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干燥像枯骨,疯狂如野兽


    01


    满少卿不仅是个倒插门女婿, 而且还是妻子蒲香云的二婚。


    蒲香云的第一任丈夫在他们新婚不久便亡故了,居丧期还未结束,父亲蒲大郎就带来了一个相貌堂堂的男子, 满少卿。


    满少卿刚考中举人,被富商蒲大郎纳入“贤婿池”中,归类到了“潜力股”打算好好栽培育苗一番,万一中榜他就能即刻领取乘龙快婿一只。


    满少卿也很努力, 不负蒲家众望, 在商税案谋了个“铁饭碗”。


    彼时变法还未开始,汴京城内的商品和物价都控制在富人大姓手中,比如之前的王彦之,再比如蒲大郎。


    外地商人想进汴京做生意就得先到他们这些行业寡头门口“拜码头”。这商品能不能入市, 以什么价格入市, 都是蒲大郎说了算。


    这些还不够, 蒲大郎在商税案中还有满少卿做内应。只要是蒲大郎商会的丝绸布匹, 在“榷场”过税卡的时候,满少卿就会打点同事,将那些上等珍惜的“苏杭锦缎”估价为中等的“普通绸布”。这样一来, 同样一船货, 蒲大郎要缴纳的税款只有竞争对手的一半。蒲大郎又掌握着定价权, 卖的时候再抬高售价,如此一来,利润便是同行的一倍甚至更多。


    有些货物甚至可以在满少卿的操作下, 归为“官方采办”或“进贡”的商品, 以便整船整船的免税。


    满少卿更可以利用职务之便, 苛卡蒲大郎友商的货物,对他们进行最严格、最繁琐的检查。即便最终查不出问题, 竞争对手的船只也必须在码头耽误十天半个月。


    尤其对于一些流行时尚单品,十天半个月,足以抢占汴京市场,也足以丢掉汴京市场。货物错过了最佳销售时机,还要支付高昂的滞留费,不死也要脱层皮。


    有满少卿在,蒲大郎还能参与“管倒”,垄断信息。满少卿作为户部官员,能接触很多经济层面的“内部消息”。在边防吃紧的时候,朝廷有可能大量采购绢布做军用帐篷。满少卿便将这些机密消息提前透露给岳父,蒲大郎则在市场上悄悄囤积大量绢布。一旦朝廷正式下达采购令,布料价格飞涨,蒲大郎趁势高价卖出,赚取巨额差价。


    富商与女婿里应外合,赚的盆满钵满。


    但是,赵顼上台了,王安石进入内阁,摧枯拉朽开始了一系列变法。满少卿与蒲大郎的合作也出现了缝隙。


    02


    事情的起因是有一个叫魏继宗的官僚,上书建议赵顼设置“常平市易司”的机构,选择懂经济事务的官员来执掌。这个机构的职责就是对商品市场做宏观调控。比如,市场上某种货物价格太低,市易司就抬高价格去收购,这样可以保护商人的利益;反之,市场上某个货物价格高了,市易司就降低价格,让百姓的利益得以维护。


    并且,这个市易司还可以在商品买入卖出的环节当中按比例“取余息”,也就是赚点差价上交国家,为国库创收。


    这样一来,调控市场价格的就不是富商,而是官方。富商们不会因为保自己的利益而打击外来友商,外地商人愿意来汴京做生意,有了良性的竞争,也能调控市场价格,最终惠及了汴京的百姓,可以用合理的价格买到商品,同时国库也增加了收入。


    四全其美。


    这种既利民又利国的方针,自然立刻得到了赵顼的赞赏,他与王安石合计之后,决定采纳魏继宗的建议,先在汴京城进行试点。


    新设置的“市易司”将从汴京城各行业的行会中,招募一批经销商,和一批加入行会的商人。经销商和行人其实就相当于买手,负责花平价的价格,为市易司买入货品。


    外地客商到汴京之后,可以选择将货物直接卖给行会,如果对行会不信任,也可以选择通过买手卖给市易司。交易可以选择货币支付,也可以折换其他商品进行兑换。


    市易司买下这些货物之后,会根据各商铺上交的保证金、押金等,把这些货品分发给商铺分销。结算期有半年也有一年,时间段利息少,逾期不和市易司结算,每个月再额外收取滞纳金。


    按照魏继宗最初的设想,这条改革的主要目的就是打击像蒲大郎这样搞垄断兼并的大商人,让整个汴京城的商业市场活跃起来。实际上新法刚推行之初确实也有这样的功效。


    蒲大郎从过去的“规则制定者”,变成了“规则遵从者”,仅仅一年当中就损失利润高达数千万贯!更要命的是,新法还要求富商们“均税”,蒲大郎每年还要上缴高额赋税!


    这相当于将蒲大郎的家底釜底抽薪了。他毕生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在一夜之间,就面临着被“国有化”和“重税压垮”的双重危险。


    他立刻找到女婿满少卿商量对策,但满少卿却对此反应平平。


    世人皆知,王介甫是赵顼面前的大红人,皇帝都要尊称他一声“老师”。二人的改革正如火如荼,已经有些“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逢山开道遇水架桥”的意思。即便是司马光这样的名臣宰相提出反对意见,都会被皇帝无情驳回。满少卿这种蝼蚁小官,胆敢说不,恐怕乌纱帽难保!


    一边是代表皇权和新法的“政治正确”,是他作为变法派官员必须履行的职责;另一边是代表他荣华富贵根基的“家族利益”。满少卿难以抉择,只能消极怠慢。


    03


    “这么说来,蒲大郎也有重大嫌疑了。”


    听完满少卿家中的人物关系之后,甲丁将蒲大郎也列入他小本本中“嫌疑人”一栏。


    的确是有可能的。


    在变法的高压之下,满少卿的立场很容易发生动摇。毕竟商人身份是不稳定的,今朝有明日无。仕途才是最安全、最可靠、最稳定的。很难说满少卿会不会为了自保,稳住他的官位,而准备“大义灭亲”,向朝廷汇报蒲大郎偷税漏税等历史问题。


    而蒲大郎这只在商战中纵横捭阖多年的老狐狸,一定也早早发现了女婿反水的征兆,先下手为强,封住满少卿的嘴,可能性很大!


    从尸检结果来看,满少卿的确是“吓死”的,但从家仆描述来看,宋连判断满少卿更大可能是中了“颠茄碱”毒素。


    很多植物中都含有“颠茄生物碱”,颠茄本身就是一种紫黑色的果实。误食颠茄后,若计量较小可能会头晕恶心、呼吸困难,大部分人会认为自己生病,休息若干时间之后会逐渐好转。但如果大量服用,则可能在几分钟之内死亡。


    颠茄碱是一种强大的“抗胆碱能”药物,它会抑制人体内一种叫做“乙酰胆碱”的神经递质的作用,最直接、最快速的后果就是——全身所有腺体的分泌功能被“关闭”了!


    中毒者的汗腺、唾液腺和黏膜、泪腺都不工作了,满少卿的皮肤变得极其干燥灼热,口干舌燥喉咙像着了火,眼睛干涩刺痛……于是出现了仆从所说的“干燥像枯骨”;


    这种毒素在抑制腺体分泌的同时,还会导致皮下的毛细血管扩张。中毒者全身,特别是面部、颈部和上半身的皮肤,会因为皮下毛细血管网的扩张和充血,而呈现出一种非常明显的、潮红甚至是猩红的颜色。于是满少卿的脸和上半身,会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如同发高烧或醉酒般的通红。就是仆从说的“泛红如醉酒”;


    颠茄碱还会麻痹眼睛的睫状肌和瞳孔括约肌,导致瞳孔极度散大,无法对光线做出反应。患者会感到视力模糊、畏光、无法看清近物。所以仆从说他“瞎眼如蝙蝠”;


    作为极厉害的神经毒素,颠茄碱能轻易穿透“血脑屏障”,对中枢神经系统产生强烈的兴奋和抑制作用。中毒者一开始会烦躁不安、胡言乱语、情绪激动、产生生动而怪诞的幻觉。随着中毒加深,会转为嗜睡、昏迷,最终因呼吸中枢麻痹而死亡。仆从看到的满少卿,正在经历最典型的“谵妄”状态,行为癫狂,对周围环境失去判断力,所以觉得他“疯狂如野兽”。


    而仆人还说了最重要的一点:房间中有湿漉漉的脚印,从水缸到满少卿倒地的地方,然后离开房间。


    当时满少卿已经死亡,蒲香云昏倒在缸边,也就是说现场还真有个“水鬼”,他当然并非真“鬼”而是一个人。根据室内走位变化来看,这人出现的时候,满少卿还没有死,蒲香云也还没有昏厥。


    他用一团水草让癫狂中的满少卿误以为“水鬼索命”,蒲香云是被满少卿中毒后癫狂的样子吓得尖叫——注意,她并没有因为房屋中这个“陌生人”受到惊吓!而这个人似乎也并没有伤害蒲香云。甚至在蒲香云昏过去之后,还有意识将她摆正在一个相对舒适的位置。


    在众人进屋的时候他再趁乱逃走。


    所以,此人定是蒲香云相熟的人!


    作者有话说:


    魏继宗的政策其实就是最早的农合社,国家贷款,帮助小农度过困难,农民用平价利息反馈国库,这种想法在一千年前来看相当厉害了。


    可惜他忽略了执行过程中“人”的因素。


    第152章 把你的心我的心穿一串,串一个同心社


    01


    蒲香云这个人, 颇有些“大家闺秀”的做派——人际关系非常简单,除了自家仆从,在外的交际就局限于一个叫“同心社”的组织。


    听到“同心社”, 云娘便激动了起来,她也是这个组织的成员。


    当初她公开菜谱配料表,有意帮助更多女性自力更生,后来得知还真有一个女子组织, 成员皆为女性, 有的来自官僚家庭,有的来自商人家庭,更多是普通民女或者青楼妓馆的姐儿。


    这个组织就是“同心社”。


    “‘同心社’不会有问题的,”云娘发誓, “整个汴京城也找不出比它更纯粹的义社了。”


    “同心社”的组织者, 也就是社长, 名叫焦燕茹, 曾经也是一名娼/妓。但她比大多数妓馆的姐儿要幸运些,遇到了对她真心真意的恩客。


    恩客不嫌她过往,为她赎身, 娶她为妻, 又发现了焦燕茹的经营才能, 于是拿出所剩不多的家底,支持焦燕茹创业。


    夫妻二人的生意越来越好,也渐渐有了余力能够帮助更多人。


    焦燕茹是“贱民”出身, 知道底层妇女的水深火热;她得到过善意的帮助, 更知机会对于她们这样的底层来说多么重要。于是, 与丈夫商议,决定成立“同心社”。


    云娘对宋连介绍:“这‘同心社’原本取的是焦燕茹与丈夫,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的意思,后来便做了延伸,社里的姐妹,无论出身高低,都以诚相待,守望相助。”


    她们定期组织活动,帮扶弱势的女性群体独立自强,为她们提供工作机会、经济援助或者心理疏导。


    Girls Help Girls。


    云娘也是成员之一,不过她参加的活动很少,从没见过蒲香云。


    宋连看得出,云娘对“同心社”和这位社长十分赞赏,便也理解了她说“同心社”绝对没有问题的心情。


    “当然不是说这个‘同心社’有问题,但它与嫌疑人关系紧密,按流程也要查的。”宋连希望云娘能保持理智,在案子面前千万不要感情用事。


    云娘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那就让我与宋检法同往吧,都是女子,讲话或许更方便些。”


    02


    “同心社”最近正在组织一系列声援阿云的活动。


    成员们用各自的方式抗议对阿云的刑罚,要求重审案件。她们有的积极打点相关官员,递上联名请愿书,希望能上达天听;有的为阿云写了新的话本,出资要求酒肆茶馆的说书先生讲;有的则在自己的“择客”标准中加入一条“挺阿云者优先”;那些没钱也没得选的成员,也帮着组织发发传单,喊喊口号,为活动担任气氛组。


    宋连和甲丁并没有着官服,但一路上也被塞了好几张传单檄文。内容大差不差,多是为阿云抱不平,但有些文章也透出了“要求自由恋爱”的意味。


    宋连将其中一张传单叠好收进衣袋里。其实他也不知道拿着能做什么用,只是想留一页“时代的进步”。


    他们来到一间店铺门口,云娘说:“就是这里了。”


    宋连抬头看了眼“兰心药局”的招牌,“你们大本营是个药店?”


