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要么达到目的,要么到达墓地


    01


    张景文家世代行医, 到后周时期,家族声望达到顶峰。


    但随着宋朝的建立发展,社会经济、科学空前繁荣, 大大小小的医馆如春笋一般出现在汴京的大街小巷,来自各个藩属国的奇药良方不断,让这座百万人口的城市不断涌现神医。


    张景文家族的声望,在这一波又一波医学革新的浪潮中渐渐淹没了下去。


    到张景文父亲一代, 张家医馆在汴京已平平无奇, 只不过凭着祖上传下来的一些皮肤暗疮秘方勉强营生。


    张父对这唯一的儿子倾注了所有的期待与信心,给他取名“张景文”,也是向祖师爷张仲景致敬。而张景文也不负众望,很小的时候便牢记了所有医书药典, 并能用于实战治疗, 那时起他便自认是张仲景后人。


    但随着他对医典的深入研究, 却也逐渐不满足于书本中构建的医疗体系。


    张父看出儿子的与众不同, 于是告诉他人体还有许多奥秘,曾有人管中窥豹,画出了一副宝藏秘籍, 但这秘籍在漫长的岁月与战乱中失传了, 只留下一个真假不明的溯源传说, 和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名字:欧希范五脏图。


    欧希范五脏图详细记录了人体内最为精巧的运转机关,以及它们的运作原理。能得五脏图者,便能解开人体奥秘, 获得“死而复生”之术!


    死而复生!若世间真有这样的秘籍宝典, 若他真能习得如此医术, 莫说家族声望,恐怕国之命运都将掌握在张景文手中!


    于是从那时起, 张景文便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寻找搜集“欧希范五脏图”的下落。


    但十多年过去,他没有见过哪怕一张疑似五脏图的图像。


    各方信息都告诉他,这张图的确存在过,但它很可能早在某场战火中损毁殆尽了!


    张景文沮丧过一段时间,但很快又振作了起来:既然这“欧希范五脏图”,是有人对照犯人行刑而作,那他为何不仿照这个过程,重新绘制一份更加精确、详尽的五脏图?


    一开始,他只在荒坟野冢寻找尸体。但这里的尸源时间没有保障,大多都腐败的厉害。脏器严重损坏,根本看不出门道。


    于是,张景文想到了义庄。


    02


    作为慈善性质的公共停尸场所,这里的尸体相对“新鲜”,并且大多无人认领善后,即便“丢失”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张景文终于获得了新鲜、稳定的尸源,开始了他对人体奥秘的疯狂探索。


    他从这些尸体中获得了完整的骨骼结构、心肝脾脏肺胃肾等等脏器的形态,那些琉璃罐子里的标本,就是他一次次尝试的“战利品”。而他也确实画出了大量精细的手稿,几乎一比一复刻了人体“五脏六腑”的形态。


    但他面前还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阻碍——“欧希范五脏图”是在犯人凌迟过程中记录的,那些人还活着,于是记录官能够“看到”这些器官在活人体内如何运作的过程,总结出那些运作的原理。


    但张景文面对的是一具具毫无生气的尸体,即便他能将这些器官临摹得栩栩如生,那也只是些“死物”,他无法知道它们是如何运行,来支撑一个人活着。


    于是,他的大脑中出现了一个更为疯狂的想法:他需要活人,来做活体试验。


    就在此时,他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病人。


    这个病人浑身长满了烂疮,皮肉已经丧失了愈合功能。


    张景文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病症,而那个病患却告诉他,这种病来自一种叫“梅毒”的毒瘴,具有很强的传染性。


    张景文得知之后,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对此产生了极浓厚的兴趣。


    但这位神秘的病患却告诉他,此病现在还无解,并非张景文医术不行,而是在这个时代,没有能根治它的方法。


    但张景文并不相信,他努力钻研,用各种药材配出了一种外用内服的汤药。神奇的是,这种汤药竟然延缓了病患的发病进程,而且病患的皮肤开始慢慢可以愈合。


    只是药不能停。一旦停药,病毒又会开始蔓延。


    但这位奇怪的病人似乎并不急于治愈,他得知张景文的医疗野心,便以“答谢治疗之恩”之名,向张景文“泄露天机”。


    他自称能够窥见未来,并且告诉张景文许多先进的医疗知识,很多内容补足了他在解剖尸体时的一些疑问,甚至还口述了许多脏器运行的原理。


    这位病人还告诉张景文一个他多年来想要实现的“死而复生术”——器官移植。


    03


    根据这位奇怪病人的说法,人体组织在骨骼、神经、血液和脏器共同的精细运作之下,维持一个人的生命体征。但脏器有寿限,会损耗,一旦损坏,就只能迎接死亡。


    但若是能将一个健康的脏器“移植”到病患身上,就能延长病人的寿命,这便相当于起死回生。


    张景文听后大为震撼,又十分兴奋。但活体来源成为他无法解决的难题。


    这位病患便为他指了条路:他可以从自己和别的医馆“买命”,也可以从一些地下赌坊买。只要花钱,什么样的活体都能买到。


    在这位病患的“帮助”之下,张景文很快便拥有了更利手的解剖设备,和更先进的理论知识。


    他根据神秘病人的指导,打造了一整套从未见过的解剖工具,还自制了一盏巨大的“千眼灯”。


    他将这疯狂的想法告诉了他的父亲,期待着父亲对他重振家族兴旺的赞许。可没想到,父亲却大骂他亵渎生命,蔑视死亡与轮回。甚至要将他逐出家门。


    他没有让父亲将他逐出家门,而是将他父亲变成了他的第一个活体试验品。


    赌坊、汪郎中的医馆、他自己的医馆,都在源源不断为他供应活体,但他的移植手术失败率仍然100%。他做了大量的记录、改进,却仍然“救”不活任何一个试验品。


    张景文一度心灰意冷,但那名奇怪的病人却告诉他,他已经将这条道路提前铺设了一千年,只要坚持下去,张氏一脉便能名垂千古。


    但张郎中的千年大计,却在王二狗的车祸中险些暴露。


    04


    那天晚上,他正用一匹识途老马将一批试验后的“残品”运往乱葬岗抛尸,却不料那匹老马不知怎地受了惊吓,拉着板车疯狂冲下山路,与驾车正要前往他的医馆、为他运送最后一具尸体的王二狗撞个正着。


    宋连介入调查,尸块、标本和试验品暴露。


    山路封锁,开封府天天明察暗访,张景文的试验被迫中断,而实验室里那些还未来得及处理的尸体正在一天天发臭。


    他与惠民药局老板是旧识,骗老板给自己“送货”,让老板也成了他石床上的失败试验品。他把尸体们偷偷运到药局,一把火点燃。


    一切似乎做的天衣无缝,只是他没想到,他在火场遇到了宋连。


    那天他在火场有好几次起心动念想要杀人灭口,但他眼睁睁看着宋连将许多人从死神手里抢过来,敢与阎罗王叫板。


    他知道,宋连就是那个拥有“起死回生之术”的人!


    于是他便在宋连身边蛰伏起来,时不时跟着宋连学习那些他闻所未闻的医术。


    他一开始并不知道甲丁的去向,以为他真的被宋连外派处理案件。直到甲丁扮作“快活林”的打手来“送货”,张景文一眼便认出了他。


    那一刻,他脑子里就有了一个完美的计划:将试验的罪行转嫁给汪郎中,再让甲丁“杀”了汪郎中。


    只是有一件事他还不明白……


    “你是如何知道,凶手是我呢?”张景文俯视着砧板上的甲丁。


    “你的味道,”甲丁呸了一声,“防腐剂和腐败混合的味道。”


    “啊。”张景文想起来了,相国寺大火那天,他们一起处理完伤患后,甲丁催着他回家沐浴清洁。当时甲丁说他““烟熏火燎”、“又香又臭”。香恐怕是指花椒大料等防虫防腐的香料,在火场烘烤之后散发出的香气,臭则是因为那些腐败的尸体……


    张景文又咯咯咯怪笑了起来:“整好整好,原本只想要你的心脏,但现下我又好奇你的鼻子,有如此过人的嗅觉,想必它的组织一定也很与众不同!”


    石室一点点亮了起来,是甲丁头顶那盏“千眼灯”正在被点燃。


    那灯是由许多独立的烛台一圈一圈组成,每个灯烛都用一只透明的琉璃罩子罩起来,避免风吹动灯光摇曳。


    在这一圈圈大圆套小圆的作用下,灯光之下竟然没有影子了!


    一道晃眼的金属亮光在甲丁面前一晃而过,张景文不知何时穿上了“防护服”,再次带起了面罩。


    他手里拿着一柄锋利无比的解剖刀,向甲丁露出了一个阴毒的笑眼。


    “为了让你做个明白人,我可是把我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了。可你知道了这么多,就不能活着离开这里了。”张景文叹口气:“好可惜,否则……或许这次移植手术,还能留你活口呢!”


    说完,锋利的刀刃便朝着甲丁的胸口划去。


    作者有话说:


    活体解剖是人类在上帝面前犯下的无以加复的罪恶,是对上帝的亵渎——


    甘地


    如果一些人自认为有权力为了更多人而去牺牲其他生灵的生命,那么这些人的残暴是无止境的。这就是我对活体解剖的看法——


    托尔斯泰


    第142章 我有许多小秘密,就不告诉你!


    01


    “开封府办案!刀丢一边, 举起手来!靠边,蹲下!”


    宋连带着一行人,悄无声息潜入地下室门口, 一脚踹开大门。几个衙吏趁张景文没反应过来,直接冲上去夺刀拿人,一气呵成。


    张景文刚才还是一副嚣张跋扈的样子,此时眼中写满了震惊。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宋连扯下了他的面罩。


    张景文还没说话, 躺在石床上的甲丁倒是发出了仰天长笑。他笑了好久, 笑得气都快接不上来,笑得声音都变成了哭腔,才喘着大气,断断续续说:“宋检法, 你这总迟到的毛病, 是要改改了!”


    宋连手里还薅着张景文, 这阵也没空回头看甲丁精彩的表情, 他一把把张景文推到墙边按住,跟后脑勺方向的甲丁说:“知足吧!好歹赶上热乎的了!”


    甲丁被同事们解了绑,刚翻身坐起, 就感到脸上“啪”的一声, 火辣辣疼。


    云娘一手叉着腰, 另一只手还停在半空,掌心发红。“猪一样绑在这里,真给我们司丢人!”


    甲丁捂着脸呆坐在床榻上, 想狡辩又说不出话, 只看着云娘眼泪汪汪如泉涌。


    “哎你别, 不是,你、你别哭啊, 哎我、你……”惊慌失措的甲丁,突然被云娘用力的抱住,整个人都呆住了。过半晌他才轻轻拍了拍云娘后背,委委屈屈告状:“那帕子被这王八蛋扯坏了,还能再送我个新的不?”


    “咳!咳!咳咳!”宋连实在看不下去了,“嘛呢?上班呢!”办公室恋情搞不得!私下里偷摸搞搞得了,众目睽睽之下,当他这个单身狗是假的吗!


    他再三确认张景文已经被牢牢捆好,才松了劲:“你说说,你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小情侣!”狗粮就像巧克力,单身狗一吃就死了!


    张景文显然顾不了什么情不情侣恋不爱脑,他满头都是问号,宋连怎么会来这里?明明他们不久前还一起出了现场,明明那时候宋连对他还深信不疑……


    “别琢磨了,”宋连回答了他的疑惑:“刚学了几天解剖,就觉得自己是犯罪之王?你也太小看痕检学了!”


    好歹他大学考公刷资历,披荆斩棘日夜熬才获得的本事,什么天才啊,练几个月就妄想上大分?做梦!


