恩客鱼龙混杂,出了事也无人注意到。


    用来包裹着这具怀胎5月的尸段的油纸上,也印着两个干涸的血字:“斫截”。


    尽管身份还未确认,但从体貌特征上几乎可以确定,她也是妓馆的姐儿:


    脆弱的骨骼、损伤肿大的脏器,以及这团“小怪物”……所有的迹象都清晰的表明着,死者生前曾长期摄入铅导致铅中毒。


    如果能够找到她的头颅,就一定能在她的牙齿上看到明显的“铅线”,她头发上也会留下铅中毒的“日记”。


    即便没有这些,宋连也依旧有很多办法可以确定母女二人是否长期铅中毒。


    他取下了一小段胎儿的腿骨,将这段比小指还细的骨头放在炭火上,用吹管吹送着火焰。


    一缕诡异的、淡淡的蓝白色烟雾,从那段小小的骨骼上升起。


    铅的焰色反应。


    “这个孩子,从她还是一个胚胎开始,就在母亲的腹中日复一日地被毒药浸泡、侵蚀、扭曲……直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谁会如此大量的摄入铅呢?在表面繁华的汴京城里,在歌舞升平的青楼妓馆里。


    03


    傅濂提审了那个最早发现尸段的老汉,在现场的时候他就对自己的行踪支支吾吾,到了堂下也还在遮遮掩掩。


    不过傅老头自有他的办法,这么多年的岗位经验不是白刷的,三两下就让老汉交待了:他是个弃田逃荒到汴京的流民,没什么正经手艺,只能做些鸡鸣狗盗之事为生。


    这包裹是他潜入一屠户家中偷来的,原本以为是整头的猪肉,还想着未来半个月吃喝不愁了,待走到无人的河边敞开一看,便吓得屁滚尿流。


    他想也没想将那油纸包裹扔进了河里,可哪知那包裹一次又一次向他漂来!这分明就是被冤魂缠上了!


    老汉在河边枯坐片刻,觉得倘若帮这尸体报个官,说不定也算是将功赎过。反正杀人的也不是他,要是官府能抓到真凶,这怎么不算是他替死者伸冤了呢!


    这么想着,他就慌慌忙报官了。


    屠户的身份与分尸手段娴熟利索的嫌疑人十分匹配,傅濂立刻派人前去这屠户家中调查拿人。


    确定凶手的过程很快,因为凶案现场就在屠户的卧房,满墙满地的血迹还没有来得及收拾,死者的头颅和四肢被随意的扔在了现场。


    从头颅牙齿和毛发痕迹看,的确印证了宋连的判断——死者摄入铅毒,长达一年。


    但现场一些微妙的细节引起了云娘和宋连的注意:为什么四肢和头颅就这样被随意丢弃,而躯干却包裹细致完好,就好像要打包寄送出去一样?屠户去了哪里?既然打包了为什么没有带走,现场也没有来得及清理?


    衙吏在屠户家中发现了大量的“传单”,统一的白底红符。


    这符宋连看着眼熟,回忆起当时“黑天教”用磷粉烧姐妹会成员的时候,手里拿的似乎就是这样的符。


    不过现在,传单上除了符,还多了一句明确的口号:荡秽新生


    宋连面色凝重,这四个字代表着这个邪恶的教派,正在发扬壮大,形成更具规模的组织。他们开始有统一的目标,统一的行动纲领。


    在宋连并不全面的历史知识储备中,这样的教派,必然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动荡与悲剧。


    04


    现在,提刑司有两件极为棘手的事情要做。


    一件是全城通缉屠户,避免更多受害者出现;另一件则要复杂艰难得多:他们必须想办法说服皇帝下诏,全面清理以“大黑天神”为首的邪教组织。


    然而这位神秘的“天神”早已根植于皇权中心,清理它如同又一场改革。


    正因为它的邪门,使得信徒忠诚度极高,这场“改革”恐怕要比政治革新更加困难,搞不好就要引起大规模的民变和暴动。


    宋连牙齿咬得咯嘣响:早就说了,科普工作任重道远!


    更可怕的结果是:赵宋王朝,为了掌控民间信仰,惯用的手段就是“打不过就收编”。有宋以来很多民间信徒众多、香火旺盛的教派最终都归编于朝廷,倒成了官方信仰。


    如果这“黑天教”最终也被“收编”,很可能就正中了“天神”下怀,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披着官方的皮,执行起来一定能更加顺畅。


    只有宋连知道,这位“大黑天神”与之前那些民间信仰都不同。他可是来自于千年之后的变态连环杀手!