    “社长是药局老板,是她发起的‘同心社’,据点也就设在了药局。”云娘说话间已经迈入药局大门。


    药局里面比街上还要热闹得多。店铺面积并不小,也已经被往来穿梭的女子们挤得水泄不通。有几个人围着一台“复印机”——雕版印刷——刷啦刷啦不停印着新的传单。单子印出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几个人拿着扇子呼呼吹干,叠成一沓再给另一波人拿出去发。


    此刻还不断有新的传单模板、画板运来。文字、图像,形式齐全,故事、音乐,载体丰富……


    宋连有些恍惚。恋爱自不自由先不说,出版是挺自由啊……


    “这些刚到的放在里屋,对就是那边。还没有晾干?拿去后院晒一晒,当心别弄到身上……”人群里有个女子正指挥着一群人,看似混乱实则有条不紊地各司其职。


    “那就是社长。”云娘低声和宋连提示,之后便跻身过去与那社长打招呼。


    “这药铺老板,竟也是个女子。”甲丁这才反应过来。


    “人家都说了,是女性组织。”宋连觉得甲丁最近又呆了一些。没办法,恋爱中的男人智商为负。


    云娘与那社长女子低语几句,那女子猛地抬头,露出惊讶的表情,回了几句之后,便匆匆向后院走去。


    云娘回到宋连甲丁跟前:“走吧,单独说。”


    03


    三人穿过门廊,路过后院,很多人在忙碌着搬运雕版与印好的文稿,还有几个为数不多的男子正在搬运和晾晒药材。这让宋连才又想起这其实是一家药铺。


    云娘熟门熟路将宋连和甲丁带到了一间会客厅中,焦燕茹已经为他们煮好了茶水,正往茶碗里倒。


    甲丁嗅了嗅鼻子,问:“这是哪里的茶?闻着有些陌生。”


    焦燕茹一脸惊喜,看着云娘说:“想必他就是甲丁甲郎君吧!”


    云娘轻笑一声,点了点头。


    甲丁一脸疑惑,焦燕茹解释:“早先就总听云娘说起你呢,说你嗅觉异于常人,那时候我便猜到你们感情不一般!”


    云娘推了焦燕茹一把,让她别说了。


    自己脸都红了。


    焦燕茹笑着看她一眼,又对甲丁说:“云娘可是难得一遇的好姑娘,在我们这里声望极好,一呼百应。你以后要是敢欺负了她……”她朝前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可看见了,我们这儿的姐妹,各个厉害得很,到时候啊,定是饶不了你的!”


    甲丁估计也没料到自己那么早就成为了云娘她们的闺中话题,属实有些受宠若惊,挠了挠头,嘿嘿傻笑。


    宋连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很想给甲丁来上一巴掌。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宋检法吧?”


    宋连巴掌还没展开,就听到焦燕茹Cue到了自己。


    “云娘可是天天把你挂在嘴边,我毕生所知的溢美之词,都用在你身上了!”


    宋连的白眼又要翻上天了,这焦社长怎么回事,看着精明的很,怎么这么不会说话!人老公还在旁边站着呢!


    “那是!我们宋检法可是得鬼神之助,哪能与我等凡人相提并论!”云娘还当面夸起来了!


    眼看现场的人物关系即将陷入微妙的尴尬,宋连立刻拉回了正经话题:“我们来是想了解一下蒲香云的情况。”


    04


    听到“蒲香云”三个字,焦燕茹的表情一下子哀伤了起来:“刚才听到云娘说她出事,太突然了……但也不意外。”


    看来是有情况,宋连扳直了后背,洗耳恭听。


    “蒲香云生得好家庭,父亲蒲大郎对她是十分疼爱的。她早年嫁过一任丈夫,也是倒插门到蒲家的女婿。香云至今还时常会说起,可见她对前一任夫君感情是极深的。香云就是这样重感情的女子。”


    宋连:“我听说,她第一任丈夫早亡?”


    “对,当时蒲大郎看中他,认为他在仕途方面非常有前途,便资助他读书助他考取功名。宋检法可知道‘榜下捉婿’?”


    宋连点头,太知道了。


    “商贾家庭想要‘榜下捉婿’其实是很难的,他们哪里争得过那些官僚世家呢?蒲大郎只能与其他富商一样,‘榜前捉婿’,先把亲事办下来。不想那郎君命不好,还没来得及过好日子,人就染上恶疾没了。”


    焦燕茹叹了口气:“可怜香云,新婚燕尔,便遭了生离死别。”


    “听你这意思,蒲香云与她现在的丈夫满少卿感情似乎不是很好?”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焦燕茹纠正,“说来也巧,这满大人也是蒲大郎相中的书生,与那前夫的情况十分相似。满大人也是一表人才,香云很满意。只是……”


    “只是?”


    “只是因为当年她们新婚不久,感情还浓,让香云此生念念不忘……”焦燕茹正色道,“但我以为,香云这样重感情的女子,有这样的怀念实属人之常情,并不代表她不爱满大人。相反,与满大人婚后这些年,他们恩爱有加。香云最早与我相识,并不是因为要入会,而是来开养身子的药方。”


    宋连:“他们有生育的困难?”


    焦燕茹摇头:“没有。婚后,为了让满大人安心考试,他们一只没有生育的打算;后来满大人如愿步入仕途,当务之急还是要先站稳脚跟,打拼这些年到今天,才打算生育。无论是蒲大郎,还是他们夫妇,都希望能子女满堂。香云是来打听,有没有能怀多胎的方子。”


    “那……有吗?”甲丁问了一嘴,被云娘和宋连各一肘子杵到一边去了。


    焦燕茹咯咯笑起来:“当然没有啦!生育是大事,要尊重自然。是药三分毒,怎么能乱用!”


    “就是!”云娘瞪了甲丁一眼。


    “不过……”焦燕茹看了云娘一眼,“云娘要是有打算,我倒是能开些补气养胎的方子!”


    闺蜜二人又忸怩起来。


    “咳咳咳……娘子……”门外穿来一阵咳嗽声,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


    “啊,稍等一下。”焦燕茹起身去开门。


    宋连认出,是刚才晾晒药材的那几个男人之一。这回离得近,才看到男子面色十分苍白,不停咳嗽,应当是身体抱恙。


    那男子跟焦燕茹小声说了什么,焦燕茹神情又严肃了起来。


    宋连听见她说:“我知道了,你今日的药喝了吗?”


    男子点点头。焦燕茹将男子披在身上的外袍又裹了裹,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去休息。


    “那是我夫君,”焦燕茹目送男子离开,才转向大家介绍,“原本就身子虚弱,这几日又偶染风热,须得养着才行。”


    看得出云娘对焦燕茹夫妇的感情很是艳羡,给甲丁递了眼神,让他学着点。


    甲丁抿抿嘴,心想到底应该谁学啊……


    宋连想到刚才焦燕茹的表情,问:“是不是铺子里有什么事?”


    “倒也不是铺子的事……”焦燕茹皱了皱眉,“是那些教徒,又来闹事。”


    听到“教徒”两个字,宋连本能地警觉了起来。


    “什么教徒?为什么闹事?”


    焦燕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这些都不打紧,还是先说说香云的事吧,宋检法有什么想法,我能做些什么?”


    第153章 生活试图把我嚼碎,结果发现我入口即化


    01


    “我想了解一些关于蒲香云人际关系的情况, ”宋连又换了个说法,“比如她与谁关系走的近,与谁可能会有矛盾?”


    焦燕茹仔细想了想, 说:“香云其实很少参加公开的活动,更多的是资助。毕竟满大人有官位在身,她其实也怕一些事情做不好,会影响他的仕途。”


    意思就是说, 蒲香云与同心社的成员都不是很熟。也难怪云娘从未见过她。


    “所以你认为, ‘同心社’成员中没有与蒲香云有过直接往来的人?”


    焦燕茹点头:“确实如此。”


    宋连又想了想,问:“那是否有与满少卿有关联的人?”


    焦燕茹的面色沉了下来:“宋检法此话何意?”


    “没有别的意思,查案流程。”


    焦燕茹:“宋检法如何看待‘同心社’?”


    宋连不太明白焦燕茹问这句的意思,没有马上回答。


    “宋检法也觉得, 女子生来便要父母之意、媒妁之言、相夫教子、要么贱买贱卖要么给自己立个贞节牌坊?还是觉得, 抛头露面就是轻浮不洁?”


    “宋某绝无此意!”


    “那又为何怀疑我‘同心社’的女子会与满大人有染?!”


    “啊?”宋连愣住, 意识到焦燕茹完全误会了他的意思。“可能我的表述有歧义。‘同心社’成员中有很多商贾家庭的女子, 她们家中的生意难免与满少卿有联系。如今市易司刚开始推行,对商贾家庭影响颇深……”


    宋连看向焦燕茹:“您这药材生意,想必也受了影响吧?”


    02谰慎


    “我明白了, ”焦燕茹轻轻叹口气, “我才是宋检法怀疑的嫌疑人。”


    “正常的问询流程而已, 焦老板不必多想。”


    “不瞒您说,从前没有市易司的时候,行会会长决定了我们这些小商贩的生死, 其实就是大鱼吃掉所有的小鱼。但现在有了市易司, 我们这样的小虾米多少还有喘息的机会。‘同心社’中姐妹是有富贾家庭出身的, 但也比不得蒲大郎一根毫毛。宋检法若要做这样的关联,不如先从蒲大郎查起呢?”


    宋连颔首:“当然都会查的, 只要是有关联的……”


    “如此便好,不知宋检法还有其他要问否?大人也瞧见了,近日社中多忙碌,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我们亲力亲为……”


    宋连起身:“多有打扰,我们先行告辞。后续若还有问题,恐怕还要劳烦焦老板。”


    对话的气氛有些许微妙,云娘夹在中间有些尴尬。焦燕茹拍了拍云娘的手臂:“不必客气,都是同社姐妹,应当同心协力,以诚相待的。”


    宋连几人回到药铺前厅的时候,发现场面要比他们来的时候混乱得多。


    雕版被丢弃一地,油墨溅的到处都是,那些印好的传单被撕成碎片,很多纸张还被红笔划了很多八叉。原本陈列草药的药柜也遭到了破坏,抽屉都掉了出来,药材散落一地,伙计正在打扫。


    宋连在这一片狼藉中敏锐地发现了许多长方形黄/色符纸,上面也有朱砂的画符,但他一眼就辨别出那些与李士卿的完全不同。


    这些鬼画符十分狰狞,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同心社”的姑娘们一边收拾,口中一边骂着,有几个姑娘还在抽泣。看到焦燕茹走来,纷纷迎了上去,“焦姐姐,他们又来闹事!”


    恐怕焦燕茹的丈夫那时来说的就是这件事吧。


    宋连随手捡起一张符纸,还是觉得眼熟,他问姑娘们:“这是哪个门派?”


    “都是那些‘天神护/法’做的好事!”


    听到“天神”两个字,宋连几个就明白了。那个信徒遍天下的“大黑天神”。


    “这些信徒说我们是‘阴气过盛,牝鸡司晨,扰乱纲常’,说我们为阿云案请命是‘妖孽之举’!”其中一个姑娘委屈地告状,“他们三天两头来闹事,砸焦姐姐的店铺不说,还……还……”姑娘说不下去了。


    “不过是些打着‘护/法’名号的地痞流-氓罢了,也未必就是教徒。”焦燕茹一边扶起乱倒的椅子一边说,“不排除有些打着旗号趁机打击报复的人。”


    正说着,一群衣着土黄-色袍子,道帽歪斜宽衣解带的猥-琐男人跑到药铺门口,二话不说将一包包不知何物的东西扔进店里。姑娘们倒是有经验,尖叫着躲避跑开,一边还大骂这些地痞流-氓。


    但她们越骂,那些男人越笑得猥-琐,有人甚至面对着一屋子姑娘露出下-体,吓得姑娘们尖叫着捂脸。


    宋连正要亮腰牌,只见云娘两步冲到那猥-琐男人面前,一脚踹到重点,那男人痛苦地捂着弯腰,正好将脸面伸在云娘手边。主动送来的人头不要白不要,云娘起手就是几个大嘴巴子,打得那男人头昏眼花,下面还疼着,一时也不知道应该捂哪里。


    这还不算完,云娘不知从哪里摸出了她的小匕首,在指尖花里胡哨转了几圈,刀尖就对向了那人的脖颈。


    男的又疼又怕,感受着匕首划到脖颈皮肤的冰凉,忍不住咽了口水,冷汗“唰”一下子就从额角渗出了。结果他发现,冰凉的不仅是脖颈,还有他捂着的地方。


    “那么丁点儿,还好意思拿出来让人瞧,”云娘伸出小指,“你,是,这,个。”


    甲丁“咳咳”两声,偏开头看向旁边,也不知是不是在笑。反正宋连是憋不住笑了。


    宋连:“这位兄弟,看到没,平时可得小心着点,动起手来你恐怕不是对手——软肋太多!”