    02


    甲丁带着卒吏收集、登记现场证据。张景文需要对每一件“标本”详细交待前因后果,尸体来源和后续处理。


    但张景文拒不配合,除非宋连告诉他,怎么发现他并找到这里的。


    “刻意布置的现场,简直漏洞百出。”宋连开口就是一波嘲讽,先击垮对方的心理防线。


    “犯罪发生在后院书房,书房以外的地方都没有搏斗痕迹,说明凶手进门的时候还和死者保持平常友好关系。他们没有在诊室交谈而是直接来到书房,说明这事比较私密。所以这是一场熟人作案,而且并非普通熟人,最起码是有业务往来的熟人。”


    张景文眨眨眼,表示这并不能说明问题。


    “人是被钝器击打头部而亡,从房梁和后壁喷溅的血液痕迹来看,应该是一把带柄的锤头。桌子上被击打出的凹痕也证实了这一点。


    凶手想要给我设置一个错觉:这两个人先因为某事发生了争执,打斗起来,然后凶手击打了死者头部将其打死。但他却忽略了一件事,”


    张景文:“什么?”


    “桌上的凹痕里有血迹。”


    张景文动了动眼珠,头向后靠在墙上,长叹口气:“哦……原来如此。”


    “桌上的血迹告诉我,案发的顺序应该是:人先被打死,凶手又用沾了血的锤头砸了桌子。除了这个,地上的纸张也证明了这一点。”


    张景文又把脑袋支棱起来,让宋连详细说。


    “纸张从书桌一路撒到尸体四周,除了刻意压在胳膊下面的两页解剖图,沾到了尸体脑袋流下的血液以外,其余纸张上面干干净净,是覆盖在死者附近的。”


    如果是两人先发生口角争执,而将书房撕打得凌乱不堪,那么凶手击打死者头部的时候血液也应该喷溅到文件上,死者倒地的时候应该多少压在一些纸张文件上面。


    “所以凶手先趁对方没有防备,突然发起攻击,汪郎中受到惊吓甚至不敢反抗而是选择爬向门口。凶手将他打死之后,才有时间来伪造犯罪现场:在桌上击打出搏斗痕迹,又将一些伪造的试验记录撒落现场。为的就是误导我,让我相信是汪郎中在做人体试验。”


    “宋检法分析的很有道理,但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甲丁?”张景文质问:“就因为你相信他?”


    “相信当然是一方面。如果是甲丁,他不可能犯这么多低级错误。”


    正在整理现场的甲丁:“……”


    协助记录现场的云娘:“……(也未必吧……)”


    备受打击的张景文:“……”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宋连摸了摸自己后脑勺,“身高不对。甲丁比你高出这么多,臂展也更长。你和他击打汪郎中的轨迹怎么会一样呢?”


    “另外还有一点,尽管我嗅觉远不及甲丁万分之一,但是,”宋连凑到张景文身旁闻了闻,“你自己天天浸染在这样的环境中,已经适应了这个味道。但别人,比如我,其实是能马上就闻出防腐材料的味道。”


    所以,保持个人清洁卫生是多么重要!尤其还是个大夫!


    03


    早在他们第一次在相国寺大火现场见面时,宋连就对张景文的表现产生过疑问。


    “当时你问我怎么知道‘止血’、‘清创’、‘固定骨折’的方法,其实我也想问你相同的问题,”宋连说,“不是我不谦虚,这些专有名词除了我,不可能还有别人知道。”


    宋连仔细查看了那一罐罐“标本”。由于防腐剂成分问题,很多脏器都在渐渐被“腐蚀”。但他还是从它们当中闻到了刺鼻的福尔马林的味道。


    福尔马林并不属于那个时代。


    “除非……有什么和我一样被‘夺舍’的人告诉了你。”宋连把罐子放回去,转过身看向张景文,继续说:“给潜火军头手术之前,你先用酒精给手消毒了,这也让我印象深刻。”


    他查看了所有的“试验数据”,厚厚一摞,是不计其数的枉死的生命。


    “你想知道你的移植手术为什么总是失败吗?”他问张景文。


    张景文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张景文往宋连旁边挣扎着移动了几下,被几个衙吏按住。他急迫地大叫:“告诉我!你告诉我!我死也瞑目了!”


    宋连也“拒不配合”,除非……


    “你跟我说说那个梅毒病人,详细说,越细越好。”


    “我没什么能说的。”张景文一秒都没有犹豫就拒绝了。这让宋连有些意外。


    “怎么会没什么说的,他长什么样?身高、体重,病到什么程度……这都是重要线索,也是你减刑的唯一希望。”


    张景文鼻子里哼哼了几声:“减刑?你觉得我在乎那个?”他冷笑几声,“死有何惧?大黑天神会接引我去往极乐世界。死,是新的开始啊!”


    张景文歇斯底里的大笑,又渐渐悲伤起来:“只是我还没学到‘起死回生之术’,没能重振家族荣耀……愧对祖宗……”


    “别做梦了!你一个郎中为何如此痴傻!”云娘突然骂了起来,“什么接引!那什么劳什子黑天白天的,要有那么大本事,还找你来看疫病?他怎么自己不接引自己去往极乐!”


    云娘翻起袖套,朝张景文就是两巴掌:“你爹娘没教会你长脑子,老娘今天就教教你!你解剖了这么多人,男的女的,老人还有……小孩都不放过!他们每个人剖开来都是有血有肉之躯,用什么接引?接引什么?!”


    甲丁自然知道云娘这是在“寻仇出气”,把她拉开到一边,怕那疯子突然发狂伤了她。


    没想到张景文一点没生气,反而红着脸哈哈笑。


    “你我皆是凡人之躯,又怎能揣测天神之意?”他看向宋连,认真地说:“你不是很想知道大黑天神的事?莫着急,宋检法,你们是一路人,早晚会相见的。”


    宋连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是一路人?什么叫早晚会相见?”


    张景文大笑着摇头:“生又何妨,死有何惧。肉/体不过是蛋白质的聚合,只是一堆碳水化合物罢了……”


    宋连彻底呆住了。


    他从未在任何神话故事中明确的看到有哪个神说出“蛋白质聚合”、“碳水化合物”这样的现代名词。


    那个自称“大黑天神”的人,和自己一样,是从现代穿越而来!


    所以他们是“一路人”!


    04


    “现在,告诉我宋检法,我的‘起死回生之术’究竟为何次次失败?!”


    宋连还在震惊之中,恍然意识到,当现代科学以一种“非自然”状态突然出现在错误的时代,那么它可能带来的并非益事,而是灾难!


    那个自称“大黑天神”的穿越者只是向一个野心勃勃的郎中泄露了一点“天机”,却造成了一场大火和无数人的枉死。


    那么他呢?他穿越至今做了那么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事,又会带来怎样的因果?


    宋连冷冷看着张景文:“你刚才说……我若告诉你,你死也瞑目了?”


    张景文用力点头。


    “可那些枉死在你刀下的无辜百姓呢?那些葬身火海的人呢?那些被你一把大火家破人亡的人呢?他们能瞑目吗?!”


    张景文热切的眼神冷了下去,他凶恶地喊着:“告诉我!快告诉我!”


    但宋连却不再理会他。


    “等一等!”张景文叫住宋连,“我、我还有一样东西,你一定感兴趣!”


    作者有话说:


    暴行到哪都是暴行,即便是在实验室,美其名曰医学研究——


    萧伯纳


    第143章 CSI-2100外勤便携勘探箱


    01


    张景文因为急切而扑倒在地, 遭到衙吏一顿暴揍。但他顾不上身体的疼痛,让宋连留步。


    “就在那个书架后面的暗格!你看一看,就什么都懂了!”


    甲丁拦住宋连:“宋检法当心这小子有诈!”他把宋连推到远处, 自己则小心试探暗格。


    “没有危险,”张景文说,“那里很安全。”


    甲丁按照张景文的交待打开机关,“啪嗒”一声, 暗格门开, 一个通体黑色,材质奇特、似有似无反着光的箱子静静立在其中。


    甲丁云娘不知道这怪异的黑盒子是什么,但宋连却一眼就认出了。


    那是型号CSI-2100版的外勤便携勘探箱,是他在一千年后的各个案发现场都会携带的“老伙计”。


    高强度工程塑料的箱体, 银白色铝合金的包角, 提手上包裹着的柔软且带有防滑纹理的胶皮……它们因为精心的保养显得光泽如新, 展览馆里那场巨大的闪爆冲击似乎并未在它的箱体上留下痕迹。


    宋连轻轻按动两边的卡扣, 弹簧扣发出金属响声,箱子被打开了。


    和李士卿为宋连定做的那个木质勘探箱一样它也分为好几层,每一层都用黑色柔软的海绵, 切割出形状各异的凹槽, 每一件工具都像艺术品一般被严丝合缝地镶嵌在属于自己的位置里。


    宋连只是草草看了一眼箱子里的内容, 便“啪”一声锁上了箱子。


    甲丁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那里面是什么。


    “怎么样宋检法,是不是一份大礼?!”张景文愈发癫狂起来,“你要是能告诉我, 这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不能!”宋连打断了他的疯言疯语,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胡说!”张景文双眼怒睁, 布满血丝,“那里面装着的刀具, 与你解剖时用的一模一样!这箱子上有你的名字,你怎会不知道!”


    “巧合而已。”宋连没有给张景文辩驳的机会,让衙吏将他速速带走。


    张景文已经完全疯魔了,他撞开衙吏,冲向宋连,被甲丁半途拦下一把扭倒在地。


    “你想走?!”他磕破了嘴,血从口腔中流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还想走!”


    正在此时,衙吏惊恐地大喊:“大门从外锁死了!”


    随即,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焦煳的味道,火从外部烧了起来!


    “张景文!你不要执迷不悟了!就算你今天死在这里,也不会有谁来接引的!与其白白送命,不如给自己一个赎罪的机会!”


    “机会?我给过你机会啊宋检法!”张景文张开血盆大口大笑着,“我说了,让你告诉我起死回生之术,可你不说。我让你告诉我那箱子里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你也不说……”


    他的眼神变得凶狠:“那要你还有何用!”


    衙吏们奋力拉扯大门,甲丁也使出了浑身力气,但铁门纹丝不动,拉环处逐渐升温,应当是外面的火越来越近了。


    02


    “那个大黑天神刚才就在外面,对不对!”宋连质问。


    “既是天神,又怎会轻易现身,”张景文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天神信众无处不在,你我皆在他的掌控之下。没想到吧宋检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封闭的石室里温度极速上升,空气变得稀薄,众人呼吸困难。


    “水!找水,浸湿衣袖捂住口鼻!”


    可这里除了那些罐子里的有毒液体防腐剂,再也没有一滴水。


    “让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张景文神色无比平静,“我生不逢时!没有机会像那两个僧道医官那样亲眼见证凌迟,否则……我也能画出更好的五脏图!我也能看到五脏六腑的运转之力!我将成为这个时代最举世无双的神医!”