    再棘手的事情也得一件一件办。抓捕屠户的行动已经迅速展开,打击邪教的问题傅濂还需要从长计议。


    宋连忙活一天,身心俱疲,下班之前把屠户家搜出的传单带了两张在身上,那鬼画符他是看不懂,但家里有个人肯定懂。


    人刚迈出府衙大门,那位“鬼画符专家”就站在衙门口的石兽旁边,正与那石兽四目相对。


    “你想把它俩变成活的吗?”宋连觉得李士卿的样子很好笑,忍不住调侃起来。


    “要有那样的本事,点石成金不是更划算?”李士卿掸去了石兽脑袋上的尘土,又拍了拍双手。


    “你缺钱了?”宋连几步跳下台阶与李士卿汇合,“把你那手工折纸翻出来随便卖一卖,也算是‘点纸成金’了。你怎么突然跑这儿来了?不会是来报案的吧,我可是好不容易挨到下班,坚决不加班!”


    李士卿叹口气:“我是来告诉你,做好心理准备,家里……有点事……”


    作者有话说:


    李公子即将迎来人生中最大的挑战!


    我最近在研究发红包和抽奖活动的规则,先整了一个抽奖试一试,结果好像没设置太好,比例有点高?


    没关系!已经差不多摸明白了!以后会经常和大家一起互动一起玩的!


    第168章 唯物战士笃信神棍室友,玄学代表坚定科学信仰!


    01


    汴京分布着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钱庄, 其中至少40%的钱庄都属于同一个老板。这老板偏就姓钱,宿命感拉满如同老天赏饭吃。


    早几年,钱员外的金融帝国还要风光不少, 当时坊间都说钱家的金库比国库还充盈。不过持续数年的熙宁变法让老钱家着实有些大出血。


    钱员外主观上意识到当下环境不允许他高调炫富,应该闷声发财。奈何老钱风依旧是老钱风,他想低调可家里人不允许。


    那十几房小妾骄奢淫逸惯了,由奢入俭不如要命。


    最让钱员外头疼的, 是他宠在心尖上的小女儿, 钱小姐。


    钱员外妾室众多,子嗣遍地,独宠这钱小姐是有原因的。当年的钱员外还是意气风发的风流青年,虽说也常年浸淫在风流场, 但也还有些情窦初开的少年情结。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钱小姐的妈。


    干柴遇上烈火, 烧得轰轰烈烈, 爱得死去活来。还真是字面意义上的“死去活来”——姑娘在钱员外最爱她的时候为他生下了钱小姐, 也是在最爱她的时候因为生了钱小姐而撒手人寰。


    这一下,白月光就成了永远的朱砂痣。后来无论钱员外续多少房,纳多少妾, 也无人能及白月光的地位。而钱小姐, 就成了钱员外那段你侬我侬、纯真美好的“纪念品”。


    于是他把这掌中宝供在心尖, 捧在手中,百般骄纵着长到了十六七岁,出落得沉鱼落雁。汴京城的大小伙子谁不想做一把贤婿梦, 不求门当户对, 只求上门入赘。


    可纨绔圈里都知道, 这钱小姐哪里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大家闺秀呢,她玩得那叫一个花!


    圈里都流传这钱小姐大概是有某种瘾癖, 一两个还不行,组局一次就得好几个同时。纨绔们见过的最经得起折腾的姐儿也比不上钱小姐的一星半点。


    一开始,钱小姐还在钱员外跟前装装乖乖女,但钱员外是谁,是风月场所的老手。他们同在一个花花世界,谁还没听过谁呢!老钱终于意识到,那些曾与他同席而坐的老登,或老登家里的小登,几乎都与自己爱女有点关系的时候,他差点一口老血结束一生。


    他痛定思痛,幡然有了两个醒悟:


    一,这事儿不能怪钱小姐。都是因为他没有照顾好白月光,让爱女出生就没了妈,后院那帮不成器的妾室又给她做了不良引导,才让她误入歧途成了今天这个可怜样儿;


    二,钱小姐已到婚嫁的年纪,趁着她的花名还没有臭到圈外,趁着家底还殷实,赶紧寻个良婿嫁了去!


    老钱一把算盘打得噼啪响,却没想到很快他就迎头挨了两顿棒喝。


    02


    第一棒,是爱女怀了身孕。


    听到这消息,老钱第一反应自然是两眼一黑,五雷轰顶。自己的玉白菜什么时候让哪头野猪给拱了!


