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皇后要正名,皇帝要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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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仁宗的爹宋真宗, 也是个生育困难的“问题”皇帝,大概因为这个原因,他的后宫盛行“皇后妃子收养养女”。
这些“养女”顾名思义, 就是为了“当自己生育不出皇子的时候,献给皇上一个‘自己人’接着生。”
刘皇后的那位闺蜜杨皇后,就收养了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张氏”。
张氏的出身也是根正苗红,而且她十分聪明伶俐。她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
曹皇后上位是在1034年, 直到1035年, 她一直没有任何生育迹象。保险起见,她在1035年时,领养了濮王赵允让的第十三个儿子赵宗实。
但是从1037年到1043年这八年间,仁宗突然开始了连续的生育, 有数位后宫为他生下了八位皇女和三位皇子。
每当有皇子出生, 赵宗实就会被送还给濮王, 但大概因为仁宗的某种家族遗传基因问题, 皇子都幼年早夭,而赵宗实又会一次次被送回来。
恐怕正是因为这样的“原生家庭”环境,让他在后来登帝之后, 日日焦虑、精神紧张, 可以说是一生的心理阴影了。
1043年是个极不平凡的年份, 庆历三年,朝堂政局正处在巨大的变化之中,庆历新政在仁宗的支持下开始推行, 而保守派则在奋力抵制。不同阵营之间每天都在激烈斗争, 这个事件被后世历史学家视作北宋党争的开端。
改革派阵营以范仲淹、欧阳修、富弼为代表;保守派中最激进的人则是时任北宋最高军事长官的枢密使夏竦。
说他激进, 因为他一手策划了著名的“庆历党议”:他为了攻击新政,指使手下党羽模仿字迹, 伪造了范仲淹、富弼等人与新政派文人的书信,陷害富弼说他“欲废立天子”,并伪造了废立诏书。
在这滔天的罪名之下,范仲淹、富弼等人只能请求调离中央,而这场阴谋直接导致了庆历新政的失败。
而那个配合夏竦将伪造书信文书呈交给皇上的“白手套”贾昌朝,正是那位“养女张氏”一手推荐到堂前的。
当时张氏只有十六、七岁,正是窈窕之年,并且已经为宋仁宗生下了三个皇女。虽然这三个小女儿都相继早夭,但丝毫没有影响仁宗对她的盛宠。
如果张氏生下皇子,完全有可能将曹皇后取而代之。
这自然让曹皇后万分忧虑。
02
曹皇后和先帝几位皇后一样,也有自己的“养女”,叫范观音。
她自己不能生育,就向仁宗献上了范观音,这也引起了张氏的恐慌。
1037年三月,全国大旱,仁宗焦虑民生积极求雨,甚至以“自残”的方式惩罚自己向天祈雨。张氏也跟着仁宗一起自残,让仁宗非常感动。
她抓住这个机会,向仁宗提议:既然要向上天表达祈雨的诚意,就应该自律节俭,不如就从遣散一些最亲密的宫女开始吧!
仁宗同意了,在这批遣散人员中,首当其冲的就是曹皇后的养女范观音。
但是,宫女走了,但上天并没有降雨,这给了曹皇后反击的机会。她在朝堂中仍有自己的势力,反手就把张氏的代理人贾昌朝弹劾罢免了。
曹、张二人的后宫乱斗日渐升温,到1048年达到了顶峰,就是著名的千古谜案“福宁殿宫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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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8年闰正月辛酉日的夜里,仁宗办公室的四个保安,一路飞檐走壁潜入后宫,焚烧窗帘、砍伤宫女手臂。
其中三人被当场击毙,另一人也很快被抓捕并立刻杀死。没有任何审问流程,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谁指使他们这么做的。
好像就是要急着灭口。
而接下来对这事的处理,宋仁宗的表现非常可疑。
当时夏竦提出要秘密调查,有大臣提出反对,但仁宗支持了夏竦的意见。
经过了极为短暂的调查,朝廷处分了相关责任人若干,但夏竦却包庇了后宫直接负责的太监,这引起台谏官强烈不满。
接下来,宋仁宗宣称张氏在此次宫变中护驾有功,要表彰升级为张贵妃,夏竦举双手赞同。
但时任翰林学士张方平却觉得莫名其妙,他上书说宫变的时候曹皇后也在场,并且极为镇定、冷静地组织后宫护驾御袭。要表彰也应该表彰皇后治理有功。
当时有一些朝臣认为:显然宋仁宗、夏竦、张氏和太监是一伙的。而且当晚负责宫廷安全的皇城司杨景总,是老闺蜜杨太后的弟弟。而张氏是杨太后的养女。仁宗帝如此厌恶曹皇后,从不与她共寝,怎么那天偏偏就宣了曹皇后侍寝呢?
更重要的是,其中有一名宫女配合叛乱者作乱,事后还求情免死。但她不是向皇帝皇后求情,而是去找张氏求情。仁宗还真打算放过侍女。
因此,一派人认为,这是一场由宋仁宗、张氏共同密谋策划,自导自演的叛乱,目的是为了提拔张氏,拉踩曹皇后。
但另一波人则有不同看法,他们也同样掌握了一些线索:事发前三天,曹皇后下令禁止后宫中张灯,可能是曹皇后早有谋划,担心张灯会妨碍宫变实施;另外,正是因为皇帝鲜少临幸曹皇后,偏偏就在皇后侍帝的时候发生了,这个时机也很可疑;还有一点,在贼人还位进入福宁殿放火之前,曹皇后就好像预料到一样,让侍卫先准备好灭火的水。
然而执行者被当场灭口,幕后操纵者不可得知。
而这个谜案最终最“可靠”的说法则是:“时后侍帝,夜半闻变,帝遽欲出,后闭閤抱持”——仁宗迫于无奈,原想做做样子宣皇后侍寝。但他从一开始就很抗拒,他急于离开寝殿,但被皇后关门抱住不放无法脱身。后来一伙人“突然放火烧宫帘,”皇后才不得不和皇帝从殿内出来,而这时张氏已经出现在皇帝身边。
说到底,就是曹皇后要霸王硬上弓,而张氏耍手段美女救英雄——尽管仁宗看起来十分称不上英雄。
也因此,仁宗认定了张氏救驾有功。
而那四个保安和配合他们的宫女,却成了这场荒诞宫斗中无辜的牺牲品。
04
宋仁宗力排众议,还是以护驾有功让张氏升为了贵妃,还把她的族父张尧佐一路提拔起来。但曹皇后的地位也依旧无可撼动。
决定之权似乎又回到“谁能先生下儿子”这件事上。但两人都没有再为仁宗生育过。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有情噶的早。1054年,张贵妃去世了。仁宗再次不管不顾,追册张贵妃“温成皇后”的名号,并且与曹皇后的关系到达了决裂的地步——他再次提出要废后。
这次,台谏官没有给仁宗机会。连续罢黜皇后这种事实在太丢人了,皇上不要脸面,大臣还要呢。
只有一位宰相支持仁宗,就是陈执中——那个打死了家中婢女却被仁宗赦免的人。
但他也遭到了台谏官激烈的弹劾,仁宗最终没能保住他的官位。
但仁宗很快又找到了另一个好帮手:文彦博。
张贵妃的父亲与文彦博的父亲就是老相识了,因此他与张贵妃的关系也不一般:张贵妃去世之前,文彦博也曾积极帮助贵妃升官。后来张贵妃向仁宗推荐文彦博平叛贝州,之后文彦博便因为平叛有功而拜相。
1056年,宋仁宗的健康出现了问题。起先是因为连日大雪,仁宗赤脚向天祷告,第二日天空奇迹放晴,但仁宗却“暴感风眩”,甚至控制不住流口水。
几天后,仁宗接待契丹使者,敬酒环节时他突然问文彦博:“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文彦博马上意识到仁宗犯病了,强撑着挨过了这场宴会。第二天为契丹使者送行的时候,仁宗又开始胡言乱语,跟使者说:“你赶紧上来让我看看,我差点就看不到你了!”
文彦博赶紧让人把皇帝扶下去,跟契丹使者解释皇帝昨晚喝多了酒还没醒。
就在第二天,文彦博等人去看望仁宗的时候,仁宗从宫中大叫着跑出来,边跑边喊:“曹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
05
这位张茂则,也是皇室成员,听了仁宗的指控之后,为证清白要当场自杀,被大臣拦下,因为如果他以自杀证清白,那么皇后也要同样以自杀才能证清白了。
这时候的文彦博,已经开始担心后宫中有人要对皇帝动手了。嫌疑人中排第一的就是曹皇后。而当他下令身边人必须好好照顾皇帝一刻也不能离开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没有可以信赖的人了。他只能选用了已故张贵妃留下的人照顾皇帝起居。
结果不久之后,仁宗竟然要持刀自杀!据说他是在就寝前,突然拿起摆设的长刀要割自己的喉咙,被宫女及时拦下,宫女还因此受伤。
文彦博认为,曹皇后一直在威胁仁宗,让仁宗恐惧到精神崩溃。于是他只能亲自上阵,干脆住在宫中24小时看护。
期间的确有人想让文彦博暂离宫中,当时文彦博已经分不出真假,但他不能冒险,坚持寸步不离。
就在这时,有两个自称司天监的官员进言“请皇后同听政”。
“同听政”,可以理解为官员认为皇帝病重,不能工作,需要皇后辅佐政务,但也可以理解为,曹皇后要趁机谋权了。这与仁宗之前喊的“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对应了。
文彦博当然不会让曹皇后垂帘听政,他私下威胁两位司天官:你俩的职责是预测天文异变,不是干预国家大事,是想被诛九族吗!