    甲丁:“还动手?我连还嘴都不敢!”


    宋连:“那可不,云娘那刀子嘴,伤害性很大,侮辱性极强!”


    那露-Y-癖男人被云娘一通羞辱,竟然捂着脸哭嚎着跑开了。


    03


    “还有谁有话讲?!来啊!本姑娘最讲道理!”


    对方之中还真有个满口“之乎者也”的落魄书生,原想站出来理论一番。刚开了口,就被一包臭气熏天的污-秽砸了个满怀。


    书生抹了把脸,看着满手棕色黏糊糊的东西,也尖叫着跑了。


    云娘看向身后,甲丁一脸“什么啊我不知道啊”的表情看天看地,脚下还踩着一根正在表演杠杆原理的竹条。


    云娘笑着冲甲丁举起大拇指:“你是这个!”


    呀~~~


    四周发出了姐妹们的尖锐爆鸣。


    但焦燕茹却露出担忧的神色:“这些人虽是些混子,但小鬼最难缠。已有姐妹的营生受到他们的影响。你还有那么多家食铺,可要当心着些!”


    云娘点头:“焦姐姐放心,我会注意的!”


    他们三人留下来帮忙收拾了烂摊子,才真正道别。


    但焦燕茹所说的担心,的确一一印证了。接下来的几天里,焦燕茹的药材店几乎每天都被石块和污-秽袭击;云娘的稻花香食铺和眉州酒楼都遭到了攻击,那些泼皮们围堵在店铺门口,咒骂云娘和店员姑娘们“不守妇道”。


    那些委身妓馆的姐儿们则是最惨的。娼馆被围堵已经不算什么,有些人会装作恩客的样子,对馆里的姐儿残忍虐待。那些所谓的“教徒”更像是H/社/会,他们集结起来,冲进妓馆,对里面的姐儿实施强J和施暴。


    抗议与反对很快演变成了暴力恶性事件,开封府不得不派人镇压。


    而在朝堂之上,这些可笑的闹剧却变成了两派人相互攻击的武器。


    反对派表示阿云的行为之恶劣,已经如同恶疾一般“传播”到了社会上,倘若不对她严加惩治,杀鸡儆猴,那么今日走上街头的女子们早晚会挥刀霍霍向夫父!


    支持派则担心阿云一案如若不能妥善解决,恐怕会失了更多人心。


    还有一撮不知什么居心的人,则把矛头转向宋连——满少卿的案子还没有进展,而他的妻子蒲香云还具有重大嫌疑,这不就是第二个阿云吗?


    改革搞得人心惶惶,宋连因为面圣一事,莫名就成了很多陌生官僚的眼中钉心中刺。天作证他是个多么不求上进的人,但别人不信。谁得了圣宠还能没点想法?


    04


    宋连心里烦躁,就只能去骚扰李士卿。


    说来奇怪,自从李士卿潜心修行,整个人有种要脱胎换骨的出离感。具体有哪些表现宋连也说不上来,人还是那个人,腹黑也还是那么腹黑,但总觉得……他以前是装13,但现在是真深奥。


    宋连把那张兰心药局捡到的符纸放在李士卿面前。李士卿睨了一眼,说:“随手乱画而已,毫无效用。”


    “所以说,那什么黑天教,就是骗子邪教!谋财害命。”


    说来有趣,眼前这个比谁都像封建迷信江湖骗子的人,还真有点本事;相反那个从现代穿越过去的“大黑天”,倒是利用科学手段搞起了邪教迷信。


    简直是唯物主义之耻!


    “此事还有后续。”李士卿突然说。


    “什么事?满少卿的案子?”


    李士卿突然叹了口气:“唉!晚了,晚了。”


    “啧,说人话!”


    李士卿递给宋连一碗茶:“快喝,喝完要干活了。”


    宋连手抖:“我劝你现在呸呸呸掉,乌鸦嘴!”


    李士卿挑眉,等着宋连喝了茶水:“该来的总会来,”他随手写了几笔,递给宋连,是一个地址。“这案子与你没关系,但下一个与之关联,也与你关联。”


    “什么玩意儿?!还有下一个?!”


    李士卿摊手。


    “人命关天,你就不要卖关子了,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整说清楚?最好连凶手一起告诉我。”


    李士卿撇撇嘴:“我也想,可我做不到啊……”


    宋连自己倒了一碗茶,气鼓鼓喝下肚,把茶碗往桌上一扣:“有些知识靠自学进步是很慢的!实在不行你报个补习班呢?火箭班、升级班、加强班培训一下呢?”


    李士卿微笑不语,他倒是想,这方面的教辅机构不少,靠谱的没有。


    看李士卿的意思,这趟活儿宋连躲得了初一也躲不了十五,不如早去早结束。他揉了揉脸颊,出发了。


    李士卿目送宋连走出院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被一片阴影彻底覆盖。


    作者有话说:


    李公子修为长进不少,但依旧失灵时不灵,这让宋连非常头疼。


    “像你这种产品质量,在我们那里是要被投诉退货的!”


    李士卿则两手一摊:“早说过了,查案是宋检法的本职工作,怎么能指着一个神棍呢?”


    懂了,傅濂给的红包只是宋连的保育费,探案是另外的价钱……


    第154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有情噶的早


    01


    马行街北的西鸡儿巷里的“欣乐楼”门口。


    小吴带着两个衙吏正在出来进去的盘问、勘察, 老鸨坐在门口骂骂咧咧,一会儿喊晦气,一会儿喊傻叼, 一会儿骂臭男人,一会儿大叫“良贱不婚”。


    宋连挤出看热闹的人群,正遇上来问话老鸨的小吴。


    小吴看见宋连,先是愣了一下, 又疑惑:“宋检法?你怎么来了?这案子也给你查吗?”


    宋连敏锐地捕捉到了小吴眼神中的一丝警觉, 迅速切换了“偶然”模式:“不是,我打这儿路过,听说开封府在办案,想着会不会是你呢。”


    小吴似乎松了口气, 摇摇头:“是这里的一个姐儿, 自杀了。”


    “自杀?”


    小吴:“自杀, 肯定是自杀, 十分确定的自杀,”他虽然警觉,但被宋连一问, 又有点没底, “不然……宋检法去看看?”


    宋连摆摆手:“嗨, 我这儿还一堆破事儿没着落呢,我可不染这身灰!”他后退两步,又说, “那你忙吧, 我不打扰你了, 我也忙我的去了!”


    小吴点点头,继续手中的工作, 并没有挽留的意思。


    “宋检法?你怎么在这里?”人群中有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宋连循声回头,看到焦燕茹和几个姑娘,正被衙吏拦在现场封锁之外。


    小吴也听到了,抬起头,眉头又皱了起来。


    焦燕茹已经挪到了宋连旁边:“这案子是宋检法接手吗?”


    宋连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只是路过,刚好遇到我的同事在这里办案。这是吴检法。”宋连介绍起了双方,“这位是……兰心药局的焦老板,满少卿案子时认识的。”


    小吴听到满少卿的案子,又看到关联人出现在自己的现场,脸色又沉了下来:“宋检法既然来了,要不也进来看看吧。”


    宋连心里苦,他真不是来抢活抢功的,傅濂可鉴,他每周都要和那老狐狸掰扯5天关于什么时候能调休的问题。要不是李士卿故弄玄虚让他来看看,他现在还在家中蒙头睡觉!


    哦,也不是,可能在解剖新的尸体……


    “焦老板这么着急赶来,想必与这里的姐儿认识?有什么线索还请多多提供给我的同事,也好早日结案。”


    他原本是想做个顺水人情,把线索递给小吴的,没想到小吴黑着脸,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宋检法,那姐儿真的是自杀!”


    02


    说起来这大概又是个老套的商娼故事。说它老套,恐怕在汴京千万个大大小小的妓馆中,成千上万个姐儿里,有大把大把这样的例子。


    商人在社会阶层中始终处于低位,即便富贵如蒲大郎、王彦之这样的商人,骨子里也依然觉得自己身份低微,才会想方设法让家里出几个走仕途的人。


    更别说那些在商业中刚刚起步的商人,他们没有社会地位,也没有经济实力,是更受世人看不起的小角色。从身份上来说,唯一能比他们还要“低下”的,恐怕就是娼女。


    那些外来行商的人,动辄在远离家乡的异地打拼数年甚至半生,纵使家中有美妇妻小,也是远水不解近渴,寂寥无处排解。青楼妓馆便成了他们最中意的去处。


    商人不同于士大夫,他们没有什么道德、舆论的约束,与娼妓相处十分自由自在,因为只有娼妓才不会轻视他们,同样,也只有在娼妓这里,商人才能找到一种凌驾于上的优越感。何况很多时候,商人与娼妓有着共同的生活经历和情感经历,她们的温床就成为了商人们情感停泊的码头。


    若只是相互慰藉的关系倒也罢了,但大部分创业初期的商人,看上娼妓多半是看上了她们多年积攒下来的卖身钱。


    商人杨生本是甘肃熙州人,几年前逃荒至汴京,起初做些码头工人和酒肆闲汉的杂事混饭,但他腿脚勤快还很会说话,很快就在商铺谋了个固定伙计的岗位,又从伙计干到了销售,最后干脆自己开店营商。


    杨生做销售的时候,几乎打通了汴京大大小小犬马声色的场所,初衷是为了认识些潜在“大客户”,顺便也在“欣乐楼”认识了他的蓝颜知己,瞿八姐。


    彼时瞿八姐不过17岁,正当年轻貌美,杨生喜欢她也是真喜欢,开诚布公告诉她,自己在老家已有妻儿,为了生计只身来大城市谋生,往后生活好起来,还是会将妻儿接来汴京安家的。


    瞿八姐尽管年轻,却是从小在这烟花之地长大,对男女情爱这回事见得太多,自知不能对真爱抱有幻想。


    他们抱着这种“予求予取”的功利目的度过了两三年。这两三年中,杨生的工作蒸蒸日上,却也鲜少再提起老家的妻女,仿佛是忘了这回事似的。而瞿八姐也从一开始的“各有所需”渐渐生起了“或许有机会”的想法。


    这时,杨生提出想要自己创业。


    他有些不错的人脉关系,也有稳定的货源,但没有足够的启动资金。


    瞿八姐当然知道杨生什么想法,他们“交往”快要四年,相互间也算是知己知彼,且从未厌弃过彼此。但瞿八姐也不是傻白甜,并没有马上答应杨生注资。


    杨生同样知道瞿八姐的心理,他找了个吉日,专门包下了“欣乐楼”一层,给了瞿八姐一场盛大的“求婚”。


    这在娼女之中实属罕见。


    瞿八姐惦念这些年与杨生的同甘共苦,相濡以沫,自然是答应了杨生的“求婚”,并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投进了杨生的生意当中。


    可瞿八姐却忘了,娼女能够带给商人的“优越感”是有时效的,当他们致富之后,欲望就会随着财富的增加而日益膨胀。他们对婚配的要求会水涨船高,可选的对象可以是民女,可以是商女,更可能是官宦之女……唯独绝不可能是娼女。


    杨生的生意日渐红火,却始终没有给瞿八姐一个正式的名分,她还在“欣乐楼”里靠卖身为生。


    而杨生,带着瞿八姐所有的积蓄,不告而别。


    数月之后,瞿八姐接待了一名恩客,欢愉之后闲聊才知道,这名恩客与杨生是同乡,且一直保持着联络。恩客告诉瞿八姐,杨生早在两年前就与一名官员的女儿订了婚,也早有了妻子儿女。


    算起日子,那竟然是在他与瞿八姐“求婚”之前!