    “但现在也不迟……”张景文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解绑了。


    但他没有反抗、逃跑,而是从柜子里拿出纸笔,找了个适合书写的位置坐了下来。


    “宋检法,你说人被封闭着闷死的过程,是什么样的?”他拿起纸笔,开始了记录,“我们可以仔细观察死亡的过程,感受身体的变化,记录下来。”


    张景文眼中的癫狂、戾气、杀意都没有了,而是渴求和期待。


    “我绘制了更为精细的‘五脏图’,虽然没有获得‘起死回生之术’,但可以完整的记录死亡的过程……如此,我……我便超越了……”


    “不能的,”宋连浇灭了他最后的幻想。他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伸出发红的手展示在张景文面前。


    “室内温度达到50度开始,我们的每一口呼吸都会像吸入烧红的铁砂,高温会灼伤我们的鼻腔、喉咙和肺。现在你会觉得皮肤灼痛,开始大量出汗。因为身体为了降温,启动了应急机制。但出汗会让我们体内水分大量流失,所以你我会感到口渴、唇干舌燥,头晕目眩肌肉无力。”


    仿佛印证宋连的“预言”,张景文的手似乎握不住笔,纸笔掉在了地上。


    “再过几分钟,这里就会没有氧气。我们会意识模糊,出现幻觉,胡言乱语,这时候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继续记录下去了。”


    “为了让身体散热,心脏会拼命泵血,心率加快。大量血液涌向皮肤,导致大脑、心脏……你绘制过的‘五脏六腑’缺血缺氧。”


    稀薄而灼热的空气,让宋连口干舌燥,意识也开始迷离。但他仍然坚持着,似乎在最后一刻还要与张景文拼个上下输赢。


    “皮肤会出现烧伤水泡,然后焦化、变硬,出现皮革样质感。然后……就是热射病。”


    身体的体温调节系统彻底崩溃,体温飙升到41度以上。


    “那个大黑天神不是说了吗,我们不过是蛋白质的聚合。蛋白质在高温下会变性、凝固,所以我们的所有脏器功能都会在一瞬间停止。这个瞬间,是人体最后那一‘哆嗦’,然后……你倒是可以看看,会不会有什么……狗屁……天神,来接引你!”


    宋连模糊的视线中,看到甲丁护着云娘,已经双双昏迷,张景文似乎也还在挣扎,只是……也不知答他听没听进去自己这番唯物主义科学言论。


    “张景文……”宋连喊了他的名字,看到他微微抬头,还能对他的声音做出反应。“暴行到哪都是暴行,即便是在实验室,美其名曰医学研究。[1]”


    宋连朝前挪了挪,用最后的意识思考一个问题:他好像真的要死在这里了,或许他能因此穿越回去,但或许不行——因为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脏器正在崩溃。


    如果现在就是他人生的最终时刻,他应该,或者说,还能做什么?


    但是……好像没有时间了。


    宋连感受到他身体的极值,并且已经出现了幻觉——他看到了一个白影。


    “怎么只有你来了?你那黑搭档呢?”


    这个场景也太熟悉了,很久之前,他刚穿过来的时候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现在是要跟着你走吗?有没有给人间留遗言的环节?或者随机实现一个遗愿……”


    03


    “宋连。”


    “宋检法。”


    “时辰到了,该醒了。”


    四周一片黑,宋连听见有人叫他,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不是穿回来了?”他想。


    他觉得自己应该跑起来,但身体却动不了。


    鬼压床了?不可能,哪有鬼。


    这是意识先于身体“醒来”。


    宋连没有再挣扎,而是静静等待,等这个煎熬的过程渐渐结束。


    果然,他的手指好像可以活动,他能慢慢坐起来。


    ——只是又一层梦魇罢了。


    他开始回想,张景文说的关于大黑天神的信息。


    他是一个穿越者,这毋庸置疑。他是从什么时期穿越的呢?是比他更远的未来?还是和他同时来的?他穿来多久了?


    宋连想到他刚来的时候,那个“大黑天”就已经是“皇后身后的红人”了,那就说明他穿越而来的时间更早。


    都这么有权势了,还来找张景文看病。这说明什么?


    说明张景文祖传皮肤科真的不错!


    好可惜……要是好好干,说不定还能做出一个千年老店来……


    宋连在混沌的意识中如此漫无边际的畅想起来。他其实也怀疑过自己可能已经死了,很可能这就是死后的“中阴世界”,这个概念还是李士卿告诉他的。


    过去不信,但现在似乎可以信一信。


    好遗憾,死前没能再见李士卿一面,他到底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不知道能不能接受朋友们突然都没了的打击。


    别看他平时冷冷的,其实是个挺重感情的人。


    好像自己总是来不及说再见。穿过来的时候没能和岳雲白队打个招呼,走的时候……


    还有甲丁和云娘,他们好不容易……


    “宋检法,你再不醒,李公子又要灌符水给你了!”


    宋连浑身一激灵,眼睛登时睁开了!


    先看到的是房梁,有点陌生,逐渐熟悉起来,是李士卿家里,是他的房间。天光大亮,门窗大开,五个长长的人影从墙根一直拉到床前。


    宋连模模糊糊想:哇,五条人。


    作者有话说:


    【1】暴行到哪都是暴行,即便是在实验室,美其名曰医学研究——


    萧伯纳(剧作家,1925年获诺贝尔奖)


    第144章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01


    对于那天李士卿是如何穿越火线, 砸开红烧铁门,凭一己之力将宋连他们十几个人弄出火场的,李士卿本人闭口不谈, 讳莫如深。


    甲丁和云娘坚信李士卿云游一番,已经修成臻境,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宋连则坚信他是在潜火军及时扑灭大火之后,带着开封府众人冲进来救了他们。


    两种观点各有支撑。


    据开封府门卫同志回忆, 当天, 白衣翩翩的李士卿突然出现在开封府门口,称来面见宋连宋检法,请他通传一下。


    门卫同志还未动身,一个哑巴小孩就“咦咦啊啊”跑过来, 跑得很急, 上气不接下气。他阿巴阿巴比划半天, 什么都说不出来, 自己倒是干着急得哭了。


    这小孩突然想到什么,从脏兮兮的怀兜里掏出一个黄不拉几的折纸。门卫还纳闷这是什么告状信之类的,李士卿却一把夺过, 说了声“糟了”, 就飞快跑走了!


    李士卿喊这么一声, 加上那小孩又急的哇哇直叫,门卫直觉出了大事,赶忙去通报, 正好遇到了正在汇报工作的小吴和傅濂。


    那小孩见了穿官服的人, 放弃了肢体语言, 一把拽住傅濂就往外跑。


    局长被“劫走”了,下属当然要追, 小吴一跑,几个衙吏也跟着跑。那小孩左跑右跑,白跑了好几个死胡同,终于把他们带到了张景文的医馆。


    当时火已经从大院里熊熊燃烧起来,潜火军正在前来的路上。


    到这里,一切似乎都在向唯物主义宋连所描述的方向发展着。


    但傅濂和小吴以及跟着跑去的衙吏们却有不同说法:当潜火军到达,推着“消防车”冲进火场的时候,正看到李士卿背着宋连从滚滚浓烟中出来。


    那坚定而沉稳的步伐,就好像笃定了火焰根本奈何不了他似的。而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他所经之处,火舌竟都调转了方向,堪堪避过了他。


    潜火军再定睛一看,好家伙,远离火焰的空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人了!


    十几个目击者,说出了相同的证词,这让宋连大为震撼!他难以置信地拽住李士卿的衣服问道:


    “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


    02


    6·18特大交通肇事案和相国寺纵火案并案半告破,之所以是“半告破”,因为凶手张景文失踪了。


    李士卿冲进火场救人的时候,张景文已经不见了。在场所有人都已昏迷了,没人知道他被谁在什么时候救走的。


    宋连再赴现场时,所有线索已经全部葬于火中,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一个震惊全城的地下活体器官贩卖产业链被一举捣毁。医院、赌场、公益殡葬行……此案涉及产业之多、性质之恶劣令人炸舌。


    正巧赶上新帝上任三把火,相关责任人挨个问责,该处罚的处罚,该下马的下马。开封府提刑司办案有力,从傅濂到卒吏都得到了丰厚的嘉奖。


    至于那个在逃凶手,特殊时期可以先按住不表。


    新一届朝堂班子正在用人之际,皇帝求贤若渴,听闻了宋连的几个著名案件,据说在早朝上当众啧啧称叹,下会之后单独召见了傅濂,要求面见这位“明星检法官”。


    傅濂怎会不懂“锋芒不露”的道理,当即表示这位检法官在嘉祐五年中元节那日“中邪”了,之后就不太正常,直到现在还要在术士的监控中生活。如此“危险之人”,万一“冲撞”了皇帝龙体,可是关系江山社稷的大事!


    但这位年轻的皇帝血气方刚,丝毫不畏惧鬼神之说,大手一挥:“简单,让那术士同他一起见朕!”


    皇帝要见个区区检法官,本不是什么不成体统的事。相反,还是新帝爱臣如子的榜样。傅濂话已至此,再拦着就有点奇怪了。


    领导阻拦不成,宋连和李士卿则惆怅不已。


    宋连深知“枪打出头鸟”的道理,更何况现在天神在暗他在明,本来就吃亏,再被皇帝拽到台面上舞,这不是妥妥给对手当活靶子吗?


    李士卿一个快要成隐士的修道之人,对仕途官场一概排斥,现在突然要被皇帝召见,直接buff加满格,自然是不去、拒绝、没门。


    傅濂一个头两个大:“可那是天子,你可以当面指着他鼻子骂他,但首先要‘当面’!”


    “非也!”李士卿反驳,“听闻皇帝多次恳请与王介甫面谈,都被王介甫以各种缘由拒绝,我看介甫大人也没掉脑袋。”


    傅濂急了:“你也说了那是王介甫!人好歹有政绩。你要是个有成绩的官你也可以拿架子,你是吗!”


    “傅大人官至提刑司掌事,这些年政绩不凡,怎么不跟皇帝拿拿架子?”


    “你!!!”傅濂气的要吐血。难怪这李士卿和他那位高权重的哥哥处的不好,有这么个混账弟弟他也想绝交!


    “我劝你好好想想。王介甫已经让皇帝下不了台面了,你们再这么一闹,皇帝怎么想?哦,我堂堂一个皇帝,谁都使唤不动!我弄不了王安石,还弄不了个检法官吗?”


    傅濂觉得这还不够,又补一句:“弄不了检法官,还弄不了甲丁吗!”


    远在街头的甲丁莫名打了个喷嚏。


    宋连无奈,问傅濂:“倘若皇帝让我替了你的位置,你说咋办?!”


    傅濂哼哼一声:“我咋办?你都能坐我的位置了,我还不得坐坐权知开封府的位置?!”


    果然是老狐狸!犯不着替他操半点瞎心!


    03


    官印公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抵达了提刑司。传旨的小黄门声音尖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官家要见你们,随我来吧。”


    “官家”,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仿佛带着一种能让空气都凝结的魔力,傅濂忙不迭地整理着自己的官袍,脸上写满了“与有荣焉”。不过最终随小黄门入宫的,只有宋连和李士卿两个人。


    宋连对皇宫并不陌生,毕竟上班下班路上那高耸的宫门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他每天走过路过却从未进去过。


    “一入宫门深似海”,此言不虚。外界市井的喧嚣声被这道厚重的墙壁瞬间隔绝。世界顿时变得寂静肃穆,只剩下他们脚下的方砖,和远处宫殿檐角上传来的、清脆的风铃声。


    眼前是足以并排行驶八驾马车的宫道上,两侧是高大巍峨的朱红色宫墙。阳光被高墙切割成一条条笔直的光带,投射在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石板路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名身披精良铠甲、手持长戟的禁军卫士,如同一尊尊雕塑,纹丝不动地矗立着。


    “这就是皇权,”宋连喃喃道:“用极致的空间感、秩序感和重复感,来营造一种非人的、神圣的威严。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会在潜意识里感到自己的渺小和微不足道。这是一种最高级的心理建筑学。”


    “你很紧张?”李士卿转头问他。


    “多少有点吧,打小没见过这阵仗,你不紧张?”


    李士卿摇头。他的确从容得多,悠闲得像是出来郊游。时不时抬头看看殿宇上精美绝伦的斗拱,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


    他们俩在小黄门的带领下,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绕过一座又一座宏伟的宫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座僻静但更显雅致的殿宇前停了下来。


    “二位请在此等候,咱家先进去通禀。”小黄门躬身说完,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殿内。


    殿门上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集英殿”。


    集英殿,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召见近臣的地方。


    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帝没拿他们当外人。


    宋连原本想开个玩笑,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小黄门就又出来了:“请吧?”