之后,仁宗渐渐恢复身体,但经此一病,大臣们意识到如果不立皇嗣,万一哪天他真的嘎嘣了,朝堂必将大乱。
于是就有了后来包括包拯在内的仁宗天团们催生催育的戏码。
而仁宗这个恋爱脑,在张贵妃故去多年之后,仍然在为她而战,坚持把生育权控制在张贵妃的妹妹和养女范围内,并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依赖文彦博抵抗着曹皇后的所谓“图谋”。
然而仁宗此后又有了几个孩子,却都是皇女,没有皇子,而他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最终还是立了曹皇后的养子赵宗实。
仁宗死后,曹皇后代行天子之事,后来在台谏官的激烈要求之下,还政于新帝。
作者有话说:
可惜这里没有考点,不然一毛换一分,很划算啊!
第122章 李士卿那不为人知的身份
01
李士卿详尽的讲述完了这位“曹太后”的前因后史。
宋连听完之后久久不能言语——槽点太多了, 一时间不知道从何吐起。
一方面他恍然了解了到,许多现在正在发生的问题,原来早在那么多年之前就埋下了种子。比如这场“濮议之争”, 比如那个“陈执中婢女案”。
另一方面,他又对其中所出现的诸多人物感到陌生。
无论是寇准、范仲淹、吕夷简,还是夏竦、文彦博、富弼,都是他在书本上耳熟能详的人物, 却又像是从未认识过的陌生名字。
历史上对宋仁宗的评价, 有说他软弱的,有说他仁厚的,但大部分认为他治下的时代是一个“温柔盛世”,是广开言路的共治天下。
就宋连间接“亲身经历”的、对苏辙道听途说的指责也好, 对台谏官指着鼻子破口大骂也罢, 他似乎都接受了, 没有因此而诛了谁的九族。
他甚至还是个趴趴耳朵, 被自己的老婆吓得要自杀。
但还是这样的一个人,却也会因为后宫政斗而牺牲无辜,也会不顾一切把忠良踢出朝堂。
同样的还有曹皇后。在后世史书中, 她都是以贤德、守礼、顾全大局著称, 是一个近乎完美的“贤后”典范。可却在整个北宋中期的后宫政斗中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
但李士卿却认为这很正常:“他们都是人,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有贪嗔痴怨。一个人不可能只有一面,不可能只有高尚或者卑贱的行为。你所看到的, 只是历史的一粒尘埃, 是被筛选过的, 或还可能是美化过的尘埃。而其中每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人,本就是矛盾的、多面的。”
他看向宋连:“宋检法无论在大宋还是在你所处的时代, 都应该是以律法守护安宁,依法惩治罪犯的人。但你内心中对那些法外狂徒,就从未升起过法外制裁的想法吗?”
这句话再次击中了宋连。
李士卿的指责来的措手不及,让宋连不得不强行转移了话题。
“你知道这个故事中最扯淡的是什么吗?就是整个后宫,简直就是皇帝和一堆生育机器组成的。皇帝拼了命的要生儿子,于是有了后宫嫔妃,嫔妃们要培植自己的势力,就要努力生出皇子。自己的荣辱、命运,都指着自己的肚子。但可笑的是,能不能生,男人占了一半责任,生男还是生女,男人的基因要负100%的责任。换句话说,生不出来孩子可能和仁宗有一半关系,但生不出男孩完全是仁宗的问题。”
宋连又想了想,又摇头:“不不,生育权,和生育机器是两码事。即便仁宗要对皇嗣负责,也不能是后宫女人只有肚子有价值的理由。”
可李士卿却不完全认同:“尽管你所说的道理正确,但你也看到了,皇帝的子嗣并不是他个人所能决定的,甚至他的婚姻也不是。这不是可以用他个人意志改变的,它是宗法制度所产生的,自然也是与宗法制度共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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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仁宗上下50年”后宫历史学习、吐槽之后,问题又回到了“大黑天神”究竟何许人也。
“你刚才说,司天监曾有两位官员向文彦博提出‘皇后同听政’的进言,这么看来,皇后应该和司天监一条船才对,怎么又分庭抗礼呢?”
“因为时间,”李士卿回答:“两位官员上书时,司天监掌事还不是现在这位。”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这次谏言,司天监被大换血,新任掌事便不再是曹皇后的人,于是曹皇后才要培植新人来对抗司天监?”
李士卿思索片刻,说:“也不无可能。照你所说,这位‘大黑天神’也是从未来穿越而来,想必也掌握了你所谓先进的科学,还记得当时王彦之下元节宴请那天?你展示了他的‘神迹’,那么他也很有可能向时任司天监掌事等人展示过类似的‘魔法’。”
北宋皇帝推崇道术,民间更是盛行各种巫、术流派。儒释道之间交结沟通十分频繁,甚至算得上是一种“雅兴”。若是汴京城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位“高人”,想要与当时的四天监结识并非难事。
仁宗晚年无子,国本动摇。当时的曹皇后作为国母,内心极度渴望能有神明庇佑大宋江山,确保皇位平稳过渡。她一生无子,全靠个人能力坐稳后位,内心一定有她孤独和脆弱的一面。
在巨大的宫廷压力下,她很可能会寻求一些精神上的慰藉和寄托。司天监掌事对这位“天神”深信不疑,又推荐给自己的“靠山”曹太后。
这个“大黑天神”,利用他的现代科学知识,和对历史的一些了解,策划一系列“神迹”:他可能曾为某个皇室成功祈福,又或者“预测”了某次天灾,甚至通过现代心理学知识对曹太后内心需求精准把握,就能逐渐获得太后信任。
接着就是精准的“预言”了广西叛乱的胜利,和仁宗帝“神归天位”的时间——要知道,晚年的仁宗帝是非常笃信道教升仙之术的。
逻辑满分,无懈可击。
“但这又产生了一个问题,”宋连说,“如果是这样,这位‘大黑天神’应该比我更早来到这个朝代。我是因为踩中了万万万分之一的概率,遭雷劈穿越而来的。那他又是怎么来的?”
李士卿摇了摇头,道:“关于穿越之法,我仍旧没有头绪。但从宋检法的经历来看,有一点或许可以肯定。”
“别卖关子,快说!”
李士卿用茶杯撞击了一下桌面:“似乎是需要一股十分强大的力量。”
“当然了!一次雷劈的力量超乎想象!”而他还能全须全尾活着,的确是奇迹。
“这样强大的力量,多年之前也的确发生过一次。”李士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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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和元年五月已丑,出天关东南可数寸,岁余稍没。”
这是记载在《宋史·天文志》中的一段天文异象,也是我们最早的关于超新星爆炸的文字记载。宋人记录它极其明亮,“昼见如太白”——白天都能看到,像太白金星一样亮,这种状态持续了23天。而夜间可见的状态又继续持续了整整两年,直到1056年才逐渐消失。
这颗超新星爆发后的遗迹,就是著名的“蟹状星云”。
在此之前,宋连的知识体系中只是模糊的记得宋朝有一次超新星爆发的记录,但具体在哪年他也不太记得。
李士卿这样一说,他才恍然发现竟然距离自己也没隔几年!
“所以你认为,这次超新星爆炸产生了某种宇宙震动,将那个‘大黑天神’从未来拉了过来?”
李士卿耸肩:“我只是认为,这是极为可能的。时间、能量,都对应的上。况且,那一年还发生了许多其他的事。”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忧愤神情,被宋连敏感地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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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1054年,你发生了什么?”
李士卿的面色早已恢复如常,说:“我发生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后来司天监发生了什么。”
“这里不需要标点符号,你展开说说。”
李士卿笑了笑,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就在那两个司天监官员向文彦博谏言,让皇后‘同听政’之后,司天监就换了话事人,也就是当今的司天监掌事,李士宁。而‘李士宁’三个字,就足以让曹皇后心存芥蒂,从而给了那‘大黑天神’一个绝佳的挑拨离间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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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士宁?他怎么了?和曹皇后……现在是太后了,有什么芥蒂?”
李士卿笑着摇头:“宋检法你有时记忆超群,有时却十分健忘。”
宋连不以为然:“在差不多是我那个时代,有个非常非常非常有名的侦探,姓福。他曾经有句至理名言:人的大脑就像一间空屋,能装的东西是有限的。如果总装些无用的知识,那么有用的知识就进入不了。虽然这话不太有科学依据,但确实很好的解释了你刚才提出的这个问题。”
李士卿:“哦!”你编,你接着编。
宋连摸摸鼻尖:“你继续,我遗漏了什么?”
“曹皇后嫁给仁宗帝之前有过一次不完整的婚姻,丈夫名叫李植。”
宋连想起来了:“哦!你的意思是说,她对姓李的都不待见?那这攻击范围就很广了啊,世界上姓李的人那么多,恨的过来吗?她也不像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吧……要真是这样,你也危险!”
李士卿点头:“你这话说得不错。”
“什么?她真的憎恨所有姓李的人?”
“那倒也不是。你可还记得,这李植的爷爷叫什么?”
“有点印象,叫李士……什么来着,跟你就差一个字反正。”
“李士衡。”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所以……”宋连突然被一道记忆闪电击中:“李士衡、李士宁……他俩……一家的?”