    杨生的确抛弃了远在老家的妻儿,也的确抛弃了她。瞿八姐付出了青春和所有积蓄,换来的只是自己对婚姻生活的一厢情愿。


    于是她在这样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里,悬梁自尽了。


    03


    宋连总算听懂了老鸨嚎叫的那句“良贱不婚”。善良的瞿八姐与奸诈的恶人杨生,的确是不该抱有婚配希望的。


    这的确是一起单纯的自杀。凶手确有其人,但也只能任他逍遥法外。


    小吴收队回府复命,空留宋连与“同心社”几个姑娘沉默。


    瞿八姐的尸体要尽快入殓。她身前的积蓄都被杨生骗走,只能由“同心社”姐妹众筹,帮她料理后事。宋连也出了一份,一开始被焦燕茹拒绝,但他坚持说这是云娘的心意,焦燕茹最后只得收下。


    “几日不见,那满大人的案子可有进展?”焦燕茹问宋连。


    “进展不大……”宋连无奈道,“恐怕满大人确实死于情绪激动吧!”宋连长叹了一声,“就是可怜蒲香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啊……”


    “怎会这样!”焦燕茹着急、疑惑:“即便是因为吵架引起满大人恶疾身死,香云也并非故意,她若是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断不会起这场争执了呀!”


    宋连抬眼看了焦燕茹一眼,小声说:“其实……我有不同看法……”


    焦燕茹惊讶:“怎么说?”


    “我直觉当时还有第三人在场!”


    “啊!”焦燕茹显然是被吓到了,“宋检法莫要讲这种可怖的故事,着实吓到我了。”


    “我也没有证据,待我赶赴现场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仆从却说当时的确看到了湿漉漉的脚印,到门边就消失了……你说,若非有第三人,那会是什么?”


    焦燕茹打了个冷颤:“原来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


    “有传言说,满大人是被水鬼索命了去。但这都是空穴来风,我们都不当真的。尤其那些天神护法教徒们,天天宣扬满大人的死,是因为香云‘不守妇道’因而引来水鬼的祸水。”


    宋连抿了抿嘴,说:“我向来是不信这些的,但这次恐怕……也不得不承认,事情是很灵异。”


    “无论如何,此事都跟香云没有干系!”焦燕茹坚定地说,“倘若官府最终判了香云的刑,我们还要上街去讨说法的!”


    她突然闪现了一个想法,压低了声音说:“会不会是……满大人在外头有什么案子?我是说……他是不是害了谁的性命,被水鬼上门索命了?”


    宋连诧异地看向焦燕茹,思考一会儿说:“倒也是个思路。但若是仇家复仇,还有缉拿的可能,要真是水鬼复仇,那这水鬼还是得蒲香云去替死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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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5章 在上班和上吊之间选择了上香


    01


    满少卿的死还没有下最终结论, 因为宋连还没有在文件上签字。


    这是宋连那被歪曲、变形的格目流程中,唯一让他有点欣慰的条目:论断一个案子,必须收集所有的签字才能结案。


    其实他们搞这套的初衷是谁都不敢承担责任, 每个人都签字,就意味着风险共担,日后若是真出了误判那也是大家一起误判。


    而现在,这种某种程度的“懒政”却成了宋连拖延时间的最有效方式。


    他坚信满少卿的死亡背后另有隐情, 李士卿的提示似乎也印证着他的判断。


    不过好在朝廷似乎对“满少卿究竟怎么死的”也没那么着急知道, 因为他的死揭开了另一片坏死糜烂的烂疮:作为商税案官员的满少卿,与作为丝绸富商的蒲大郎的利益勾结。


    蒲大郎这些年通过垄断获利、通过逃税漏税获得的利益,对朝廷来说都是一笔天文数字!赵顼案桌上那厚厚几沓账簿,和末页核算了无数遍得到的天文数字, 都远远超过了国库的余额。


    赵顼从中看到的是他的政权治下, 无数的白蚁正在蚕食、蛀空他的王朝;看到的是如果再不进行彻底的改革, 他的王朝恐怕撑不住几个春秋。


    或许是从这一刻, 赵顼坚定了与王安石的珠联璧合,决定打破大宋沉珂,将这个“积贫积弱”的王朝力挽狂澜。


    “市易法”在汴京进一步强势推行的同时, 君臣二人又接连出台了一系列整顿商税、打击豪绅的雷霆手段。


    “方田均税法”应运而生。


    官僚及地主豪强兼并土地的情况十分严重恶劣。由于计量方式的落后, 官府并不能清楚而精确的统计每户土地的具体面积, 加上地方官僚腐败,与豪绅勾结情况严重,那些兼并大量土地的官僚地主, 会将自己名下的土地“隐匿”起来以逃避高额赋税。


    “方田均税法”之“方田”就是要进行土地大测量, 彻底查清汴京周边土地数量和质量, 打击地主豪强“隐田漏税”的行为。


    赵顼为此设立了专门的机构:由中央派出官员到试点区域,对所有土地进行一次地毯式的、强制性的重新测量。负责测量的官员被称为“检丈官”。


    检丈官丈量完成之后, 还要根据土地的颜色、肥沃程度、灌溉条件等,将土地分为上、中、下等不同等级。最终,将每一块土地的尺寸、形状、等级、所有者,都详细地绘制成图册,上报中央,作为征税的依据。


    “方田”的部分完成之后,就会进入到“均税”的部分——按地收税,税负公平。


    官府会根据测绘数据确定每户人家拥有多少土地,再根据土地的等级确定不同税率:肥沃的上等田,税率高;贫瘠的下等田,税率低。


    这项改革的初衷很好,废除过去混乱的、以“户”为单位的征税方式,改为完全以“土地”的实际情况为依据来征税,实现“税负公平”。


    这项改革在试点阶段就初见成效——仅在汴京地区极其周边,就测绘出大量的、之前被隐匿起来的土地。光是这些地主需要补交的赋税,就又是国库余额的好几倍。


    几乎一夜之间,仅仅通过对富商豪绅追缴赋税、抬高富户税率这样的手段,就让赵顼的国库肉眼可见的充盈了起来。


    于是皇帝和他的老铁搭档坚定不移扩大试点范围,这就意味着他们需要更多的“检丈官”投入到浩浩荡荡的土地测量运动中去。


    02


    甲丁跟宋连同步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眉飞色舞的:“宋检法!这是我一辈子做梦都想干的好差事啊!”他已经摩拳擦掌起来了。


    改革正在如火如荼进行着,尽管以司马光、苏轼为代表的保守派每日上书,孜孜不倦唱反调,但都没能阻止皇帝的决心。更多人投身到变法中去,其中也包括甲丁。


    “检丈官”极为缺乏,朝中改革派官僚到处寻人,但凡懂些测量算术的,都被捞去做了“检丈官”。也不知哪位官员,就相中了宋检法身边的第一助理,甲丁。


    跟着宋连这些年,甲丁在开封府也有些名气。人人都知这位甲兄弟是真仗义,在过去无数案子当中表现得刚正不阿,不畏强权也不轻视弱小。他的正直核对底层疾苦的了解、同情,正是朝廷所急于吸纳的。


    于是在官员的举荐之下,甲丁被朝廷“临时抽调”,加入了“检丈官”的队伍。


    这可是一个打击土豪劣绅,为民谋福祉的工作,在甲丁朴素的正义感中,这属于奉旨“劫富济贫”,想想都爽!他对此自然是感到无比光荣的。


    “我终于可以亲手打倒那些恶霸,为穷人分田地了!”


    他又同宋连回忆起他们在曹县的见闻,“若是当初有了这个法案,那贾员外,那张三、李四、王麻,哪里会有机会从穷苦人手里骗取土地!那些悲剧就不会发生!”


    “还有那王彦之、李大人……他们哪个不是仗着自己有钱有权,欺压百姓!早就该把这些蛀虫消灭清退了!”


    宋连对甲丁“劫富济贫”的理想并不驳斥,但也不完全赞同。最重要的是,在这种十分敏感的时期里,甲丁被举荐去做一个看起来很像是被当枪使的工具,总让宋连心头隐隐不安。


    但他不忍打击好兄弟的积极性,也知道现在这个情况下,他的打击很可能只会起到反作用。


    “能去做‘检丈官’,自然是好事……但是……满少卿这案子还没了结,‘同心社’还有许多疑点要查……”


    “满少卿多半就是多行不义遭了现世报,他与他老丈蒲大郎的账还没算清,朝廷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他的死因,宋检法不必担心。”甲丁似乎对一个人的死亡都变得不甚在意了,“何况还有云娘从旁协助,她可是‘同心社’的成员!”


    说到同心社,甲丁有些抱怨。“最近她们的活动很频繁,又是阿云案声援,又是自杀娼女声援,还要什么自由恋爱,听说她们还要为蒲香云争取特赦……怎么可能呢!蒲香云的丈夫和亲爹联手谋取了比国库还多的银两,这一家子谁都跑不了的!”


    但宋连不认同:“这是两码事。满少卿贪赃枉法,与他被谋杀是两码事;蒲大郎偷税漏税,但不能以此论断他杀了满少卿;至于蒲香云,更是无辜。”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这些事,不是一群两群女子上街喊喊话就能解决的。我并不是反对女子抛头露面,只是这些无意义的抗争占据了太多时间,她们还怎么会有时间照顾家庭?你看云娘,我都好几天没见到她了,几家食铺她也鲜少过问,没有案子的时候几乎全天都呆在‘同心社’。其他人都是些商女娼女,但她有家室,怎么不见为家庭考虑这么多。”


    甲丁一通抱怨,宋连听出来了,他无非是对云娘忙于姐妹之事,忽略了他而感到愤愤不平。


    那句“如何平衡事业与家庭”隔着千年的时空竟然也穿越到了宋连的耳边。


    03


    宋连知道他多说无用,只能问甲丁:“你什么时候去‘检丈官’报到?”


    “就这两天了,所以我着急告诉你这个消息,后面可能有段时间不能和宋检法一起查案了。”


    甲助突然请辞,宋连其实是有些不好接受的,他沉默地点点头,又问:“那要‘借调’多久?还是……你决心之后就做检丈官了?”


    “那不会!”甲丁倒是十分肯定,“这个法案即便推行至整个大宋疆域,也总是有测量结束的那天。届时再看朝廷如何安排,或许调派去什么部门,但我还是想回来,做个检法官,甚至做个推官!”


    他没敢往下说,但宋连知道,甲丁曾经有过做提刑官的梦想。


    “他们会把你派去哪里?离汴京远吗?”


    甲丁挠挠头:“估计就在汴京周边吧!毕竟现在还在试点推行,不会马上涉及到其他路州的。”


    虽说是“借调”,又还在汴京辖区范畴,但毕竟这是宋连穿越之后,甲丁第一次离开这个团队,拓展了其他事业的可能性。宋连和李士卿还是要为他置办一桌“升官宴”。


    说是他俩置办,最终下厨操办的还是云娘。


    云娘是从她的“百忙之中”抽了时间来操持了一桌美食。对于甲丁的这次调任,云娘没有发表什么感想,看似是顺其自然,但宋连直觉她似乎也并不是很赞成。


    但他们都太了解甲丁了,许多事情大概确实需要他亲自碰一碰,才能有个自己认同的答案。


    席间,他们很少谈及即将展开的不同工作,大多时间都在回顾过去一同办案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事。李士卿的庭院又回到了久违的热闹,仿佛时间又往前穿越了几年,仿佛他们还是年轻不更事的热血中二青年。


    而如今……颇有一种“儿时玩伴今何在?泰国缅甸柬埔寨”的苍凉感。


    于是那夜,目送甲丁被云娘搀扶着离开宅院时,宋连十分罕见的,流露出了不舍与担忧。


    李士卿拍了拍宋连的肩膀:“人活于世,自有因果。过度干预会有反噬,要尊重他人命运。”


    宋连点头:“我知道。”


    李士卿:“有这个觉悟就很好,毕竟新的活儿已经在路上了……”


    宋连:“!!!”


