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难道宋检法这次终于验错了?


    01


    “无论他们在火灾发生前意识清醒或是昏迷, 只要还活着,就会做一件事。”宋连看向甲丁和云娘,等待着学生的回答。


    “呼吸!”二人异口同声。


    “没错, 只要他们还在呼吸,就会被动吸入大量灰烬和烟尘。所以我们要割开尸体气道,查看呼吸道中是否有烟灰。”


    他们先从两具被救出的尸体下手,因为燃烧时间短, 损毁情况较轻, 尸体髋关节双大腿烧伤最严重,但小腿到脚部几乎没有烧伤痕迹。在烧伤区域的边缘也没有明显红肿、充血等生活反应。


    切开喉管后发现,尸体的呼吸道果然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烟灰、碳末颗粒。


    “你们看, 尸体肌肉是正常的暗红色, 但如果是被烧死或者被浓烟熏死, 血液会因为一氧化碳中毒呈现出独特的樱桃红或粉红。”


    甲丁又想起了:“和曹县豪绅氰/化物中毒一个颜色!”


    “对, 非常相似。”


    他们对另外几具焦黑的尸体进行了同样的气道解剖,但因为燃烧时间太长,气道部分已经发生碳化, 分辨不出是否有灰烬残留。


    “寻常火焰, 不足以将人骨烧至如此程度。凶手在尸体上浇了‘火油’助燃, 使得尸体碳化程度比周围木材还要严重,有些骨骼甚至出现了灰白色煅烧迹象。”


    “这怎么办?”云娘发愁,“感觉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宋连倒是并不意外:“这几具尸体泼了火油, 燃烧时间又长, 气道损毁是正常的。但我们还可以解剖腹部, 碰碰运气。”


    “碰运气?!”云娘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宋连口中说出的。


    宋连也只好摊手:“不然还能怎么办呢?总不会什么事都顺着我们乐意看到的方向发展。实际上大多数时候, 事情的发展都是不尽如人意的。”


    宋连感慨的这点时间里,他已经在焦尸的腹部拉开了一条大豁口。


    由于尸体碳化严重,下刀阻碍要大很多,但庆幸的是,由于皮肉、骨骼以及胃壁的层层保护,有几具尸体的“胃内容物”还留存着。


    从这些胃内容物中也没有发现任何被吞咽进去的灰烬,不仅如此,从内容物的状态来看,这几具尸体不但是在火前死亡,而且死亡时间恐怕超过了24小时!


    而宋连从另外一具焦尸上,发现了更加恐怖的一幕:这具尸体,没有胃!


    他显然不是天生就没有胃,而是死前被人摘除了!因为在摘除的部位,还隐约能看到一排排缝合线!


    02


    几具死亡多日的尸体,被摆放在惠民药局中,尸体被泼了火油,纵火者目的非常清晰——毁尸灭迹。


    但更复杂的情况出现了:尸体内脏似乎残缺不全。


    三个人立马默契地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重大的刑事案件。而现在,火场周围人多嘴杂,说不定其中就有凶手!现在的发现绝对不能够透露出半个字!


    宋连他们三人又回到了被救出的两具尸体前,毫不犹豫地进行了Y字型切割。


    这两具尸体的心脏、肝脏处都有明显的缝合痕迹。一个合理但十分恐怖的猜测在宋连大脑中形成了:有人,在用尸体,甚至可能是活人,进行器官移植试验!


    器官移植的念头,可能发生在任何时代——只要医学技术发展到对于内脏器官有基本认知,就都有可能诞生出人体试验的狂人。


    但宋连似乎从未在任何资料中看到过宋代关于器官移植的史料研究。


    即便当下会发生这种情况,但这些摘除以及缝合手段,已经非常接近现代外科手术技术。甚至有的器官缝合用的“线”,看起来更像是“羊肠”这样的生物材料!


    他立刻联想到前不久那起山路交通肇事案。他们在现场发现了大量残缺不全的尸体,似乎是有人正在通过解剖研究,制作出人体标本!


    偏僻的山路、残缺的尸块、被纵火的药局、火场中死亡多日的尸体、尸体上器官移植的痕迹……


    宋连下意识退后一步:“快!去找傅大人和苏大人!有非常重要的情况!十万火急!!!”


    03


    开封府衙,傅濂正在审理另一件案子:山路交通肇事案逃逸的司机找到了!


    确切的说,是司机自己主动投案自首了。


    他叫王二狗,是个嘀嘀司机。


    几个月前他给车行交了押金,租下了那辆厢车,在汴京城里跑车拉客。


    “拉车买卖太难做了!汴京城里大大小小的牛车马车驴车不计其数,我花了全部家当租下马车,就是想拉一些官贵买卖,哪知道赶上了‘车马赁’盛兴!”


    王二狗说的“车马赁”,就类似于今天的共享单车。


    作为全世界人口最多、最繁华的国际大都市,汴京和现代大城市有着同样的都市病,交通堵塞、停车难就是其中之一。


    有钱的大户人家虽然养得起私家马车,但也同样会遇到出行找不到停车位的麻烦问题。于是“租车铺”、“车马赁”应运而生。


    汴京城内的大型“赁车行”,规模之庞大,拥有上百甚至上千辆车马。它们会在城内的主要交通枢纽、商业中心、城门口、瓦肆等地,都设立“分铺”或“站点”。租车的客人可以向现代一样,在A点租车,B点还车。


    就连计费方式也和现在高度相似:城内租赁可以按时间计费,郊游可以按天计费,长途运输还能选择按里程计费。


    这种新商业模式的兴起,直接影响了两类传统行业:私家司机,和嘀嘀司机。


    一些中产客群会选择打车或租车,便不再需要购买自驾马车,也不需要专属司机。对中产来说省去了一大笔钱,但对司机来说,却是丢了饭碗。


    这些司机就只能向车行租车跑出租。王二狗就是这种情况。


    但传统租赁也在被新的共享交通模式挤压,于是王二狗发现,他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


    “城里人都自己租车,我只能拉些远郊的客人。”王二狗唉声叹气,“那条路我、我是没办法啊!那路不好走,还闹鬼,没人敢走。车夫少才可能有机会,没想到……都是我一时糊涂啊!”


    据王二狗交待,那条山路因为崎岖加上大雾,总有传言是“通往阎王殿的鬼路”,还说中元节夜行的百鬼就是从这里来到阳间的。很少有司机愿意往那跑,但总有客户需求。


    王二狗决定投身这片蓝海市场,看看能不能稳定这条路段的客源。


    事实证明,虽然客人少,但因为路途不近且不好走,大部分乘客都愿意“加价给司机”。尝试几次发现收入与在城中抢客源也差不了多少。


    “那路上都没人!谁知道那天怎么就横冲直撞出现了辆车!”


    04


    根据王二狗回忆,那辆车的确是打远处快速冲来,王二狗很早就听到了动静,山路狭窄,又是转弯处,他看不到来车情况,也无处可避,因此只能一边大喊着“有车!有车!”一边先跳车躲避。


    但接下来的过程,与宋连的推断就有很大的出入。


    平板车司机听到了王二狗的喊声,试图控制车速,但在打滑的下坡路段,马车已经完全失控,于是平板车司机也只能跳车。


    平板车的马匹当场撞死,厢车被撞的稀碎。两方都损失惨重。


    “于是我就与那家伙打了起来!”王二狗懊恼地捶打自己的脑袋。


    “那家伙?就是死在你车上的那个?”傅濂问。


    “对、就是他。他撞废了我的车,我得向车行赔一大笔钱,这几个月跑来的车费甚至不够还押金!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王二狗哭嚎,“结果那厮不但不肯赔偿,反而让我赔他马匹!”


    傅濂:“那人有没有提起过,他拉的是什么?”


    “有啊!那泼皮不肯赔钱,还蛮横无理,说他是义庄的运尸人,说我撞死了他的马,撞毁了拉的尸体,一定会遭报应!就因为他这句话,我就脑袋发热了……”


    王二狗又捶打自己的头:“我当时想着,反正都是没活路了,我们就同归于尽!”


    于是王二狗与那板车司机扭打起来,并且占了上风。他神志完全丧失,揪着板车司机的头不停往破碎的厢车车辕上砸,等他意识回笼的时候,已经不知道砸了几十几百下,那司机的脑袋塌陷了一半儿。


    “我、我吓坏了!我没想杀人的!可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或许是因为山中的雾气有毒瘴!”王二狗瘫了下去,“我把他尸体放在车上,想伪装他是厢车司机,然后我、我就跑了。”


    05


    按照王二狗的供述,厢车上的死者,其实是板车上的运尸司机,确实能同时解释板车为什么没有司机,以及车上的尸块问题。


    如果没有宋连的勘验报告在先,傅濂可能会倾向于采纳王二狗的证词。


    但问题是,宋连的报告里可不是这么写的。


    傅濂问王二狗:“你既已逃亡,为何又主动回来投案?”


    “没活路了啊!”王二狗哀叹,“车也没了,还欠了车行一屁股债。每天风餐露宿还要躲债,日子没法过下去了!我听说主动认罪是可以减刑的,而且、而且我也是受害者啊!是那板车先冲下来的!我不是故意要杀人的……”


    王二狗又反反复复说着他不是故意杀人,可见逃跑后他的精神一直在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时,甲丁带着火灾现场的重大发现,跑到了傅濂面前。


    作者有话说:


    不得不再次感慨,都是老祖宗玩剩下的啊啊啊!


    第132章 咱团队可不兴狼性文化啊!


    01


    傅濂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 第一次如此焦头烂额、身心疲惫。


    “苏大人当日也在勘验现场,你怎么看?”


    苏轼看完了王二狗的供词记录,说:“当时宋检法根据厢车上那名死者的尸体特征做过判断, 那人已经死了有段时间,此乃其一。”


    苏轼翻找到王二狗殴打撞击死者的供词,指出其中一段:“其二,那名死者脖颈处的确有明显勒痕, 且舌骨骨折。而这王二狗的供词中, 对这么重要的线索却毫无解释。”


    傅濂:“也可能是因为他害怕、恐惧,忘记了细节?”


    “我看不然,你看他的表述中,对很多场面都有详细描述, 板车如何冲撞、他如何躲避;但对另一些又描述很笼统, 比如他同死者争执、杀人的过程。”


    综合各种迹象来看, 这个王二狗突然投案自首, 还揽下了一件莫须有的激情杀人,定是为了掩盖什么,背后必有重大隐情!


    苏轼明白傅濂在担心什么, 遂安慰道:“傅大人放心, 宋检法在现场勘验十分细致, 即便有人提出异议,他也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进行论证。”


    无论在任何朝代,新老交替都是敏感期。一个小小的错误, 甚至可能都不算是错误, 都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当做把柄, 变成攻击对方的武器。


    宋连本人无意仕途,不代表不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他现在是火灾事故的首席检法官, 是新皇帝的期待与寄托,更是另一些人的活靶子。


    傅濂必须要小心再小心,替宋连守住防线。


    偏不凑巧,火灾事故也爆出了惊天大料。


    与宋连一样,傅濂和苏轼也立刻联想到刚才审过的肇事案。


    他们当即便下了三道指令:


    第一道,继续严加封锁现场,所有人需持开封府下发通行令才能进入火场;尸体存放区域实行完全封闭,正在工作的仵作们,需要就地吃住。没有傅濂本人口令,所有人不得擅自进入或离开。


    第二道,对王二狗展开全面调查,他的出生、过往、祖宗八辈都要查个清清楚楚。同时,根据厢车内死者样貌特征,全力调查死者身份。


    第三道,对惠民药局老板进行全城通缉,画像发往各个关口驿站,防止他出逃。


    傅濂手握新皇帝开出的绿灯令牌,就连开封府尹都要全力配合。府衙人手不够,就向禁军协调人员,汴京城内各个驻防军部也被拉来展开协查。


    指令发出仅半日,整个城市严阵以待,相国寺再次成为全城焦点,宋连的临时棚屋中也支起了他专属的小黑板,标题已经写好,简体中文:7·12特大纵火案。


    02


    张景文来到李士卿宅邸的时候,宋连他们早已出发火灾现场勘验了。


    昨日转移过来的那么多伤患,有的正在好转,有的发生恶化,还有几个医治无效死亡了。


    张景文按照宋连的办法,将场地划分为等级不同的区域:普通病房,加护病房,ICU病房,太平间。


    ICU里众多病患中,最值得关注的就是潜火军的军头。


    即便现在回想起来,昨夜那场手术仍然像梦幻一般。张景文从未见过这样大胆又天马行空的方法,更神奇的是,竟然奏效了!