李士卿点头:“他们同为术士世家李家族人。只是李士衡一脉走了仕途,他也随即改名叫做‘李仕衡’,不过……大概因缘未断,他的孙子李植偏偏又走回了修行之路。”
宋连这下明白了:“我懂了!于是当曹皇后得知,新上任的司天监掌事,是那个控诉她不祥然后不要她的前夫的亲戚时……她当然生气了……不过这跟你又有什么……”
第二道闪电击中了他:“术士世家……李士衡、李士宁、李士……卿”他惊讶地看着李士卿,突然之间,过去的许多细枝末节的问题都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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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连从未进过皇宫,也从未见过李士宁。但傅濂与他是同事,当然见过面的。
于是傅濂那么抠门的老家伙,甚至不惜自掏腰包给李士卿劳务,让他“看住”自己。想来早在那个时候,那鸡贼老头就已经猜到李士宁和李士卿的关系了!
他们同去曹县出差时,宋连和甲丁有傅濂出具的住宿证明,云娘是被他们“夹带”进去的,可当时李士卿只是向前台亮了个什么证,就被放行了!现在想来,那必然是李士宁的官栈牌子了。
而李士卿一届平民,宅邸竟然用的是乌头门,这就更好解释了——这房子的房产证上还指不定是谁的名字!
“可是……既然你和司天监掌事有裙带关系……对了你俩到底什么亲戚?人家吃香喝辣的你怎么没混个一官半职呢?虽然你现在也很有钱……”
宋连语无伦次,自己的房东突然之间摇身一变,成了官二代甚至官一代嫡系,他作为租客,多少沾亲带故一些,勉强也能算个升仙的鸡犬吧?
“李士宁是我的兄长,亲兄长。”
——<食尸案·完>——
作者有话说:
科学解剖小队又成功破获一起匪夷所思的案件!
同时迎来了更大的挑战……
我们的故事也走过了半程(对,5/10了!)
感谢一直陪伴小分队共同探案的各位读者宝贝们!
下面是一段预告:
迷雾深山中相传鬼车出没,一场特大交通事故中惊现残肢脏器!现场疑团重重,复杂程度乃迄今之最!
能够拨开浓雾看清真相的,是一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法医——宋连!
李士卿、甲丁、云娘和久违的苏轼再次聚头,各显神通,揭开谜底!
敬请收看第六案——《五脏图谜案》!
第123章 楔子
01
农历六月, 夏天的末端。
天气依然炎热潮湿,京城午后时常突降雷雨,山间河谷时常雾气腾腾。
起初, 雾气只是一缕缕轻薄的白纱,缠绕在山道的青石板和湿漉漉的野草尖上。但很快,它们就变得浓厚、粘稠,从山的体表向外渗出。
天地之间一片混沌。能见度不足三丈, 远处的山峦、树木早已不见踪影, 甚至刚刚走过的路,都被这头沉默的白色巨兽一口吞噬了。
张小姐挑起轿帘的一角,指碰触到一抹阴湿黏腻。
她有些不安:今天本不该出门的。
听说近日常有山魅作祟,雾天尤甚, 不宜远行。
于是她轻声对轿夫说:“还有多远?走快些吧!”
轿夫们的脚步声, 在浓雾中变得沉闷而遥远, 像是踩在厚厚的棉花上。好在还有轿杆“咿呀”的摩擦声, 和轿夫们压抑的喘息,证明她并非独自一人漂浮在这片白色的虚空里。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轿夫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呼。轿子停了下来。
不是缓缓停下, 而是猛地一顿,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硬生生拽住了。张小姐的身体因惯性前倾, 头差点撞在轿壁上。
“怎么了?”她吓得惊叫,声音在这片死寂的浓雾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脆弱。
外面没有回应。
那两个刚才还在喘气的轿夫, 像是被人瞬间掐住了脖子, 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 像冰冷的毒蛇顺着她的脊椎缓缓向上爬。
02
“张三哥?李二哥?”她又喊了两声,声音颤抖。
无人回应, 只有一个很轻、很有节奏的声音。
——嗒、嗒、嗒、嗒……
是马蹄声。
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张小姐的心跳上。那声音很奇怪,它空洞、机械,像是有人在用两块木头,不带任何感情地敲击着地面。
渐渐地,她还听到了另一种声音——车轮滚动的声音。沉重、缓慢,摩擦着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拖拽着什么千斤重物,又像是有无数根干枯的手指,在刮擦着一块粗糙的石碑。
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黑影,终于从前方的浓雾中幽灵般地浮现出来。
那是一辆马车。一辆极其破旧的、通体漆黑的木制马车。拉车的是一匹瘦骨嶙峋的黑马,它的毛发毫无光泽,脑袋低垂着,仿佛早已死去多时,只是凭借着某种执念,还在机械地迈动着四蹄。
车上没有车夫。
张小姐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她的呼吸停滞了,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想放下轿帘,但那只挑着帘子的手,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不听使唤。
那辆无人驾驶的鬼车,就这么“嗒、嗒、嗒”地,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从她的轿子旁缓缓驶过。
就在两车交错的一刹那,一阵阴风吹来,将马车那破旧的黑布掀起了一个角。
张小姐看到了车厢里的景象。
她毕生所见、所闻、所能想象的一切恐怖,都无法与眼前这幅画面相提并论。
车厢里,“坐”满了人,但那不是活人。
他们一个个笔直地“坐”在车板上,紧紧地挤在一起。他们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被抽干了所有血液的灰白色,像是用陈年的骨灰和面粉捏成的劣质人偶。他们的皮肤干瘪,紧紧地贴在骨骼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空洞的眼窝。
他们的嘴巴都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张开着,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尖叫。
张小姐的视线与其中一对空洞眼窝相遇。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理智在瞬间崩塌,尖叫被卡死在喉咙深处,化作一阵无声的痉挛。
03
鬼车缓缓驶过,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咔嚓”的轻响,仿佛是碾碎了她的最后一丝神志。
它不疾不徐地,再次缓缓没入前方那片更加浓厚、永无止境的浓雾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张小姐才听到轿子外面传来了一声如同梦呓般的、充满了无尽恐惧的呻吟。
是她的轿夫。
“小……小姐……你……你看到了吗……?那车上的……是……是……”
张小姐自然是看到了的,但她不敢回想,甚至不敢猜测。
“是……什么?”
轿夫缓缓扭过头,双眼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圆睁,脸色已是煞白:
“是……是前天……埋下去的……刘……刘大户家的一家老小啊……”
04
又一股浓雾从山间升起,将崎岖小道的最后一点能见度也吞没了。连同张小姐那一声终于冲破喉咙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作者有话说:
各位好呀!新的一案拉开了(恐怖的)序幕!
我看到有宝宝留言说想要一个案子结束后一口气看,否则容易抓心挠肝
贴心的作者数了一下,这个案子大约23-24章左右,想要攒一攒的宝宝可以关注一下更新条目。
虽然可怜的作者会因此失去宝贵的追读率而没有榜单和数据因此更没有榜单和数据(循环起来了!)
但是各位看的开心读得畅快最重要!
如果能动动发财的小手,给一个转发、浇灌就更谢谢啦!
第124章 ·18特大交通肇事案
01
“谁能想到呢, 老家伙竟然在这把椅子上坐了这么久!开创历史先河了要!”宋连吃了一口菜,又喝了一口茶。
他本来想说“比皇帝坐的还久”,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1067年正月, 北宋第五位皇帝赵曙驾崩,结束了短短4年的皇帝生涯,享年34周岁。谥号宋英宗。
新帝赵顼登基,年仅19岁。
苏轼对他的评价是:虽然年纪轻轻, 但“勤于政事、虚心好学、有尧舜之志”, 但也有着这个年纪的人的弊端:急于求成、听言广而难辨忠奸,并且过分“雷厉”。尤其最后一点,比仁宗有天地之别,一度让老资历的朝臣十分不适应。
而宋连所说的这个“老家伙”, 是他多年的顶头上司、开封府提刑司掌事傅濂。
从仁宗到英宗, 又到新帝登基, 流水的皇帝, 铁打的傅濂。
宋连虽然嘴上调侃,心里其实很为老领导高兴。尤其现在,和他一起一边吐槽一边夸的“同事”还多了个苏轼。
这要回到那场“濮议之争”说起。
1066年“濮议之争”尘埃落定, 宋英宗如愿以偿认回了亲爹, 而苏轼在这场论斗中的檄文起到了非同小可的作用。
英宗因此十分赏识苏轼, 将他调到了开封府担任推官。负责“推鞠狱讼”,相当于首席法官,同时也参与开封府的其他日常行政管理工作。
于是他与宋连两人变成了真正的“工作搭子”——宋连他们负责提取证据、寻找线索, 苏轼则根据他们提交的证据进行审理。
从组织架构上来说, 苏轼和傅濂差不多平级, 也相当于宋连的直属领导,但实际上二人早已情同兄弟, 最大的乐趣就是在茶余饭后吐槽傅濂。
苏轼对傅濂的评价极好,毕竟他曾经遇到过太多奇葩领导,相比之下“邪恶傅老头”简直就是泥石流中的一股清泉。
所以每次与宋连的吐槽,到最后都变成了两个人对傅老头的夸夸局。
什么对同僚“中立圆滑不站队”啊,“明哲保身不掺合”啊,对皇帝“报喜报忧会诉苦”啊……总之,关键时刻会向上甩锅,向上甩不掉的时候就往下甩,还有本事让脸面都长在上司脸上,让红包都拿在下属手里。
而他最为牛B的地方就在于,明明是这么厉害的老狐狸,却从未想过要不断爬升上位,哎,就乐意在开封府里一个小部门里当个科室主任。
苏轼觉得他是有“大智慧”的人。
宋连认同,不但认同,还希望苏轼能跟他学一学:“但凡你要会这种曲线生存之道,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
宋连摇头:“没事儿!别说,云娘这眉州酒家的川菜还挺那么回事儿的!你给的方子吧?”