    宋检法的沮丧与忧伤被李公子几句话消解殆尽,经过一系列复杂而深刻的思想斗争,他在“上班”和“上吊”之间选择了“上香”;在“求人”和“求佛”之间选择了“求饶”。


    作者有话说:


    此案不长,有望在元旦前侦破


    感谢观阅!


    第156章 世上又少了一个负心的渣男


    01


    宋连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脱离了唯物主义的轨道, 曾经对李士卿的种种“骗术”不屑一顾,现在觉得他算太准也不是好事。


    尤其是此刻,正站在案发现场, 面对一个看起来像是“饮水过量导致中毒”的尸体,而这尸体生前还算是自己素未谋面的“熟人”。


    “我夫君昨日有应酬,回家已是深夜。他喝了很多酒,醉的很厉害, 吵着要饮水, ”一个女子哭哭啼啼向宋连描述案发过程,“先饮了一杯茶,觉得不够,又喝了一杯。后来直接扔了杯子, 抱着壶喝, 但还是喊着口渴。最后跑到水缸旁一头扎进去, 就再也没起来……”


    “可他现在躺在地上。”宋连提出疑问。


    女子回答:“我以为他在缸边睡着了, 所以就去拉他,结果……”她又哭了起来,但眼神中全是恐惧。


    她指了指水缸里面:“这底下好像还有东西……”


    宋连还在等甲丁行动, 半天没有动静, 才想起甲丁已经跳槽了。


    他捞起衣袖伸手臂探入水缸中, 在缸底摸了一圈,抓住了一团滑腻的东西。是一团褐色的水藻。


    和满少卿死亡现场那团一模一样。


    “你丈夫死前,是否皮肤通红?晕晕乎乎无法正常行走?”


    女子点头:“是的啊, 喝多了之后……不都这样吗?”


    “他还说了什么?胡言乱语也算, 把你记得的都跟我说一遍。”


    女子皱眉, 努力回忆:“确实说了很多奇怪的话,我只当他是喝多了口无遮拦……他好像……一直在说一个名字……一个……女人的名字……”


    女子显然不愿意面对丈夫另有新欢这件事, 欲言又止。


    “是叫瞿八姐吗?”


    女子眼睛瞪得浑圆:“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是不是她?是她害死我夫君的吗?”


    眼看女子激动起来,宋连安抚示意她冷静一些:“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他还说了什么?”


    “起先……像是在咒骂,说那瞿八姐太傻,不懂事,明明是只野鸡却妄想着飞上枝头;后来又呜呜咽咽哭了起来,说自己也是没有办法;最后……”


    宋连:“最后求这个瞿八姐放过他?”


    女子再次震惊:“大人怎么知道?”


    宋连没有回答,“之后呢?就开始口渴找水喝?”


    “他到家时就说口渴,是一边找水一边说了这些胡话……”


    宋连点点头:“你可知道,他昨晚是与谁应酬?”


    女子摇摇头:“生意上的事他从不对我提起……”


    “我多问一句,你可知,你丈夫此前与商税案一个叫满少卿的官员有交往吗?”


    “那个贪污亿万的满大人?”女子不相信自己的丈夫会与这等风云人物有什么关联,她使劲想了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她又犹豫了,“不过他前些时候经常心神不宁,我问他何事心忧,他说有个生意往来的官员病死了。多的也不肯与我说了,我猜想或许那位官员此前多与他行方便,现在没了官府内应,他的生意要难做一些吧……却不知竟然是那位满大人……”


    02


    宋连再次来到“兰心药局”的时候,云娘恰好也在这里帮忙。


    “宋检法!你怎么来了?”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跟着宋连出现场了,如甲丁所言,近段时间一直在帮“同心社”的姐妹组织活动。


    “焦老板在吗?”


    云娘看宋连的神情,猜到有事发生,于是带他进了内院,还是在之前的会客厅见到了焦燕茹。


    “杨生死了。”宋连开门见山,惊呆了在场的焦燕茹和云娘,“死法和满少卿一模一样。”


    “啊……莫非真是水鬼作祟?”焦燕茹说。


    宋连摇头:“干燥像枯骨,泛红如醉酒,瞎眼似蝙蝠,疯狂如野兽。这是颠茄碱中毒的典型症状。”他的眼神紧紧盯着焦燕茹,单刀直入:“他们都是中毒而亡,而这种颠茄毒素,只有药材商人才有机会能拿到。”


    此话一出,四下寂静。


    云娘悄悄看了眼宋连,又看向焦燕茹。


    “宋、宋检法不是那个意思……”


    但宋连却说:“我就是这个意思。焦老板,昨天夜里,你在什么地方,干了什么?”


    焦燕茹的身子向后倒了倒,靠在椅背上,眼神看向房梁,手指拨弄着茶盖,像是在认真回想。


    “这些日子一直在忙瞿八姐的后事,还有阿云和香云的声援,”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中间不断有人捣乱,店铺每日都有人来骚扰,姐妹们的生活也不太平……”


    她的目光转向云娘:“想来我们的活动恐怕也坚持不了几日,如今真当是争分夺秒。昨夜我们一起忙到很晚,云娘也在,她能作证。”


    云娘立刻点头。


    宋连又问:“很晚是几点?之后又做了什么?”


    “大概过了子时了。之后就休息了。”


    如果她们子时后才结束,焦燕茹赶去下毒,无论如何也要到丑时,但那时杨生已经毒发而亡了。时间确实对不上。


    但……宋连还想到了另一个人。


    “今天没见到您夫君?”


    说到丈夫,焦燕茹的脸色难看了很多。


    云娘凑到宋连旁边小声提醒:“姐夫最近身体不太好,已经卧床不起了。焦姐姐每日还需得抽出时间照顾姐夫,辛苦的很!”


    宋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但还是问了焦燕茹:“昨夜,你夫君在何处,做什么?”


    03


    “宋检法!”云娘生气了。她不知道宋连今天是怎么了,如此不近人情。根本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宋检法,倒更像是被恶鬼附体夺舍的活阎王!


    但焦燕茹倒没有生气,还安慰云娘:“宋检法秉公办事,应当的。”


    她扬起脸对宋连说:“夫君自前些日子染病,身体始终不能恢复,每况愈下,恐怕时日无多,这也是刚才我说,我们须得争分夺秒的原因之一……若夫君亡故,我也很难独自撑起这些……”


    焦燕茹面露哀伤之色,但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对宋连说:“宋检法若有疑虑,可以去看看他。他现在这个样子……恐怕都很难走出这个院子。”


    宋连果真没有拒绝,在焦燕茹带领下去他们的卧房看望。


    男人面色蜡黄,形容枯槁,躺在床上半昏半醒,确实没有多少生机了。他听到了响动,费力的睁开眼睛,看到宋连时有一瞬的恍惚,又觉得十分诧异。


    “夫君……”焦燕茹的手握住男人枯瘦的手,“宋检法来看看你。”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没想到宋连张口就问:“你可认得满少卿?”


    他的眼睛始终紧盯着男人,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了一闪即逝的错愕与愤怒。


    “宋检法!!!”云娘快要怒不可遏。她一向尊敬宋连,视宋连如师父如长兄,但今日她前所未有的厌恶这副嘴脸的宋连。


    但宋连今天像是铁了心,根本没有收手的打算。


    “你的风寒,恐怕是泡在满少卿房间里那个大水缸里时染上的吧!你为了取满少卿的性命,不惜也搭上自己的,对杨生下手的时候更是抱了必死的心。他们二人或许罪大恶极,律法却对他们束手无策。”


    “宋检法!”焦燕茹强行打断他,“我敬你是汴京最有本事的检法官,才配合你查案。可没想到你也是这样污蔑毁谤、随意定罪的人!若你毫无证据就可以随意定罪,那我只能请你马上离开我家!这里不欢迎你,日后也别再来了!”焦燕茹厉声下了逐客令。


    可宋连情绪也十分激动:“换作我或许也会这么做。”


    “什么?”云娘与焦燕茹异口同声讶异道。


    “颠茄碱毒素,几乎不可能被检验出,它毒发的症状与心脏病发没有任何区别,也像极了过量饮酒致死。就如同满少卿与杨生恶事做尽却还能逍遥法外一样,让他们误食颠茄碱中毒身亡,是最绝妙的法外制裁。坏人罪有应得,复仇者也不会受到牵连。”


    “只是可怜了蒲香云,和杨生那无辜的妻儿。”


    之前无论宋连说什么,男人的眼眸都平静如水,但在提起“蒲香云”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瞳孔震荡了。


    “在法律之外以私刑惩办凶手听上去的确很酷,正应了那句‘天道好轮回’。但这种作法本身也是犯罪,制裁凶手的时候我们也是凶手,倘若他们不应该逃脱法律制裁,那我们又为什么可以呢?”宋连看着焦燕茹夫妇,“除非凶手主动投案,否则我确实没有证据控告你们毒杀。但是对蒲香云和杨生的妻儿来说,你们又何尝不是逍遥法外的凶手。”


    宋连说完这些,点头算是道别,离开了兰心药局。


    云娘在焦燕茹夫妇面前踌躇良久,已经有些泪眼朦胧。


    焦燕茹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对云娘说:“你不应该留在这里。”


    “焦姐姐……”


    “你跟随宋检法,学了许多厉害的本事,便能让这世间又少了许多伸冤无门、含冤负屈之事。”


    云娘追逐宋连而去。


    她想,如果真相一定要那么残酷,不如就让她来揭开吧。


    作者有话说:


    世上又少了一个负心的渣男,多了一个悲伤的故事。


    第157章 你是光你是电你是唯一的神话


    01


    汴京城最近的气氛就像点了火的炮仗。


    先是爆出满少卿与岳丈蒲大郎官商勾结贪赃亿万钱财的消息。接着, 方田均税法的试点又“试”出了更大的窟窿:仅仅开封府界、河北等北方五路的耕地,登记在册的田亩数是1.1亿亩,但清丈结果却有2.5亿亩!那些土豪劣绅贪官污吏隐瞒了一倍还多!


    这下平民、农民、小商贩集体炸了锅。


    那些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常年受富商、豪绅压榨的底层百姓,借着变法的潮水,也纷纷走上街头,要求对那些富商官僚严惩不怠。


    这本是一个合理的诉求, 却越发演变成了一场运动。


    许多地痞流氓、闲汉流民夹杂在人群中, 大喊着“打倒豪绅!”“打倒官僚!”“打倒富商!”的口号,开始对汴京城内大大小小的店铺、宅邸无差别攻击。


    可城中绝大多数商人和官员,都是老老实实做生意,安安分分上班的普通人, 平白遭受了无妄之灾却无处说理。只要闹事者打着“变法”的名义, 就连官府也不能轻举妄动——阻止百姓讨伐豪绅, 就是阻止变法, 就是与皇帝作对!