    04


    集英殿内倒是没有宋连想象中的金碧辉煌,相反是一种深沉、厚重的威严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由龙涎香和古籍墨香混合而成的独特气息。地上铺着厚实的氍毹,踩上去悄无声息。两排巨大的书架“顶天立地”,里面塞满了各种经史子集。


    宋连突然想到,现代很多大老板的办公室,都喜欢木质家具、巨大茶台、背后四个字“大展宏图”,书架里摆满了各种孟子老子厚黑学成功学……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被殿宇正中央一整面墙壁上,那一幅巨大无比的《天下舆地图》“镇压”了下去。


    那是大宋的山川河流、州府县城、关隘要塞……它比市面上流传的任何地图都更详尽、更精准。


    在疆域的西北方向、那片被标注为“西夏”的区域,被人用朱笔,重重地画了几个圈。而在北方,“辽国”的疆域,则像一头猛虎,盘踞在那里。


    一个身穿大红色圆领襕衫的年轻人,正背着手,独自站在这幅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袍服由最上等的蜀锦织成,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到面料上用暗金丝线织出的、细密的小团龙纹,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有生命一般。袍服的袖口很窄,显得干净利落。腰间束着一条晶莹剔透的白玉带,玉带上镶嵌着金饰,是他至高无上身份的唯一、也是最明确的象征。虽然只是常服,但那种与生俱来的、君临天下的气势,却比任何华丽的朝服都更具压迫感。


    他在这幅巨大的地图前仔细端详、比划着。


    “他是来真的。”宋连立刻冒出了这个念头。


    与那些装装样子、侃侃而谈的老板们不同,这大殿的主人,他或许真的看过那高大书架上的每一本经书典籍,并且心有猛虎,蓄势待发。


    那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他面容英俊,眉宇间带着一股锐气,身上散发着与生俱来的、君临天下的气势。


    他就是北宋第六任皇帝——赵顼。


    作者有话说:


    作者此时的心情和宋连李士卿一样:为什么就不能绕过朝堂,只办办案子呢!


    京中有善解剖者,皇帝不见一面也不合适啊!


    第145章 我跟皇帝say过no,你say过吗?


    01


    宋连从未想过, 他将要面对的是如此年轻的一张脸庞,可仔细想想,新帝年仅19岁, 比李士卿还要小几岁!


    他这么一走神,就忘了应该怎么做自我介绍。好在李士卿先开口打了个样:


    “臣,布衣李士卿,参见官家。”


    宋连立刻躬身行礼:“臣, 开封府提刑司检法宋连, 参见官家。”


    年轻皇帝的目光如同利剑,先在李士卿身上短暂停留,随即便牢牢锁定在宋连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对“人才”的渴望。


    “爱卿不必拘礼。”这位年轻皇帝的声音, 比宋连想象的要低沉有力。“听闻你能从灰烬中辨出人言, 能让尸骨开口说话。”


    “不敢当!我、臣只是遵照流程, 尽己所能罢了。”


    皇帝摆手, 打断了他的自谦。他走下台阶,来到宋连面前,眼神更加锐利。


    “朕听说了相国寺的案子。傅濂的奏报, 朕看了。开封府的奏报, 朕也看了。他们都说, 此案能破,全赖你之‘勘验神功’。”


    他顿了顿,突然问道:“你那个‘检伤分类’之法, 从何学来?朕听闻, 你在火场, 仅凭几根布条,便多救了数百性命。此法若用于军中, 岂非能让我大宋的伤兵,十活其九?”


    来了来了,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宋连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身子躬得更低了:“回官家,此乃……呃……”宋连偏头看了眼李士卿,晃了晃脑袋,示意李士卿快用他那口吐莲花的诈骗神功说两句啊!


    皇帝全程观赏宋连猴一样抓耳挠腮,突然就笑了。他笑的温和,但笑容里全是“你编,你再编”的意味。


    “官家应该也听说了,臣在嘉祐五年中元节被嗯嗯嗯夺舍了,那之后就……”他把李士卿往前一推:“此术士可为我作证!”


    李士卿俯了俯身,默认了。


    “嗯嗯嗯……是什么?鬼吗?”皇帝问。


    宋连一脸的痛苦面罩。穿越多年,乡音未改,官话他会听不会讲,沟通本就有困难,还不知道哪个字搞不好就犯了避讳,鬼啊怪啊的,他也不敢说。


    “啊对,就这个意思,不敢说出口,害怕冲撞了您!”


    这个“您”一说出口,皇帝差点破功笑出声来。“好!我懂了。朕不管你是鬼怪夺舍,还是仙人所授。朕只知道,你是个人才。一个能从无人能见之处,发现真相的人才。”


    年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充满了诱惑力:


    “王安石,朕请了他数次,他至今不肯出山。朝中诸公,或因循守旧,或只顾党争。朕欲革新天下,扫除积弊,开疆拓土,雪我朝数十年之耻……却发现,身边真正能‘看清’真相的眼睛,太少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宋连:“宋连,你一个区区八品检法官,屈才了。”


    皇帝背过身去,又看向那张巨大的疆域图,说:“朕欲在御史台下,新设一职,名曰‘监察提点刑狱公事’,不属三司,不归开封府,直属于朕!专司监察天下刑狱,核查疑难悬案,凡有不公,可直达天听!”


    “朕要你,做朕的眼睛,帮朕看清这朗朗乾坤之下,到底还藏着多少冤屈与罪恶!朕还要你,做朕的刀,帮朕斩断那些盘根错错节、阻碍大宋前进的毒瘤!”


    02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李士卿一向从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他算到了新帝会以高位拉拢宋连,却没算到这“拉拢”的封赏如此石破天惊,几乎是一步登天!


    这可是将会改变朝政走向的大事!这么不合规的操作,必然引起朝中大臣的争议弹劾。到那时,以宋连几乎为零的宫斗经验,果真是活不到第二话了!


    李士卿正为宋连的前途担忧,宋连却打心眼里感叹:“所以说十几岁当皇帝还是太早了,讲话都这么热血中二,自己倒是不觉得尴尬,尴尬的都是别人!”


    见宋连半天没做出反应,皇帝又问他一遍:“你,可愿担此重任?”


    宋连抬头看着皇帝,然后,他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声音平静,但却无比坚定:“官家天恩浩荡,臣……万死不敢受命。”


    “……什么?”年轻皇帝那张自信的脸上,露出了不敢相信的表情。


    “臣……乃一介仵作,一介技术之吏。”宋连抬起头,迎着皇帝震惊的目光,“臣之所学,只在辨生死,查冤屈,还亡者一个公道。至于监察天下,为君分忧,非臣之能,亦非臣之志。”


    宋连以为,这位少不更事的中二皇帝会愤怒,甚至想过他可能暴跳如雷撸了他八品的官职。但他没有,眼中只是冰冷的失望。


    “宋卿经历仁宗、英宗两朝,是否认为我太过年轻,不堪国之重任?”


    这话说的十分直接,也很危险!宋连虽然没有御权之术,也知道接下来的话要是说的不够“漂亮”,恐怕就真的要完!


    他面对的是一国之君,是绝对力量的差距。不过……


    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官家登基以来,如何勤学好问,如何励精图治,如何不拘一格降人才,这些微臣都有耳闻。臣坚信官家一定能够成为名留青史的帝王!”


    “可你还是犹豫。”


    “臣不是犹豫,”宋连认真道:“臣不懂为官之道,更无制衡之术。我看不懂官场上的纵横捭阖,做不了官家的眼睛;亦无杀伐决断的能力,做不了您的利刃。有的人天生就有帝王之相,有的人生来就是宰相之才,有的人,比如我,就适合在基层、在解剖台上找蛛丝马迹。帝王当然需要宰相高屋建瓴共治天下,也同样需要基层干部深入群众,把利国利民的政策执行下去。”


    宋连再次拜叩:“臣,愿为大宋司法正义,贡献毕生之力。”


    03


    写过述职报告的人都知道,只需使用一些似人非人的话术进行真诚巧妙的包装,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甭管皇帝信不信,反正他自己信了。


    过了很久,可能有一万年那么久,他听见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朕明白了。”


    “既然宋卿心意已决,朕便不勉强了。但我仍有几个要求……”


    宋连:“您说。”


    李士卿从旁踹了他一脚,他立刻闭嘴,俯身听命。


    皇帝交给他的任务,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首先就是让他把他的“尸格之术”详细编纂成册,从开封府开始,向各行政区官员培训、普及起来。


    二是成立终审委员会,所有地方呈报上来的疑难杂案,在进入终审之前要过他一道,尤其涉及死刑的案件,需要严格进行死刑复核,避免冤假错案。


    “仁宗帝时,狮臣虎相,政通人和。朕希望朕的治世下也能得诸多贤良,与我一同开疆拓土!”


    宋连抬头看到皇帝身后的疆域图,上面一个又一个朱红标记,是年轻皇帝的勃勃野心。


    宋连行礼:“臣,鞠躬尽瘁。”


    皇帝这才露出满意的神情,又将目光投向一直默默在旁的李士卿。


    “宋连乃我大宋肱股之臣,你……可堪此重任?或许,让司天监……”


    “他可以的!”宋连赶忙接过话头,“我这毛病一直都是李……公子给瞧,这么长时间大家知根知底,他没问题的!”


    话被宋连抢了去,皇帝似乎也没有不高兴,点点头:“倒是耳闻这位李公子,术法也很了得,为何没有入我司天监呢?”


    “修行之人,不入仕途。”李士卿答得不卑不亢,还不怕死。


    “哦?是吗?但我司天监掌事可能并不认同,”皇帝笑了笑,“也好,你就留在宋检法左右,护他周全,也是为我大宋立下了功劳。”


    皇帝这么说,宋连心里捏了一把汗。这不就是把李士卿当做自己的挂坠和保镖了嘛?小公子脾气傲得很,现在又一副头铁不怕死的样子,别当场跟皇帝掀桌子了!


    没想到李士卿一弯腰:“臣,领命。”


    04


    两人走出大殿,感觉外面的空气都清新了起来,吸一口宛如重生。


    “你怎么回事,司天监的差事不干,非要给个八品芝麻官当保镖。”


    李士卿反问:“你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不要,非要干脏乱臭的活。”


    没想到宋连却说:“脏乱臭的活我也不想干啊。”


    李士卿疑惑看他。


    “哎你别这个眼神看我。我穿来之前,已经写好了辞职报告,要不是那道闪电,我现在说不定已经是个超市小老板了!”


    “为何?”


    “超市好啊!哪个小朋友没有个开超市的梦想,嘴馋了随手拿,随时吃,还都是成本价。”


    “不是问这个。问你为何不做仵……法医了。”


    “人类生生不息,犯罪源源不断,哪有个头呢。凝视深渊久了,自己也会变得黑暗。其实这工作并不适合我这种人……”


    他要的是绝对的正义,是每一个生命都被尊重的世界。所以他无法接受那些阴暗的死亡,无法接受罪犯还可以逍遥法外。


    “那又为何拒绝皇帝给你的监察特权?有了这个身份,便没有戴罪之人能逃过你制裁。”


    “不,那是只为皇权服务的机器。它既凌驾于法律之上,就能生产出更多法外之罪。那才是深渊本渊。”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再次穿过层层殿宇。


    宋连远远看到有个人在一处金碧辉煌的宫殿前,像是在等他们,又像是远远监视。


    走近一点才看清那人穿着一身玄铁色袍子,金线滚边,一身八卦暗纹。此人个子很高,身形略微消瘦,蓄着黑须,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宋连不认得此人,却觉得这人有些面熟,可看表情又不像是迎接他们的。


    他原本想提醒李士卿有人盯着他们,可发现李士卿沉默着向前,步伐快了许多。


    在他们擦肩交错的时候,宋连看清了那人的样子:那人骨相锋利,眼神阴狠,目光不是在看他,而是射向李士卿。


    那一瞬间宋连突然意识到了这人是谁!