    但他转念一想,倘若孩子的爹条件合适,这不刚好趁此机会将闺女顺水嫁了,怎么不算双喜临门呢?


    可他两眼一黑又一黑:钱小姐也说不上来这孩子的爹究竟是谁!可能是王员外的儿子,也可能是李大人家的外室,还可能是太学的某个学生,又或者是包子铺的帅气伙计,更可能是老钱的某个老登好homie……


    钱员外两眼一黑一黑一黑又一黑:钱小姐说的这些“嫌疑人”,家室匹配的,都不承认孩子是自己的;积极认领的,都是老钱瞧不上的穷鬼;而那些老homie……他怎么可能让自己心尖的爱女跑去给那些老逼登做妾!


    老钱又痛定思痛一番,决定打掉孩子。


    堕胎在一千年前是风险极高的一件事,没有系统的现代医学理论,没有内窥镜的技术,手术就意味着半条命的赌注。大部分堕胎手段都是喝药。


    但这种药十分猛,喝了之后不知道会有什么副作用。要么没流干净,死胎或畸形儿,要么一辈子都很难再怀。


    老钱请了最好的宫廷御医,用了世间最好的药材,好生养着补着,好歹看起来钱小姐似乎没什么不良反应。


    但这第二棒,还是打得他心惊胆战。


    “荡秽新生”。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口号就出现在大街小巷各个地方。“古今未来无所不知全能大黑天神”的名号从地下流派一夜登堂,成为家喻户晓的“真神”,成为信徒遍地的主流教派。


    他们的目的首先是要“净化”,要清除一切污秽的、不洁的。至于如何“新生”,那不在钱员外考虑范围内,因为自己的爱女很可能会和那些惨死的妓女一样,以不可想象的手段被“荡秽”在新生之前。


    老钱要抓紧时间寻觅良婿,分秒耽误不得。但在这之前,他需要将爱女存放在一个绝对安全的“保险柜”里。


    这样的人选,在汴京城内只有两个。


    一个是皇家御用封建迷信部门司天监。钱小姐在那里,相当于进了银行金库,绝对安全,绝对可靠。


    但他们也是绝对不可能进得去的。


    另一个,则是曾经当街与“天神”斗法,众目睽睽之下呼风唤雨;让溺水一夜的顶级厨娘“起死回生”,让杀手在他后院鬼打墙;与鬼谋人,将夺舍仵作看护成大宋明星检法官的奇男子——李士卿。


    03


    “你一定要给自己加上这么一长串头衔吗?”宋连翻了个白眼。他走过的最长的路就是李士卿的套路,并合理怀疑李士卿谈过唯一的恋爱就是自恋。


    众所周不知,自从李士卿决定潜心修行悟道之后,就深居简出了。符纸也不画了,手工也不做了,卜卦算命看风水的买卖也停止营业了。


    这些年宋连偶尔还挺怀念以前那花枝招展招摇撞骗的白衣小公子,主要是担心他不上班不赚钱,还怎么养这么大的宅子,会不会有一天他俩都得流落街头……


    宋连这些年在李士卿豪宅“寄居”惯了,很担心李士卿万一家道中落,自己那点杯水车薪能不能养活得了两个人。


    话说回来,当初云娘求着宋连拜师的时候,李士卿都抗拒她总到府上扰他清净,如今竟然答应让一个小太妹住在家里!宋连不经猜测,恐怕李士卿真的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要么卖房,要么卖身。


    诶!都怪自己不争气,这么多年职级工资也没涨多少,不能为房东排忧解难。


    “不是为了钱。”李士卿无奈地说。


    “可以啊你,已经学会读心术了?”宋连真诚发问。毕竟在房东这么长时间的熏陶下,他这个唯物战士现在的成分也不那么纯粹了。


    宋连对李士卿的态度是:要是哪天他突然说自己修炼成仙,他也毫不怀疑。


    不过李士卿反倒没那么神叨了,他睨了一眼宋连,提醒道:“宋检法,要讲科学!”


    这是什么倒反天罡的剧情!


    唯物战士笃信神棍室友,玄学代表坚定科学信仰!


    宋连摸了摸鼻尖,尴尬地咳嗽两声:“那是因为啥?”


    “多年前受过钱员外的帮助,到了报恩的时候。”


    还怪有情有义的,宋连嘀咕。转念一想,不对啊,听着像是在点拨自己呢?