    军头的“水封囊”在均匀的“呼吸”,而军头也已经恢复了意识。


    当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胸口多出了这么个装置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以为被变成了什么怪物。


    张景文详细向他描述了“手术”过程,和呼吸原理。军头虽然没听明白,但也知道自己捡回一条命,并且有希望最终活下去。


    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恢复和愈合过程,而这最初的半个月是最难熬的。


    张景文细致地替他换好了药,又查看和记录了其他病患的情况,打算向宋连做个汇报。


    但当他回到火灾现场时,发现已经被军队层层围住,停尸区域被雨棚四面遮盖,完全看不到内部的情况。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张景文询问看热闹的百姓。


    A说:“不知道呢,突然就来了好多军爷,听说开封府的人也都来了!”


    B说:“我听说,这火有蹊跷,是人为纵火。”


    C反驳:“不对吧,我怎么听说是他们挖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D纠正:“你们都说错了!这火并非来自人间,是地狱之火!”


    A:“尽说鬼话!中元节还没到呢!”


    D:“你们没听说吗?就在火灾发生之前,那个鬼车出没的山里,又闹鬼了!”


    B:“什么?快讲讲,怎么回事?”


    D:“有一匹无头马,拉着一板车残缺不全的尸体,和一个吊死鬼的车撞上了!开封府也调查不出名堂来!这不,相国寺门口又突然大火了!”


    吃瓜群众越说越离谱,张景文也没耐心继续听下去,顺着人群往里挤,在警戒线前被拦了下来。


    03


    “我、我找宋检法!我、我有情况要向宋检法报告!”


    但军爷说什么都不肯放行,也拒绝代为转达。


    刚巧云娘从帐篷里出来,看到了张景文。


    “张郎中,你怎么来了?”


    张景文见着云娘,要拉开警戒线往里进,仍然被军爷拦住。


    “我们认得!姑娘,你跟军爷说说,我们一起的!”


    云娘却十分为难:“张郎中,不是我不愿说,今儿个就是宋检法来说也无用,别说宋检法……”她压低声音凑到张景文耳边:“开封府尹说也没用。”


    “干什么!禁止交头接耳!回去!”军爷一把拽开云娘,推搡到一旁。


    云娘打了个趔趄,大骂那军爷几句。又转向张景文:“张郎中有什么事要向宋检法说?我可以代为转达。”


    “宋检法他……不能出来?”


    云娘摇摇头:“没有傅大人旨意,宋检法不能离开帐内半步。”


    “怎会这样!”


    云娘看了看军爷:“这里不便多说,你有何事,我麻溜向宋检法传达!”


    “哦哦!”张景文从怀中掏出病例记录,全部塞给云娘:“这是宅中病患今日的情况,有几个怕是不成了,我想找宋检法商量,这些尸体要怎么安置……”


    云娘点头:“稍等我去问问!”说着就跑进帐内。


    张景文等待的很焦急,四下张望,现场封锁的十分严密,军爷一个挨一个,没有任何空隙可钻。


    不一会儿,云娘又跑着出来:“宋检法看过了,有几个病患的处理方法,他写在这上面了。重伤死亡的尸体,可以请相国寺僧人们运到寺内,他们会统一安排法事超度。”


    云娘将病例塞回给张景文,被军爷一把抢下。他翻了翻,也不知道看不看得懂,见上面没有奇怪的信息,才交还给张景文。


    “下不为例,不准传递消息了!”


    张景文看了宋连的回复,向云娘道别:“我要赶紧去准备药材了,我会一直在李宅,若有什么需要我相助的,我随时可以赶来!”


    云娘十分感激,向张景文作揖道:“府中大小病患,全靠张郎中费心了!”


    04


    云娘回到帐中,宋连和甲丁还在研究那几具尸体。


    “张郎中回去了?”宋连没有抬头,专注在几处疑点上。


    “回去了,他想来帮忙学习,但谁也进不来。”她净了手,准备接替甲丁继续工作,“宋检法可是想要再收个徒弟?”


    宋连点点头:“是个学医的好苗子,但可惜,”宋连憋气发力,将尸体翻了个个儿,“要有个外科医生带一带他就好了。”


    甲丁把灯光照近了一些:“宋检法就可以呀!你多收些徒弟,以后也是桃李满天下!”


    “去去去!”云娘不满,“收一个你已经够宋检法头疼的了!哪儿还有精力带更多徒弟!”


    甲丁挑嘴一笑:“我看是云娘你有了危机感吧!怎么?在那张郎中面前也觉得自己技不如人了?”


    “胡说!我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吗!”云娘举起柳叶刀,眼神比刀刃还锋利。


    甲丁看了看隔壁帐篷的方向,“宋检法若是收徒,必然都是天赋异禀之人,而且徒弟当中肯定没有小杠精!”


    隔壁帐篷传来不满的抗议声:“凭什么不让我们离开!谁要对着尸体吃饭睡觉啊!隔壁那几个妖人到底在搞什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能说清楚吗!”


    继而传来他们的师哥安慰他的声音,但越哄越炸。最后还是老先生一拐杖敲安静了。


    宋连听着他们吵吵闹闹的声音,心里也觉得如果他开个班,传授一些更先进的法医学知识,那么那件案子……


    他的思绪越飘越远,被云娘的呼唤声拉了回来:“宋检法?”


    “嗯?怎么了?”


    云娘担心的看着他:“你是不是太累了?”


    宋连摇头:“没有,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山里车祸案?”


    “嗯,各种吧。”


    云娘从甲丁手中接过工具,继续解剖,让甲丁和宋连一块儿到一旁休息会儿。


    她一边下刀一边说:“现在能做的就是见缝插针得到足够的休息。相信傅大人和苏大人,他们很快就会带来线索。到时候,还得仰仗着各位的头脑,缉拿凶手呢!”


    作者有话说:


    宋连如果收张景文做徒弟,最不开心的是谁?


    A 云娘


    B 甲丁


    C 李士卿


    D 傅濂


    第133章 遗失百年的欧希范五脏图重现江湖


    01


    集全城之力的效果是很显著的, 当天夜里,开封府就捎来了几个消息。


    首先是关于王二狗的。


    他的出生现已无处可查,认识他的人都说从未听到他提过父母家人, 猜测不是丧父丧母就是自幼被抛弃。


    他没有固定住所,四处流浪,很多人认得他,但没有人熟悉他。这就为调查工作增加了难度。


    衙吏按照傅濂要求, 对这些供词按时间进行排序对照, 拼凑出一个王二狗的生活轨迹:他早年有个水果摊,营收不多但稳定,后来却染上了赌瘾,输了全部家当, 关于他最新动向是在一个多月之前, 听说他在跑运输, 具体受雇于哪家车行还是哪位老爷, 就没有人知道了。


    总之,王二狗似乎又得到了一份稳定工作,也没再见他露宿街头。


    这似乎与他所说“租了车拉客”对应得上。


    衙吏也找到了他常去的赌场。明面上是个叫“快活林”的茶室, 实际上里面提供了各类关扑项目。只不过他们把项目包装成了“商品”, 用来应付官府盘查。


    比如, 可以花钱购买竹圈,用竹圈套圈,套中什么拿走什么;也可以购买茶叶, 按照不同种类价格, 获得不同的轮盘抽奖机会。


    茶室还有“买筹”服务, 就是花钱购买筹码,这种筹码在整个茶室通用, 可以兑换各种“游戏项目”。


    好家伙,北宋版大玩家游艺厅!游戏币充值也是有些太超前了!


    茶室的茶博士对王二狗有些印象,说他以前确实经常来玩,但有阵子没见着了。


    衙吏问的很详细,但赌坊却提供不了多少有价值的线索。


    至于他车上那具尸体,进展就不太乐观了。由于死亡之后人的面相多少会发生一些变化,画像本身就有偏差,加上此人没有什么明显特征,因此还没有获得什么有用线索。


    三条线之中,惠民药局老板的调查进展是收获最多的。


    02


    衙吏到他家的时候,家中已人去屋空。


    据街坊说,他是在两日前离开的,走时背着个大包袱,叮叮当当的。他自称是外出云游采药,需要个把月才能回来。


    邻居说老板此前也经常外出,有时候三五天,有时候个把月,因此也没人在意。


    但邻居对他走时携带的包袱印象深刻,以前无论他离开多久,也只是带些细软,但这次明显感觉他带了很多瓶罐,看样子个头还都不小,拖着都很吃力。


    衙吏将厢车尸体的画像给邻居看过,但也并不是药局老板,身形和身高都对不上。


    但衙吏在药局老板家中却搜出了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他们在书房账簿中翻找到两项购买记录:一项是购买火油,数量是两桶,大概二十升左右,但衙吏翻遍家中也不见火油容器;还有一项购买记录,没有物品名,但购买过多次,最近一次购买的数量是“七”——正好与药局的七具尸体对应上了。


    除此以外,他们还在家中库房找到了大量花椒、生石灰等防腐材料。


    由此可以推测:惠民药局老板出于某种原因,通过某些渠道购买了一些尸体,并且对这些尸体进行了一系列外科手术试验。由于防腐技术落后,这些尸体很快腐败发臭。


    这么大量的尸体无法毁尸灭迹,最好的办法就是制造一场火灾,佯装成火灾受害者。而始作俑者——药局老板——则事先做好了不在场证明,数月之后他回来,可以说自己一无所知,当然,最有可能的是他永远不会回来。


    这个推测貌似十分合理,只有一个问题:药局老板为什么突然要购买这么多尸体,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一把火烧掉自己的店铺家当远走高飞?


    答案就在他们从书房搜出的另一样东西里。


    那是一本手稿脱落下来的几页残卷,纸张有装订、破损的痕迹。上面画着人体的各个部分结构。


    头颅、四肢、躯干、骨骼、内脏……


    03


    宋连拿这几页手稿反复看。它的确类似现代的人体构造图,但还是粗糙许多。头颅是骷髅,四肢躯干都是粗线条描绘,没有肌肉走向;骨骼整体完整,但数目明显不够精细;倒是内脏,形状已经非常具体了。


    他联想到山中平板车上那一袋袋尸块和内脏组织。


    宋连将手稿拿给老仵作辨认,老仵作当即丢了拐杖,脸上写满震惊。


    “这、这莫非就是、丢失已久的《欧希范五脏图》?!”


    “欧希范五脏图!”宋连知道这个。确切的说,所有接受过现代法医教学的人,都应该在“法医学发展史”中听到过这个图。


    或许医学生也应该熟知这个传说中的、开创人体结构探秘先河的宝藏图。


    传说中这张“欧希范五脏图”的“欧希范”不是医生,也不是仵作,而是五代十国末期的叛军首领。


    他在湖南地区发动一场叛乱,后来被镇压,欧希范和他的五十多名核心党羽被俘,遭到凌迟处死。


    这是一场真正的“公开处刑”,并且是以“凌迟”这种极为残忍的、将人体逐步分解的刑法。当时,有一位“医官僧”和一位道士亲眼见证了整个行刑过程,并把他们所观察到的人体内脏、血管、骨骼的位置、形态、尺寸等详细绘制了下来。


    宋连他们在现代史料上看到的关于这幅人体器官图的最早描述,是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记载的。


    宋连还记得书中对这幅图的描述,说它精准度极高,对肝脏、肺部的“叶”的数量位置,都有详细记录;还提到“喉中有二十四骨,其形如环,食管在后”这样的细节描绘。而现代解剖学则印证了他所描述的这些,都是客观真实的。


    现在宋连手捧这个疑似失传的医学宝典时,沈括应该还没有将它写进《梦溪笔谈》当中。也就是说,此刻他在历史的时间轴上,先于沈括看到了这张图。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这位药局老板,一心想要得到“欧希范五脏图”,却遍寻而不得,于是便决定自己动手,绘制一个更新、更详细的“五脏图2.0”。


    04


    这场大火最终统计出死亡人数超过百人,所有尸体都集中到了相国寺中,僧人们会在中元节当天,一起举行一场盛大的法会,超度所有亡魂。


    临时停尸棚撤除了,火场封锁也解除了。宋连甲丁也回到阔别多日的府宅。驻扎在这里的伤患,康复的康复,逝去的逝去。逝去的人一并送到了相国寺,康复的人回到废墟中一点点重建家园。


    那位军头在张景文的细心照料下,康复的很快。他并没有发生大面积感染,堪称奇迹。


    宋连嘴上说着全靠张景文的草药和军头天生强悍的抵抗力,其实心里也想过,或许李士卿留下的符纸真的起了神效。


    军头被自己的兄弟们抬回家中修养,他的肋骨还没有长好,人还不能活动,但临行时还是努力向几位救命恩人行了礼。


    “生死之交,没齿难忘,日后若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我一定舍命相助!”