    更莫说很多暴力事件偏偏就是在一些激进的改革派官员默许甚至支持下发生的。


    争取合法权益的行动变成了公报私仇、烧伤抢掠的暴力行径,往昔热闹的都城现如今变得无比萧条,商铺闭门、瓦肆停业、才华横溢的青楼女子被地痞流氓玷污糟蹋, 更别说低端一些的妓馆娼女。生不如死。


    某个清早, 傅濂在去早朝的路上被一伙打着“清丈朝廷”名义的流氓袭击, 对方都是蒙着脸的青壮年,对着将近六十高龄的傅濂拳打脚踢。


    所幸傅濂没伤到要害,不至于危及性命, 但他肋骨骨裂, 更有数不清的扭挫伤, 这对于那个时代那个年龄的老头来说,也有得受了。


    没想到这事不但没有引起朝堂警觉, 反而跳出了好几个改革派官员,要求严查傅濂家产——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傅濂被百姓怨恨,一定是因为他作风不正。


    眼看事态越发变味,傅濂如此八面玲珑的老狐狸也开始愁云惨淡起来。他告诫宋连,这段时间一定要低调行事,把自己彻底蛰伏起来,千万不要冒头。


    但事实证明,宋连的头也不是他不想冒就能不冒的。尤其请他冒头的人,还是他的头号嫌疑犯。


    02


    “同心社”有个商妇成员,常年遭受丈夫家暴,后被焦燕茹拉入会,得到了大户姐妹和其他商女提供的工作机会,经济和精神都逐渐独立起来,也开始变得敢于反抗丈夫的家暴。


    变法游行运动一开始,他的家暴丈夫就义无反顾加入了讨伐大军,首先就针对起了那些帮助自己妻子觉醒的大户和商女。他用尽了恶意举报、打击报复等一系列龌龊手段之后,再次将矛头对准了自己的妻子。


    而这次,殴打羞辱已经远不能满足他的怒意,他向大黑天的“教徒”们“献上”了自己的妻子,说她罔顾天道轮回,留在世间只会带来灾祸,请求“护法”们开坛设法,对他妻子进行一场“神判”。


    宋连他们到场的时候,“法坛”已经架好了。


    他们直接占用了一家瓦肆的舞台,台面有一人多高,又在舞台上叠堆起木桩,作为“行刑台”。


    那商妇双手被绑缚,吊在行刑台上。


    她的头歪向一边,双眼闭着,看起来像是昏迷过去了。手臂露出的皮肤没有好肉,都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她衣衫褴褛,只有一件贴身的内衬也被撕成残破的布条,腿还在向下滴血。


    距离这个“行刑台”稍远处,十几个“护法”围坐成一圈,他们口中念着听不清的咒语,手中变换着各种姿势动作。毫不协调,亦不整齐,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临时编造的手势,滑稽又愚蠢。


    舞台上,一个身穿黑袍、背部绣有红色暗纹、疯疯癫癫的人正在跳奇怪的舞蹈,一边跳嘴里一边唱着什么,时而发出几声尖锐的叫声。


    那人围着被吊起的商妇转了好几圈,嘴里时有污秽不堪的词语冒出来。宋连在他含糊不清的话语中听到几句:“这女人已经被‘邪淫之蛊’附体,必须用‘神火’来净化!”


    那一圈教徒又十分没有默契的、松散喊着:“法师请神火!”


    原来那疯疯癫癫的人还是个法师。


    有一个教徒向“法师”递上了一碗液体,说:“圣水已至!”


    “法师”接过“圣水”,口中念诵咒语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拿出一根类似鸡毛掸子的迷你“拂尘”,在碗里沾了沾,甩向那商妇。


    待他将一整碗“圣水”全部均匀地撒在商妇身上,一位教徒拿走了碗,另一位教徒端上了一只金盆子,“法师”在盆子里净了手。


    “呵,还真是‘金盆洗手’啊,”宋连心里暗讽。


    “法师”洗过手,又在教徒递来的干净帕子上擦干,从怀中衣袋掏出一枚符纸。


    宋连看到符纸,顿时觉得不妙。虽然他不知道这“大黑天”教徒走的什么邪门歪道,但他知道这种符纸无非两种用法:要么贴脑袋上,要么点了。


    果然,那“法师”又开始碎碎念,往嘴里含了口什么液体,拿着火硝放在嘴前,“噗”地吐出一口,火舌在空中燃了一两米远。


    台下看热闹的群众纷纷发出“嚯”的惊叹。只有宋连非常不屑:这种杂耍在一千年以后,连十几岁的小孩都会搞。这骗子骗术太普通,根本没有李士卿凭空燃纸段位高级!


    宋连脑子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法师”已经吐火点燃了符纸。宋连心里沉了沉,想要跃上台子救人,却被水泄不通的群众堵在了层层之外。


    但那“法师”倒也没有用符纸点火,而是看着符纸一点点烧成了灰烬,然后将带着余温的灰烬扬向了被绑起来的商妇。他口中大喊:“请天神降下神火!”底下的教众也跟着喊:“请天神降下神火!”


    仿佛真的得到了某种“神”的回应,那商妇竟然在毫无火种接触的情况下,突然“轰”地一声自燃了!


    “这火是绿色的!”


    “还有黄色!果真是妖火!”


    “什么味儿这么难闻!一定是这妖孽要显形!”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跪拜声:


    “神迹啊!天神降下神火了!”


    “烧死这个妖妇!”


    商妇凄惨的喊叫声穿过火焰,一声声刺进宋连的耳中。焦燕茹焦急地祈求宋连救救那个姐妹。


    宋连有心去救,却寸步难行。


    是白磷!宋连反应过来,那法师撒在商妇身上的,是含有白磷的水!


    白磷的燃点极低,只需要大概40度,在空气中摩擦或稍微加热就能自燃。那堆刚烧完的灰烬足有五六十度,附着在白磷水上一瞬间就能自燃,造成一种“神迹”的奇观。


    磷火的火焰是明亮的黄绿色或者惨白色,烟雾浓密,有刺激性气味。配合这帮教徒的引导造势,更容易让百姓相信这就是来自天神降下的惩罚!而臭味恰恰对应了商妇的“不洁”。


    熔融的白磷会像热油一样,黏在皮肤上,无法轻易甩掉,而剧烈的化学反应释放的热能远比普通燃烧更可怕!


    这帮教徒用了最恶毒的方法折磨一个无辜的女子!


    宋连心急如焚,这样下去,她回天乏术!


    03


    “尔等跳梁小丑,也敢妄称‘天命’?!”


    人头攒动,谁都不知道这声音是谁从哪传来,但宋连知道,只有“魔法”能打败“魔”法!


    李士卿来了。


    伴随着那声呵斥一同落下的,是一道惊雷。刚才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乌云密布,几乎是一瞬间便降下了暴雨。


    大雨带走了温度,将白磷降到了燃点以下;还隔绝了空气中的氧气与白磷的接触。于是在落雨的瞬间,火焰便渐渐熄灭。


    台上的“法师”在大雨中看不清方向,眯着眼冲雨幕大喊:“来者何人?竟敢阻挠天神净化妖孽?”


    白袍白衫,白裤白履,大雨落在发冠上,束起的头发却纹丝不乱。腰间那枚赌场赢来的白色配饰沾了雨水,随着稳重的步伐反射的晶莹剔透的光。


    密集的人群逐渐开始松动,不知从谁开始,人群被慢慢分开,形成了一条一人多宽的路。


    李士卿缓步而来,表情冰冷如霜。他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名门正派的“仙气”,平时并不显露,但此刻与台上那群装神弄鬼的邪教骗子相比,高下立见。


    宋连马上就明白了,李士卿眼中那鄙夷与不屑,究竟源自什么——那是他身为术法世家骨子里天生的,是纵使被逐出家门也无法消除掩盖的骄傲。


    李士卿已经走到台上,冷眼俯视那群围坐在地上被大雨浇得睁不开眼的地痞流氓们,和那个被浇得失魂落魄的法师。


    “我看此地,妖气最盛者,便是你们这群妖言惑众之徒!”


    作者有话说:


    物质燃烧的三个条件:1.该物质是可燃物.2.达到该物质着火点 3.有助燃物参与反应


    雨水将磷火降低到可燃温度以下,暂时熄火了。


    第158章 要养成看天气预报的好习惯


    01


    冒牌“法师”仅靠一些杂耍把戏就能唬得围观百姓目瞪口呆, 更不必说这位白衣谪仙轻轻挥了挥衣袖,就能“让老天降雨”。


    人群又沸腾了起来,刚才还大呼“神迹降临”的吃瓜群众, 现在纷纷变幻了城头大王旗,对着李士卿一拜再拜,口中喋喋不休开始许愿。


    “上天有好生之德,真正的天神只会救人, 从不会以火焚人。尔等被妖人蒙蔽, 为虎作伥!”


    眼看谪仙生气了,群众拜叩的声音更响亮了。


    趁着这个功夫,宋连和焦燕茹赶紧冲上台子去救人,却被那十几个“教徒”强行阻拦。


    “愚蠢小儿!竟敢顶撞大黑天神!”那装模作样的法师隔空指着李士卿叫嚣, “这贱妇之罪业, 天火难烧尽, 你以为一场雨水就能浇灭吗!”


    法师说话间, 暴雨停了。那片乌云来得快去得也快,天放晴了,地上刚才被瓢泼过的积水开始一点点蒸发。


    “他们在拖延时间!”宋连大呼不妙。


    磷火不是被雨水浇灭, 而是降温+隔绝空气暂时熄灭。现在太阳出来, 水分蒸发, 一旦温度上来还有复燃的危险。


    而这帮所谓“教徒”阻拦着他们无法施救,就是要等待商妇身上的水干之后,继续“行刑”!


    宋连猜想的没错, 那法师接过教徒递来的一面镜子, 一边折射阳光在商妇身上, 一边大喊:“她罪业深重,只需这照妖镜一照, 便能再生业火!”


    果然,被强光折射片刻,那商妇身上再次燃起火来。这次呈现出刺眼的白色。


    众人一看,天降甘露都救不了这妇人,可见其罪大恶极,又摇摆着喊“烧的好!”


    宋连几人强行冲破教徒阻拦,却也无计可施。他脑子里有一瞬间闪过个念头,希望李士卿再施法降雨一次,能争取一些时间也行。


    但他知道,李士卿这场“天降大雨”八成也是蒙中的,不可复用。


    就在几人绝望之时,从人群中冲出十几个扛着沙土袋的人,带头的是甲丁!


    甲丁发出号令:“此乃阴火,非阳水可灭!需以土掩之!”十几个人便将自己肩扛手提的袋口敞开,将沙土齐齐扬向那商妇。


    02


    干燥的沙土被大量、迅速地覆盖在燃烧的白磷上,沙土颗粒填满所有的缝隙,形成了一个致密的“保护层”,有效隔绝了燃烧白磷与氧气的接触。沙土还吸收了一部分热量,起到了一定的降温冷却作用。


    火焰渐渐熄灭。


    众人冲去解绑了已经奄奄一息的商妇,宋连简单查看了她的烧伤情况,结论是:非常不妙。


    熔融的白磷会像热油一样,黏在皮肤上,燃烧温度可达800℃以上。燃烧生成的五氧化二磷是强脱水剂,会夺取皮肤组织的水分。五氧化二磷遇水会生成磷酸,对皮肤和深层组织有强烈的化学腐蚀作用。磷是剧毒物质,可以通过烧伤的创面被身体吸收,导致严重的肝、肾、心脏衰竭和血液系统紊乱。


    尽管有雨水、土沙两次及时灭火,但灼烧面积依旧十分吓人,加上不干净的雨水和沙土中有大量细菌,在没有抗生素的情况下恐怕很难不发生感染。如此大面积的烧伤已经算是严重毁容了,即便她能奇迹般活下来,以后将要面对的舆论压力也是相当巨大。


    宋连看向李士卿,期待他的符水能再次显灵,但李士卿这次却缓缓摇头。


    但焦燕茹没有放弃。


    她将商妇带回了她的药局,批出一间屋子当做“加护病房”,用了她能找到的最好的药材,希望能力挽狂澜一局。


    “她命不该绝的,”焦燕茹阴沉着脸说:“她什么都没有做错,该死的是她的丈夫,是那些加害她的人!”


    她突然抬起头来,看向宋连的眼中噙着泪水:“是所有看她笑话、助纣为虐的人!他们每一个都更该死!”


    宋连没有说什么,让云娘留下帮焦燕茹一起照顾病人。


    他出了门,甲丁和李士卿还在院中等待。宋连有许多天没有见到甲丁了,看他神情,新工作应该还不错。他拍了拍甲丁的后背,又结实了不少。


    “看来每天没少活动!”宋连说。


    甲丁嘿嘿一笑:“面朝黄土背朝天,踏实!”


    宋连点头,看了眼李士卿:“你们提前商量好的?”否则甲丁绝不会这么及时出现,还带着沙土。


    “嗯,李公子早先找到我,说今日有事发生,让我多带些人,准备些沙土备用。”


    宋连原本想问李士卿,既然已经算到会有这种事发生,为什么不早说,或许他们就能提前避免。但话到口中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必要那样问的,因为顺序错了:要是能提前避免,他就一定会说的。


    宋连长长“哈”了一口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也开始信命了。或许那商妇命数如此,他能做的也已经做到了尽头。


    所以宋连换了个问题问李士卿:“你怎么知道要用沙土灭磷火?”他这个唯物战士倒下了,但那个玄学神棍似乎科学了起来。


    李士卿:“五行相克,火生土,土克火。”


    ……


    宋连:“天降大雨又是怎么回事,你新学的本事?”


    李士卿摆手,“我有每日夜观天象的习惯,昨夜虽月朗星稀,但有如丝如雾般水汽正在形聚,今日必有大雨。想必这些‘教徒’并不懂得观天,否则不会选在今日。”


    所以说,养成看天气预报的好习惯是多么的重要!