    若是剃了胡须,再年轻个十几岁……不就是另一个李士卿!


    05


    “王介甫拒绝我,是因为他名满天下,他有资本跟我‘待价而沽’。宋连一个无名小卒,朕亲自为他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职位,让他直达天听,这是何等的恩宠!他为什么也敢拒绝?这个‘新职位’,不值得他效力?”


    集英殿中,皇帝一改方才的温和耐心,烦躁地挥手质问。


    “他不是不想升官,而是不想‘上朕的船’。是傅濂教他这么说的?还是某个朕未可得知的朋党?又或者,他是在学王介甫以退为进?”


    “还有那个李士卿!一介布衣,倒继承了些你们李家的‘傲气’!”


    台阶下,李士宁一直默默听着皇帝喋喋不休的絮叨,但说到李士卿时,他猛然抬头,向皇帝解释:“李士卿虽是我幺弟,但他道术极差,学艺不精,早已被逐出家门,族谱上也抹了他的名字,他已与我李家毫无瓜葛……”


    皇帝冷笑一声:“看吧,这就是朕的大宋!一个王安石,推三阻四;一个宋连,也敢当面抗旨,就连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布衣也能对朕毫无敬畏!旧有的这套官僚体系,已经烂透了!他们心中只有自己的名声、自己的利益、自己的小圈子,根本没有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很好。你们越是这样,就越证明朕的改革势在必行!”


    他看了眼垂眸而立的李士宁,胸中又燃气熊熊烈焰。先帝的宠臣又如何,现在是他赵顼的天下,他需要的不是一群对他指手画脚的老朽,而是能为他披荆斩棘的新鲜血液。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我抓过鬼,你抓过吗?


    宋连:我穿过越,你穿过吗?


    甲丁:牛师傅的牛牛专车是没有后视镜的。


    云娘:宋检法和官家的语言是不通的。


    第146章 念赛博真经,做天命马喽


    01


    熙宁元年七月十五, 中元节。这是宋连来到大宋的第八个年头。


    别人都在祭鬼,只有他,想祭奠一下八年前那个死在闪电下的自己。


    他本打算用“水逆”当借口请一天假, 去相国寺看看超度仪式,顺便也为自己烧一炷香。可他的顶头上司傅濂显然不信水逆。


    宋连一脸生无可恋: “傅局,今日中元节,我的‘祭日’, 本就该休沐一日, 更何况前段时间我连日加班……”


    傅濂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演: “宋啊,此言差矣!正因为是中元节,百鬼夜行, 你身为人中翘楚, 鬼中楷模, 才更应该坚守岗位, 以正气压制邪祟,为圣上分忧,为万民除害嘛!”


    宋连突然有点后悔, 那天自己怎么就没要皇帝给他的高薪高管职位呢?他要是当了监察, 第一件事就是让傅濂996, 不,007x52!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过了那村也不会有那店了。


    于是, 在人人闭门不出的百鬼夜, 宋连只身坐镇正气凌然的开封府, 奋笔疾书给皇帝写尸检格目。边写边拜宋慈,他老人家当初是怎么一边加班一边还能写出这么完善的教材的!


    打更的梆子响了几下, 具体是几下,宋连也没注意。


    他专注在案牍工作中,再抬头时仿佛听到了州桥夜市鼎沸喧闹的声音。对,即便是中元节,也阻止不了州桥夜市的热闹。


    不过那喧嚣声中,或许也夹杂着大相国寺念经的声音。


    那场火灾至此落下帷幕,活下来的人还要继续生活,遇难的死者今夜也将往生。


    沉思中,房门突然被敲响。这么晚,不会又有什么命案发生吧?


    宋连起身开门,一身白衣的李士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点心和茶,显然不是来报案的。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宋连惊讶。


    “嗯……阴风?”


    离谱,李士卿都会讲地狱笑话了!


    “今天可是中元节!”


    是李士卿一年当中生意最火爆的节日之一。可李老板却放着金子不拿,提着茶点跑来找宋连。


    “官家亲自下了圣旨,我岂敢抗旨。”李士卿已经把点心摆好,把茶煮起。


    “别说笑了,我可比宋神宗了解你。赶在中元节之前风尘仆仆的回来,不就是为了赚钱?现在放着金子不要,跑来这里作甚?!”


    七月半室内煮茶,属实有点热,李士卿一边煮茶一边扇着扇子。“哦?宋神宗?他竟然是这个谥号……”


    “呃……你别管他叫啥,你先说说你要干啥!”


    李士卿:“今日是中元节。”


    宋连:“不用强调,我知道。”


    李士卿:“能量不稳。”


    宋连:“所以呢?”


    李士卿:“你可能会有异。”


    ……


    宋连明白了,为什么苏轼笃定李士卿会在中元节前回来。


    他四处云游,居所不定,却一定要卡着今天这日子赶回来。


    因为八年前,自己是在中元节穿越而来……


    宋连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心里当然是很感动的。这个时常冷着脸的人机室友,原来也是有一颗温暖的心的嘛……


    李士卿将茶碗放在宋连面前:“此次云游,跟着几位僧友一同修行,颇有心得……”


    “你等等!”宋连打住,“你的‘奉旨护卫’不会就是中元节跑来给我宣讲佛法吧?”


    “不是很对症?”李士卿反问。


    “对症……是对症,但我又不是真的被夺舍了……”


    “哦,”李士卿冲了水,“那我换个说法,”开始打茶沫,“我对你所说的‘科学’,颇有心得。”


    02


    “我自幼修习道法,信奉的是气运流转,天命有常。然近日云游,偶遇一位西来的高僧,听其讲法,方觉天地之大,远超我辈想象。”


    宋连塞了一块点心到嘴里,含含糊糊说:“你,说人话!”


    李士卿笑了笑,说:“如你所言,若你确实是从遥远的未来而来,那么最大的疑难便在于‘时间’。因为时间似乎不可逆回,因此你也应该不可能回到这里。”


    “对,时间是线性的、单一方向的、不可逆的。”


    “但是……若‘时间’并非你我理解的那样呢?若有一个‘地方’,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那么你的‘穿越’也便成了可能。”


    “从前我与佛法中读到:佛观一杯水中有八万四千虫。后来你以‘科学’之理反而印证了——在你的世界,那八万四千虫被称作‘细菌’。那高僧与我论及‘唯识’之学,玄之又玄。其核心要义,乃‘万法唯识,三界唯心’。”


    看宋连越来越纠结的表情,李士卿想了想:“打个比方:你我此刻,坐于此处,看到月色,听到虫鸣。你以为这月色、这虫鸣,是真实不虚的吗?唯识之学认为,非也。这月色,不过是你‘眼识’所变的‘相’;这虫鸣,不过是你‘耳识’所变的‘声’。是你我的‘心识’,共同‘变现’出了这个‘世界’。若无心识,则世界亦如梦幻泡影,不可得。”


    宋连:“哦,我倒是听过。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正是!初闻此言,或许觉得荒诞,但……我想到了你。”


    “高僧说,众生之‘识’,皆源于一处,名曰‘阿赖耶识’。此识,如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存储了一切有形世界过去、现在、未来,所有世界、所有众生的‘记录’。时间在阿赖耶识中不存在,众生自那你来,再回那里开启新的轮回。”


    “倘若在这片阿赖耶识之海中,恰好有一颗种子,因为某个强烈的‘愿力’与你遥相呼应,产生了某种震动,于是……”


    李士卿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初听到这个概念的时候,震撼程度不比宋连第一次看见他展示术法差。


    他从这玄而又玄的理论中好像窥见了一线天机,却又无法抓住最根本的问题——那个所谓“愿力”到底是什么?又是如何触发这意识之海的震荡。


    他说出这些体悟的时候自己也没有什么把握,更加不会指望宋连能够接受。而宋连此时的反应也的确应验了他的想法。


    “我知道这个说法在你看来很不‘科学’,十分荒唐……”


    “不,”宋连竟然不觉得荒唐,“相反的,你让我想到了一个非常科学、非常前沿的物理理论。”


    03


    “在我们称作‘量子物理’的理论里,这个世界的确是‘不确定的’,和你说的那个如梦幻泡影意思差不多,都是一团概率。这一团不确定的概率云里,包含了我们所能认知的所有,过去、现在、未来等等每一种可能性。这不就有点类似你说的那个‘阿赖耶识’?”


    “当我们‘看’这个世界时,就是在对这个世界进行‘观测’。这一瞬间,这团不确定的概率云,就会将所有的可能性‘分裂’成不同的世界,我们管这个叫做‘平行宇宙’。”


    “而你所说的‘愿力’,让我想到了一个已经被实验验证过的现象:当一个微观粒子被分成两半,无论他们相距有多么遥远,哪怕是穿越光年级别的距离,只要其中一个发生变化,另一个也会在同一时间相应的变化。”


    宋连又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说:“虽然我不确定我说的这些‘科学’,和你说的那些‘佛学’,和你自己体会的‘玄学’到底有没有关联,但……这的确是一种,不,是目前看起来最又可能的答案了。只是不知道,和我遥相呼应的那个‘愿力’到底是谁发出的……”


    宋连拿出一块糕点,放到李士卿面前,笑嘻嘻问:“难不成是你?”


    李士卿瞧他一眼,意思是哪凉快哪呆着去。


    宋连灿灿:“既然你和高僧学到了这么深奥的理论知识……那是不是也知道如何开启穿越之门,送我回去?”


    “你很想回去?”李士卿放下了点心。


    “想啊!”宋连几乎脱口而出,又感觉这么说好像不太好,“虽然我来这时间很长,已经差不多适应这里的生活,但我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还有案子没有破……”


    “这里……也有很多案子需要你破。”


    宋连挑眉,哦了一声:“你是不是不舍得我走?所以召唤我来的就是你吧!”


    李士卿猛地喝了碗茶:“没有。”


    “哎呀!你别不好意思嘛!毕竟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就是养条狗也应该养出感情了吧!”这话说的很有问题,宋连咳嗽两声,“当然我不是狗,我的意思是,你,我,甲丁,桃园三结义也不过如此了。”


    “我没有参透送你回去的方式,”李士卿回答,“我问过高僧,他只说我修行还不够精进,还差一味最重要的‘药引’。”


    “啊?还要吃药啊?那你慎重,药可不能乱吃。”


    李士卿翻了个白眼:“他就是打个比方。”


    宋连哈哈大笑起来:“我知道我知道,你别这么古板。”笑完,他又回到他们的量子佛学体系:“我现在的感觉就是……我在赛博念经,一时间不知道该盘腿还是抖腿……不过这次嘛……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信你的!”


    宋连端起茶碗,单方面和李士卿的茶碗碰了个杯:“那就祝你每日精进,早日悟道!”


    李士卿没忍住,也笑起来,端起茶碗,正要回敬,房门被推开。


    “好啊你俩!背着我们开小灶!”


    04


    中元鬼节,大部分人都在家中闭门不出,只有两种人不畏阎罗,还在饮酒作乐。


    一种是州桥夜市和马行街夜市的客人们,沉迷于勾栏瓦肆,享受着纸醉金迷,神佛能耐我何;另一种就是宋连的验尸四人组。


    “大半夜的,你俩明明可以各自安好,或者同床共枕,却选择了到单位陪我加班……酸臭情侣不应该都是恋爱脑吗?怎么还要当加班鬼呢?!”


    云娘嫌弃地撇嘴:“瞧你这话说的!假如我年少有为不自卑,老公肯定一大堆!”


    甲丁的抗议噎在嘴边,硬生生咽下去,只好挠头:“我们去了相国寺参加了超度法会,原本想去夜市,结果云娘说你一个人太可怜了……”


    “是啊!谁成想呢,他俩在这里好吃好喝,早知道我就去听曲儿了!”云娘从食盒里拿出各种点心,把李士卿带来的那些弹去了一边,“这都什么啊,能吃嘛?!”