    “那依你的意思,我吃住在你家里受你恩惠这么多年,得拿什么报恩啊?”


    李士卿笑而不语,让宋连更觉得惊悚了。


    不会是拿命报吧?


    “报恩只是一方面,”李士卿接着说,“她既然符合那‘大黑天神’的‘净化’标准,你不想早点将那‘天神’找出来吗?”


    04


    尽管李士卿一路上已经极尽所能的为宋连建立了一道心理防线,但推开宅门的一瞬间,宋连还是被眼前的情景吓得退了好几步,险些从台阶上摔下去,幸好李士卿早有预料,在身后默默扶住了他。


    几度的寒天,呼呼的北风。钱小姐只穿着一层半透明薄纱似的罗裙,酥/胸半露,斜斜倚靠在门边,仿佛丝毫感觉不到刺骨的温度。


    果然是宫廷御医的名贵药材,这补得也太气血旺盛了吧!


    见门推开,钱小姐立刻露出迷离的眼神,做出魅惑的笑容,娇柔地说:“李郎君,你回来啦?怎地去了这么久,人家独自在这深宅大院里,好生害怕哦!”


    宋连猝不及防被灌了一口碧螺春,被风呛的直咳嗽。


    钱小姐仔细瞧了瞧他,两眼又多出了几道光亮来。


    “哎呀呀,久闻宋检法大名,哪里想到,竟是这样丰神俊朗的公子呢!”钱小姐撩起袖边薄纱,半遮着脸,故作娇羞扭到了宋连面前。眼神先看向了宋连的手,说:


    “这样一双修长玉手,是怎么下刀开膛破腹的呀?”


    宋连赶忙将手背到身后:“钱小姐谬赞了。”


    “哟,宋检法是不是冷呀?俊俏的脸都冻红了……”她说着就上手要抚摸一把宋连的脸,被宋连眼疾腿快躲到了李士卿身后。顺便低声对李士卿说:“这活祖宗要在这里住多久?要是超过24小时的话我就去甲丁家借宿一段时间。”


    李士卿一把将宋连拽到旁边,手还死死拽着宋连的腰带:“同甘共苦,不许走!”


    宋连:“或者咱俩一起走?”


    李士卿:“好!”


    作者有话说:


    好兄弟可以不同甘,但必须得共苦!


    第169章 看,地狱之门正向你敞开


    01


    宋连和李士卿逃命似的各自飞奔回自己房间。宋连门窗锁死, 还抵了个五斗橱。李士卿则翻箱倒柜搜罗出几张陈年旧符,绕房贴了一圈。


    午夜的梆子刚敲过,宋连就听到隔壁李士卿的房门被叩响。


    “李公子, 李郎君,是我。”声音娇柔魅惑,“我总觉得屋里有什么,吓得睡不着。”


    宋连叹口气, 比装死的本事谁能装得过李士卿, 他会入定,一入好几天。你敲吧,敲碎手指骨也敲不开他的门。


    果然,钱小姐敲门无果, 拽着门把晃悠了几下, 纹丝不动。


    宋连不敢掉以轻心, 直觉他将是The Next One, 于是蒙头在被子里,双手捂住耳朵。


    “宋检法!”钱小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说辞都是一样的。


    宋连总算是体会到了那些传说话本中, 被阴魂缠上的感觉。


    要真是阴湿女鬼也就罢了, 毕竟房东就是抓鬼的, 可对方是个活人,神棍和法医都无计可施。


    鬼怪哪有人可怕。真理!


    钱小姐吃了两次闭门羹,寒风中也自觉没趣, 站在院子里大骂两人是不是有病, 放着她这么一个香/艳娇贵的美人不要, 莫不是不好女色好男风?


    她嘟囔了一会儿,哐当一声, 摔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02


    宋连这一晚半梦半醒的,睡得很不踏实,总觉得有上千只眼睛分布在房间各个阴影里窥伺他。


    于是赶在鸡鸣之前他就先睁开了眼睛,蹑手蹑脚洗漱一番,准备提前两小时上班去。


    一出门,就看到一个白影杵在暗处。换做别人得吓走半缕魂,但宋连习惯了,瞥了一眼,问:“一起?”


    那白影就自觉地跟在了他身后。


    “我俩都走了,那钱小姐吃喝怎么办?安全问题谁来管?”


    李士卿晃了晃手,宋连听到纸符哗啦啦的声音,点了点头。


    “要么你算算,城中有没有合适她的男子,给她爸提供一些情报,早点送她出阁?”