    宋连笑着摆了摆手:“你已经舍命相救过了,好好修养,按时服药,早日康复!”


    至此,山间交通肇事案,和相国寺纵火案至此可以正式并案。


    药局老板的尸体是从哪里购买的?他放火之后又去了哪里?死在厢车里的那具尸体又是谁?案子还有许多疑团没有解开。


    宋连将药局老板和五脏图的事大致与张景文简述一番,张景文一边唏嘘,一边懊悔:“早知那日,我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进去帐中找你!此生若能一睹五脏图真迹,无憾也!”


    宋连却劝张景文不要遗憾:“这图来路邪得很,不是什么好教材。若你有兴趣,等案子结束,我可以与你一同研究画新的出来。”


    张景文两眼发光:“真的?宋检法都知晓?!”


    “呃……那倒也不是都知道,但好歹也解剖过这么多尸体,我想总比那两人当年在现场看那么一下记录的要详细一些吧?”


    张景文十分正式地向宋连作揖,表示等案子结束,他一定会再来请教打扰。


    05


    送走最后一名伤患,几人看着李士卿的院子一片狼藉,又哀愁起来。


    “李公子最好干净,若是叫他知道,短短几日我们把他院子糟蹋成这样,会不会一气之下将我们撵出去啊?”


    这个问题宋连早就想过了,甚至还为此花了一些碎片时间思考如何和傅濂申请预支薪水,去城郊便宜的地方租个茅草屋。


    实在不行就和甲丁一起扮演“舒克贝塔”,披上耗子皮赖在开封府。


    不过云娘就乐观多了:“担心什么!李郎君这不是还没回来吗?咱们还有时间打扫归置!”


    甲丁哭丧着脸:“姑娘说的轻快,我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现在只想倒在枕头上,一闭一睁眼,恐怕中元节都已经过去了!”


    正说着,李宅大门被叩响,听着外面叽叽喳喳好些姑娘的声音。云娘眼睛一亮:“来了!”


    大门一开,一群穿着利落裤装的姑娘七嘴八舌走进来,边看这大宅子边惊叹:果真豪宅!


    宋连认出了其中一个跛脚的女子,正是李大人案中那个婢女。


    “我只是轻轻一号召,姐妹们都来帮忙打扫,我也是盛情难却!”云娘眨眨眼:“放心,我不会告诉李公子,他的宅子里来过这么多女子!”


    姑娘们咯咯咯笑个不停,还有些遗憾:“可惜见不到俊俏小郎君了!下回云娘可要带去我家店铺里,我给他做好吃的!”


    “去我那去我那,我最会做素斋饭了!”


    “我也要我也要!云娘不如带小郎君吃流水席吧!”


    姑娘们一边调侃,一边麻利的开始清扫。


    两个大男人站在那里也不好意思,想要加入,被她们轰出去:别来捣乱,你们笨手笨脚,嫌弃!


    06


    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功夫,整个宅院简直焕然一新。


    烟尘、血污被清洗的干干净净,池塘中的杂物都被捞出,石板路和小桥被用心清洗过。整个庭院看起来比出事之前还要新。


    非但如此,当院子打扫完毕时,一桌美食也从后厨端上了石桌。


    这些都是云娘招牌下响当当的美食家,宋连和甲丁吃得来不及说一句话。


    “姐妹们近日生意如何?”云娘还不忘关心她们的生计。


    “都很好,只是这火灾太惨,客人们心里也沉重。”


    有个姑娘叹口气:“店外常来的几个闲汉也好几日不见,我担心是不是在火灾中遇难了。”


    另一个也道:“是呀,有几个常来受舍的流浪汉,也消失不见了,怕是不好了……”


    没想到还有几个姑娘也惊讶道:“巧了,我们这儿也有!怎么他们平日难道都去相国寺乞讨吗?”


    她们惊于如此巧合的时候,宋连的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叮咚——


    汴京家政为您服务!


    第134章 十个赌徒九个输,倾家荡产不如猪


    01


    倘若放在以前, 几个流浪汉的消失是不会引起注意的,汴京城每日涌入的流民不计其数,这种“偷渡”行为很难进入官方统计, 加之他们居无定所,除非是盘踞地头的团体,否则散汉是很难会被人注意到的。


    但现在正在“特殊时期”。在山中、在火场,那些东拼西凑的诡异尸体究竟是什么人?会不会就是这些消失的流浪汉?


    于是宋连和甲丁马上作出了反应。之后的两天, 甲丁在汴京各个流浪汉聚集地“卧底”, 跟着其他流民一起抢饭、占地盘。每天过着被酒楼轰赶,被同行殴打的落魄日子。


    连云娘都于心不忍了,好几次偷偷带着点心食盒以“布施”的名义投喂。


    但被甲丁拒绝了:“这些乞丐都有圈子,消息灵通又敏感, 你频繁出现很快就会被识破的。”


    “但你每天衣食无着落也不是办法!”还要装作是个战五渣, 被别人追着欺负。


    “嗨!这算什么, 我不就这么长大的嘛!”


    宋连才想起, 甲丁以前就是个流浪儿,从小就过着这样的生活,十好几岁时才被戏班子收留。


    这些年他们一起工作, 朝九晚没点儿的, 慢慢的大家就忘了他的从前。


    但甲丁似乎也是真的有点“享受”这种回到从前的生活, 很快便融入到了流浪圈里,甚至晚上也不回家了,和几个流民露宿街头桥下。


    不得不说, 北宋版“贝克街流浪小分队”还是很有用的, 很快甲丁有了意外收获:有个流浪汉认出了官府张贴的厢车尸体画像!


    “死者叫‘刘三’, 也是个流浪汉。”


    开封府中,甲丁向傅濂和苏轼汇报线索。


    “流浪汉?!”


    “对, 他不仅是流浪汉,而且和王二狗一样,是个嗜赌如命的流浪汉。你们猜,他都去哪里赌?”


    “快活林?”苏轼猜测。


    “对!王二狗、刘三,都是快活林的常客!非但如此,那些消失的流浪汉中,有许多都是快活林的客人,他们都欠了赌坊的钱!”


    这么说来,王二狗很可能与刘三认识!这弥天大谎的背后,是多么惊世骇俗的阴谋!


    傅濂一拍大腿:“快!提审王二狗!”


    02


    然而,从狱中提来的却是王二狗的尸体,新死不久,尸体都还没有凉透。


    傅濂第一时间下令封锁牢狱,对所有当值牢头进行审问,宋连则同步进行尸检。


    王二狗死于中毒,他的皮肤呈现出极为鲜红的樱桃色,他们对这种颜色已经十分熟悉,氰/化物。


    牢头只是按时将馊坏变质的牢饭丢给王二狗。据他说,王二狗丝毫没有异样,嫌弃地骂了很久,又因为饥饿,憋着气狼吞虎咽。


    然后就痛苦地倒地而亡。


    送牢饭的人已经不见踪影,除了王二狗,其余关押的犯人都没事。


    另一边,衙吏也查到,这家“快活林”游艺城的实际幕后老板,是汴京有名的放贷人、豪绅赵员外。


    和曹县的豪绅一样,赵员外家中豢养着大批私人武装;比曹县豪绅不同的是,赵员外势力范围覆盖黑白两道。他的关系盘根错节,且不说对他本人展开调查,看看王二狗奇巧又“及时”的死亡,就知道调查难度有多大。


    他们能买通狱警直接弄死嫌疑人,也有的是办法在宋连等人上下班的路上制造各种“意外”。


    此刻他们才意识到,自己正不知不觉落入死亡陷阱。


    在这一筹莫展之际,甲丁再次自告奋勇要求去赌坊卧底。


    但这次遭到了所有人反对。


    “对方是什么人?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恶势力!你就算再能打,两拳不敌四百手,不想活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人没了,消息没传出来,以后查案子我们还少个劳动力,图个什么?”云娘果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劝人的方式都如此尖锐。


    但甲丁又怎会不知道,大家是担心他的安危。


    “可案子走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们哪还有退路,”甲丁挠挠头,“我是不太懂朝堂之事,但我听你们说,也知道新帝急着要功绩,所以这案子不可能半途而废;再说另一头,他们已经下毒手了,我们在明处,这次不查出来早晚还会遇到,你们觉得他们就能放过我们?这辈子都要提心吊胆活吗?”


    众人哑口无言。


    甲丁让大家宽心:“我自幼行走江湖,这等场所熟的很,里面的切口黑话规矩也都懂,我见机行事,决不让自己落入险境,我保证!”


    “你保证什么!你去那里就已经在险境里了!”


    甲丁没有再辩解,而是等待大人们的一句:“务必小心!”


    03


    夕阳的余晖洒在汴京城西的角落之上,像一层流淌的金沙,悄然褪去后露出夜色妖娆的面目。


    甲丁站在“快活林”三个字的欢朋彩楼下。这是无数人梦想一夜暴富的销金窟,也是更多人家破人亡的火葬场。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便换上了一副略带怯懦又充满好奇的表情。他从怀中掏出两串铜钱,作出一副“刚发了工资,来见见世面”的老实样,略微拘谨又充满好奇的走进门楼。


    一推开虚掩着的、刷着红漆的厚重木门,一股混杂着汗臭、酒气、劣质熏香和人类原始欲望的浑浊热浪就“轰”地一拳扑向他的面门,冲得他不由得后退两步,差点窒息。


    甲丁故作紧张地缩了缩脖子,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眼神在四周滴溜溜地乱转。


    东边的几张大桌旁围满了赤膊的壮汉,他们正围着一个巨大的瓷盆玩“关扑”,随着荷官一声“开!”,人群中爆发出狂喜或绝望的极端情绪。


    西边就要文雅一些,几个穿着算是体面的商贩,正一边喝茶一边不紧不慢玩“叶子戏”。


    厅堂正中央则是最热闹的轮盘区域:木质大圆盘上刻着各种花鸟鱼虫的图案,小球在其中翻滚,周围人的表情跟着千变万化。


    甲丁突然想起他和宋连、李士卿第一次去“盛兴茶坊”的情景。他现在有点想念李士卿了,主要是想念他的“钞能力”和“超能力”。


    “客官,第一次来?”一个声音在甲丁耳边响起。


    他回头,看到一个身材瘦小、眼珠子活泛得像两颗老鼠屎的“茶博士”,正满脸堆笑地看着他。


    “对、对,是头一回……”甲丁憨厚地傻笑,还配合着挠了挠头,“这里可真热闹啊!”


    “可说呢!”茶博士麻利将他引到角落一张空着的小桌旁:“咱们快活林可是汴京城西第一福地!来,客官先坐,喝口茶润润嗓子。小弟给您上一壶‘解忧散’,保证您今晚顺风顺水!”


    甲丁看了眼价格表,点了最便宜的粗茶。茶博士并没有露出什么不悦的神色,热情不减:“好嘞!您稍等,好茶马上到!”