    李士卿堂堂霍格沃兹北宋分校优秀学生,竟然一句话都不敢辩驳。


    那晚他们有说有笑的把尸检格目写完了,也把街头夜行的百鬼吵的抱头逃窜:人类好可怕,人间不值得!


    不过李士卿还是在心里给往来各鬼们偷偷念了刚学到的闻道解脱咒,力求达到一个“不白来,都不白来”的效果。


    于是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人和鬼都度过了一个愉快、祥和的夜晚。


    05


    那夜,宋连又做了那个梦。


    他依旧没有渡河,而是沿着河流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


    因为远处的灯火更加清晰了,那不是一盏灯,而是很多盏,远远亮着。


    身边就是河水流淌的声音,夜色中隐约看到波光,是一条很宽的河。


    宋连认得这条河,它无数次出现在宋连的梦魇中。


    此刻他就站在河边,脚稍微伸出就能碰到冰冷的河水。


    “宋连,你为何没入那河?”


    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传来,像是李士卿,又像是甲丁,又像某个宿敌。


    他收回了沾湿的脚,踌躇着,犹豫着。


    “留下来吧,不要回去了。”还是甲丁的声音、李士卿的声音,云娘的声音。


    是呀,留下来也很好。这里有他的伙伴,他们认识的时间比岳雲和白队还要长。


    但是……


    远处的光在闪烁。


    他知道他一定要往那个方向去,那里是他的“时间之海”,那里有他的过去,现在,未来。


    对!他必须要去那光亮的地方。如果李士卿说的是真的,那么他要回去,去到他错过的那个时间,去挽救一个生命,去结束一切的源头!


    宋连重新伸出那条腿,坚定地踏入河流中。


    ——<鬼车案·完>——


    作者有话说:


    恭喜科学解剖小分队又破获了一起恶性案件!


    苍茫大海上,一艘驶往汴京的商船正在夜色中平稳航行。


    突然,从船底传来刺耳抓挠声,一个书生在众目睽睽下,被一只惨白的水鬼拖入海中!


    接着,汴京就接连发生“水鬼夺魂”事件!


    究竟是鬼怪夺命还是人性作祟?提刑司四人小组又要面对新的挑战!


    不过这次,他们将要与“天神”直接斗法了!


    第147章 楔子


    01


    一艘满载着丝绸和瓷器的福船, 像一片孤独的叶子,漂浮在毫无星光的茫茫大海上。海风带着咸腥而又潮湿的气息,呜呜吹过桅杆, 发出一种类似女子夜啼的声响。


    水手们大多已经蜷缩在狭窄的船舱里睡去。只有两个负责值夜的,抱着劣质米酒,坐在甲板中央的货箱旁低语。


    他俩头顶有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曳如鬼火。


    “……又听到那声音了没?”一个年轻的水手突然压低了声音, 紧张地问。他的眼睛不安地瞟向船舷外的茫茫黑暗。


    “什么声儿?风罢。”年长的络腮胡灌了一口酒, 满不在乎地回答。


    “啧!不是风声!”年轻的声音带着些颤抖,他用自己的指甲在身旁的木箱上划出一道滋啦的声响,“就是这种声音……像有人……像有人在水底下,用指甲挠咱们的船底……”


    络腮胡“呵”了一声, 又低头喝酒。但他握着酒碗的手指骨节发白, 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02


    自从船只驶入这片被称为“夜啼洋”的水域, 就时不时有水手船客说自己在夜晚听到“水鬼哭嚎”。


    渐渐地, 便有了传言:那些葬身在这片海域的冤魂,被困在冰冷的海水里,日夜忍受着孤独和饥饿。当有活人的船只经过时, 它们就会被阳气吸引, 扒上船底, 试图凿穿船只,拉几个倒霉蛋下去,做它们的“替死鬼”。


    “你咋老吓唬自己!”络腮胡强作镇定, 声音却也上下打颤, “你瞧过船头没?上面挂着‘镇海符’呢!专门跟水官请的, 有它坐镇,什么鬼也不敢上来!”


    年轻人看向船头, 那里确实挂着一张黄色的、画着朱砂符咒的符纸,在风中无力地飘荡着。


    就在这时,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年轻水手认得他,他们在漫长无趣的航行中短暂地聊过几句话。


    书生是要上汴京参加考试的,别看他功名未得,美人却已经在怀了。据说他妻子家底殷实,老丈人供他吃穿读书,就等着他此次一举夺魁,光耀门楣了。


    书生向两个窃窃私语的水手行了个点头礼,慢悠悠走到了船舷边,迎着海风,望着那片漆黑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年轻水手远远地喊话提醒书生:“当心点儿!夜黑船头滑,可别栽了下去!”


    书生回身摆了摆手,表示谢意,也表示自己会小心。


    今夜无浪,海面平静的很,想是读书人情感丰富,夜里思念妻子睡不着,来吹吹风压压思绪。两个水手也不打扰,各自继续喝酒了。


    03


    “嘶啦——!!!”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亮、更清晰、也更尖锐的刮擦声,猛地从船舷外侧——就在书生站立的那个位置下方——传了上来!


    那声音,不再像是人的指甲,而更像是某种野兽的利爪,狠狠地划过船体!


    这次两个水手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同时转头看向发声的地方,那里黑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就连站在那里的书生也……不见了!


    接着,他们听到一声沉闷的“噗通!”


    “那是什么!”年轻水手指着甲板阴暗处,“好像是……一双手!”


    一双苍白的、湿漉漉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淤泥的手,悄无声息地,从阴影处消失了!


    两个水手愣了一下,奔向书生消失的地方。他们站在船头甲板向茫茫黑暗中瞭望,远处似乎有白色的什么在不断扑打水面,激起一圈圈惨白的浪花。


    “是他!那个书生!他落水了!”


    水手从惊恐中反应过来,他们抓起缆绳和竹篙,跌跌撞撞地冲向船舷,试图去救人。


    可是船已离开很远,那白色的影子挣扎了几下,就被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了。


    海面又回归了平静,只剩下一圈圈正在慢慢散去的涟漪,那张贴在船头的“镇海符”还在“哗哗”作响。


    作者有话说:


    新的案子开始了,进度条也进入了7/10!


    存稿已经写到最后的最后了,然后发现有部分前序内容可能会稍作补充


    如果提示之前章节有更新或变化,应该就是我在修文ing


    动作不会太大~不必担心!


    第148章 退可道法自然,进可刑法阻拦


    01


    自从面圣之后, 宋连就没有闲下来过。


    作为官方钦点的北宋的明星法医,他在局里,不是, 府里的工作可谓成倍的增加,除此之外还要对付莫名多出来的许多应酬——毕竟是皇帝亲邀过的八品官员,那必须是仕族商贾们的重点巴结对象,更何况他还是一个“大龄单身”青年!好家伙, 那说媒的人能从汴河入口一路排到出口!


    谁说宋人封闭保守, 可能比不上魏晋那么放飞自我,但也属实开放得很。首批媒人提来的大家闺秀、名门千金被宋连挨个婉拒之后,紧接着“宋检法好男风”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婚恋相亲市场,狼狗奶狗美男型男一天介绍八百个, 个个不重样。


    在宋连又一次直白拒绝并且再三强调他尊重各种取向但他本人不好男风之后, 媒婆们总算偃旗息鼓了一阵, 但好景不长, 第三波攻势强势来袭,这次,她们带来的是清一色仙风道骨的白衣公子。


    对标的是谁不言而喻。


    宋连很绝望, 是那种跳进汴河也洗不清的绝望。


    还好李士卿整日深居简出, 很难接触到外面乱七八糟的消息, 否则房东一生气,宋连很可能要无家可归了!


    自从他的房东云游回来后,就一心扑在了精进修行上, 也不出去给人看风水算卦了, 最多的社交就是和住持高僧论经辩法, 要么就去给亡人超度。


    怎么说呢,颇有一种“诈骗犯金盆洗手从良”的感觉。但有时候宋连又觉得, 李士卿不过二十多岁,原本就够老成了,现在更不活泼了。


    他是很后来才知道,李士卿的家庭背景相当厉害,可以说是世家子弟了。但他似乎早早就被赶出家门了,原因宋连没有问过,李士卿也没有讲过,总之他大概从十几岁起,就无依无靠一个人打拼至今。


    难怪那么早熟。这么一想,宋连更觉得李士卿可怜。况且他如今与世隔绝的修行,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自己,他在帮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所以更不能让乱七八糟的谣言传到李士卿耳朵里了!


    宋连三两下撕掉媒婆们递来的拜帖,开始发愁另一件事。


    02


    当初被赵顼连哄带骗威逼利诱答应了加入复审团,工作就成几何倍数的增加。除了要完成本职工作,还有来自五湖四海的案子需要他复核。


    甚至有很多案子原本不该他管,但因为他名气在外,受害人家属或者当地州府点名要宋连复审。


    他有时候在想,他是不是真的跟网文写的一样进了什么奇怪的系统,要破遍北宋所有疑难杂案才能结束……


    一边是排着队的媒婆,另一边是排着队的尸体,宋连毫不犹豫选择了刚递过来的案子。


    一个月前,在汴京城西北角“永顺水门”外的五丈河中发现了一具男尸,尸体被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开始腐败,所属的昌济坊派出所立刻找来仵作验尸。


    仵作在报告上记录:死者牙根显现玫红色,颅骨两侧有出血瘢痕,肝脏、胃部都有积水。因此判定为因溺水死亡。


    原本案子就要这么结了,但死者父母提出质疑:死者水性极好,不同意“失足落水溺亡”的说法;死者死前下地干活时只带了干粮和茶水,没有饮酒,也不可能是酒后失足。


    另外家属还提供了一个线索:死者妻子与同乡有不正当关系。


    家属要求上诉,按照程序层层上报、审查,报到复核团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早在一审结论之后,尸体就被下葬,现在恐怕已是白骨一副。谁能从一具白骨上看出他是怎么淹死的呢?


    还能有谁,是他是他还是他,我们的牛马宋检法!


    于是四人一骨,十目相对。


    甲丁和云娘对于这种小case已经相当在行,只是他们不太明白,潜心修行的李士卿公子为啥也来凑热闹。


    在三人一骨的注视下,李士卿从衣袋里摸索片刻,“啪”的一声将一张黄色符纸贴在骸骨脑门:“超度。”


    宋连默默扯掉了那张符纸:“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尸体还没验完,他还不能‘走’。”


    李士卿“哦”,默默退后了。


    03


    “死者舌骨大角骨折,第三、四颈椎移位!”云娘先发现了异常。


    “左大臂有脱臼伤,左侧第三、四根肋骨有轻微骨裂。”甲丁也看出了问题。


    基本可以真相大白了:死者生前遭到暴力殴打,凶手暴力拉扯死者手臂,踢踹其胸部导致手臂脱臼、胸骨骨裂;又用棍棒类凶器扼压死者颈部,以重物——很可能是脚踩——压至死者死亡,最后抛尸河中。


    那么问题来了。凶手是谁呢?


    一审提交的卷宗中记录:死者名叫丁达,据乡邻描述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民,为人忠厚,不善言语,在群众中口碑很好,没有仇敌。


    那么最为可能的就是……


    “丁达的妻子,丁叶氏。”李士卿在后面胸有成竹地说。


    可能是很久没有和房东一起出现在解剖室了,宋连十分不习惯,看向房东的眼神充满了“要么你来?”


    李士卿摊手,指了指桌面上的白骨:“他告诉我的。”


    完了,金盆洗手的神棍骗子要重出江湖了!


    李士卿料到宋连会是这种表情,问:“要他亲口告诉你吗?”!!!


    能吗?真的可以吗?!


    但李士卿告诉他:“可以,但前提是你也要修行到与我一样的境界。”


    我呸!宋连在心里狠狠踹了房东几脚。什么精进修行,什么身世可怜……他怎么没被家族杖毙了再扔出来!