    李士卿摇头:“害人之心不可有。”


    宋连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发现了,你不高兴的时候嘴就跟淬了毒似的。毒不死别人也得毒死自己。”


    但李士卿却正色道:“不是那个意思。钱小姐不能嫁人,会有危险。”


    这下宋连也认真起来了,问他是什么意思。但李士卿又摇了摇头:“不重要了,她注定没有良配,而且我们无论作何努力,结局都是一样的。”


    知道李士卿也说不出更多细节,宋连也不再过问,换了个话题。“我好歹有工作,忙起来还能在单位睡几晚。你怎么办?总不能天天在外头溜达吧?”


    这么冷的天,李士卿好像也没个厚点的衣服,一年四季都是那一套。


    “跟你去府衙。”


    “公安机关,那是你说去就能去的地方?”


    李士卿拉长音嗯了一声:“我是提刑司幕僚。”


    对哦,把这茬给忘了!自从李士卿闭关修行,很少参与断案,这么长时间过去,大家早就忘了还有个神棍幕僚。


    “正好甲丁不在,那就拜托你咯,李助理。”


    03


    李助理上岗的第一天,提刑司出奇的清闲。衙吏在火盆边打牌,小吴在桌案上睡觉,宋连在和李士卿大眼瞪小眼。


    为什么!为什么在他最需要休息的时候连轴转,在他最需要工作的时候没活干?!


    眼看马上就要到下班的点,大家纷纷开始收拾工位准备0帧冲刺,留给宋连和李士卿的时间不多了!


    关键时刻,宋连闭眼跺脚,赌上法医最后的底线,决定启动医圈最黑暗、最神秘、最坚不可破的那条诅咒:


    “今天好清闲啊!”


    ……


    ……


    ……


    静似穹庐,笼盖四野。


    小吴一只脚都已经迈出了门槛,此刻转身,不可置信盯着宋连,眼珠子都要迸出来,下一秒可能就要动手了。


    衙吏们不敢吱声,只能用表情骂骂咧咧且骂的应该很脏。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宋连绝望地想要闭上眼睛的时候,


    “报——!”


    案子,它来了!


    宋连和李士卿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跳了起来,兴高采烈主动接下了案子。搞得办公室其他人十分莫名其妙,私下猜测宋连是不是又要刷什么存在感了,是不是要向开封府尹发起挑战了。


    但宋连顾不了那么多,只要能躲避钱小姐,他甚至不介意皇帝请他喝茶。


    俩人一蹦一跳跟着报案人奔赴现场,就像那冬天里的两把火。


    04


    在前往案发现场的路途中,这两把火就已经熄灭了。


    熙宁五年的冬天,没有雪,只有霜和刀子一样的风。汴京城像一头被冻住了的巨兽,他们仿佛走在巨兽的喉管,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儿。


    案发地在平康里,是汴京著名的红/灯/区。面前“醉仙阁”的欢朋彩楼花枝招展,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丝毫看不出这里刚发生了一起命案。


    宋连裹了裹身上那件纸屑填充的官袍,打了个哆嗦。又看向一脸泰然自若的李士卿。


    “修炼到什么程度,可以不畏严寒酷暑?”


    李士卿看了他一眼:“你这样的就行。”


    “我很怕冷的!要不是家中有个阴湿女鬼,谁要这种天出现场啊!”


    李士卿笑笑,没说话。


    与这门庭若市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大街上的清冷。行人很少,只有几个缩着脖子的更夫,和一队军巡铺兵卒,行色匆匆地走过。


    寒风从空旷的街巷间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沙沙”的枯叶。街对面的一处避风的墙角下,蜷缩着一团团黑乎乎的影子。又有流民冻死路边。


    自打朝廷推行“青苗法”和“方田均税法”以来,汴京城里这样的影子便越来越多。破产的农民、失地的佃户,被苛政和严寒,从乡下一路驱赶到了这座看似繁华的京城,寻找一线渺茫的生机。


    宋连刚想问问李士卿要不要做个超度,发现身边空空如也,他张望一圈,在一处饼铺前看到了李士卿。


    他买了一兜热气腾腾的饼,走到街对面分发给一些乞丐流民,白净的衣裳在脏兮兮的角落里格外出挑。就连路过的野猫也被他投喂了一顿饱餐。


    “汴京城里,这样的流民乞丐千千万,每夜都不知要冻死多少人。救得了一顿,救不了顿顿,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但李士卿却说:“救一人,与救世人,都是救,没有差别。”