    等待的空间,甲丁观察着场内局势。


    幸运大轮盘围着最多的人,一个客人模样的,上前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用力转了一把,转盘“咕噜噜”转了几十圈,慢慢停了下来:果子一碟。


    难怪这里人最多,只要转就有奖励。只赚不赔。


    “客官这是您的茶,怎么?对转盘感兴趣?您可以试试手气,最不济也能得一碟果子小食,刚好配您这壶好茶,不亏!”


    甲丁自然不会放过免费的礼物,他冲着两只手掌哈了口气,“嗨”的一声也用力转起了转盘。


    荷官面无表情看着转盘渐停,又面无表情地将一碟水果推到他面前,这就是他赢下的彩头。


    茶博士立马捧场:“客官好手气,您再来一局,算小的送您的见面小礼!”


    他又试了几把,不到一刻钟,他面前的小碟子里已经堆满了花生、蜜饯和各种叫不上名的糕点。


    “客官,好手气啊!”茶博士又凑了过来,脸上笑得像一朵绽开的菊花,“玩这个不过是解解闷,小打小闹,没甚趣味。您看那边,那才是真正来钱的地方。要不要小的帮您换些筹码,去试试手气?”


    甲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边是玩骰子和牌九的“大注区”,下注的单位不再是铜钱,而是一枚枚用兽骨做成的、刻着不同金额的筹码。那里的气氛,明显比轮盘区要紧张得多,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血红色的光,嘴里不停地念着赌注或喊着污言秽语。


    “这个……怎么换?”甲丁“犹豫”地问。


    “简单!”茶博士热情地将他引到一个账房模样的柜台前,“一贯钱,换十个‘白文’的筹码。童叟无欺!”


    见甲丁囊中羞涩的样子,茶博士也不着急,一副“想你所想”的贴心模样:“这样,您第一次来,自然是要玩的尽兴,我作主再给您添个彩头,一贯钱,换十二个‘白文’,另送您一壶上好的普洱,如何!”


    看甲丁还犹豫,茶博士一咬牙一跺脚:“豁出去了!一贯钱十五个,送好茶和两碟果子点心!可不能再犹豫了,过了这村儿可就没有这店儿了!”


    甲丁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了一贯钱,这是他这个月一半的俸禄。他换了十五个触感冰凉的骨质筹码,感觉自己攥着的,不是十五个小牌子,而是自己接下来一个月的饭食。


    他走进了那个让他感到不适的“大注区”。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外面要黏稠滚烫。他选了一张玩“押大小”的骰子桌,这是最简单也最看运气的玩法。


    一开始,他的运气好得惊人。


    “押大!”——开!三个六,豹子通杀,但庄家还是赔了他双倍。


    “押小!”——开!一二三,小!又赢了。


    他手中的十五个筹码,很快就变成了二十个,三十个。他能感觉到周围人投来的羡慕嫉妒的目光,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激增的荷尔蒙催化下,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也获得了李士卿的能力。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掐灭了。他记着宋连的嘱咐:“赌坊的‘运’,是借给你的。借了,就得用你的命来还。”


    果然,在他赢到五十个筹码的巅峰之后,“霉运”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珍爱生命,远离黄、赌、毒!


    第135章 我用青春赌明天,你用麻袋换此生


    01


    甲丁开始输, 但并不是那种一败涂地的输,而是一种极其折磨人的、温水煮青蛙式的输。


    他押大,开出来的就是只比他大一点的大;他押小, 开出来的就是差之毫厘的小。偶尔庄家还会“失手”一次,让他赢回一两把,给他一点希望的火星,等他从茶博士那里再次购买筹码, 准备大展宏图的时候, 迎接他的就是连本带利输得精光。


    “客官,还玩吗?”荷官的声音,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耳朵里。


    甲丁的眼睛已经有些发红, 他喘着粗气, 额头上满是汗珠。他现在已经完全成为了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玩!怎么不玩!”他将最后一贯钱丢给茶博士:“换!换筹码!”


    刚到手的筹码狠狠地拍在“大”字上, 甲丁嘶吼道, “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骰盅打开。


    三个一点。小。


    他又输光了。


    他像一滩烂泥,瘫在椅子上。茶博士又一次“恰到好处”地出现了,他递上一杯热茶, 用一种充满了同情和诱惑的语气, 在他耳边低语:


    “客官, 别灰心。赌桌之上,有输有赢,乃是常事。您看, 刚才那一把, 就差那么一点点就翻本了。要不……小的带您去‘通融’一下?咱们快活林, 最是体恤客官,可以先‘借’些筹码给您周转。赢了再还, 不迟。”


    甲丁“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真……真的?”


    “自然是真的。”


    在茶博士的引领下,他们走进了一个烟雾缭绕的后堂。一个干瘪精瘦的账房先生拿出一张契约。


    “借多少?”账房先生问。


    “十……不……二十贯!”甲丁报出了一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数字。


    “好说。”账房先生提笔,在契约上写下几行字,然后推到甲丁面前,“按个手印吧。利钱不高,十贯钱,一天……一百文。什么时候还钱,什么时候走人。”


    一天一百文,一个月就是三贯钱!这比抢钱还吓人!


    甲丁犹豫了。


    “客官,您还有什么顾虑?我看看能不能解您之忧?”茶博士的声音轻飘飘在甲丁耳边催眠。


    “这……我……我哪里还的上……”


    “哎!客官您这就不懂了,让我来帮您算笔账,”茶博士顺手拿过了账房先生的算盘,啪啦啦拨动算珠,“一天一百文,看着是多,可您想想,您一把赢了,少则百八十文,多则百八十贯!我看您今日手气很是不错,刚才连着就赢到了五十贯!要还这点钱,还不是轻轻松松,连本带利,还能赚得几十贯!”


    似乎是这个理,甲丁颤抖着,却还是犹豫。


    “别犹豫啦!”茶博士说,“好运可是有时限的,错过了良辰吉时,再想翻盘可就难咯!要趁势追击啊!”


    这番激将果真起了效果,甲丁咬牙闭眼,在血红的印泥上按下自己的手印。


    他拿着新换来的两百个筹码,再次回到了赌桌上。可是这一次,他连那“短暂的好运”都没有了,不到半个时辰,两百个筹码,在他眼前如同青烟一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当他两手空空再次瘫倒在椅子上时,迎上来的不再是满脸堆笑的茶博士。


    两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打手,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他们的力气大得惊人,甲丁甚至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甲丁被他们半拖半架地,再次带到了后堂。


    02


    这一次,账房先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险戏谑。


    “这位客官,您手气不佳啊。”他慢悠悠地说,“欠了咱们快活林十贯本钱,外加……嗯,一天的利钱,总共是十贯一百文。您是现在还钱呢?还是……我们帮您想点别的法子?”


    “我……我没钱……”甲丁“害怕”地说。


    “没钱?”账房先生冷笑一声,“没钱,也好办。”他摆了摆手。后堂的一扇暗门被打开,一股混杂着霉味、汗臭和绝望气息的冷风,从里面吹了出来。


    “那就只好委屈客官,先在我们这里做几天‘苦力’抵债了。”


    甲丁“反抗”无果,只能任由那两个打手,将他粗暴地推进了那扇门。


    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和声音。他顺着一条阴暗潮湿的石阶,被推搡着走入了一个巨大的、如同地牢般的地下室。


    地牢里,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勉强能看清四周的景象。


    十几个男人,像牲口一样被关在这里。他们个个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地牢的角落里,堆放着一些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工具,还有几个巨大的、装着不明物体的麻袋。


    甲丁被推搡着倒在一个角落里,两个壮汉将“笼子”上了锁,呸了几下离开了。


    耳边都是痛苦的呻吟声,潮湿、恶臭、绝望的气息……


    过了很久,甲丁感觉身边有什么动了动,有人凑了过来,细细打量他一番。他也睁大眼仔细看,对方是个年纪稍大的中年男人,眼神里充满同情:“啧!年纪轻轻的,怎么……哎!可惜!”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唉,又一个。听我一句劝,别想着跑,也别想着反抗。到了这里……就认命吧。”


    “认命?”甲丁抬起头,又惊恐又疑惑地问:“他们……他们要我们干什么?要干多久?”


    中年男人苦笑了一下,表情痛苦。他指了指地牢深处那几个巨大的麻袋,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恐惧:“干活?呵呵,咱们就是‘活儿’啊。那些麻袋,就是咱们最终的归宿。”


    03


    “你说什么?!”云娘瞪着眼睛大喊,“为什么不能去!”


    开封府内,云娘两手叉腰,冲着傅濂嚷嚷:“人失踪三天了!他好歹是你开封府的人,是你的手下,你怎么能这么冷酷无情!”


    “你小点声!别这么激动!”傅濂那张艰苦朴素的脸现在团成了一个哭相,“找了呀!每天都找啊!府衙每天都派几个衙吏去快活林‘消遣’,这不是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嘛!”


    “那还不是因为他们输得不够借的不多!你听我说傅大人,这些赌坊都有套路,骗着你不停借钱,借到还不起才会对你下狠手!”


    “对啊!你也说了,要还不起还要下狠手,咱们更不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一个个往这无底洞里白白送人啊!”傅濂无奈拍手:“衙吏们也有家人也有老小……”


    “什么意思!甲丁就没有了吗?因为他无依无靠没有亲人就可以不管了吗!我告诉你傅老头,他有家人!他有家!你别以为他软柿子好拿捏,你不救人是吧?行,我去!”


    府衙里回荡着云娘的骂声,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云娘指着这些人挨个骂他们孬种废物。


    傅濂一副哭相看向宋连,满脸写着的都是“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宋连也很无奈,毕竟人失踪这么久,他心里也非常着急。但他也知道,卧底不是说投几个就投几个,更不是人人都能做。


    他甚至觉得当初答应甲丁去卧底已经是非常草率了。


    若是现在要派出更多的人去卧底,他们首先要有几套完善的计划,选出绝对合适的人员,并且还需要对卧底进行培训。


    傅濂的意见是没错的,他们不能草率的给对方送人头。但他们也绝不可能让云娘下场。


    “云娘,你先别着急……”宋连拉住她。


    “能不着急吗?你不着急吗?甲丁不是没有家人,我们就是他的家人,不是吗?”云娘眼中闪烁着泪花。


    “正因为如此,你更加不能冲动。”宋连跟她分析:“咱们现在不知道那里到底是什么情况,盲目和频繁的投入人员去试探,非常容易暴露。一旦打草惊蛇,甲丁的处境会更加危险。你就更不能去了。”


    “凭什么!瞧不起女人?!”


    “你冷静一点!”宋连着急也提高了声音,“这是瞧不瞧得起的问题吗?你自己觉得可行吗?!”


    云娘也语塞了。


    她当然知道,那是不可行的。她以女子身份去赌场,本身就会引来注意,比谁都更容易暴露;如果她扮男装,恐怕撑不到一天就会被发现,届时更是无法想象,不但自身难保,还会给甲丁添乱。


    她只是关心则乱。


    04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


    府衙内鸦雀无声,就连来看热闹的人也都陷入了沉默。


    “我们要继续查,”傅濂老成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查那个赵员外,查他所有的私产,他走这条水路不可能没有湿过鞋。只要有一丝不法行径,就能给我们提供机会,引到这快活林里!”