    想想而已,李士卿的话宋连现在还是听得进一些的。“那你说说,他怎么个死法?”


    李士卿走到骸骨跟前,闭眼念经,念到一半停了下来,看着宋连,指着骸骨。


    宋连起初不懂他什么意思,但很快明白了:“行行行,可以了,你贴吧!”


    于是李士卿继续念经,一边把刚才那个符纸又贴回了死者脑门上。


    “与丁叶氏有染的男子名叫元瓯,丁叶氏欲与元瓯成婚,但丁达拒不和离。元瓯趁丁达熟睡,悄悄潜入,本想勒死丁达。但丁达惊醒反抗,元瓯在丁叶氏帮助下殴打丁达致其内伤,又扼喉致其昏死,最后用家中擀面木杖抵于丁达喉部,元瓯以双脚踩压致其死亡。后元瓯与丁叶氏合力趁夜将其抛尸于河中。”


    丁叶氏以丈夫多日未归报官,又等了三天,在两公里处下游位置找到了丁达的尸体。


    Who What When Where Why How,5W1H要素一应俱全!要问宋连信不信,当然信,因为他也是这么推测的!


    但他光信有什么用,他得有证据。说到证据,更加头疼的情况又排着队来烦他了。


    04


    那次面圣除了拒绝官职、加入复审团,宋连还答应给赵顼写一套标准勘验格目流程。他废寝忘食披星戴月初稿二稿3.0、4.0、4.0.123……忙活了几个月,终于将一本煌煌巨著交到了官家手中。


    彼时正好是熙宁变法(俗称王安石变法)开始之时,宋连的《勘验格目》成为了诸多改革方案中的一枚闪亮的窜天猴,呲溜一声划开了刑侦历史的漫漫长夜。


    这原本是好事一件,但宋连万万没想到,在具体执行的时候,那些官僚们或无意或故意曲解了它的精神内核,把宋连一贯强调的“科学精神”和“灵活性”偷换了概念,变成了“绝对性”的“标准化流程”。


    以前,开封府接到报案,安排到相应检法官后就可以直接带队去现场勘察。现在,案发后地方衙门第一件事不是保护现场而是层层上报,如果案子与变法有八竿子打不着的那么一星半点的关联,官僚们甚至还会瞒报、谎报。


    宋连他们必须先拿到权知开封府、甚至有时候是中书省下发的“勘验许可令”,才能进入现场。这个流程走下来,半天甚至一天就过去了。等他赶到,现场早已被破坏得差不多了。


    甚至在进入现场前,宋连他们还需要填写一份现场进入申请表,详细说明进入时间、天气、在场人员、勘查目的。勘查过程中,每发现一件证物,都要立刻停下,填写一份《物证发现记录表》,描述其位置、形状、颜色,并请在场所有官差共同签字画押,证明“大家当时都看见了”。


    宋连所著的《格目》中有一条:“为固定证据,需在尸体周围三尺之地,以石灰画圈,任何人不得入内。”


    有一次宋连在圈外四尺的地方发现可疑脚印,正准备现场提取,负责看守现场的官差义正言辞地阻止他:“宋检法,不可!《格目》有云,只勘三尺之内!您若越界,便是‘违规勘验’,下官是要被问责的!”


    宋连嘲笑自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本来是想设计一条高速公路,结果他们修成了一条万里长城,防的还不是外敌,而是自己人!


    刚才那一整套验尸流程,看起来行云流水简单易懂,但在官僚眼中,是极为不符合条目条规的行为。


    新规规定验尸必须严格按照《格目》罗列的所有条目,顺序不能打乱,即便不用检验的地方也得验,还要填表!所以,按照《格目》顺序,他们的第一项检验应该是验毛发、指甲、体表创口……


    0人在意一副骸骨根本没有毛发指甲和体表创口。


    不但如此,官僚们还规定: “凡《格目》中未列之检验方法,皆为‘巫蛊之术’,不得擅用。”这完全违背了宋连“科学解剖,创新验尸”的原则。


    更别说那数不完的表格、文书……他每天不是在填表就是在填表的路上,他一个法医,竟然没有机会拿起手术刀,天天在干笔头工作!


    那些动辄几十页的申请、报告、说明提交之后还要走OA流程层层审核,这个过程又耗费好几天……


    宋连好几次向傅濂抗议:一个好的制度,如果失去了以人为本的内核,如果执行者只关心面子流程而不是事实正义,那么它本身就会成为正义最大的敌人。


    但傅濂比他更难。


    这场声势浩大气势磅礴的改革,在一夜之间掀翻了所有的旧秩序,却没有能力接续一个先进有效的新秩序。


    作者有话说:


    职场在任何时代都是一样令人无语……


    第149章 没有不在场证明,因为在场


    01


    最近有个案子, 在汴京城里沸沸扬扬,大街小巷、茶楼酒肆无不在讨论。上次引发这么大舆论的,还是宋英宗“认爹”的问题。


    不过要说声势, 恐怕这个案子更大一些。因为它并非发生在汴京城内,而是远在山东蓬莱。


    登州蓬莱县乡下,有个叫阿云的女子,自幼便死了父亲, 母亲也在她刚刚成年时亡故了。于是, 关于阿云终身大事的责任就落到了他们族长的身上。


    阿云同乡有个叫韦大的农人,因为长相实在抱歉,老大不小也没找到媳妇。于是韦大就给族长塞了钱,一部分是“说媒钱”, 一部分算是“聘礼”。


    族长首选就是无父无母的阿云, 也不顾她在为母亲守孝, 就自作主张把她许给了韦大, 连过门的日子都选好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云没有拒绝的权利。但问题是, 她是个“颜控”, 而且恐怕是个极度的颜控。为了不嫁给这个丑男人, 她跑去族长那里一哭二闹三上吊,不好使就磕头磕到头破血流,但族长毕竟收了钱, 阿云怎么闹他都无动于衷。


    走投无路的阿云决定孤注一掷。


    正值金秋, 农户为了方便秋收, 会在田间地头搭临时住宿的草棚,也叫“田舍”。韦大自然也搬进了自己的田舍中。


    于是,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阿云提着一把刀摸进了韦大的田舍中。她对着韦大一顿乱砍,大概能有十几刀。但或许因为韦大挣扎了,又或许因为阿云力气不大,也可能她到底没那个狠心下死手,总之,韦大没有被砍死,只是被砍掉一个手指。


    但这阿云还是很厉害的,在田舍砍了韦大十几刀,硬是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杀人不成就趁着夜色逃走了。


    02


    韦大的家人去县衙报官,县尉去到案发的田舍现场调查,发现钱财都没有丢失。县尉大概是个老手,首先排除了劫财杀人的可能。


    既然不是强盗,那会不会是仇人寻仇?可能性也不大,因为邻里都说这韦大胆子比个子还小,不惹事,但怕事。泼皮无赖指着他鼻子骂,他也不敢还口。这么一个人,怎么会有仇人呢?


    而且,县尉也注意到凶手准头实在不行,砍了那么多刀仅仅砍了一根手指,于是推测这位“仇家”不是老人就是小孩,或者是个弱女子。


    说到弱女子,县尉注意到,韦大这么个“窝囊废”,竟然刚定了一门亲事,对方还是个长相标志的年轻女子。于是他马上将阿云列为第一嫌疑人。


    县尉怒目指向阿云高声道:“是你斫伤本夫,实道来,不打你。”


    说不打,但恐怕棍棒鞭子早已经亮了出来。阿云也没见过这种阵仗,一吓唬就什么都说了。


    一开始她也并没有觉得事态多么严重。不就是砍伤了人,又没出人命,最多不过挨一顿杖刑。所以说普法真的很重要,无论什么时代,法盲都是要吃亏的。


    按照《宋刑统·名例律》中规定:妻子谋害丈夫,即便没有实施,或者没有造成伤害,那也算“不睦”;更何况韦大还被砍掉了手指,这就属于“恶逆”了,在当下刑法中属于死罪。


    这还没完,阿云是有组织、有计划的实施伤害,妥妥的“谋杀”。按照《宋刑统·贼盗律》中对谋杀的相关定刑,阿云谋杀致人受伤,是绞刑。


    两罪并罚,必死无疑。


    涉及死刑,知县就没有决断权了,于是案子被提交到登州知州手里。


    知州名叫许遵,按现代说法,他是一个通过高考、公务员考试、司法考试上岸当了知州的专业司法人员。


    事实证明,许遵确实专业。


    他从案卷中找到了几个有争议的细节:首先,阿云与韦大订婚这件事发生在为母亲守孝期间,根据《宋刑统·户婚律》,这门亲事不成立!那么“恶逆”就变成了普通“谋杀”。


    第二,阿云被抓的时候只是怀疑对象,是嫌疑犯,县尉并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证明她就是凶手,在这种情况下,阿云招供算是“案问欲举”,相当于“自首”。


    不是婚内杀夫并且主动自首,那就不能判她死刑,而是脊杖+刺字+流放。


    其实这个判决对阿云这个超级颜控来说,可能比死刑还难接受。脊杖之后不死也残,还要面部刺字,这不就相当于毁容。再加上流放,等于受了三重刑罚,落得个又丑又残,跟韦大有什么区别!


    但她没想到,这案子还没完。


    03


    案子从知州提交到华东区公安厅,厅长一看,这妥妥板上钉钉的死刑,怎么还能铁树开了花?!于是一纸上诉朝廷。


    就这样,一个乡下颜控小姑娘反抗包办婚姻,谋杀窝囊丑未婚夫的案子,在大理寺、审刑院两个国家最高司法机构转了一圈又一圈,硬是没审出个结果来。


    两个机构认同阿云婚姻无效,不算杀夫的判决,但不认同她是“自首”。两方给出的最终结论是:阿云谋杀致人受伤,应当绞刑;但念在她是因为被迫结婚,所以在情理上还有待商榷。


    怎么商榷呢?


    这帮老狐狸,把球踢给了皇帝赵顼。


    赵顼接到这个球的时候简直要气笑了。气的是那帮老家伙给他踢球不是一次两次了,也就是他脾气好,祖宗又有家训不杀谏官,否则一个两个的他可真的想豆沙了!


    但笑也有笑的理由,又到了展现自己宽厚仁慈魅力的时候了!


    别看赵顼不过20岁,每天跟着那么些国家队男足踢球,自己的球技也不输别人,他早就是个和稀泥老手了。


    他不仅别墅里唱K,水池里面银龙鱼,当然也会研墨下笔直接给出四个字:敕贷其死。


    敕贷其死是赵顼的特权,是他法外开恩的意思。他认为阿云应当以谋杀已伤罪绞刑,但她有自首情节,所以法外开恩,让她交罚款,然后流放。


    赵顼这个判决绝不是拍脑门随便说说的,他也是研究了法律,当然也研究了制衡之术,这个结论既肯定了机构判断,又显示了自己法外有情的一面。


    但他没想到,许遵上诉了!


    许遵质疑了皇帝的浑水摸鱼,坚持认为大理寺和审刑院根本没搞懂什么叫“案问欲举”,他们就是判错了!


    他指责的是两个机构,实际上是抗议皇帝和稀泥包庇错误的判决。万一日后两院翻案,到时候又会说他许遵没有坚持判罚,锅还得他来背!


    既然许遵对两个机构的判决不服,那只能最高院出来做终审了,这个最高院就是刑部。


    刑部判的非常果断,驳回许遵的上诉,维持皇帝的原判。还担心许遵不服,终审的时候还不忘跟皇帝告状:许遵是个妄人,自以为是得很,皇帝日理万机就别跟这小知州耗费时间了!


    04


    刑部料想的一点不错,“妄人”许遵真的上诉了!