    宋连不再言语,现在的李士卿,与当初他刚认识的李士卿,已经变化太多。他无法详细说出有哪些具体的变化,但就是觉得这人变了。


    大概是他没有从前那么洁癖了。


    李士卿从怀中掏出一张饼,递给宋连:“还热着,当晚饭吃了吧。”


    宋连没有客气,接过来掰成两半,递回给李士卿一半:“你也吃点,等下还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


    李士卿推辞不掉,接过半张饼,又分成两半,送去给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已经没有了哭声,只是偶尔发出一声病态的、小猫般的呻吟。


    05


    “宋检法,李公子,二位可以进来了。”茶博士从醉仙阁的朱漆大门中探出头来,招呼开封府的人进去。


    两人刚一转身,就被一股混杂着顶级熏香、醇厚酒气、浓郁脂粉和人类体温的、温暖到近乎燥热的香风,猛地“袭击”了。


    显然两个人都不太喜欢这种浓郁的脂粉香,宋连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和李士卿步入这汴京城顶级“温柔乡”。


    二人刚一进门,迎面就撞上了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富商。他被两个衣着暴露、巧笑嫣嫣的妓/女,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往门外走。


    富商大着舌头咒骂两人不长眼,还不忘与身边的女子调笑。门口的小厮早已殷勤地备好了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厢里放着一个铜制的、烧着银丝炭的暖炉。


    宋连收回目光,穿过长廊式的门厅,窥见了“醉仙阁”内部的景象。


    三层高的巨大阁楼,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脚下铺着厚实的、能陷住脚踝的波斯长绒地毯,到处都点着昂贵的龙涎香和瑞脑香,气味在温暖干燥的空气中,随着男男女女扭动的腰肢来回穿梭。


    绫罗绸缎,豪客美人,猜拳行令,笑语喧哗。


    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堂,便来到一处巨大的、挑空的中庭。汉白玉砌成的温泉浴池正冒着腾腾热气,几个乐师正在池边弹奏,只着抹胸的歌姬唱着靡靡之音,身旁时不时掉落一些泡汤的客人赏赐的银钱。


    中庭上方的回廊上,一间间“雅间”的门窗都用半透明的纱帘掩着,不时传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嬉笑和呻/吟。


    这里是用金钱和欲望堆砌起来的、汴京富贵人的销金天堂。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宋连想到仅仅一墙之隔的另外一个世界,那是汴京穷苦流民的严寒地狱。


    06


    “别被表象迷惑,宋连,”李士卿的话突然打断宋连的思绪,“这里不过是另一种地狱罢了。”


    “李公子,你老实交代,是不是邪修了什么奇怪的法术,是不是能听见我的心声?!”


    李士卿神秘笑了笑:“你的心声还是挺容易猜到的。”


    宋连抗议:“你这么说,会显得我这人很没有城府,十分浅薄!”


    “你这么说,倒让我十分诧异,”李士卿说,“你才发现自己的浅薄吗?”


    “李士卿,你嘴这么毒,真的不怕有一天会毒死自己吗!”


    说话间两人已经跟着茶博士来到了本案的发生地,李士卿不再开玩笑,扬了扬下巴,说:“看,地狱之门正向你敞开。”


    宋连顺着李士卿指引的方向看去,这是于醉仙阁顶楼的、独属于花魁红玉的“倾城小筑”。


    而这位醉仙阁最耀眼的明珠,却已经蒙尘暗淡,从“天堂”掉入了“地狱”。


    作者有话说:


    2025年的最后一天啦!感谢还在追读的伙伴们,谢谢你们的一路陪伴!


    新的一年祝大家事事顺意,平安顺遂!


    第170章 宋检法,请你尊重科学!


    01


    青楼是个论资排辈的地方, 姑娘们会根据“业绩”划分三六九等。花魁是凤凰,自然是要住在高枝的。


    与醉仙阁门脸富丽堂皇的土豪气质不同,“倾城小筑”里的奢华又是另一种境界了。


    红玉的这间“倾城小筑”, 面积堪比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地上铺的不是波斯地毯,而是一整块从高丽进口油蜡石板。夏天石板隔热,赤脚走在上面温凉而不刺骨;寒冬石板保温,光脚踩上去温暖如春。