    03


    阿云案还在朝堂激烈争论。现在关于这个案子的走向,关系到的已经远远不是阿云个人的命运了。


    鉴于各方都讨论不出个所以然,赵顼只好启用“两制杂议”:由翰林院和中书舍人院派出代表来讨论。而这两方派出的代表,也的确算是十分重量级的人物:司马光与王安石。


    两人调阅了阿云案的所有卷宗,以及许遵的抗议书、三方司法机构审核意见,两个人先达成了一个统一意见:阿云在服丧期间“被结婚”,属于无效婚姻,因此不能说她“恶逆”。


    但在其他几个问题上,两个人则持有完全不同的意见。


    首先,阿云这到底算不算“自首”。


    司马光的立场是:阿云最初没想过坦白,是因为官府要拷问她,她害怕了才抖出来,这不能算自首。


    但王安石认为:县尉吓唬了她一下她就招认了,这时候案子还在侦查阶段,属于“走访问询”,还没到“审讯”环节,既然不是在司法程序中招认的,就应该算“自首”。


    由此又展开了第二个问题的激烈讨论:阿云到底是谋杀,还是激情杀人?


    司马光认为,韦大长得丑陋又不是违法犯罪,阿云因为这个理由伤人本就站不住脚,何况她是带着刀,专门跑到田间地头,趁着人家睡觉的时候有计划的潜入进行砍杀,这不妥妥谋杀吗?


    但王安石又有不同看法,他支持许遵用“故杀”界定阿云的行为,并用盗窃来打了比方:


    假设张三去李四家偷盗,只为谋财没想要害命,但过程中被李四发现,情急之下张三失手打死了李四,这叫“故杀”。按照《宋刑统》,这种情况下,张三触发了两项罪名:首先是盗窃罪,其次是故杀伤罪。盗窃罪是张三故杀伤李四的“所因之罪”。


    如果这时候张三主动自首,那么按照《宋刑统》规定,张三的“所因之罪”——盗窃罪可以免除,追究他故杀的刑事责任。


    所以王安石认为,阿云在实施犯罪的过程中,谋是因,杀是果,阿云既然自首了,安律应当免除她“谋”的罪名,只追究“杀”,也就是所谓“故杀”的后果。


    在宋朝刑法中,谋杀最重,无论是否得手,都以死刑判罚;但故杀则要看导致了什么程度的结果。


    阿云激情杀人,韦大没有性命危险,而是伤了一根手指,那么阿云则罪不至死。


    于是两边的争议点又变成了:谋杀的“谋”和“杀”到底能不能分开?究竟适不适用于自首可减免谋杀而只追究故杀。


    04


    若是放在现代刑法中,阿云杀害韦大未遂,造成伤情较小,又有自首情节,在法律中很容易找到相应的法条对其进行判决。


    但一千年前的《宋刑统》,尽管已经是当时最先进、最具人文精神的司法律典,但仍有诸多漏洞。


    在《宋刑统》中,谋杀和已伤是两个条例,谋杀可以自首,但已伤没有自首从宽的规定。王安石从“谋杀”条款出发,得出的是自首可以减刑的结论;司马光从“已伤”条款出发,因此阿云根本不具备什么自首减刑的可能性。


    王安石想要“疑罪从轻”,司马光坚持“除恶务尽”,两个人看似在讨论同一个案件,但实际上并不在一个平面,自然是得不出任何结论。


    宋连拿到这场辩论的详细会议记录的时候,脑子里嗡嗡嗡的。


    在他看来,这场官司完全属于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他有心提出更接近现代司法观念的改革方针,但盲目地跨越近千年的社会演变,强行套上现代司法程序,显然伤害性更大。


    况且,在如今的变法狂潮之下,莫说是宋连,就是傅濂也难以提出什么意见。随意的一句话很可能就变成了党派之争的靶子和工具。


    宋连翻了一遍会议记录,发现厚厚一沓,几乎每一页都有皇帝的批注,看起来更像是赵顼的碎碎念。


    “善。此为论法之本。若婚姻不存,则‘恶逆’无从谈起。二卿于此,所见略同,甚慰朕心。”


    (总算能讲讲道理了,顼顼开心.gif)


    “司马卿所言,乃老成之见。然则,‘恐吓’与‘拷问’,其间分别,当如何界定?县尉未用刑具,仅以言语相逼,若此亦算‘拷问’,则天下狱吏,将无从问案矣。此事,可再议。”


    (君实先生2G网速,有代沟!顼顼叹气.gif)


    “妙!此论甚妙!以‘盗’喻‘谋’,以‘故杀’为‘果’,析理精微,闻所未闻!安石之才,真乃经天纬地!”(整句划掉)


    “‘谋’与‘盗’,其心性之恶,可同日而语乎?盗或为生计所迫,而谋,乃心生歹念。此事……朕亦未决。”


    (介甫先生5G网速又太快,句句是坑,偷盗和杀人能一样?顼顼摊手.gif)


    这样的吐槽几乎充满了整本记录,宋连一边吃瓜一边自叹不如,论吐槽技能他还是甘拜下风了。


    可惜赵顼是皇帝,从小接受精英教育,行事有板有眼,还有那么多双眼睛跟戒尺一样盯着他的言行。否则李士卿后院的魔改party上绝对有他一席座位!


    宋连翻到最后一页,在丁点儿空白的地方,赵顼用朱笔写了一段总结陈词:


    “朕反复观此案,夜不能寐。”


    “司马光之论,字字句句,皆在法条之内,无一处可驳。然其论,冰冷无情,若依此判,则与酷吏何异?”


    “王安石之论,处处为人情考量,欲开一条生路。然其类比推演,多有惊世骇俗之处,恐开‘轻法’之门,使人不知敬畏。”


    “一桩小小‘女子杀人’案,竟能引出如此两难之境!”


    “唉!归根结底,非二人之过,乃是‘法’之过也!法条陈旧,前后掣肘,遇疑难之案,则进退失据!”


    “如此看来,王安石所言‘变法’,非变一事一物,乃是要变这整个‘根本’!再不变,国将不国,法将不法!此事,朕意已决!”


    作者有话说:


    此处应有一套顼顼表情包


    第159章 “我们谁也救不了,反而害了很多人”


    01


    就在李士卿那场街头斗法之后的第三天, 那名遭受凌辱、折磨的商妇去世了。


    让宋连意外的是,她并非死于创面感染,也不是死于脏器衰竭, 而是自杀。


    尸检是云娘做的,刎颈自尽,没有任何疑点,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忍痛用尽全力留下了一封简短的遗书。一是谢谢焦燕茹的帮助, 二是感谢姐妹们的支持,这两条非常简短,几个字便说清了。


    但第三条,道歉, 却用了很长的笔墨。


    她担心自己的事情影响“同心社”的名声, 所以道歉;


    又担心自己的丈夫回来找姐妹们的麻烦, 所以道歉;


    就连自己任性地决定死在焦燕茹的医馆, 也要道歉。


    云娘用了一上午的时间为她缝合创口,为她净身换衣遮挡伤疤。她漂亮的脸庞被白磷烧得皱皱巴巴,她们就给她买了好看的花环面具, 让她体面的走。


    她的后事依旧是姐妹们筹资办理的, 李士卿为她做了超度法事, 并且出了一笔钱。


    她是被那些所谓“教徒”拖上刑场的,那些人一哄而散,隐藏在偌大的汴京城里;她的家暴丈夫并不用对她的死亡负责, 甚至不会因为家暴而心生愧疚。


    但她却在最后的遗言中说了那么多句对不起。


    下葬的那天, 宋连也去了。在一众“姐妹”当中他显得格外打眼, 又是那么与众不同。


    焦燕茹将最后一把纸钱扔进火盆,站起身转向她的姐妹们。她说:“‘同心社’今日起便解散了罢。”


    姐妹们震惊、气愤、难过, 但焦燕茹心意已决。


    “我们谁也救不了,反而害了很多人。”


    她们还能有什么厉害的手段呢?她们不过是一群“女流之辈”,她们可以拥有容貌、才气甚至财富,但终究无法触碰到权力的边角。


    她们选择理性的抗争,是为了不变成那样的邪教。但身在这样疯狂的年代,理性使她们脆弱。


    焦燕茹在那场惨白的火焰中看到的是希望被烧尽,她发现纵然自己变成疯狂的魔鬼,也一样难以挽救她的姐妹们——不过区区数十人罢了。


    02


    “同心社”解散的第二天,焦燕茹久卧病榻的“夫君”也驾鹤西去。


    这件事焦燕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云娘。她独自操办了所有的后事,悄悄将“兰心药局”转让后,只身一人来到开封府,要求投案自首。


    傅濂正襟危坐于堂上,左右两侧分别是推官与判官,宋连和小吴其次,李士卿和云娘在阶边旁听。


    这个汴京城的传奇女子沉稳步入厅堂时,有几个衙吏发出窃窃私语,云娘眼神如刀飞向他们,比之更雷厉的,是傅濂呵斥的声音。


    待大堂肃静,焦燕茹缓缓说到:“罪妇焦燕茹,坦白谋杀商税案满少卿、商户杨生二人。”


    傅濂声音轻缓:“因何杀人,细细说来。”


    于是,焦燕茹道出了两个看似幸福美满的家庭,是如何因为一场险恶阴谋而各自破碎。


    03


    焦燕茹家祖祖辈辈行医为生,到她父亲这一代,已经做成了集医馆、药铺一条龙的商人富户。


    焦父与所有商人一样,希望家中能出一个士人以实现阶级跨越。他也知道以他的财力背景,想要得到现成的状元郎几乎无望。于是他也学许多商人,加入了“养成系”。


    就在焦燕茹及笄之年,焦父相中了同乡的一支“潜力股”。


    这书生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焦夫凭借祖上传下来的“相面”之法,料定这书生日后必将仕途坦荡。


    焦家世代奉行“医者仁心”,骨子里有善良底色,对未来的乘龙快婿也有同样的期冀。因此焦父并没有立马栽培,而是十分耐心地花了很长时间观察。甚至刻意设置了一些“障碍”,考察这书生能否如理“跨越”。


    焦父越观察越满意,越考核越欣慰。这书生不但才学出众,人品更是一等。如此才貌双全知书达理的精神小伙,若还不出手拉拢,一旦走出这小小乡镇,就不知还有多少大户人家盯上了!


    于是焦父找人说媒,设宴邀约,诚意十足。他不仅提出资助书生上学考试,还承诺日后焦家的家产也会分他一半,甚至打破规矩,让爱女焦燕茹在席间露面,若是书生认可,再答应也不迟。


    这一面,少男少女便一眼定终身。焦燕茹对书生也是满意非常,书生当即与焦家定下了婚约。


    媒人兴高采烈拿出了“婚契”,双方签字画押,这门喜事就可以定下来了。


    焦父大笔一挥,豪气十足。那书生也十分庄重工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满少卿。


    04


    有了焦家的鼎力资助,满少卿也更加勤勉用功,以县试第一的成绩晋级府试,又拔得头筹。


    在满少卿参加院试之前,焦父特意带着焦燕茹去州府大摆宴席,一是为了庆祝,二是为了给满少卿加油打气。这次的激励十分有效,满少卿在院试中一举高中秀才。


    焦父为自己的慧眼如炬深感欣慰,在满少卿得了秀才之后,便投入更多的财力资助他去更好的私塾读书,期间一切吃住学杂费用焦家统统承包。


    满少卿也十分知恩图报,求学期间常替人做些文书工作,赚了些外快用来给焦燕茹买最新的胭脂水粉、最好的布匹成衣,每逢假期便大箱小箱带回焦家孝敬焦父,疼爱焦妻。


    寒窗又苦读了三年,满少卿再次顺利通过乡试,得到了范进花了一辈子时间才考中的“举人”身份。


    满少卿时年不过二十。


    他一路升级打怪终于要走到权力脚下,在他面前还有两场大考,都在汴京举行。


    汴京不同他们的小镇,在汴京一日的吃住用度就能赶上一家好几口人几天的花销。但焦父毫不犹豫拿出了家底,甚至卖掉了商铺,将焦家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满少卿身上。