苏轼筷子一放,自豪道:“包正宗的!”
02
一年前,云娘买下了已经倒闭的“州桥酒家”店铺,向苏轼求教了几道眉州菜式的做法,加以改良之后,推出了“新派川菜”,酒楼名字就叫“眉州酒家”。
她之所以费这么大周章,是因为在东京食尸案结束后,她做了个决定:扩张食铺店面,重开酒家,空出岗位来招募包括李府赶出的婢女在内,所有需要帮助的、渴望独立生存的女性。
现在她的点心铺分店已经开遍了汴京各个角落,眉州酒家生意比以前的州桥酒家更为火爆。
云娘将她的菜谱配方全部“开源”,谁想学来自己开店她都完全欢迎。
这一年下来,她的所有直营店面生意红火,还都能各自管理得很好,而她则已经成长成为能够独立出现场勘验的汴京第一女仵作。
当然,她没有开封府编制,所以也没有工资,完全为爱发电。但她显然不在乎那点俸禄。讲真,要不是有收受贿赂的嫌疑,她都想资助一下自己的“师父”宋检法了。
于是,在宋连与苏轼难得闲暇,跑来酒楼搓一顿的时候,老板娘正和甲丁奔波在某个案发现场,在血呼啦擦的墙壁地板上寻找蛛丝马迹。
同样缺席的还有李士卿。他的“出走”则更为突然。
就在他和宋连梳理“大黑天神”其人之后不久,某天清早宋连起床,发现门口张贴字条一张,是用熟悉的“经典款”符纸写的。
「游历四方,归期不定——李士卿」
和谁、去哪、干什么一概不知。宋连一度认为他怕皇后集团打击报复,出去躲着了。
不过苏轼却让他不要大惊小怪:“李兄经常云游四方,我与他的相识便是在游离途中。”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李士卿其实常年不在家中,去往各个地方云游“修行”,只是宋连穿越而来后的这段时间,他刚好都在家而已。
难怪家里不招仆人,确实浪费。
据说李士卿的这次“云游”,是跟着他那“地愿寺”的住持一起同行。反正宋连半信半疑吧,毕竟那么洁癖的一个人,怎么受的了这种苦行呢!
03
“奇怪……刘叔好几天没来了,别是出了什么事。”小二朝门外边看边嘟囔。
“刘叔是谁?”宋连随口搭了话。
“嗨!都怪我,打扰客人用饭了,您不用在意。”小二一边赔不是,一边解释:“我们老板娘平日里还做些粥饭布施,给老弱病残的流浪汉施些吃食。有个老头每天都来领的,但最近几天都没见他人……”
“宋检法——”
还是熟悉的声音,还是熟悉的节奏。宋连下意识想找地方躲起来,但为时已晚,衙吏已经用双眼捕捉并锁定到了他。
“你听我说,现在是下班时间,我和傅老头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今天有事,下午请假,有案子请值班小吴去查看……”
衙吏一脸哭相,两手一摊:“吴检法去了,我同他一起去的。”
“那还找我作甚!”
衙吏耸耸肩,他俩搞不定啊。
“同志你看,我两个助手现在都在出现场,而我,我的朋友,我一个人干不了那么些活儿,况且我饭还没吃完呢!”
衙吏仿佛刚看见一旁的苏轼,立刻作了个大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求苏轼放宋连去查案。
没想到,万万没想到,苏老兄竟然会成为压死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还在想如如不动的借口,苏轼已经整装待发了:“正好饭后消食,走吧!”
呵呵,你确定要去车祸现场“饭后消食”?
04
时值夏末,汴京城外的山道被连日的雨水浸泡得泥泞不堪。大中午的,浓重的湿气在林间凝结成雾,缭绕在崎岖的山路上,让百步之外的景象都变得模糊不清,如同裹上了一层湿冷的白纱。
衙吏捂着鼻子,一脸嫌恶地拨开一丛沾满露水的灌木。空气中,泥土的腥气、草木腐烂的酸气,还混杂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淡淡的腐败血腥味。
“宋检法,就在前头了。”他回头招呼了一声。
宋连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脚下的官靴早已被烂泥糊成了土坷垃,他皱着眉头,心想一定要把靴子扔到傅老头的脸上抹两下!
绕过一个陡峭的弯道,事故现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大家的视野中。
那是一处典型的“事故多发路段”:一条只能单向通行的小路,扭成了接近“发卡弯”的弧度,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崖边只疏疏落落地立着几根早已腐朽的木桩。
没有凸面镜,相向行进的车辆很难发现对面的来车。倘若车速悠然一些,小心谨慎一些,倒也不会发生太惨烈的事故,顶多是被对面的牛马吓一跳,不受惊的话还是能平安错车过去的。
但眼前这两辆四轮马车却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死死地“咬”在一起。
小吴看见宋连和苏轼一起来,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就迎了上来。
跑腿的衙吏在宋连耳边小声说:“吴检法被吓得呕吐许久……”
懂了,不是感动的流泪,是呕吐的流泪。
好歹也是提刑司干了几年的检法官,到底什么可怕的场景,能让小吴吓成这副样子。
05
“我们赶到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小吴急忙迎上前来,指着现场汇报,“这这这这马马马……它它它它……头呢?!”
小吴脸色惨白,恐怕不仅仅因为呕吐。他的眼神里除了疑惑还有恐惧,根本顾不上自己手干不干净,一把抓住宋连就往事发地拉。
一辆客运厢式马车,车厢被撞得向内凹陷,缰绳和皮套断开,崖壁上还蹭上了血液,根据地上深浅不一的马蹄印判断,马匹被撞击之后受了重伤,挣脱了缰绳跑走了。
车厢的门半开着,从里面伸出一条穿着布靴的腿,一动不动。
衙吏走到厢车旁,小心翼翼地撩起帘子,脑袋朝另一边偏过去,一眼都不想往里看。“车夫死了,看样子是撞死的,半个脑袋都……都瘪了。”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瞟了一下吴检法,对方脸色又白了,忍不住要干呕。
宋连“嗯”了一声,也没有要进去看个究竟的意思。
衙吏又指着另一辆车。
这辆看起来像是运货的平板车,车头损毁得尤为严重,半个车身已经悬在了悬崖之外,仿佛下一秒就要坠入云雾缭绕的深渊。
平板被撞得断裂成两截,木刺高高耸起,车上的货物——一些散乱的麻袋和草席——浸泡在泥水里,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香料和腐肉的怪味。
板车的残骸旁,躺着一具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尸体。
那曾是一匹高大的挽马,但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一堆无法名状的血肉。它的腹部爆开,红红绿绿的肠子和内脏流淌了一地,与泥水混在一起。而最骇人的,是它竟然没有头!
宋连现在非常理解,为什么小吴不辞辛苦也要让衙吏跑个来回强行带他过来。
这么骇人的事故现场,莫说小吴,就是他自己也没经历过几回……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件非常精彩紧张的大案!
以上也不完全是作者的自吹自擂^_^
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希望各位阅读愉快!
第125章 弱者抱怨,强者适应,死者融入
01
小吴背过身去压了压恶心的感觉, 转过身来跟宋连说了说他的推断:“这、这定是传说中的鬼车!阴车从地府而来!”
他正说着,就听身后传来几个人连年不断的呕吐,一声盖过一声。
小吴吓得张着嘴都忘了合上。理智告诉他有情况, 要去查看,但理智也告诉他不能去,去了会死。
不过这次,宋连在他做出反应之前就先一步走了过去。
小吴松了口气, 但很快也攥了攥拳头, 跟了上去。
是那些散落在草丛中的麻袋。它们在撞击中被甩出,有的依然扎紧,鼓鼓囊囊;有的已经松开,露出了里面的内容——一个用草席包裹着的、长条状的物体。
一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恶臭, 混合着花椒、盐和尸体腐败的味道猛地炸开, 像一堵无形的墙, 把周围的人都逼退了半步。
宋连:“有刀吗?拉开看看。”
那个跑腿的衙吏咽了口唾沫, 拔出腰刀,小心翼翼地挑断了扎紧袋口的绳子。他屏住呼吸,将袋口向外翻开。
一条人腿掉了出来。
它的皮肤呈灰白色, 因为盐的腌渍而严重脱水, 紧紧地贴在骨骼上, 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木乃伊”质感。这条腿上的肌肉,被用一种极其精准的手法,成条地剔除、剥离了, 只剩下连接关节的筋膜和皮肤包裹着骨头。在膝盖和脚踝的关节处, 有整齐的、被利器切割的断口。
“呜哇——!”衙吏和小吴一齐呕了起来, 就连隔着一段距离的苏轼也难忍恶心的感觉。
宋连给每人递上一双他“改良”过的手套——细麻布织成的、贴合手指的手套,用油脂浸泡形成保护油膜。这是他保持卫生的底线。
“下一个也打开。”
第二个麻袋被打开, 里面是一个被同样手法处理过的人类躯干。胸腔和腹腔被完全打开,内脏早已不知所踪。肋骨像一排被啃食干净的鱼刺,暴露在空气中。能看到脊椎骨上,有细密的、反复刮擦的痕迹。
“什么东西……把……把骨头刮成……这样?!”小吴的声音颤抖,他想到了手艺最精湛的屠夫分解猪羊,也不过如此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麻袋被打开,都像是打开了地狱的一道门。
一个麻袋里,是三颗被剃光了头发、刮去了面皮、只剩下白色颅骨的头颅。其中一个头颅的天灵盖上,还有一个被整齐地锯开的、圆形的空洞。
另一个麻袋里,是十几只被砍下来的手和脚。它们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鸡爪,杂乱地堆在一起。宋连注意到,这些手脚的指甲都被修剪得非常“整齐”。
还有一个袋子里,装的不是尸块,而是一堆被剔除下来的、用盐腌渍过的肌肉组织和皮肤。它们被卷成一卷卷的,像是肉铺里待售的货品。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林间的风声。十几秒之后,几乎所有的年轻衙吏都飞似的跑到远处吐得昏天暗地。
02
“鬼车!一定是鬼车!从地狱而来的鬼车!无头马拉了一车的尸体!中元节还没到呀!它们是不是提前上来了?对了!听说宋检法你曾经就是在中元节被夺了舍!这案子你可以!这案子就得你来!”小吴大叫着,因为过于惊吓而引起了应激反应。
宋连一边安抚小吴的情绪,自己则陷入了思考。
现场太乱了,信息太多了,他一时也有些混乱。但他必须要沉住气,一点点分析,从众多表象中理出头绪,不是案子的头绪,而是事故的头绪。
只有搞明白事故发生的过程,才有可能摸到背后更大的罪恶。
宋连退回到现场以外很远的地方,俯身仔细查看泥地里的车辙。
“宋检法可是有什么发现?”苏轼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走了过来。
“你看这里。”宋连指着地下的痕迹。那是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以及两道与之平行的、更加凌乱的、被反复碾压和刮擦的痕迹。
苏轼指着那两道凌乱的痕迹,问道:“这是什么?车轮打滑留下的印子?”