    绝佳的地暖设备。


    墙壁上挂着文人墨客的墨宝字画, 落款署名中不乏宋连耳熟能详的。正中那面墙上, 挂着一面巨大的、能照清整个房间的水银玻璃镜子,将这豪华套房的空间感又拉大了一倍。


    窗户自然也不是纸糊的,用的是薄如蝉翼的云母片,既透光又保暖, 还能投射出五彩斑斓的光, 增添许多情趣。


    宽大的梳妆台上摆满了来自大食国的香水、西洋的化妆品, 以及各种金、银、玉、象牙制成的梳子、簪子和首饰盒。首饰盒里满满当当都是值钱的宝贝。


    旁边就是整面墙的衣柜, 随便打开一扇门,里面都挂着上百件苏杭锦缎、蜀锦、云锦制成的华服,随便拿出一件都能抵宋连一年工资。


    起居室的红木案几上, 摆满了金丝镶边的骨瓷碟子, 都是这个季节难得一见的食材。岭南的荔枝经过冰镇存放到现在, 燕窝雪蛤炖的甜品只吃了一半。


    宋连想象不出红玉日常生活都是怎么个过法,他只知道皇帝肯定不敢这么奢侈。


    但奢侈的生活是要付出奢侈的代价的。红玉的代价不是丢了性命,至少不只是丢了性命。


    02


    散发熏香的“卫生间”里, 镶嵌着螺钿的精美马桶旁, 宋连发现了一根被磨得光滑的羽毛, 拿近闻一闻,还散发着一些酸腐的味道。


    柜阁里除了一些沐浴香氛用品, 还有一盒没用完的“五石散”、成卷成卷的绷带。


    宋连在红玉的药箱里翻出很多瓶瓶罐罐,大部分都与“驻颜”有关。每一盒打开之后,都散发出宋连熟悉的、刺鼻的铅汞味道。闻得多了,他都有点铅汞中毒的恶心感。


    最后,宋连才将重点放在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寝室。


    寝室中那张豪华大床被一圈红纱帐围了起来,半透明的纱料能隐隐窥见大红色的被子下盖着一个皮肤白皙发光的人。


    红玉赤/裸躺在床上,一手搭在腹部,一手放在耳旁,是一副平静、放松的熟睡样子。


    如果还能看到她的脸,那一定是一张绝美的面孔。但现在这张面孔被匕首之类的东西划了几十上百刀,皮肉翻开,面目全非。


    头顶的墙壁上,血迹已经干涸,留下暗红发黑的两个字:“无相”。


    宋连:“看起来又是那个什么黑天教的‘作品’。”


    李士卿还在盯着那“无相”两个字看,冷冷说了句:“装神弄鬼,诽谤正教,罪过。”但他的目光中又夹杂着一丝疑惑,多看了几眼“无相”,拧了拧眉头。


    宋连掰开尸体的口腔,在重金属染色的牙齿上看到了清晰明显的铅线痕迹,除此之外,她的上颌前牙内侧牙釉质被严重腐蚀,变得菲薄、脆弱。牙齿的边缘像被磨损了一样,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


    宋连立刻去检查她的双手,果然在右手指背处发现一些细小的、正在愈合的划伤疤痕。食指和中指的指关节皮肤粗糙增厚,形成了一层老茧。


    宋连想起在卫生间发现的那根羽毛,和那酸腐的味道,顿时明白了它的作用。


    这才是顶流花魁的生活真相:


    她们住在比皇宫还奢华的精致牢笼里,看似过着令人羡艳的精致女孩生活,实际却要忍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一次次不可挽回的摧毁。


    她们吃着最昂贵高档的餐食,却要用催吐来维持纤细的腰肢;她们用青春和容颜换来珠宝与财富,却要用毒药换取短暂的美丽。


    在红玉床头柜的夹层里有一本账本,上面记录了她为了维持“花魁”的地位,每个月需要向上打点老鸨多少钱,需要给乐师、伙计多少赏钱,需要花多少钱来置办新的行头和首饰……那是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


    她们赚来的每一文钱,都像流水一样,被这个吞噬美丽与青春的销金窟再次榨干。


    抛开这富丽堂皇的表象,这房中的生活,与那室外路边饥寒交迫的贫苦百姓有什么不同呢?


    这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才是名副其实的“无相”。


    03


    仅从外表看,还无法判断红玉的死因。尽管她脸上的割伤十分触目惊心,但还不至于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当场毙命。而红玉体表并没有其他开放性创伤,室内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因此她很可能死于疾病或毒物。


    老鸨被拦在门口,焦急等待结果,见到宋连和李士卿,先是眼睛一亮,又霎时涌出几行热泪,捂着帕子呜咽呜咽的哭。


    在老鸨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他们得知红玉其实马上就算“熬出头”了,她被一个富商老爷看中,要为她赎身做妾,出阁时间就在明天,所以那床上才布置了红单红被红纱帐。


    赎身费还没在老鸨兜里捂热,哪知就出了这档子事!红玉丢了荣华富贵还丢了命,老鸨则丢了好大一笔钱,到手的鸭子又飞了!