    宋连知道,这是目前最可靠最安全的的办法。


    还有那场大火,虽然烧掉了很多线索,但总还留下了一些。还有很多线索就在眼前,只需要他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去发现它们。


    作者有话说:


    傅濂: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第136章 赢了一时爽,输了火葬场


    01


    地牢暗无天日, 甲丁不知道已经过去多久,根据自己的昼夜节律推算,差不多有三、四天。


    因为感知不到时间, 地牢里的人几乎都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到处都是喊叫、咒骂、哀求的声音,那些关了很久的人,开始疯狂撞墙、撞门。


    若是恰好有人来,或许会阻拦一下;要是长时间无人在意, 他们便将自己活活撞死。


    甲丁觉得自己的精神也趋于瓦解。他用大量的时间回忆。回忆人生至今的所有过往, 回忆跟着宋连学到的各种解剖知识,在回忆中将他们一起办过的案子再办了一遍又一遍。


    他肯定,宋连云娘一定着急得四处寻找。一方面,他希望开封府的人能尽快找到他;另一方面却又希望不要有更多人前来涉险。


    回忆之外的时间, 就用来锻炼和睡觉。


    牢房空间十分有限, 他就利用有限的空间做一些拉伸和力量练习。


    其他人一开始以为他要准备逃跑, 都觉得他疯了, 后来大家觉得他单纯就是疯了。


    那个和他说过话的中年男人被带走了大约一天,可能更长的时间,一直没有回来。其他人觉得他凶多吉少。


    甲丁发现他们这些被扣押的人, 根本不是要做什么苦力——包括他在内很多人从来没有被带出去做过什么劳力。


    从那些打手偶尔的只言片语中, 甲丁推测这里在进行某种人口贩卖的交易。只是他还拿不准买家要买什么样的人。


    这样不行, 他必须想办法获得更多线索。


    02


    地牢门上的铁链哐啷啷响了几声,两个打手走了进来。


    “他妈的!变态!”


    两人似乎心情都很差,听到地牢里的哀嚎, 其中一个人突然暴躁地冲向一个被困的人, 揪着那人的头发反向往铁栅栏上拼命撞击, 嘴里还骂着:“让你!别他妈!叫了!老东西!”


    只几下,那人便没了声音, 手一松就瘫倒在笼子里。


    “你干什么!疯了吧!”另一个人拉开他,声音里还带着恐惧,“刚弄死了一个,再死一个咱俩也别活了!”


    另一个动手的打手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骂:“刚开始要尸体,后来嫌他妈的尸体不新鲜!现在改要活的了!你说!他是不是个变态!活人、尸体,都他妈变态!”


    “嘘!你小声点!”


    “怎么了!你害怕他们说出去啊?呵,这辈子,他们都没机会跟活人说话了!”


    “你快看一眼,那老头死了没,还有一口气的也要,趁咽气之前卖了去!”


    打手跑到老头旁边,探了探鼻息:“我也不知道啊,感觉死了……没气了。”


    “妈的!你等着挨罚吧!搞不好下一个送过去的就是你!”另一个啐了口。


    甲丁就着俩人手里的灯光,看了眼地上奄奄一息的老头。


    “两位大哥,他还活着呢,没死。”


    两个打手循声找到了甲丁。“砰!”其中一个人一拳打到了甲丁胸口,甲丁咳了几声向后退了好几步。


    “他娘的,你敢偷听!活腻了是吗!”


    “我没有!我不敢!不敢啊大哥。我以前是个郎中,这不是听二位说不能让他死……他没死!现在还没死……”


    打手看了眼地上挺尸的人:“气儿都没了,这叫没死?!”


    “你看他头上,还冒血呢!死了就不会冒血了。”


    俩打手照着灯光蹲下检查,果然,老头脑袋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


    “你,你是个郎中?”


    “对、对。”


    “他还能治不?”


    甲丁伸出脖子使劲看:“不好说……我得仔细瞧瞧。”


    “你他妈的!别跟我耍滑头!”打手又要揍他。


    甲丁一边害怕地躲闪,一边辩解:“望闻听切,都得近距离查看,我不敢骗您二位!”


    甲丁被短暂地放出笼子,那老头很可能脑震荡,恐怕撑不了太久。但甲丁必须想办法让他撑住。“大哥,他怕是不成了……”


    两个打手果然暴躁起来:“你他妈的!你把他整死了!”两个人要把责任推卸给甲丁。


    “大哥听我说……人肯定是不成了,但我能让他死晚一点。我听您二位刚才说,要把人拉到什么地方之后再死?那地方要是不远的话,我可以想办法拖延拖延……”


    其中一个打手哼了一声:“哟,口气不小啊,比阎王爷还厉害?阎王让他三更死,你能给他拖到五更?”


    甲丁举手发誓:“能!两位哥哥想让他五更死,我就让他五更死!”


    两个打手对了对眼神,认真了起来,问:“撑半个时辰,能做到吗?”


    甲丁使劲点头:“能!必须能!”


    03


    一驾厢式马车在石板路上狂奔。


    一个打手在赶车,另一个则在车厢里监视着甲丁。


    马车厢四面封死,看不到外面的样子。车里一股十分难闻的气味,是混着香辛料和腐臭的味道。


    监视甲丁的打手拿出一个黑色布兜套在了甲丁头上,确保他什么都看不见;用布团子塞住了他的嘴,确保他不会喊叫;又用麻绳将他整个人捆住,确保他不会逃跑。


    甲丁竖起耳朵,仔细听车厢外的声音:有时寂静,有时喧嚣,有时能闻到夜市上食物的香味,有时又传来污水的恶臭……他在心里全都默默记下,在脑海里对应这些味道可能的来源,几幅可能的路线图渐渐在脑海中清晰了起来。


    其实那老头在被移上马车的时候,自主呼吸就已经停止了,剩下的时间全靠甲丁临时做的尿泡气囊和心肺复苏在吊着最后一口气。


    他偷偷从老头身上扯下了一块破布,心想等李士卿回来,让他给这老头好好做个超度,下辈子要还能投胎做人,可别再染上赌博了。


    马车跑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停了下来。两个打手翻动、拨弄着奄奄一息的老头,过了会儿,甲丁听见其中一人问:


    “你确定这老头还活着?”


    “确定,他现在还活着,不过你们动作要快,他最多还能撑一刻钟!”也就是半小时。


    “一刻钟就够!”两个打手将老头抬出了车厢,不一会儿甲丁就听见哐哐砸门环的声音。


    不久后,门开了,一个十分怪异的声音传出来:“怎么这个时间送货?”


    之所以说这声音奇怪,因为它尖锐刺耳,且辩不出男女。


    这声音非常沙哑,像是喉咙受过损伤;但又很尖厉,听得人头皮发麻。


    两个凶神恶煞的打手,此时听着像两只弱小的鹌鹑,声音小且颤抖:“刚、刚好有个尸……不、活死人!”


    那尖厉声音“哦?”了一声,好像是来了兴致,“怎么个活死人?”


    “他受、受了重伤,好像是脑子、脑子不成了!但人还活着呢!”


    一阵沉寂,那尖厉声突然喊起来:“快!快抬进去!”


    “哎!哎!”两个打手刚行动,那声音又喊了声:“等一下!车里还有人?”


    甲丁瞬间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他听见两个打手颤抖的声音:“没、没人啊……”


    “没人?”那尖锐的声音似乎离车近了一些。


    甲丁能感觉到,那人正在靠近他所在的车厢,他闻到了一股奇特的味道。他僵硬地坐在车内,脑子里飞快地想,接下来他应该做些什么。


    “不好!老头要死了!”突然,一个打手大喊。


    车外沉寂了一会儿,那声音就在车棚门帘之外响起:“那还愣着做什么!快抬进去啊!”


    几个慌乱的脚步声逐渐走远,四下又没了声音。


    甲丁极细微地交换了一口气,感觉那股味道正在渐渐远离。又过了会儿,听到几个人似乎进了什么地方,声音消失了。


    他长长地吁出口气,心跳到了嗓子眼儿。调息片刻之后,再次仔细听,属于街道的喧闹似乎都十分遥远。他猜测他应该在一个院子里。


    风一吹,车棚里那难闻的味道更重了,但甲丁再仔细辨别,这不是车里的,而是从他前方的某个地方传过来的。


    由于传过来的距离远,到甲丁鼻子里时只剩下了“尾调”,冲劲儿没有那么强烈,淡淡的。


    甲丁突然觉得,这味道似曾相识。


    04


    大约五分钟的时间,两个打手回来了。见甲丁还老老实实坐在车里,松了口气,笑着拍拍他:“你小子,还有点用处!今儿哥两个就给你换个单间,吃好点,以后有这种差事,你就跟着来!”


    成了。


    甲丁也不知要往什么方向点头,只一个劲弯腰作揖。他心里已经默默梳理了几条重要的线索:这地方距离快活赌场大约七、八里地的距离;马车能够直入院子,说明门头宽阔;这里不临街,所以比较安静;两个打手来回小跑着大约5分钟,说明这院子不小,但也没有李士卿家那么大。


    买家很可能是个中产身份,要的是活着但濒临死亡的人。


    马车调转了车头,应当是原路返回,甲丁从黑暗中又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新的味道——药材味儿。


    他心中有了猜测,又很疑惑:他们……不会是在烧毁的惠民药局?


    作者有话说:


    我好怕那尖嗓子在甲丁放下戒备之后突然杀回来掀开帘子!


    太吓人了!(心脏扑通跳到了嗓子眼儿)


    第137章 压榨自己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01


    宋连原本打算将肇事案与大火案所有的线索重新复盘检验一遍, 但却丝毫没有机会。


    火灾之后,CBD百废待兴,开封府调派了许多人手参与重建, 提刑司人员严重不足,其他人的案子也分了好多到宋连手中。


    这还不算,那些在火灾中活下来、逐渐康复的百姓,有些稍微能走能活动的, 都排着队要来感谢宋连。


    开封府门口每日排长队, 成了著名打卡点。


    有条件的患者带着水果、蔬菜、鸡蛋,没条件的就带“锦旗”,说什么都要当面答谢宋连的救命之恩。


    宋连实在应接不暇,就叫衙吏来应付。


    衙吏哪里抵挡得过汴京人的热情, 推来推去, 又推到宋连跟前。


    那九死一生的军头, 躺在担架上被他的兄弟们抬到府衙门口, 说什么都要见宋连一面。


    “宋检法!我把那神奇的水封挂起来,留个纪念!”


    宋连看到他胸口的水囊已经取了,只是肋骨生长还需要时间, 因此他还带着夹板不能活动。


    “你这个样子, 怎么还出来!”宋连呵斥他。


    军头也不生气:“让老子一动不动躺着, 还不如要了我的命!”他又嘿嘿两声,“但我这烂命是宋检法拉回来的,自然是很宝贵的。我遵医嘱, 天天踏实躺着, 来这里全靠兄弟们驾车抬着!”


    “那也不行!车辆颠簸, 担架晃悠,你那肋骨再活动偏了!”


    军头咧嘴笑:“无碍无碍, 走得很慢!听闻宋检法日理万机,我要不来,就不知何日能当面道谢了!”


    宋连摆手:“见也见了,赶紧回去休养,绝对不能再乱动!”他想起什么,问:“那水囊是谁给你拿下的?”


    “是我是我!”不远处,张景文冲他们打着招呼,身边还站着一个陌生人。


    02


    “军头的伤,我每天都看着。直到那水封没有气泡了,我想应当是破漏长住了。”张景文跟宋连简单交待了过程,“原本是要跟宋检法说一声,请宋检法将那水封取了,但听闻宋检法忙得无暇自顾。还好当日宋检法向我详细交待了水封的拆取方法,我就斗胆动手了。”


    外部伤口只有吹管口那么点儿,张景文应当是给他敷了消炎助生长的药贴,长得还不错。看军头精神头,应当是没什么大事,只要他别乱动,等待骨头都长好。


    “张郎中天生圣手,成为名医指日可待啊!”宋连由衷。


    他看到张景文身旁始终无语的人,问:“这位是……?”


    那人大概没想到宋连不记得他了,露出疑惑又尴尬的神情。


    宋连这才注意到,这人的喉咙处还贴着纱布。


    “你也是那天在火场……”


    “宋检法果然太繁忙,这位大哥,也是当时你从火场救出的,这喉咙上的破口,还是你给他开的呢!”


    经张景文提醒,宋连这才想起。那天他和甲丁冲进火场中心,看到有人倒地,脸色绀紫,已经窒息。他跟甲丁要了毛笔掰成了中空的管子,也顾不上麻醉什么的,对着那人的气道就扎了进去。


    “哦!我想起来了!”他看了看那伤口处的纱布:“后来如何了?当时什么消毒措施都没有,后来感染过吗?”


    那人抚摸了下自己的纱布,开口说:“没、没有。张郎中给我开了药方。”


    “兄台客气了!哪里是我开的药方,分明是你自己开出,我只是代煎一些而已!”