“no no no,”宋连摇了摇头,他蹲下身,用手指了指痕迹的起点,“你看这里四条平行的、跟被铁爪犁过的地一样深,且印迹非常清晰。这不是车轮打滑,而是抱死了。”
众人:“抱死?怎么抱?”
宋连一时也找不出替代的词来,干脆拿了个石头比划起来:“这里,那马蹄在这瞬间‘锁死’,刹车了、急停!对,急停了,被巨大的力量拖拽着在泥地上刮擦出来的……刹车痕。”
“哦!原来这叫刹车痕……”苏轼觉得有用的知识又增加了!
“对,车夫在这里勒紧缰绳,让马匹强行停下,但因为惯性,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宋连没法过多解释,稀里糊涂带了过去,“就会留下这样的‘刹车痕’。”
他站起身,迈开步子开始丈量这道“刹车痕”的长度。
一步,两步……十步……二十步……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等待宋连用脚丈量这片土地。在泥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几遍之后,不但靴子没法看了,裤子和袍子也都失去了原色。
嗯,傅老头还得赔我两身行头!
终于,他在痕迹的尽头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天,嘴里还念念有词:“二十八步,成年男子一步约三尺,二十八步,便是八十四尺。以宋制换算,约二十二米。”
小吴注意力分散在了车辙上,情绪也平复一些,但也不敢打扰宋连,只能默默走到苏轼身边:“宋检法这是在念什么咒语呢?”
他听说宋连常年与一名术士同住,该不会也染上了降妖除魔的瘾吧?
苏轼捋了捋稀疏的胡须:“恐怕是宋检法独有的格物之学!”
03
经过一番计算,宋连对众人说:“要在泥泞的道路上,留下这么长的刹车痕,这辆车在‘刹车’前的时速至少要达到每小时60公里,呃,就是每个时辰二百四十里。”
不过考虑到这车的动力是马匹而不是发动机,制动系统差异很大,宋连又保守估算了一下:“最起码每时辰180里,也就是45公里时速。”
“二百四十里?!”小吴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可能!汴京城外最快的‘急递铺’信使,也不过日行四百里,那还是在官道上换马不换人!寻常马车,一个时辰能跑三十里就顶天了!”
“这必须可能。”宋连十分坚定,“那无头马就是证据。”
小吴不相信:“那不是一般的马匹,那是来自地狱的鬼马!自然不是人间的速度!”
“确实鬼马……”宋连默默吐槽。
他回到无头马尸体旁,仔细查看了马肚子爆裂的情况,十分有信心的点点头。
“马匹的腹腔充满了血液和半流体的肠胃等器官。当外部受到高速、大面积钝性撞击时,这股巨大的力量会瞬间传递到腹腔内部。根据帕斯卡原理,密闭液体会向各个方向传递压强。腹腔内的压力会瞬间飙升到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值。”
宋连指了指破肚的位置:“相对于坚硬的骨骼,腹壁的肌肉和皮肤是‘薄弱点’,当内部压力超过了腹壁所能承受的极限时,就会发生爆裂性创伤。”
于是,这匹马的腹部出现了一个巨大、不规则的撕裂创口,大量的肠、胃等内脏,会因为巨大的内压,从这个创口喷涌而出,散落一地。
“哦……等一下!你是说,这是一匹活马?!”小吴震惊。
“现在肯定是死了,但车祸发生时它肯定还活着。”
“那它的头呢?!”
宋连走到它“断头”的地方,继续:“你想象一下,这匹马巨大的身体在每时辰两百四十里的速度下向前冲,冲在最前面的,是什么?”
小吴在思考,苏轼替他回答了:“马首。”
“对,它的头部和颈部,因为巨大的惯性,也想继续前冲。直到撞上迎面而来的厢车。”
宋连根据车辙,做了事故模拟:“厢车司机……马夫,看到了由于下坡而失控的、飞奔而来的马车,于是紧急‘刹车’,马匹急停加惊吓,便侧过身来,将厢体正对这匹飞冲而来的马。
这匹马的前胸到头部狠狠撞上了厢体,厢体又顶在了山体。马的胸腔会瞬间停止运动,但它那沉重的头颅和颈椎,依然带着巨大的、继续向前的动能。但……我刚才说了,力的作用和反作用,它撞击车厢的力量被山体回弹了,因此同样的力量作用在了马上,在这一瞬间,它相当于承受了两倍的冲击力。
这股毁灭性的冲击力,会首先导致颈椎发生粉碎性、脱位性骨折。颈部瞬间‘变短’。与此同时,前胸的胸骨和肋骨,在巨大的冲击下,会发生塌陷性骨折,向内凹陷。
从外观上看,马脖子像是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消失了,但其实……”
宋连唤来几个胆子稍大点的衙吏,众人一起使出了洪荒之力,将马头从它的身体里“扯”了出来。
“弱者抱怨环境,强者适应环境,而死者……”宋连看向这匹惨烈的马,它的头部陷在了塌陷的前胸,和血肉模糊的肩胛骨之间。
“死者已经融入了环境。”
04
四下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半晌之后,小吴和苏轼一同轻轻发出了“哦”声。
所有人惊讶于这奇景之中,连呕吐都忘记了。
作者有话说:
希望这本书未来有机会做成漫画,都不敢想这一幕得有多大的冲击力……
(求不打码……)
(想得太多太远……)
(好的我继续码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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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禁止乌鸦嘴当预言家!
01
“马车夫为何要在如此险峻的山路上狂奔?他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跑腿衙吏这一问, 让在场的人都意识到一个问题:马都撞成了这样,车夫呢?!
宋连摆了摆手,把碍事的袖子绕回袖套里去, 说:“马的疑问解决了,接下来是死人的问题。”
现场的尸体分为两类:完整的厢车司机,和残缺的板车乘客。
宋连习惯性地说:“甲丁,记录。”没得到回应, 才想起甲丁不在。
“我来记录。”苏轼不知从哪已经准备好了纸笔, 端正的样子,随时可以下笔。
一想到他记录之后还要署名,宋连就觉得激动。文物!稀世文物!一千年后的人绝对想不到,大词人苏轼除了会为你写诗, 还能帮你验尸!
但现在不是遐想的时候。
“系统性的肢解、剔除软组织、颅骨钻孔、分袋包装……这不是简单的碎尸。这是一种标准化的、以研究为目的的解剖和标本制作流程。凶手需要人体的器官、骨骼、组织……”
他仔细查看这些残缺的骸骨、腐败的内脏, 和局部剥离的组织。
“像是在做……标本……”
他们将所有内容物一一记录, 便安排人打包好, 要拉回单位进一步检查。
这个过程自然极为痛苦——衙吏们一边恶心一边抗拒一边又无法拒绝。
而宋连已经转身走向厢车里的尸体。
他并没有将尸体拖出来,就站在稀碎的车棚边上,静静看了几秒。
“吴检法。”
“怎、怎么了又?”
“没事, 你是山东人吗?”
“是啊!你是怎么知道了又?”
“说话倒装……”
吴检法一头雾水, 以为宋连要跟他唠家常, 结果突然被问:“你刚才说,这‘司机’是被当场撞死的?”
吴检法好像课堂开小差被老师抓包提问的学生,心虚气也虚:“对、对啊!不是当场撞死的还能是什么啊头都撞烂了?”
宋连摇了摇头, 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不, 你错了。这个人, 死亡时间至少已经超过了二十四个时辰。”
此言一出,四下又是一阵惊呼。
02
“什么?!”跑腿衙吏第一个表示不信, “宋检法,这……这怎么可能?他明明就死在车里……”
“理由有三。”宋连伸出三根手指,开始了他的现场教学。
“第一,角膜浑浊。你们看他的眼睛,虽然半睁着,但眼球表面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像蒙上了一层灰白的毛玻璃。这种程度的角膜浑浊,至少需要死后十二个时辰以上才能形成。”
“宋检法……毛玻璃是什么?”