    满少卿带着焦家全部家当,踏上了开往汴京的航船。


    05


    就是在这条船上,满少卿遇到了自己的同乡苏才。


    他与苏才此前素昧平生,但却一见如故,原因无他,只因苏才也是一个被富商“提前育苗”的考生。


    但苏才比满少卿还要幸运一些,看中他的,是汴京有名的丝绸富商蒲大郎。


    蒲大郎这人,有些暴发户的粗鲁蛮横,几乎是强买强卖地将苏才拉入蒲家。苏才开始并不愿意,他一心考取功名,情啊爱啊的根本无暇瞻顾。蒲大郎整箱整箱给他送金条也没能获得他的一个“好”字。


    但英雄难过美人关,书生也一样。


    苏才对蒲家的偏见,在蒲香云这位大家闺秀的真情付出下渐渐消融了。


    与焦燕茹一样,蒲香云对父亲指定的这位书生也很满意。蒲大郎没什么文化,反而对爱女的生活十分宽松,“惯”出了蒲香云敢爱敢恨的直爽性情。


    蒲香云主动对苏才发起猛烈攻势,让独在异乡的苏才全身心融化在蒲香云温柔体贴的照顾中。


    于是这门喜事,甚至没有媒人牵线,便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成了。


    苏才在蒲大郎资助下也是披襟斩棘走到了决胜圈,但他始终觉得自己的“倒插门”婚姻愧对于父母的养育之恩。


    婚姻大事,亲生父母却未能参与,甚至还不知晓,有辱“孝廉”,耻于自居士人。


    蒲香云猜到了夫君的心事,于是向蒲大郎提出,让夫君衣锦还乡,涨涨面子。


    蒲大郎对蒲香云大部分要求都会无脑应允,更何况这是“士大夫的礼仪”,倒是自己粗人一个,没有考虑到贤婿身为读书人的讲究,便置办了金银财宝整整十箱,取个“十全十美”的名头,并承诺待苏才考取了功名,便在汴京为他一家置办一处宅院,届时接亲家一起常驻汴京,整整齐齐。


    苏才感激不尽,带着迟来的“嫁妆”衣锦还乡,得到了全家的热烈响应。


    但他心里还惦记着读书考试,和爱妻香云,在家中不过十日便起身返程,还“幸运”地在船上认识了与自己命运相同的满少卿。


    06


    焦燕茹讲得有些口干舌燥,于是向傅濂讨要碗水喝。傅濂应允了。


    焦燕茹喝了整碗水,抹去了嘴角的水珠,甘之如饴。


    傅濂又差衙吏给了她一张木凳子。“坐下慢慢讲吧,把事情都交待清楚,也未必没有活的转机。”


    焦燕茹笑了笑:“像阿云那样吗?”


    傅濂沉默。


    焦燕茹:“阿云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她婚丧嫁娶全由旁的没有血亲的人决定,这是不幸;却又有这么多人因她而辩,为她争取一线生机,又是幸运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说,“但我不会有那么幸运,我的气运,早就耗尽了。”


    “也不必如此悲观,法外有情。阿云一案,探讨的并非仅仅是阿云所犯何种罪行,也是我们如何对待法理与情理。相信会有一个公正的结果。你是有机会等到这个结果的。”


    焦燕茹将水碗递还给衙吏,坐在木凳子上,说:“即便我没有转机,也不会后悔。他们的确该死。”


    第160章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01


    满少卿带着焦家全部积蓄与希望, 离开乡镇前往汴京。自那时起,焦父和焦燕茹便天天盼着,盼着满少卿的书信, 盼着满少卿高中榜眼的消息。


    可几个月过去,满少卿却毫无音讯。


    焦家担心他出了事故,托人四处打听,却也没有结果。


    后来, 焦燕茹等来了那艘载着满少卿离开的船只, 船老板对满少卿这个人没有印象,倒是两个水手伙计想起来,几个月前这艘船上闹“水鬼”,夜半, 水鬼上船捉替身, 有个书生坠入海中, 没捞起来。


    水手不知道那落水者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是要上京考试的学生。


    焦家大受打击。焦燕茹痛失所爱,原本想要狠狠心随郎君同去,但焦父急转而下的身体拖住了焦燕茹寻死的脚步。


    焦父押上所有家底的豪赌, 是真的“沉入海底”, “打了水漂”。倾家荡产使他积郁成疾, 一病不起,不多久就一命呜呼了。


    焦燕茹凭借一己之力,料理了父亲的后事, 将所剩不多的家当全部典卖了, 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汴京的路。


    她不相信善良的满少卿会横死做了寒江水鬼。她此次上京也抱着必死的决心, 倘若找不到满少卿,就在他丧命的那片水域与他同眠水下。


    可她一个深阁闺秀, 从未出过远门,现在只身一人远行,是江湖骗子最中意的目标,不仅得财容易,得色也更容易。


    焦燕茹的盘缠在上船没多久就被骗了个精光。


    焦燕茹没想到,前往汴京的水路那样的漫漫无尽头,甚至还未到达满少卿出事的地方,她就已经以另一种不堪的方式“下海”了。


    当那艘船靠向汴京港口的时候,焦燕茹已经想明白了一切。她走下船去,寻人便打听附近最有名的青楼,无视路人耐人寻味的眼光,径直走进一家又一家她认为“还算有档次”的青楼妓馆。


    她医术精湛,而青楼妓馆的女子最需要的便是好手艺好心肠的大夫。就凭这个,焦燕茹拿到了好几家知名青楼的offer。


    她精挑细选,选了其中一家据说备考学生最多最常去的一家。焦燕茹逢人就打听满少卿,只要是备考的学生,无论什么癖好她都接,就为了问一句“我有一同乡哥哥叫满少卿,不知恩客可否听过。”


    功夫不负有心人,焦燕茹真的等到了一个认得满少卿的客人。


    02


    彼时,焦燕茹已经在这乌烟瘴气、犬马声色的地方干了一年多,早已放弃了对“幸福生活”的追求。她也想过,即便真的能与满少卿再次相遇,她也只会悄悄避开。


    于是,当焦燕茹听到那位恩客讲述,满少卿是如何被丝绸富商蒲大郎相中,当做金龟婿养在自己的深宅大院时,她竟然生出一丝解脱的心情。


    即便满少卿果真是个负心汉,但她也已经不干不净了。他们终于是错过了,可能有些遗憾,也会感叹命运不公,但又能如何,不过是给自己的执念一个交代罢了。


    焦燕茹曾经打算在满少卿落水的地方殉情,却不想她竟然已经回不到那个地方了。


    在某个备受折磨的黎明之前,她突然觉得,汴河也不错。这是她此生能到达的,离家最远的地方。她可以在这里了却一切前尘往事,无牵无挂,获得自由。


    上一次她没死成,是因为焦父先她一步,阻止了她的殉情;这次她还是没死成,因为一个刚巧路过的流浪汉以为她失足落水,于是拼命将她救起。


    那流浪汉身体似乎比她还要虚弱,在水里扑腾半天险些没能上岸。最后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救了谁。


    焦燕茹号脉便知这流浪汉染了严重的肺痨,现在为了救她又呛了水受了风,若是放任不管恐怕活不到三日。


    流淌在她焦家血脉里的“救死扶伤”、“医者仁心”再次被唤醒,她决定活下去,就算只是为了不辜负这位素未平生的恩人。


    焦家对痨病有祖传的方子,即便如此,面对这流浪汉如此“晚期”的状况,焦燕茹也并没有什么把握。她尽全力购买上好名贵的药材,耐心为流浪汉调养,甚至容留他在自己闺阁过夜——仅仅过夜而已——在她没有恩客的时候。


    在焦燕茹精心调养之下,这流浪汉竟然真的一天天好了起来。


    他的痨病疏于治疗,经年累月的亏损,已经深入骨髓,唯一的法子便是养着。但无论他本人,还是焦燕茹,都没有能力养着。


    但流浪汉却鼓励焦燕茹,她如此精湛的医术,足够在汴京经营一家医馆。


    经营医馆,对身无分文的他们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但流浪汉却说,他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世间再也没有能让他们望而却步的活法了。“若已身在谷底,无论朝哪里努力都是在向上。”


    焦燕茹竟然被这个叫“苏才”的陌生人又“救活”了一次。


    焦燕茹发现,她与这流浪汉的缘分还远不止这样。


    当那流浪汉问她为何流落至此时,当他知道焦燕茹散尽家财只是为了找寻一个叫满少卿的丈夫时,流浪汉原本康愈的身体突然呕出血来。


    直到这时,焦燕茹才从苏才断断续续、几度气绝的控诉中得知,满少卿不但是个骗得她家破人亡的负心汉,还是一个谋财害命的魔鬼!


    03


    满少卿与苏才相识于开往汴京的航船,起初他们的关系的确堪比手足:算是同乡,又有着同样的“倒插门”经历,还是未来同场竞技的考生。


    二人在航船上对酒当歌,吟诗论赋。他们无话不谈,分享彼此最私人的生活趣事。他和满少卿在没有熟人的船上可以暂时的放下那些讨厌的繁文缛节,可以扔掉满身束缚的规矩教条,活得无拘无束,畅快洒脱。


    航行漫漫难免了无生趣,他们偶尔干些不君子不正经的事情,比如深更半夜,声东击西,在船上制造些令人胆战心惊的动静,散播水鬼谣言吓唬那些夜值轮守的船员伙计。


    听着“水鬼捉人”的传说在船上散播开去,两个中二青年就能像三岁小儿一样获得巨大的开心和满足。


    苏才满心以为这趟回家省亲收获丰厚:不但自己的亲事得到了家人的认可,还在归途结识了至交好友。


    他从未想过,他毫不经意地提起自己富豪岳父、千金娇妻、奢糜生活的时候,就已经在满少卿的心里种下了一颗邪恶的种子。


    这颗种子的名字叫:嫉妒。


    嫉妒能滋生贪嗔痴念,嫉妒能让人面目全非。


    那天夜里,满少卿提议:马上要到达汴京了,是时候让“水鬼”再出来“玩”票大的。


    原来满少卿日日在船上四处溜达,发现船头甲板上有个隐形盖板,原本是水手从下舱爬到船头的应急通道,因为常年不用,又堆放很多杂物,这个通道渐渐被人遗忘忽略了。


    于是他想到了一出极妙的恶作剧:先制造水鬼要出现的恐怖气氛,再让苏才露面,与水手们遥遥打个招呼,满少卿扮作水鬼闪现,苏才趁机打开盖板钻进去,造成“水鬼掳走书生做替身”的假象。等这故事在船上再次传开,苏才再现身,讲述与水鬼斗智斗勇的话本故事,作为此次航行最圆满的句号。


    苏才再次对满少卿刮目相看,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脑子里竟然有这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二人再度一拍即合,准备这一场靠岸前最华丽的剧目。


    他们待夜色浓郁,四下无人时,躲在阴暗处用铁钩刮擦船甲板,发出刺耳尖锐的声音。远远看着两个水手伙计瑟缩着讨论“水鬼”是不是来找替身。


    恐怖的氛围营造得极其逼真,眼看着两个水手的神经崩到了极限。按照原计划,苏才现身,站在船头的“镇海符”下远远地向水手们挥手致意,将“水鬼出没”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三分。


    接下来便是等待满少卿这个“水鬼”的闪现。


    苏才全身心投入到这场大型实景演出中,专注地等待时机,快速完成“消失”戏码,因此对正在逼近的危险毫不知情。


    他听到身后两名水手惊恐地尖叫,知道满少卿的“闪现”成功了,接下来就轮到自己的“消失”了。


    可还没等他转过身,一股强大的推力直击他的后背,他毫无防备,向前趔趄着摔在船舷。


    那一瞬间,苏才的心里有无数猜测无数种可能性一闪而过,他本能地挣扎后退,想转身看清楚究竟何人。黑暗中一双有力的大手攥住了他的脚踝,在摇曳不定的风灯昏暗照射而来的一瞬间,苏才看见了那只手无名指上闪过的金光。


    那是一枚婚戒,苏才很熟悉,它戴在满少卿的手指上。


    就在他愣住的那一个瞬间,背后的人再次发力一推,苏才觉得眼前漆黑的海面、乌黑的天空、昏暗的船板,都在旋转。


    “扑通”一声,他栽进了冰冷的海水中。


    作者有话说:【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