    他的上诉状,是洋洋洒洒不知道多少字堪比论文的普法知识,基本上就是以阿云案为例阐述了整个一套《宋刑统》法条。放在现代,绝对是法考经典题库Top10之一;是罗翔和他的法外狂徒张三合拍的又一经典款。


    他这一纸上诉,干了各级衙门几十年来都没干好的普法工作,成为了田间地头、茶楼酒肆、狗仔说书人的霸榜热门话题。当之无愧的热搜第一加个“爆”。


    就连远在老家丁忧的苏轼苏辙两兄弟也积极参与超话讨论。苏辙写了一篇名为《许遵议法虽妄而能活人以得福》的文章,大意是许遵这样的“妄人”不但不害人,还是法理与情理并重的典范。


    就在这案子没完没了的争议当中,皇帝赵顼又一次秘密召见了宋连。之所以要秘密召见,主要是因为案子走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他一个皇帝能左右了。


    就因为皇帝说了不算,才想在宋连这儿找点安慰。


    宋连原本以为许遵的不服和抗议会让赵顼十分气恼,没想到见着赵顼的时候他正在看许遵的诉状,一边看一边哈哈大笑,还在那赞不绝口呢:


    许知州专业执着谨慎还很用心良苦,比那帮搅浑水的老登西不知道好出多少!


    这与先前召见宋连的那个赵顼全然不同,眼前这位皇帝,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熊熊燃烧的火焰。他渴求这种不服输的争论,越是争议,越能点燃他的治国热情。


    宋连摸了摸鼻尖,心里闪过两个字:抖M。


    赵顼滔滔不绝讲着他对许遵的打算,他要让许遵连跳N级直接“判大理寺”;还讲了他对国家未来的种种规划,对新政的百倍信心。


    宋连只能听着,他只是个法医,出了解剖室他便说不上一句话。其实这次来面圣,他原本是想跟皇帝提一下那冗余的面子工程,真的太碍事了!


    但他听到皇帝对新政的盈盈期盼时,又默默按住不表了。


    历史的洪流已经开始奔涌,他不过沧海一粟,什么都阻拦不了。


    他无法阻拦许遵判大理寺,也就阻拦不了日后无边无际的弹劾;他无法决断阿云案的判决,因此这个案子还会持续长达17年之久。


    这是他在大学法学史修到的,作为中国司法案例中的经典,他印象深刻。


    书中说,阿云案并非简单的杀人未遂,而是伴随了整个熙宁变法,是整个变法的时代缩影。


    作者有话说:


    阿云在监狱里度过了跌宕起伏的17年,她在想什么呢?


    她很难从第三视角去观察变法和自己命运之间难解难分的关系


    对她来说就是薛定谔的阿云,在生、死、又生又死之间徘徊的17年。


    第150章 “吃了么”外卖为您服务!


    01


    五脏图案件结束后不久, 甲丁与云娘成了亲。


    这事说起来突然,其实也挺顺理成章的。都是大好年华,都做着常人无法理解的工作, 很容易生出些特别的情愫。


    婚宴就在云娘的眉州酒家举办,两个人都无父无母,婚事操办的十分简单,宋连代表云娘的娘家人, 李士卿则代表甲丁的。傅濂和苏轼出席了婚宴, 还有云娘几位好闺蜜。


    办酒那天还意外收到了王瑜托人送上的贺礼,是一只价格不菲的翡翠镯子,和一枚出自同一块石头雕成的翡翠玉佩。


    尽管嘉宾不多,但宴席很是热闹。圆圆满满。


    那之后, 甲丁便搬出了李士卿宅邸, 与云娘共筑爱巢了。


    之前不觉得, 但甲丁真搬走了, 才发现这庭院空空,寂寥的很。就剩下两个孤寡青年,其中一个还时常足不出户。


    关键这俩人都不会做饭。以前甲丁在的时候, 时不时整点早点夜宵, 打打牙祭, 后来有云娘三五不时改善伙食。现在可好,两个留守青年,尤其宋某人, 经常半夜三更被饿梦惊醒。


    好在云娘细心, 知道这两个灶台废物在一起, 没人投喂就得饿死一个——另一个会辟谷,问题不大——于是又给他们办了VVVVVIP, 每日按时送餐。


    于是宋连便向云娘提供了另一个行业新思路:酒楼食铺多的是闲汉,挤在店面里又碍事又影响生意,不如给他们都收编了去,专门跑外卖。


    名字宋连都给想好了,就叫“吃了么”。卖点就是现炒现做,真材实料,新鲜健康。


    这给云娘逗乐了:“说什么呢宋检法,哪家食铺不是现做呀?”


    “这你就不懂了吧,很多食物都是加工好了卖给饭店,饭店一分钟出餐,卖给食客,省事又省成本,人人都能开酒楼。”


    云娘摆手:“那哪成啊,提前做好了,隔了那么久不都腐坏了?不新鲜吃了会生病,这样的食铺酒楼开不了几天就得关门!”


    宋连想说,未来科学发展之后,防腐也不是什么问题了,人人吃的都是科技与狠活,云娘这样的酒楼食铺,恐怕才要关门大吉……


    不过,“吃了么”外送的想法很快得到了云娘的积极响应。听闻牛师傅最近又整了几辆车,专车、顺风车、拼车都跑,是一个小小车行的规模了,于是云娘拉着他一起,成立了“吃了么”外送。不仅送自家的,也给别家送餐。


    最终主打的卖点变成了:足不出户,享受美味。


    02


    于是,宋连与李士卿在足不出户的情况下得到了今日份刚送来的双人套餐。


    饭菜很香,但用餐的人索然无味。主要是宋连,最近这些个令人头大的案子,搅得他毫无胃口。尤其二面了皇帝之后,有一种旁观一个年轻弟弟越努力越坏菜的捉急感。


    “宋检法,在你那个时代,如何看待我朝?”


    宋连放下筷子,想了想:“这是一个商业、文化、科技繁荣的朝代,也是一个积贫积弱扶不起的朝代。总的来说……其实大家可能也不算很了解吧。”


    李士卿点点头,又问:“那你现在又如何看待?”


    很难评,宋连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这么久,也很难一句两句说清楚。


    北宋繁荣吗?自然是繁荣的,文明、开放……这些高大上的词若是单放在汴京城中毫不夸张。但这不代表它不贫不弱。


    宋连见过底层百姓的生活,仅是生活在汴京城周边的人都过得十分挣扎,更别说其他地方。


    北宋的繁华,是属于大城市的繁华,因为大城市有皇权、特权、有官贵富商。这是他们引领的、独属于他们的繁华。


    不过李士卿似乎也并不是非要宋连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他像是换了话题,又像是延续了宋连的疑问。


    “若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果,今生做者是。宋检法,若我们能跳出时间的束缚,就会发现所谓历史,不过是因果的产物。你所说的每个‘当下’皆是‘过去’因缘和合的结果。”


    宋连原本就脑袋疼,现在听李士卿讲天书,感觉自己马上要昏过去。


    “李老师,我穿来之前就不是什么文化人,来这之后受到你们这些文艺青中老年的浸染,有提升但不多。所以你可以稍微关照一下我的文化水平,尽可能讲点我听得懂的。”


    李士卿想了想,将宋连面前的茶碗拿起,一把泼了茶汤。“覆水难收,已发生的事情如论如何也无可挽回。”


    “哦,你的意思是,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就是结果落地,纠结也无用。”


    李士卿点头:“当下,是未来的因。”


    宋连同声给自己唱了起来:“在当下的花园里挖呀挖呀挖,种当下的种子开未来的花?”


    李士卿的茶杯停在半空,不知何去何从。喝下去容易喷出来,不喝好像又不太礼貌。最后他只能放下茶杯,真心实意夸一句:“宋检法你……果然‘才华横溢’……”


    “你别管这词作的如何,就说我理解的对不对吧!”


    李士卿撇撇嘴:“正是如此。今日之善因,未来之善果。反之亦然。它们都会结果在你还未曾经历过的、你的未来之中。”


    宋连点头如鸡啄米:“对对对,你说的对。其实你直接说‘顾好当下’就可以了,不要说的太深奥,增加我的理解难度,还会让我觉得自己非常没有文化!”


    李士卿:“是你想太深了,我只是想说,阿云案还会持续很久,但新的案子已经在路上了。”


    03


    死者名叫满少卿,是户部商税案的官员。


    满少卿是个“倒插门”女婿,岳父蒲大郎是汴京有名的丝绸富商,他旗下号子里的绫罗绸缎是皇宫贵族的特供,别说普通百姓,就是权知开封府那种市长级别的人想要穿上他家的绸缎,也得拼好运等着皇上赏赐。


    据仆人供述,满少卿与夫人蒲香云一向感情和睦,恩爱有加,但昨日深夜,仆从竟然听到他们夫妇在房中激烈争吵。不多一会儿,争吵似乎变成了打斗,这下吓坏了仆从们。


    仆从纷纷前来劝架,却发现房门从内锁住,只能透过门缝查看里面的情况。这一看不要紧,仆从吓得倒退好几步,摔在台阶下。


    在同宋连描述当时情景的时候,这个仆从仍会因恐惧而浑身发抖:“满大人他……他变得……不似人形……”


    可惜了李士卿不在,感觉这是他的活儿。


    即便在科技发展如此蓬勃的北宋,但凡遇到个偏门点儿的谋杀,人们的第一直觉还是要往鬼神上靠。唯物主义在这片土壤中简直是营养不良。


    宋连叹口气:“怎么个不似人形?”


    仆从再次陷入了恐怖的回忆中:“我也说不出……只是一种感觉,觉得大人他……干燥像枯骨,泛红如醉酒,瞎眼似蝙蝠,疯狂如野兽……”


    甲丁听着这句式很耳熟,本想吐槽这仆从怎么也会宋检法那套rua破艺术。却见宋连面色凝重了起来。


    “我当时吓坏了!向后退了几步栽倒在台阶下,这时大家都听到了!满大人在房中撕心裂肺的惨叫,夫人也在尖叫,两个人……似乎都十分痛苦。”


    众人知道大事不妙,于是想办法齐齐破门而入。只见满少卿已经倒在地上,但尚有气息,他抬起一只手臂,手中攥着一团褐色的东西还滴着水。


    “水鬼……水鬼……来……索我命……”他说完这句话,手臂一垂,断了气。仆从走近了才发现,满少卿手中攥着的是一把褐色水藻。


    河里生长的植物,为何会出现在满少卿房中?屋中只有一只解暑用的冰水缸,夫人蒲香云正昏倒在缸边。


    众人这才注意到,水缸边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延伸向满少卿倒毙的尸体处,最终消失在了门边。


    04


    尸体是云娘主刀检验的。结果是:头皮下无出血,无颅骨骨折,可见广泛性蛛网膜下暗红色血液。颈部未见皮下及肌肉出血,喉头、舌骨均无异常。胸壁皮下无出血,心脏、双肺、肝脏等脏器大小正常,也无异常。


    报告交给宋连,从病理上来看,满少卿的直接死因是颅底动脉血管畸形引起蛛网膜下腔广泛出血,导致颅压增高、脑水肿、脑疝,最终因为呼吸循环衰竭而死。


    尸检报告死因一栏,宋连写下:猝死。


    “这么说,满少卿是因为和蒲香云吵架,情绪激动,所以气死了?”云娘有些疑惑。


    气死……算什么判法?也不是故杀,也不是谋杀,感觉比阿云那案子还头疼。


    “嗯……”宋连一直没发表意见,这阵倒是沉吟起来,“也不是气死吧……”他好像在跟云娘说,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干燥像枯骨,泛红如胭脂,瞎眼似蝙蝠,疯狂如野兽……”听起来非常意识流的形容,但却指向了一个非常大的可能——


    “满少卿有可能死于中毒。”


    作者有话说:


    云娘和甲丁:自从跟了宋检法,每日都能学到新死法!【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