“先别在意这些。第二,尸体僵硬。你们看他伸出车厢的这条腿,笔直僵硬,完全没有弯折下垂。这是典型的尸僵。而尸僵的完全形成和开始缓解,通常发生在死后二十四到四十八个时辰之间。他现在正处于尸僵最明显的阶段。”
“第三,尸体脖颈处有水平勒痕,显然不是事故造成的——勒痕还有明显的麻绳纹路。尸体的喉骨骨折,舌头突出,眼睑还能看到散见性血点。他很可能死于机械性窒息,也就是被勒死的。”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宋连镊起一只蛆虫,“你们看,虽然天气潮湿,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和伤口上,已经能看到一些蝇卵和刚刚孵化的、极其细小的蛆虫。根据此地气温和苍蝇的生长周期,这些小东西要从卵变成幼虫,也需要一整天的时间。”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因为听到“蛆虫”而脸色发白的官差,最终给出了颠覆性的结论:
“而这位躺在厢车里的‘车夫’,其实在一天前就已经死了。他根本不是车夫,而是要被车夫毁尸灭迹的受害者。真正的车夫,在马车相撞之前就已经弃车而逃!”
宋连指着泥泞山路上一个个圆形的小窝:这是脚尖点地奔跑的痕迹。
“脚印在那片草丛中出现擦痕然后消失,他在这里滑倒,跌下山坡。”宋连探头向下看去:“这里有缓坡,他未必会死,你们顺着这里下去寻找,应该还能找到线索,但一定要注意安全。”
“那另一个车夫呢?”小吴忙问。
宋连露出十分疑惑的表情,但最终选择相信自己的专业能力。
“板车没有车夫,只有一匹马,拉着一些残缺的尸块。现在连马带人体,都在这里了。”
宋连说完,整个山道又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稀薄的雾气,和众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至于为什么有两架载着尸体的马车相撞,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尸体又从哪来……仅目前的线索,还无法得知。
但可以确定的是,一定有一个惊世骇俗的天大罪恶,正在汴京城某个角落里悄无声息的实施着。
03
将现场尸体、证物整理拖上车拉回开封府已经是晚上了。在肇事司机落网或找到新线索之前,宋连只能等待。
上一顿饭还是和苏轼在眉州酒家吃大餐,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大半天,期间滴水未进,现在空下来才觉得饥肠辘辘。
正好云娘和甲丁也结束了他们的勘察工作,回到开封府向宋连汇报了详细情况。
得知他俩不在的这段时间,宋连接手了如此奇特的案子,两个人简直捶胸顿足。云娘当即大手一挥:回眉州酒家,她请客,宋连负责详细汇报!
宋连和苏轼还穿着泥染的“工作服”,身上那味儿简直一言难尽。云娘和甲丁也好不了多少,虽然不至于他俩那么狼狈,但也是一股子腥乎乎。
待几人分别把自己收拾干净,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眉州酒家就不去了,大家都累够呛,咱们在相国寺附近随便找个馄饨店坐会儿吧!吃完各自回家休息。”宋连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04
汴京时间23点整,夜幕早已降临,但对于这座不夜雄城而言,一日之中最活色生香的篇章,才刚刚拉开序幕。
甫一踏入寺前广场,饥饿的宋连便感觉自己像是被投入了一锅煮沸的浓汤。这里就是汴京的“时代广场”——一个将“出世”与“入世”、“雅致”与“喧嚣”奇妙地熔于一炉的巨大综合体。
白日里庄严肃穆的殿宇楼阁,此刻被成百上千的灯笼和风灯照得亮如白昼。正殿前宽阔的场地上,支起了一个个巨大的布棚,底下是鳞次栉比的摊位。卖“香饮子”的小贩将盛满酸梅汤、荔枝膏的大桶摆在冰块上,吆喝声清亮;卖“旋风炸活”的摊主,将裹着面糊的鸡、兔、鹌鹑投入滚油,炸得“滋啦”作响,香气霸道地侵占着每一寸空气;还有卖果脯、糕点、炒栗子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这场景让宋连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身后就是佛门清净之地,还是皇家寺院,可门前的夜市都在杀生,旁边的妓馆都在淫逸,地处汴京CBD商圈,每周都有大型集会。什么清规戒律都淹没在了眼前升起的人间烟火中。
宋连突然升起一个非常“邪恶”的念头:“你说这相国寺的住持,他会不会也太有生意头脑了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苏轼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大笑。
“你别笑!”
苏轼笑的眼中都有泪花了:“宋检法,何出此言啊?”
何出此言?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这问题应该问李公子啊!”甲丁说。
“问过了啊!”
“他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后来我想了想,他能说什么?他自己就住这儿!”
“哈哈哈哈哈哈!”苏轼又笑起来。
“别笑了,会显得我很蠢知道吗!”宋连嘟囔。
“依我看,答案或许就要从‘李公子为何住在这’里寻找。”
“为什么住这儿?难道不是因为他哥……”宋连意识到自己可能话多了,立即刹车,“啧!怎么又说回他了。”
怎么人都不在,还能参与每一场饭局的话题!
05
他们在一处馄饨摊前坐下,不等馄饨上桌,云娘就催着宋连赶紧说说那案子。
宋连看了眼盛汤的老板,又看了眼脸色不太好的苏轼,小声问:“你确定要吃饭的时候听?”
云娘一脸“不然呢”的表情:“那……不吃了?”
宋连立刻扒住了饭桌,谁也别想把他和馄饨分开!
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背着老板、低声将案发现场的情况详细说了一番,苏轼还拿着账本一一对照补充。
宋连觉得他未必是真的有必要补充,很可能只是趁机凡尔赛一下。
云娘和甲丁“啊!”“哦!”“嗯?”“嘶!”,面前的馄饨都泡囊了,又凉成了一坨。
不说不行,说完更不行。云娘和甲丁哭丧着脸,懊恼自己为什么不在现场,为什么错过了如此复杂的现场。
“懊恼什么!又不是什么好事。你俩难道不应该沮丧竟然发生了如此丧尽天良的罪案吗?”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多学一些,未来就能将更多罪犯绳之以法啊!犯人少了,罪恶也就少了啊。”
宋连看着甲丁,想到年轻时的自己,也是如此天真,也觉得只要他多抓住一个罪犯,世界上就少一桩案件。
但事实不是这样。
人类不息,犯罪不止。这才是残酷的现实。
但他们太热忱了。宋连又想,如果他现在稍微的做一点点改变,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那么经历千年之后,会不会收获一个不同的世界?
06
填饱肚子之后,几人打算各自回家抓紧休息,未来若干天里,他们将会面对一场恶战。
穿过食街,便是瓦子的正经去处。数十座大小不一的“勾栏”,如同一个个巨大的蜂巢,各自上演着不同的节目。
吞刀吐火的百戏、惟妙惟肖的傀儡戏、滑稽可笑的杂剧……
南边的小勾栏则丝竹悦耳,歌女正用吴侬软语唱着新出的小令,引得一群文人雅士频频叫好。
北边那座最大的勾栏里隐约传来铿锵的锣鼓声和激昂的说书声,正是甲丁最爱听的“说铁骑儿”。
一眼望不到头的人山人海中,四个疲惫的身躯无力地穿梭、挪动。他们内心没有一丝对繁华闹市的留恋,只有对枕头的深切渴望。
可通往香居软床的道路实在是太崎岖了——商贩们的摊位,几乎都搭建在主干道的两侧,将原本还算宽敞的道路,挤压成了一条条仅能容两人并行的狭窄通道。
各种布棚、木架、货箱层层叠叠,犬牙交错,像一片毫无规划的城市牛皮癣。凌乱的电线……哦不,是麻绳和竹竿,在半空中织成一张张杂乱的网,上面还挂着招牌、灯笼和各种杂物。
简直是寸步难行!
宋连拨开一层又一层的人群,时不时看看四周,确保自己没有与其他三人冲散。
人还没走五十米便已经是筋疲力竭。
宋连拖着疲倦的长音说:“这里要是失火……消防……救火的车都开不进来!”
他听见甲丁在身后一边上气不接下气说“让一让”,一边回应他:“谁说不是呢?可这是哪儿啊!寸土寸金的地儿!官府今天撵了,明天他们又摆出来了,管不过来的!据说这一片的‘潜火军’是大宋最忙的!”
几个人奋力拨出了一条路,好不容易才从热闹的人群中挤了出来。
“在此别过吧各位,明儿单位见!”
宋连打了招呼,和甲丁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身后热闹的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尖叫:
“走水了——!!!”
07
人群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池塘,瞬间炸开了锅。原本还在吃喝玩乐的市民,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开始慌乱地四处奔逃。狭窄的通道瞬间被堵得水泄不通,哭喊声、尖叫声、桌椅被撞翻的声音,响成一片。
宋连和甲丁猛地回身,循声望去。就在他们刚才经过的地方,一片殿宇的上空,一股浓烈的黑烟正冲天而起,火光如同地狱的红莲,在黑烟的底部疯狂绽放,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不祥的橙红色!
“亲娘啊!出大事了!”甲丁脸色都变了,古怪看着宋连,说:“祖宗喂,您这嘴是开了什么邪光!说什么来什么!”
宋连此时已经回头往人群中钻了:“还说什么废话!走啊!救人!”
所有人都慌乱地往外跑,只有两个孤独的身躯逆向而行。
宋连一边推开人群一边大喊:“不要慌!不要拥挤!不要发生踩踏!!”