    宋连听得莫名其妙,张景文才想起来要解释一番:“宋检法救下的这位汪大哥,也是个郎中!可真是太巧了!”


    想想也是,相国寺附近“两店”“两馆”最多:饭店药店妓馆医馆。随手救下个郎中也不奇怪。


    只是……


    显然宋连粗糙的一扎,伤了这位汪郎中的喉咙,他发出的声音嘶哑又尖锐。


    宋连皱眉,恐怕这声音是无法恢复了。


    但当时的情况太紧急,他确实也顾不得那么多,否则这人那天就会死于窒息。


    “我是特意来、来道谢的,”那人嘶着声音说,“多谢宋检法的……救命之恩。”


    虽然说是来道谢,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丝的笑容,阴沉着脸,眼神里似乎还有一些怨恨。


    “不必客气,当时情况紧急,处理的仓促,难免会有一些后遗症。”


    那人摆手,也不知是不介意,还是不想听了。然而事已至此,宋连也就没有再继续下去。


    “咦?怎么不见那日与你一起的两位仵作?”张景文奇怪。


    “案子太多了,只能各自行动。”


    张景文想了想,说:“其实我此来还有一个目的……宋检法曾说,会教我医术,但我看您实在分身乏术。倘若宋检法你们忙不过来,我很乐意尽我所能帮些忙。”


    宋连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又迟疑起来:“的确需要人手,但张郎中若是来这里帮忙,你的医馆要怎么办?”


    “停业几天无妨的,就当是郎中外出学习了!”


    03


    自从那日帮打手们“延缓死亡”,甲丁果然升级了待遇。


    当天他就被两个打手,从“狗笼”里捞出来,送进了一个有床的“单间”。


    那之后,他又帮他们延缓了两个将死之人的死亡。但遗憾的是,他没能再成为“押车”的随行医生。


    但与此同时,却也有了新的突破。


    甲丁从打手们的交谈中得知,那王二狗原本是快活林的“司机”,但他并不是给老板开车,也不是为店铺运输货物,而是更为隐秘的、黑暗的:运尸人。


    外表上看,快活林如其名,让每个人醉生梦死,快活人生,但本质上它就是在蚕食他人人生的赌坊。它的目的是压榨踏进它大门的每一个人,直到榨干他们的最后一滴血。


    那些头昏脑胀签下高利贷的人,会被充当苦力,会被剁手剁脚威胁他们的亲人朋友高价赎身。这样残暴的刑罚就发生在这昏暗无望的地牢中,每天都有在这里停止呼吸和心跳的人。


    最开始,这些尸体被草草抛之荒野喂狗。后来,有义庄开始“花钱收尸”,虽然不知道他们收尸来干什么,但赌坊也并不关心这些“废物尸体”将会用在哪里,尤其是它们最终的最终,还能为赌坊带来一笔收益。


    但就在前些天,义庄突然不“收尸”了,王二狗往义庄送的最后一具尸体就是刘三,也是那次运尸,导致了山中那场特大交通肇事案。


    现在,王二狗不在了,但尸体还源源不断的出现,赌坊又需要培养一个新的运尸人,将尸体拉去荒野扔掉。


    甲丁与打手们几乎混成了“生死之交”,说白了,打手的创收就来自于这些将死不死的人,卖出去才有钱,有钱才有揣进自己兜里的机会。而甲丁决定了他们能不能有钱拿。


    于是,在甲丁的恳求下,打手们向“账房先生”推荐了甲丁来顶替王二狗。


    一开始,先生是不同意的,原因很简单:担心甲丁会跑,担心他会胡说。


    但甲丁一番哭求,最终说动了先生,因为他所求的唯一回报是:“能让我再赌几把。”


    这是一个腐烂到骨头里的完蛋“赌徒”,赌坊的人知道,一个人要到了这种地步,就算解了他们的脚镣,他们也绝不会逃跑。打死也不会跑。


    甲丁自然是不会跑的,这是个天赐的机会。他驮着两口麻袋,里面装着两具刚死不久的尸体,在前往荒郊野地的岔路口急转而过,奔着义庄的方向一骑绝尘。


    04


    “不是说不收尸体了吗!”一个冷着脸的男人将甲丁撵去一边,“找个野地丢了吧,我们这儿也不是收尸的地儿!”


    男人说着钻入成排的棺材中不见了。甲丁也没走,坐在车上叹口气:“您这儿棺材怎么个价?”


    “怎么?还要给这尸体装个盒子?”男人的声音从一排棺材后面传来。


    “嗨,那不能。给我自己问问,咱这脑袋别裤腰上的活儿,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棺材后面钻出男人的脑袋,打量了甲丁一眼:“你啊?有一文钱也都押在快活林的赌桌上了,还能留给自己一副棺材板儿?”


    “老板说的是,”甲丁嘿嘿笑了两声,“说真的,我就算还剩最后一口气,我都想着怎么把这口气变成钱,最后赌一把!好赌!拿命下注!”


    男人一副“你看我说什么”的眼神,不屑地瞥了甲丁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又钻回棺材堆里干活了。


    “你说那个买尸体的,他不要尸体了,要活人吗?”


    甲丁这句话刚说完,那男人蹭地从棺材堆儿里钻出来,鹰一样的目光死死盯着甲丁,目光锐利如刀。


    他这才发现,这片棺材堆里不止有这么一个男人,七、八个汉子从不同的地方钻出来,围着甲丁站成一圈。


    那男人走到甲丁面前,看了眼厢车里两个麻袋,问:“你到底什么人?你怎么知道买尸体的事?”


    甲丁的后背已经瞬间湿透,他憨厚地笑着,心里飞速算计着如果暴露了,他要如何才能有最大的胜算从这里逃走。


    “嗨!这有什么难!”甲丁冲那些棺材扬了扬下巴,“这儿做殡葬生意的,是往死人家里卖货的。突然开始买死人了,肯定是上游哪位客人,也或者哪个行当有了需求。突然又不买了,那就是需求没了呗!”


    “那你又如何知道他们要活人?”


    “我不知道啊!这不是随口一问嘛!怎地?还真有人要半死不活的啊?给的多吗?”甲丁来了劲,一副现在就想把自己卖出去的架势。


    “不知道!”男人狠狠撂下这句话,转头回到棺材堆里了,其余的人也都撤了下去,“拉着你的尸体滚蛋!别再来这儿了!个杂种赌徒!”


    “杂种”两个字冲进甲丁耳朵里,让他的神经狠狠跳动了两下。他狠狠咬着后牙槽,双手的拳头已经攥死。


    “还不快滚!”男人又冲他喊。


    他一瞬间放松了拳头,赔着笑点头哈腰地说:“滚,这就滚!”


    驾着马车走了。


    作者有话说:


    甲丁真是干一行像一行,天生社畜打工圣体!


    第138章 深入敌后,身陷囹圄!


    01


    甲丁已经失联将近十天, 开封府上下都认为他卧底失败,人已经没了。


    宋连认为,若是甲丁暴露了, 对方不可能没有丝毫反应,云娘每日得空就去快活林附近蹲守,变着法儿打听里面有没有什么动向,但似乎一切如常。


    她号召姐妹们的分店加大了施粥力度, 尽可能掌握常见流浪汉的动向。她还去了荒冢野坟搜寻, 也都不见符合甲丁特征的尸体。


    两人坚信甲丁还活着。


    “李士卿这个神棍!需要他提供定位导航的时候,他偏偏离线状态!真是一点靠不住!”宋连第不知道多少次抱怨。


    苏轼则安慰宋连:“甲兄弟福人自有天相,一定平安无事。”并且还笃定:“李兄无论如何也会在中元节前回来的。”


    宋连不懂:“你怎么这么确定?”


    苏轼:“因为是中元节啊!”


    也对,中元节, 百鬼夜行, 正是有钱人忙着花钱除祟的旺季, 那小抠门怎么可能错过一年一度泼天的富贵!


    这么一想……更生气了!


    02


    甲丁最近的日子过得还算平稳。


    自从“抛尸”过几次之后, 更进一步得到了店里的信任。加之他那副对博/彩事业日渐深入骨髓的“瘾”,那种“只要能让我玩两把,叫我杀人都可以!”的劲儿, 让账房先生在心里就给他开了绿灯。


    经验来说, 赌瘾大到这种程度, 这人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他们偶尔还会“善心大发”地让甲丁赢上两把,偶尔给他一些重新燃起的希望,当然, 最终一定都是输得彻底。


    甲丁没再能有机会送活人, 并且发现他们似乎也不需要半死不活的了, 而是将那些欠赌债的人直接送走。


    但他在一次运尸的途中,却亲眼看到了一辆“鬼车”。


    那日在送完尸体之后, 他鬼使神差地想去宋连曾经提到过的交通肇事山道上走一走。尽管已经过去很久了,很难还会有新的发现,但甲丁觉得,现在他成了“王二狗”,身份交叠之后,或许能发现点不一样的。


    这是宋连给他上的第一堂课:重现案发现场。


    山间大雾依旧,能见度很低。有了“前车之鉴”,甲丁的车速控制得很低,并且调动了五感神经,对前方的风吹草动保持高度警觉。


    他驾着马车路过了交通事故发生的那个弯道,山体上砸出的凹口还在,嶙峋的山石上似乎还有黑褐色的血迹。


    直到他小心翼翼转过了那个急弯,也没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


    就在甲丁逐渐放下戒备时,前方的浓雾中隐约传来了马蹄声,似乎还拖着什么东西。听着速度倒是很慢。


    甲丁靠边停了车,迅速钻进一旁的草堆中,屏住呼吸等待。


    雾气被破开,一辆极为破旧的、黑黢黢的半挂板车,在一匹骨瘦嶙峋的老黑马驼动下,如同幽灵鬼魅一般、一寸寸向甲丁驶来。


    拖车经过甲丁,他确定了这车上没有车夫,半挂拖板上堆放着一个个麻袋,有暗红色的液体从中渗出,有些还未凝固。


    浓重的血腥、腐败和香料的味道如同旋风一般卷动着甲丁的每一个嗅觉细胞。他甚至能从这股气味中闻到具象的内容和形状。


    直到那幽灵马车再次消失在浓雾之中,甲丁才从噩梦中回过神来。


    他跃上马车,快马加鞭往赌坊赶去。


    时间不等人,他必须要想办法再进一步,否则很可能就真的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堕落到死了。


    机会出现的非常突然,而让他他没想到的是,这次为他创造机会的,是云娘。


    03


    就在甲丁与“鬼车”相遇的第二日,他像往常一样在地牢“单间”中百无聊赖。


    那些曾经的“狱友”已经一个个都被送走了,甲丁默默收集了他们每个人身上的碎布块,数一数竟然已经有十几块了。


    就在这时,地牢门被急急破开,一个打手跑下来招呼甲丁:“送货,快!”


    甲丁以为又要去荒野抛尸,但跟着出了地牢却发现,一个大狗笼子里,蜷缩着一个小孩!


    “他爹欠了赌坊钱,把儿子卖了抵债,”打手呸了一声:“真他妈禽兽!”


    这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非常讽刺。


    甲丁一脸疑惑:“这孩子……还活着呢,要抛哪儿去?”


    “嗨!活的肯定不能抛尸,送到‘那里’。”


    甲丁立刻便知道他们口中的“那里”,指的就是要活人的那个神秘地方。但他还是装作一脸懵:“哪里?”


    打手给他说了个地址,竟然离大相国寺不远!


    “记得,要走后门!”打手又想了想,“别多问!卸货之后就立刻回来,不要东张西望,最好都别抬头!”


    他阴鸷地笑了一声:“要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别怪哥哥没有提醒你!”


    甲丁被“吓坏”了,立刻作出一副欲拒还迎的样子:“别、别啊哥哥,这送货的活儿一直由哥儿两个来,怎么突然……”


    正说着,另一个打手跑过来,一脸恶像:“卧槽!怎么还在这儿杵着!快走!那群臭娘儿们,要掀房了!”


    从赌坊隐约传来吵杂的叫骂声,像是一群女子来闹事。


    “你快点把人送去!”打手撵着甲丁上车,最后不忘警告他,“别耍滑头,那儿可比这儿危险多了!”