    按照老鸨的说法,红玉昨夜还与那富商老爷一/夜/欢/愉,老爷一早就离开了,红玉一直睡到今日午后,吃了饭便要准备明日出嫁的事宜。


    今晚红玉是不能接客的,非但不能接客,也不能踏出房间,直到明早被富商家迎走。


    在这个过程中,只有她的婢女巧儿伺候她。于是巧儿也与红玉的尸体一并被带走问话。


    临走时,老鸨还在哭哭啼啼,自然是因为醉仙阁最赚钱的头牌,也是因为退婚还要赔付一大笔银子。


    “对了,红玉要去哪个老爷家里做妾?”宋连差点忘了这么重要的问题。


    老鸨一抹脸:“钱员外呀!京城最有名的钱庄老板!”


    听到“钱”字,宋连和李士卿都倒吸一口凉气,头疼兮兮离开了。老鸨不让走正门,怕影响生意,叫几个打手带着他们鬼鬼祟祟从后堂暗门出去了。


    宋连最后听见老鸨恶语咒骂的声音:“贱蹄子自己命苦就罢了,你死了还害得老娘亏钱!作孽啊!”


    几人从那隐蔽的暗门出来之后,还没绕几步就迎面遇到了匆匆赶来的牛师傅。


    也是,京城醉仙阁头牌花魁红玉,香消玉殒死相凄惨,汴京钱员外此前已为她赎身做妾……如此劲爆的消息自然很快就引来了八卦记者和看客的关注。又怎么少得了吃瓜第一名的牛师傅呢!


    04


    巧儿一路上没停地抽泣,不知是为主人的离世感到难过,还是为主人的惨死而吓得。她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是最大的嫌疑人,一路上都没有为自己辩驳。


    车厢正中躺着尸体,宋连和李士卿并排坐着。这场景仿佛重回多年之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办“淫词案”的样子。


    宋连其实很想与李士卿讨论案情,但嫌疑人还在场,他什么都不好说。这时候才觉得李士卿若真的会读心术该多好。


    他试探着问李士卿:“我想的,同你想的,是一样的吗?”


    李士卿偏头看他,一脸嫌弃。


    宋连:“啧,你这什么眼神,我认真问你呢!”


    李士卿:“宋检法,请你尊重科学。”


    宋连翻了个白眼:“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已经很不尊重科学了好吗?”


    李士卿努力憋笑,说:“宋检法,这是你的案子,怎么总想让我代劳?”


    “是谁吵着闹着要做我助理的?嗯?”


    “你明明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来问我这个小小助理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巧儿听不懂的话,她紧张又困惑地打量面前两位公子,心想若是黑白无常长这个模样,那红玉去地府走一遭也挺有福气了。


    05


    宋连不知道红玉死后世界是什么样的,但他知道她生前有多痛苦。她的身体内部,简直是一个极其惨烈的战场。


    除了口腔里那严重的牙齿酸蚀、重金属着色,食道更是被催吐反流上来的胃酸烧得溃烂。她的胃黏膜因为长期铅汞刺激,已经萎缩糜烂,胃壁水肿并有点状出血,这是催吐引发的慢性胃炎。她的肝脏肿大,像石头一样坚硬,呈现出暗褐色。肾脏也早已失去了排毒功能,衰竭、肿大、灰白。铅汞损害下的心肌扩张、松弛、苍白……


    “红玉死于长期催吐导致的严重低钾血症,与重金属中毒性心肌病共同的作用,简单来说,就是急性心力衰竭。”


    宋连在解剖室内,向傅濂说明验尸结果。


    “她的心脏早就因为铅汞毒害变得松弛无力。催吐导致体内维持心脏跳动的钾离子流失,心跳紊乱。换句话说,她早已毒入骨髓生命垂危,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刺激’。”


    这个“刺激”,无疑就是那满脸的生前割痕,而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则要问问她的贴身丫鬟巧儿了。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勤劳的小作者并不打算休息,保持良好的更新状态!


    不过开年就看这么劲爆的案子……各位果真都是豪杰!


    新的一年,感恩豪杰们的继续陪伴!【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