甲丁跟着宋连学着同样的喊声。不久后,在吵杂的人群中还听到了另外两个微小而熟悉的声音——云娘和苏轼也回来了!
四个人在人群中汇合,默契地没有废话,往着火的地方飞奔。
“好像是‘惠民药局’!”甲丁远远看见一块摇摇欲坠的招牌。
“糟了!”云娘脸色大变:“那里存放着大量的药材,很多都是易燃之物!这火怕是小不了!”
话音未落,只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钟声。
“铛!铛!铛!”
“是望火楼的警钟!”甲丁的眼睛放出光来,“潜火军就快到了!”
宋连顺着他的目光,果然看到远处一座高耸的、类似瞭望塔的建筑上,正有人在疯狂地敲钟,并在塔顶挂出了一盏巨大的红灯笼,为赶来的救火队指明方向。
宋连看着乌泱泱乱哄哄的人群:“我们要赶在消防车到之前疏散人群,否则要耽误大事!”
作者有话说:
北宋科技发展其实挺突飞猛进的,消防设备算是很先进了
当然跟现在没法比
感谢观阅!
第127章 有些人表面凡胎,实则带着神的力量
01
他们只有四个人,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极短的时间里维持住现场秩序,只能尽可能避免严重踩踏的发生。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一队身穿厚实防火服、头戴毡帽的军士, 推着几辆奇特的“消防车”,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大喊着“让开让开!”,冲开了混乱的人群, 抵达了火场。
这就是北宋的消防员。
领头的是几辆“唧筒”, 外形像一个装在车轮上的巨大注射器,需要十几个人合力,才能将水从庞大的木桶中抽出,通过长长的皮管喷向火场。水柱虽然不算强劲, 但胜在持续。后面还跟着几辆装满水的水囊车, 可以持续提供补给。
手持各种救火工具的“潜火军”士卒, 有的拿着沾湿的“麻搭”——用麻绳和布条做成的拖把;有的提着装满沙土的“泥斗”;还有的则手持长长的“火钩”和“利斧”, 准备破拆燃烧的建筑。
这不是宋连第一次看到这些“先进”的消防设备,但却是第一次在火场看到他们的实战。
整个救火行动,分工明确, 训练有素, 远比宋连想象的要专业。
这些工具, 从功能上来说,已经十分接近现代消防车了,“唧筒”上甚至也配备了“云梯”。虽然伸不了太高, 但建筑物也达不到“摩天大楼”的高度。
但论性能, 显然还是差距很大。尤其面对的还是这样复杂的火场环境:“惠民药局”周围, 被各种商贩的摊位和违章搭建的木棚围得严严实实,消防的“唧筒”根本无法靠近核心起火点, 只能在外围喷水,收效甚微。
火势借着风力,已经点燃了旁边几个卖布匹和字画的摊位,火舌像贪婪的巨蟒,沿着那些违章搭建的棚顶,迅速向四周蔓延。
仅这一会儿功夫,火已经从一个厢坊烧到了另一个厢坊,数百间民居已葬身火海。放眼望去,大火连城一片,天空都被燃成了红色,整个城市仿佛都在燃烧。
“轰——!”
建筑物的房梁在烈火中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火星。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
“不能再等了!救人要紧!”宋连对甲丁喊道。
02
宋连丢了几只浸湿了水的布巾给其余三人,让大家捂住口鼻。
他们逆着人流冲向了火场边缘,那里已经是一片人间炼狱:被烧伤、被踩踏的伤员躺了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一个个“火人”从火场中跌跌撞撞跑出来。
一些大胆的市民和伙计也在手忙脚乱进行抢救,但他们自己没有任何防护,还未走到火场,就先被浓烈的烟雾灼烧了气道,有的人窒息着跑出来,歪歪扭扭倒在地上;有的则直接昏倒在火场。
热心市民冲动的营救反而给潜火军造成了更大的麻烦,因此当宋连他们赶到现场的时候,被军头拦下,严厉呵斥让他们“滚远”。
军头此刻脸上已经全是黑灰,看起来更加凶煞。情况十万火急,宋连理解军头的暴脾气,但他没有撤退。
“我是医生!这里的伤者需要救治!我有专业的急救知识,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他说的词,军头一个也听不懂,但他明白这个奇怪男人的意思。
“你是郎中?”
“对!”
“你觉得这么多人,你救得过来?!”
尖叫、哭嚎、大火燃烧的噼啪声……面前就是地狱的实相,在大火中被困着的,少说有几百人。
“但总要救的!”宋连目光坚定,他大喊一声:“来不及了!!!”
军头只考虑了两秒,留下一句:“不要耽误灭火!”就转身冲进火海中去了。
宋连看着眼前这片混乱,大脑却变得异常冷静。
“云娘,找最近的布料商铺,扯绿色、黄色、红色、黑色四种布条,越多越好,快去!”
没有时间问原因,云娘掉头就跑。
“苏兄,潜火军会不断将伤者抬出,你留在此处等待云娘回来,如果可以的话,召集一些郎中。
所有喘不过气、血流不止、眼看就要断气的,在他的手腕上绑上红色布条!这是最要紧的,必须马上救治!
所有断手断脚、烧伤严重,但还能喊疼、还能说话的,绑上黄色的,红色伤患处理完之后优先处理黄色!
那些只是轻微烧伤、自己还能走的,绑上绿色的!让他们自己先到安全地方去!千万不要阻塞救援道路!
已经没气、身体都凉了的,绑上黑色……先放到一边,确保救援道路通畅!”
他们都不是专业急救医生,只能根据外部条件判断个大概。
但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湿帕子系在口鼻处,优先救出活着的!还有,不要去火场内,一定不要鲁莽!我们活着,才能救更多人!”说完,他和甲丁一起冲进火场。
03谰申
越往火场内走,烟尘越大,两人几乎睁不开眼睛,远远看见刚才那个军头已经在火舌之下指挥战斗。
烈焰与烟尘的光影下,他们发现还有几十上百的僧人已经端着水桶一桶桶泼水灭火。
他一把抓住一个背着伤患的伙计。
“等等!”他大声喊道,“先救那个!那个快没气了!”
宋连指向一个正在挣扎往外跑的人。那人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脸色已经发青,眼看就要倒下。
救助者一愣:“可……可他看起来……”
“别废话!听我的!”宋连的语气不容置疑。
救助者背着的那个伤者立刻抗议:“不行!先救我!我的腿断了!我不能走!”
宋连没有理会那人,跑到倒地的伤者旁。
那人双眼大睁,面色绀紫,张着大嘴大口呼吸,却好像根本吸不进任何空气。
“是气道灼伤,”宋连做出快速的判断,“甲丁,你的笔呢?”
甲丁不明所以,掏出自己记笔记的毛笔。
“有酒吗?”
“这些够吗?”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很小的酒壶。
“进火场还带着酒,不想活了!”
甲丁摸摸鼻子,“太着急,忘记了……”
酒精度数不高,很可能也无法助燃,但还是危险的。尽管用这点度数的酒精消毒根本不够,但聊胜于无。
宋连使劲用力,撇断了毛笔头,只剩下中空的笔杆。他把酒精倒在笔杆上做了简单消毒,对准伤者的气管用力一扎。
“啊!”甲丁紧张地闭眼叫出了声。
扎死人他习惯了,但这可是个大活人啊!
随着笔杆扎进气道,那人发出了破哨子一样悠长的声音,空气涌入肺部,血液中又有了氧,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正常了下来。
“叫人尽快带他离开这里,火场外有人救治。”
那个救人的热心市民,还在发愣,背着的那个无理取闹的人也不说话了,他一蹦子跳下来,一边跑一边喊:“你、你先救他吧!我就、就不必扎一下了!”
04
再往里走,伤者和尸体也逐渐多起来。
更多的僧人或扶着或背着伤者往外撤离,太好了,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战斗。
宋连指引他们将人都集中在苏轼和云娘处。他拉住一个住持摸样的老和尚,又向他重复了一遍“检伤分类法”,希望他能号召僧人们,按照这个方法配合外场的苏轼与云娘安置伤者。
老和尚应允了,带着众人往指定方向撤离。
再往前走了一段,就能隐约听到潜火军的呼号声。
他们已经到了火灾最前线。
火墙足有三个人那么高,士卒们排成一排一寸一寸往前挺进,走在人墙前面的,是那个军头。
他们身上的“防火服”不过是加厚的棉麻布料,经过明矾溶液浸泡,用桐油涂刷一层防护膜。它只是“难燃”而不是“不燃”。
这种处理只能提供一定的基础防护,但不耐高温,更不能防浓烟和毒气。
而这帮年轻的士卒们,此刻正面对着巨大的烈焰火墙,吸入着灼烧的热气毒气。
突然,宋连明显的感觉到了火热的气流正迎着他吹过。
起风了。
火势在风向的作用下,没有继续向前推进,而是往回掉头了。
甲丁转头,看向身后正在撤离的人群,和更远处正在分类聚集的伤患。
“宋检法,你……可知道什么科学的御风之术?”他很清楚宋连不懂,否则这大火也不会烧到现在。但他仍旧抱有一点幻想,宋检法体内这位无所不能的“鬼”,或许有什么办法。
可惜这次宋连只是摇头。
火舌迅速窜过来,已经夺取了刚才潜火军们好不容易推进的半米。
他们快速回撤,军头看到这两个人还傻站在原地,厉声大喝:“你们怎么回事!怎么还没有滚!”
宋连一把拽住了军头:“所有的伤患都在下风向聚集,要是我们撤了,会死更多的人!”