    两个打手急匆匆赶去赌坊,甲丁看了眼那个眼泪汪汪的孩子,驾着马车出了暗门。


    他远远看见一群姑娘围着“快活林”的大门叫骂,让赌坊把她们的“老公”们交还出来。


    姑娘当中不乏甲丁面熟的,就在人群最外围,他看到了云娘。她跟着她的姐妹们,一起来“讨要”失踪的“丈夫”们。因为是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下,打手们不敢明目张胆动粗,只能建起一座人墙,一点点将她们逼退。


    甲丁很想远远喊一声云娘,但他不能。他扭头“驾!”了一声,将吵嚷的声音抛在了身后。


    04


    甲丁驾着马车,经过了他熟悉的州桥,看到了云娘的峨眉酒家,路过了他日夜工作的开封府,在大相国寺前转了个弯向南下去。


    又行驶了大概十分钟,来到了一个宽巷子前。


    按照打手的交待,他要在巷子中拐个弯绕道一个院墙的后门。


    他看了看巷子深处,是有一处院墙围起的院落,正门口往来有几个行人。门牌上有四个字,前面两个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晰,但后两个,赫然写着:医馆。


    这是一家医馆,却在做着购买尸体和活体的勾当,甲丁有种十分恶心的生理反应。


    他在巷口将马车停下,走到车厢前撩开帘子。笼子里的小孩被突然的光吓了一跳,往深处缩了缩。


    “你是汴京人吗?”甲丁问他。


    小孩大眼睛忽闪,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是这儿的人?跟着家人流浪过来的?”


    小孩点点头。


    “那对这儿街道熟悉吗?咱们现在离相国寺不远。”


    小孩想了想,然后犹豫着点了点头。


    甲丁叹了口气:“你,会讲话吗?”


    小孩张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摇头。


    原来是个小哑巴。


    “你听好,这儿离相国寺不远,再往前就是开封府。等会儿我让你跑的时候,你就拼命跑,你看好这条路,往巷子外跑,听懂没?”


    小孩疑惑地点点头。


    甲丁从他的内衣里子里扯下一张叠成宝塔模样的黄色叠纸。那叠纸似乎经历了好些年头,几个角都磨破了,被小心缝在贴身处。


    “跑到巷口,往你的右手边跑,一直跑,跑到能看到和尚的地方,然后,让和尚带你去开封府,你把这个带到开封府,交给一个叫宋连的人。他会保护你,你带他找到这里。能做到吗?”


    小孩拿着那个叠纸,脸上写满了困惑。


    他是个小哑巴,流浪到汴京人生地不熟。甲丁觉得自己有些疯了,还有些为难孩子。


    他一把拽过那叠起的符纸:“算了,等会儿你拼命跑就好,忘了什么开封府什么宋连,跑的越远越好。”


    他想了想,又把符纸给了那孩子:“尽量的活下去!听到没?活下去,总能遇到好人!”


    05


    甲丁打开了狗笼,将那小孩捞出来抱下车,推搡了他一把,低声吼:“跑啊!快跑!”


    那小孩一开始并不明白,攥着叠纸吓得哆嗦,后来看到甲丁的口型,大概是明白过来了,转身就跑,一会儿就没了影。


    甲丁暗暗骂了句“他妈的”,找了块裹尸布盖在了笼子上,塞回车厢里,驾车往指定的后门去了。


    车子走到后门口,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条专供马车通过的通道,直直通向一座屋子。


    “今天来的晚了。”那个沙哑尖锐的声音,从屋角的黑暗里传来。


    甲丁这才发现,阴影处站着一个人,脸上带着面罩,双手还带着手套。甲丁认得这手套,他和宋连尸检的时候也常带。


    “他们俩呢?”对方疑惑,为什么“送货”的换人了。


    甲丁清了清喉咙,低着头回答:“店里出了点事,人忙不过来,就派我来……”


    “哼。”那人没有耐心听完,问:“笼子里是什么?狗吗?”


    甲丁用脚动了动笼子,作出里面有什么在挣扎的动静。


    “是、是个小孩……”


    “哦,”那人转身进了一道门。门还敞着,从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催促:“愣着做什么?把人弄下来!”


    06


    甲丁“抬”着那空笼子进了那道门,才发现地面之上空空如也,但面前有条长长的、幽深的台阶直通地下。


    原来有地道。


    “动作快点儿!人放在房间里,你就可以滚了!”那嘶哑的声音,也不知从黑暗处哪个地方尖叫着传来。


    甲丁抬着笼子拾级而下,一步黑过一步,直到整个人融进黑暗中,才看到前方有一点点亮光,从一道门缝中透出来。


    他小心翼翼向亮光走过去,推开门后便当场呆住。


    这间屋子,一面墙是高大的书架,上面摆放着数不清的医药典籍。另一面墙则立着高高低低的人体骨骼。


    这些骨骼被细线串吊起来,每块骨头的顺序、位置都十分精准。


    再旁边的墙边是一张长桌,上面有几个透明罐子,里面用某种液体泡着各个脏器:心脏、肾脏、肝脏……


    长桌后面的墙面上,贴着几十张勾勒精准的人体构造图。


    正是失传已久的《欧希范五脏图》!


    事不宜迟,要赶紧去找宋连!甲丁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见那道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闭锁死了。


    “他们没有告诉你,不该看的别瞎看吗?”


    那人不知是什么时候进到房间里的!还是说……他一直在这里?


    甲丁刚要回身反抗,一只浸了药水的手帕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那人力道出奇的大,甲丁竟然丝毫不能动。只听那尖哑的声音说:“你放跑了我的试验品,只能用你来替他了。”


    那人发出阴森而尖锐的笑声。甲丁在这笑声中逐渐失去的意识。


    昏迷前最后一刻,他终于想起了,这恶心又熟悉的味道,他到底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作者有话说:


    甲丁:你等会儿先这样这样跑,然后那样那样跑,最后这样那样跑,听懂了没?


    小孩哥听到的:你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没?


    第139章 三人行,必有我尸


    01


    云娘带着姐妹大闹“快活林”, 最后以开封府派人来调解收场。


    据说那幕后大老板赵员外当即手书一封递给开封府尹,表面上是在写“检讨书”,但字里行间都以“纳税大户”自居, 要挟官府若是咄咄相逼,他交不出税来,朝廷这帮官员便吃不上饱饭。


    口气之大,嚣张十足。


    不过开封府尹并未因此对傅濂施压, 傅濂更不会责怪宋连“管理不力”。但宋连却说云娘太冲动, 完全没有顾及到自己的安危。


    云娘哪在乎自己的安危,她一心想着打探甲丁的下落。可这大闹一场,最终也没能进入快活林中,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得到。


    但她坚称自己当时听到了甲丁的声音。


    “就模模糊糊一个字, 像是他驾车要离开的声音。”云娘也知道, 这种无凭无据的事情, 多半会被当做是她着急出现的幻听, 但她就是咬定了她确实听到了。


    “这是好事,”宋连说,“说明他还活着。”


    活着, 就是最大的好消息了。


    正聊着, 衙吏来传话, 说门外有人找他。


    “是那个张郎中,来找宋检法!”


    甲丁卧底之后,成倍的工作都压在宋连和云娘身上, 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 宋连也会叫张景文来帮忙。


    张景文自然是欣然前往, 每次都能向宋连学到先进的医学知识。


    宋连也发现张景文似乎真是有学医的天赋,很多知识讲一遍就能记牢, 并且还会举一反三。他对理论理解的透彻,在实践当中也运用的十分娴熟。仅仅共事了几次,就已经能与宋连建立起非常的默契。


    但云娘对张景文多少就有点“偏见”了,主要是她觉得张景文是真正的“趁人之危”:趁着甲丁失踪,钻了空子,占了甲丁的位置。


    为此她没少给张景文脸色看,但张景文这个人,似乎天生好脾气好耐心,面对云娘的冷言冷语也不气恼,始终以礼待人,反倒显得云娘没了气度。


    现在听说这张郎中又来蹭课,自然也是没什么好脸色。


    “这张景文天天来偷师,不交学业费实在说不过去!”


    宋连只是笑着摇头,横竖她心里不痛快,随她吧!


    不过张景文这回可不是来蹭课的,而是急匆匆来报案的!


    “宋检法!那个汪郎中……死在他医馆中了!”


    汪郎中,就是宋连在火场上,用毛笔杆气道插管救下的那个人。他前不久还到开封府登门道谢,宋连当时因为毁了人家的喉咙,满心愧疚。


    这才几天时间,怎么突然死了?


    “我今早去他医馆,原本是想看看他喉管的伤口如何,需不需要换药的。但他医馆大门敞着,却无人应门。我走进一看,满、满地狼藉,汪郎中倒毙在地上,看样子已经死了有些时候了!”


    02


    汪郎中的死亡现场正如同张景文所说的那样:凌乱、血腥、粗暴。


    宋连站在他的诊所前一动不动。


    “宋检法?可是有什么发现?”


    宋连摇摇头:“只是想到了一句话。”


    张景文:“哦?哪句?”


    宋连:“三人行,必有我尸。”


    张景文听不懂宋连的谐音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问:“接下来……我们从哪儿开始?”


    汪郎中的诊所就在距离相国寺火灾现场不远的绣巷,诊所临街的铺面就是接诊室,还有个后院三间房,是汪郎中的家。他就死在中厅书房中。


    “甲丁,记录。”宋连一边从勘察箱中拿工具,一边习惯性说。


    沉寂片刻,云娘接过了话:“我来记录吧。”


    宋连这才反应过来,甲丁不在。


    “要不……我来吧。”张景文说。


    云娘已经准备好了纸笔,给宋连一个眼神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现场房间坐北朝南,东西两侧各有木质书架两个,有明显的翻动痕迹……”宋连一边说,一边查看书架上凌乱的书籍。“一些黄帝内经之类的医典。”


    最乱的地方是一进门正对着的北面书桌和橱斗,有明显打斗痕迹:桌面被钝器砸出了几个凹坑,还溅上了血迹。许多账簿文件从书桌一直散落到尸体周围。


    “尸体面向南俯身倒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手臂前伸,有可能是在逃跑的时候被凶手杀害。”


    宋连检查尸表,头部有几处明显的钝器击打伤,分布在后脑不同位置。致命一击在后脑中心处,遭多次击打,颅骨粉碎性、开放性创伤。


    他在这具尸体上闻到了很明显的古法防腐材料的味道:花椒、石灰、腐败的杂合。


    宋连将尸体翻了个,让云娘继续记录:“尸体手臂下有两页文件。”


    他将那两页纸拿起仔细看,纸面被血浸染了小半,倒是还能辨别出余下的内容——这是两张画着心脏、肝脏结构的“五脏图”其中两页!


    宋连立刻查看起地面上散落的其余文档。大部分是一些撕碎的账簿残页,里面记录着从“惠民药局”购入的药材及价格,从“义庄”购入的新鲜尸体若干,从“快活林”购买的活体若干。


    “宋检法!”张景文的声音自身后颤抖着传来,他呆立在书桌边,橱斗打开着,里面一叠纸页,有几张正被张景文捏在手里。“这、这是、这个是……”


    张景文忍耐不住,扔下纸页便跑出去干呕。


    宋连拿起来,发现这些是一页一页的“日记”。某月某日什么时辰,今日解剖了几具尸体,拼凑了完整骨骼,或解离了几个脏器,并且详细描述了脏器的结构。与地上那几张五脏图应当是对应的。


    往后几页,记录的内容从尸体变成了活体——他竟然在做器官移植手术!供体除了“快活林”提供的,还有他自己的病人!


    在如此落后的医疗条件下,这样大面积创伤的移植手术注定是要失败的。那橱斗中一摞摞“试验报告”就是一本本“死亡笔记”,是无数鲜活的生命在一个变态手中渐渐冷去的过程。


    03


    “这汪郎中……没想到他竟然是……”张景文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他虽然沉默寡言,但我看他诊治病人十分耐心细致,还会为许多无钱看病的流民义诊……我还、还赞叹他华佗在世……”


    宋连面色冰冷,紧紧捏着手中的纸张:“因为流民死了,也无人在意。”


    “怎会如此!”张景文叹息,“怎会如此!”


    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汪郎中大概是个医学狂人,对“欧希范五脏图”极度痴迷,恐怕从各个渠道搜集“五脏图”下落。最终不满足收集图集,而要亲自下手,复刻一个更加完善的人体解剖图。


    一开始从义庄找尸体,后来癫狂到要做活体实验,于是将目光放在自己义诊的流民,和赌坊欠钱的赌徒身上。


    由于尸体太多,腐败味道太大,为了避免被病患怀疑,他定期会把尸体抛至荒野。但某次抛尸途中,他的“识途老马”遇到了严重的交通事故,车毁马亡、尸体暴露。


    汪郎中一时间没了交通工具,也不敢“顶风作案”。可那些新的尸体一天天加速腐败。无奈之下,他只能铤而走险。


    他常年在“惠民药局”进药材,对老板行踪很了解,于是趁老板不在,将尸体偷偷运到药局,佯装走水一把火烧了。


    人证(虽然已经死了)、物证(那些试验手册和账簿)俱在,鬼车与五脏图疑案应当是告破了。


    但新的案子也同时出现了:又是谁,出于什么原因,杀了汪郎中呢?


    宋连将现场物证与尸体整理好,统统打包运回府衙准备进一步调查。张景文遭遇了“信念的崩塌”,至今还在浑浑噩噩中。宋连安慰了他几句,让他回去好好休息,养养精神。


    这种情绪他懂,当下说什么都没有用,就得自己想明白,缓过来。


    张景文也没拒绝,只说若是有需要,随时跟他说,若有什么新的进展,也告诉他。毕竟与那汪郎中也算是“医患一场”。但他很难再承认汪郎中是他的同行了。


    待张景文离开,宋连才问云娘:“你全程一言不发,是有什么发现吗?”


    04


    云娘没想到宋连竟然一直都在关注她的情绪,还细心的选择等张景文离开后才谈及。也不知是委屈还是感动,或者还有别的复杂情绪杂糅在一起,眼泪一下就涌出来。


    “我、我在汪郎中手里发现了这个,”云娘拿出一块破布递给宋连,“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隐瞒,我只是、只是不信是他干的……”


    那片看似破布条的东西,仔细展开原来是一面绣帕的残片。原本是白色缎面的料子已经污黑,只隐约能看到丝线绣出的一朵云。


    宋连一直是个迟钝的人,脑子里大部分都是案子和尸体,留给感情的空间非常狭小。所以他并不知道云娘和甲丁是什么时候走到一起的。


    只是此刻看到这朵云,也并没有感到意外。


    云娘早已泪如雨下。她初见这残片的时候,内心是很复杂的。一方面,若凶手真的是甲丁,被赌坊卖给那汪郎中做了试验品,反杀了汪郎中,说明他还活着,她应当高兴;但另一方面,她不认为甲丁会做出这样的事,即便是在如此极端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杀人潜逃。


    但如果杀人的不是甲丁,那么这个残帕出现在这里,就代表甲丁已经……


    作者有话说:


    甲丁:为我发声!


    第140章 我把你当兄弟,你却馋我身子!


    01


    甲丁是被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浓烈药味和铁锈味的寒气的气味刺激醒来的。


    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像一条毒蛇, 不管不顾地往他的鼻孔里钻。


    他头痛欲裂,脑袋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地砸过。待意识逐渐回笼,眼前不再一片模糊后, 甲丁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他一身热血,在一瞬间冰凉到凝固。


    这是一间石室,穹顶很高,四面无窗, 石室墙壁上镶嵌着十几盏发出幽光的烛灯。这里很像快活林的地牢, 但没有牢笼,也没有无尽的痛苦呻吟,四下一片寂静。烛灯晃动,火光摇曳, 映照出一种诡异而又森然的秩序感。


    石室的正中央, 摆放着一张巨大的、不知由何种石材打磨而成的、光滑如镜的石床。甲丁此刻, 就被牢牢捆缚在这张石床上。


    石床铁板四周有三指宽的凹槽, 此刻,槽内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这些凹槽有略微的坡度,汇集在一角。那里放着一个大桶, 像是张开大嘴等待饮血的怪物。


    在他的正上方, 从穹顶垂下一盏巨大的、用琉璃制成的、如同某种千眼巨兽般的灯具, 虽然没有点亮,但依然让人感到一种被冰冷注视的压迫感。


    甲丁的目光从穹顶移动到四周的石壁,然后看到了让他浑身血液倒流的一幕:


    那是一排排巨大木柜。柜子上摆放的不是金银财宝或古玩字画, 而是数百个密密麻麻地、晶莹剔透的琉璃瓶罐。


    每一个瓶罐里, 都装着或清澈或浑浊的液体, 而液体里泡着的是……


    一个完整的人类心脏,像一颗巨大的、暗红色的宝石, 静静地悬浮着,甲丁还能看到连接其上的、被剪断的血管;


    两片粉红色的、叶状的东西,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是某个人的肺;


    还有盘绕在一起的、灰白色的人类肠子,像一窝正在冬眠的巨蟒;


    一颗被从中剖开的人类大脑,那复杂的、如同核桃仁般的褶皱,在液体中微微晃动,仿佛还能思考;


    眼睛、肝脏、肾脏、被切成片状的肌肉、甚至……一个尚未足月的、蜷缩成一团的婴孩……


    甲丁感觉自己的胃在疯狂地翻涌,一股酸水直冲喉咙。他偏过头,看到另一个木柜上,摆放的则是森森白骨。


    那些骨头,被处理得极其干净,洁白如玉。


    有完整的、用丝线串联起来的人体骨架,他们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站立在柜子里,空洞的眼眶,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有被拆分得零零散散的臂骨、腿骨、肋骨;


    更有甚者,是十几颗被剃光了所有血肉的头颅骨,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每一颗头颅骨的脑门上,都用朱砂写着一个他看不懂的符号。


    这些本该藏于人类皮囊之下的血腥秘密,此刻却以一种冷酷残忍的方式,分门别类地陈列在这些琉璃瓶中。


    他想不出,是怎样的冷血变态,会这样收藏、炫耀这些“藏品”。


    02


    甲丁跟着宋连出过不计其数的现场,也见到过各式各样残忍、惊悚的尸体,但他从未有过现在这种感觉。这里的一切已经超出了甲丁对“残忍”二字的全部认知,以至于他无法用任何一个具体的词句来总结此刻的感受。


    他只能极力将目光扭转到另一面墙。


    那面墙上,没有柜子,而是挂满了各种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刑具”。


    那些东西闪烁着冰冷的、金属的光泽。有的像柳叶一样纤薄,有的像弯月一样锋利;有的带着细密的锯齿,有的则像蝎子的尾钩。


    甲丁认得其中大部分的工具,那曾是他和宋连划破迷雾最锋利的武器,是他们找寻真相最趁手的“兵器”。


    现在它们被分门别类地挂在一张巨大的皮革上,旁边还标注着它们的用法。


    这些刀具、银针、贴钳、锥、斧……都曾作用于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体,将他们一点点拆解成那些琉璃罐中的标本。


    在石室的角落里还堆放着几只巨大的木桶。其中一只没有盖严,从里面伸出了一只女人早已僵硬的手。


    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一个由人亲手创造出来的、比所有传说都更可怕的、活生生的地狱。


    而这个地狱的主人,甲丁想起来了。那个身上有着香料与腐败气味的、在火场遇到的——


    “你醒了?”


    石室的阴影中慢慢走出一个人。


    不久之前,甲丁佯装“送货”,在他的带领下一步步走入了这个地狱。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也不尖厉。面罩上露出的双眼,还透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意。


    甲丁喉咙中发出干涩的“哼”声,对那人说:“摘了面罩吧,我知道你是谁,张郎中。”


    03


    “甲丁兄弟果然好智慧。”面罩下,是张景文的脸。


    “怎么样?我这间‘解剖室’可还行?比你们开封府那间破旧的柴房,要好上许多吧?”张景文沉醉地看向他疯狂的作案现场,甚至激动地转了个圈。


    “可惜,宋检法还没能亲眼看看。他一定会很喜欢这里!”张景文竟然在一瞬间中,转换了兴奋、沮丧、期待的表情。“没关系!他很快就会来这里做客的!”他舔舐着自己的嘴唇,“我迫不及待想要把他捆在这里,用我最锋利的刀一点点剖开他的胸脯,摘出他天才的心脏和大脑!”


    张景文的神情突然阴鸷起来,转而变成了暴怒:“可惜我至今还没能成功!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成功不了!”


    他疯狂地转圈,抓着自己的头发:“你知道吗!那些心脏摘下来的一瞬间还是活蹦乱跳的!砰砰、砰砰、砰砰……强而有力!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做不到移花接木!”


    张景文呢喃着:“天神说过,脏器是可以移植的,是可以的!是我医术还不够精湛吗?”他拽住甲丁的手臂大喊:“你可以帮我的!你的心脏健康、有力,一定能成功!这样,我就可以拥有宋连的大脑和心脏,我将代替他、成为他、超越他……”


    “呸!做你的春秋大梦!”甲丁朝癫狂的张景文啐了一口,“就你,你连给宋检法提鞋都不配!”


    张景文狠狠一巴掌扇在甲丁脸上:“闭嘴!你闭嘴!”


    “我还真没有想到,你竟然会佯装赌徒混入‘快活林’中打探消息。”张景文舔了舔嘴唇,“有勇、有谋、有强健的体魄!啧啧啧,多么难得的一副好躯体!”


    他眼睛发亮,眼神贪婪,将甲丁全身打量了好几个来回,越发生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宋检法很快就会收到我的传信,你逍遥不了多久了!”甲丁高喊道。


    “就凭那个小哑巴?”张景文掩嘴发出咯咯咯的笑声,“你仔细数数这房间中的尸体,百十多具,我都记不得到底有多少了!他们消失了这么久,谁在乎过呢?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傻子,谁又在乎呢?”


    “莫说这些流浪汉了,就连你……又有什么分量!”张景文得意起来:“你不知道吧,你‘消失’的这段日子,一直都是我跟着宋连查案。你看,我如此轻易就替代了你的位置,宋连甚至连一个‘不’字都没有说过……”


    张景文又咯咯笑起来:“就在刚才,我们还一起去了命案现场。说起来,那死者你也认得,还是你和宋连,戳了他一笔杆,救了他一条命。这我还得谢谢你们,否则我上哪儿找这么合适的替死鬼去呢?”


    “你干了什么?!”甲丁暴怒起来。


    “我干了什么?自然是为宋检法‘排忧解难’,在适当的时机,为他提供重要的情报呀!”


    张景文绕着石台悠闲踱步,像是讲述一件由他亲自破获的、真实发生的案件一样:


    “那个汪郎中,购买大量尸体做解剖试验,终是不满足那些冷冰冰毫无生气的烂骨烂肉,于是和‘快活林’勾兑,向赌场购买活人!啧啧啧,残忍,太残忍了!简直罪该万死!这汪郎中做下如此恶行,被他的‘试验对象’反杀,也算是罪有应得。哦,对了,你猜,反杀他的那位‘绿林好汉’是谁?”


    甲丁完全明白了张景文的计谋,剧烈挣扎扭动身体,可捆缚他的绳索却纹丝不动。


    “不值得的,甲丁兄弟,为那宋连说话卖命不值得。你知道吗?从你失踪至今,他连你的名字,都没提起过哪怕一次!啧啧啧,多薄情呐!”说着,张景文从怀中掏出一张破掉的帕子,在甲丁面前抖落一番:“倒是这位貌美如花的云姑娘,似乎对你还怪深情呢。”


    看到缺了一朵“云”的帕子,甲丁更加用力的挣扎起来:“你个畜生!你不得好死!你敢碰她一根毫毛,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张景文笑得更大声了:“哈哈哈哈!我懂我懂,你我好歹也是生死之交,兄弟之妻我怎能怠慢?放心,我定会让她也来这石床上躺一躺,好下去与你相守终身!”


    作者有话说:


    不要低估女性的第六感!【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