军头愣住了,顺着宋连指的方向看过去,相国寺的僧人们还在不断的救人,更远处,更多忙碌的身影,在这场混乱中很有秩序的将伤者分类安置着。
“可是……”军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可是风……风向!”
“风向随时都会变!可你们是大宋潜火军啊!”甲丁急的大喊,“你们……不就是为了和风火对抗,才在这里的吗?!”
05
远处呻吟的声音不断传来,还有孩童的哭闹。
“你说你是郎中?”军头又确认了一遍。
“我……算是吧!”
军头点点头:“好,你们现在回去,把伤者往更远的地方再疏散一些,能做到吗?”
宋连没有下保证:“轻伤者或许可以,但如果有重伤,恐怕无法移动。”
军头狠狠咬了咬嘴唇:“好!你尽力而为,给我们留出……一进院宅的距离。”
宋连不明白但他知道,现在他们都要和时间和死神赛跑。
“你们的面罩都烤干了,一定要重新浸湿!”宋连说,“我们等会儿见!”
军头没有应,只是笑了一声,招呼士卒们再一次的,逆风而上,直面烈焰。
宋连和甲丁转身狂奔起来,身后军头呼号的“拆!”声很快就消失在热浪中。
作者有话说:
找了唧筒的复原图,发在我的大眼仔上了,有兴趣的宝可以去感受一下北宋消防车。
以后会找时间把资料中一些叹为观止的宋代科学成果整理一下,很多都超乎想象!
第128章 没有标题能表达这章的事态紧急!
01
几百号伤患聚集在广场空地。
除了寺里的僧医, 还有众多郎中聚集到这里。其中有一个似乎是“总指挥”,他穿着青袍,但此刻已经将下摆完全系在腰间, 露出衬裤。但他毫不在意,全身心都投入到救治工作中去。
在他的指导下,小部分郎中负责验伤,便于僧人们更精准的分类。大部分郎中则按照伤势紧急程度有序进行治疗。
在现代急救的“检伤分类法”作用下, 救援效率提高了数倍。
宋连找到苏轼, 和他说了风向变化的情况,考虑到各种万一,他们还是决定将部分伤者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相国寺住持主动提出接收可转移的伤患,寺院够大, 足以容纳伤者, 也有一些药材, 可以马上准备起来。
事不宜迟, 僧人们开始对部分伤患进行转运。
宋连这才意识到,他们平时说的相国寺,其实真的是个CBD商圈, 无论市场、瓦肆, 都是CBD区域内的一部分。
真正的皇家大相国寺, 则是在一堵堵红墙青瓦层层包裹下的、真正的“清净之地”。
宋连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就在不久前,他还玩笑似的问苏轼, 这清净佛门会不会太人间烟火了一些。
当时苏轼大笑着反问他的问题, 他好像有答案了。
但现在又出现了新的问题:转运的距离远比想象中漫长许多。很多伤患根本经不起这么远距离的折腾。
僧人只能先把部分绿色和伤势较轻一点的黄布条患者转移到寺院。而且他们也无法利用所有寺院空间——相国寺里的空间距离也太大了。
宋连向前看去, 潜火军们还在奋战,他们正在拆出一条几十米宽的“隔离带”, 让大火止步于这条“隔离带”。
火势蔓延的很快,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一切吵杂的声音都瞬间消失,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的视线环顾这灾难的现场一周,最后停留在一处熟悉的庭院墙头。
这个庭院距离他们此刻的位置,比相国寺更近一些。院子不算太大,但勉强够安置一批急需治疗的伤患。
更重要的是,他了解这院子里的每一处陈设:他的工具,他的药材……
“甲丁,叫他们把紧急些的人,抬到家里去!”
甲丁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很快便意识到“家”是哪里。
“这个……李公子他……”他会同意吗?
“顾不了这么多了,”宋连说,“损失了什么我用俸禄赔偿便是。”
他又看了眼四下忙碌的郎中和僧众们。
“他不是与住持云游去了吗?不能连这点救死扶伤的善意都没学到吧!”
02
宋连不是医生,他无法处理复杂的外科手术,更何况现在也没有条件、设备进行精密操作,只能尽己所能做一些治疗。
好在还有很多职业郎中。宋连以前对中医不太了解,觉得这种动辄调养数月属年的植物疗法,在这种突发事件面前是不堪急用的。
但他发现他还是狭隘了。宋连在这边手忙脚乱用布条替代绷带止血的时候,那边真正的郎中几针下去就达到了同样的效果。
他们承担了大部分的救治工作。
“这位官人,您这‘四色分流,各安天命’之法,实乃神来之笔!在下张景文,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官人尽管吩咐!”
宋连转过头,先看到的是一张被熏的漆黑的脸,只露出一排白牙和两个眼白。脑子里立刻出现了《西游记》里偷袈裟的熊……
但这位熊,不是,这位张大夫的眼神纯洁得多,充满了敬佩和好奇。
宋连上下打量,看到那扎进腰带的袍摆,终于想起了这人应该见过,在火场外指挥大家分类救治的郎中领队。
宋连想要握手感谢,但想到他们还要处理伤口,自己手上都是灰土,只好作罢。
“我刚才看到你了,谢谢你们来帮忙,太及时了!”
那个叫张景文的郎中又咧嘴嘿嘿一笑:“都是医者,医者仁心。”
这么一说,宋连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其实……我不是大夫。”
“哦?我看您手法奇特,以为是同行,还想请教阁下这些方法是从何学到的,实在应该向我们多传授一些!”
张景文说到专业技能的时候,两眼的光芒更亮了。
“不过……既然阁下并非大夫,又是如何知晓这些‘止血’、‘清创’、‘固定骨折’之术?”
宋连这才意识到,刚才情急之下恐怕无意识地说了太多超前的现代词语。
“啊……我就是因为不懂医术,所以才随口乱说的。其实……我是个仵作……”
张景文的表情更加不可思议了。他正要说些什么,李士卿的院门被大力一脚踹开。几个潜火军士卒抬着一个担架,在人群中找寻着什么。
其中一个士卒看到了宋连,指着他大喊:“就是他!”
几人抬着担架直奔宋连而来,打头的士卒一把拽住宋连的胳膊,厉声道:“你刚才说你是郎中!那你快救救他!”
宋连看向担架,上面似乎是一个人,浑身焦黑,胸口微微起伏。
“我们头儿……我们头儿……”士卒说不下去了。
宋连听到“我们头儿”才意识到,担架上抬着的,正是那个军头!
03
火蔓延的太快了,潜火军的“隔离带”刚拆了一半,火已经将它们点燃了。
军头指挥潜火军加速拆除,许多百姓和僧人也冲上去帮忙。
就在这时,一根巨大的房梁燃烧着断裂开,坠落下来狠狠砸中了军头的右侧胸背部。
一开始,军头还勉强能站起来,继续指挥拆除,但很快他便呼吸困难,挣扎了几下便倒了下去。
士卒们以为他被热气灼伤,向他的头面部浇洒凉水,但毫无用处,而且他的脸色正在变得青紫。
两个士卒立刻将他抬出火场,一路奔到广场,在那里他们遇到了正在为绿色轻伤患者处理伤口的郎中。郎中上前一看,告诉士卒,军头“伤及肺腑,内外交攻,神仙难救”,除了开一些止血、镇痛的汤药,束手无策。
正当士卒们绝望之时,一个志愿者告诉士卒,找那个“冲进火场组织救人”的大人。志愿者说他亲眼看见这位大人,用一根笔杆将一名脸色绀紫的人救活了过来。
士卒打听了宋连下落,便一刻不敢耽误地抬着人跑来了。
宋连叫他们把人抬到桌面上,让甲丁拿来几盏灯。
他扯开军头破破烂烂的防火服,剪开血染的内衣,看到了血肉模糊的伤处。
“背部和右肩有大面积二到三度烧伤,”他用手指按压了两侧肋骨位置,“巨大的冲击力,导致他右侧的几根肋骨发生骨折。”
接着,宋连注意到军头胸口的一处伤口:伴随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这处伤口都会发出“嘶嘶”的漏气声,并且冒出带血的泡沫。
军头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这是典型的严重缺氧症状。
宋连倒吸一口气,眉头深深皱起:“糟了,这是开放性气胸合并肋骨骨折!”
“什、什么骨折?”张景文显然听不懂这么现代的词汇。
“房梁掉下来砸断了他的肋骨,断裂的肋骨尖端就像一把匕首,向内刺穿了他的胸膜和肺部,在胸壁上形成了一个开放性的伤口。加上他被一路奔波,肋骨不断加深向肺部的穿刺……”
他看向那两名手足无措的士卒,又说:“但是,幸好你们送来的及时!或许为他争取到了时间!”
两名士卒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才放松了一点。
虽然术语都是现代的,但宋连一边讲一边比划,张景文倒也理解个七七八八。
“依您之见,要如何医治?”
宋连深吸口气:“肯定需要手术。”但他只是个法医,不是外科医生。虽然都是执手术刀的,但“患者”的差别可就太大了!
“不……不要……!”昏迷的军头突然醒来,他发音困难,只能漏着气拼命喊:“不要耽误!耽误救火!我!我!”他的力气微弱,说不出完整的话,休息几秒之后,又说:“我活不了……不要浪费……救……救别人……”
说完这句,他又昏迷过去。
张景文立刻号脉:“脉搏微弱而快速,”他掀开军头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没有时间犹豫了!您不救他也是死!”
张景文将两手臂的绑带紧了紧,说:“我也是个郎中!这个手术,我愿一试!”
“什么手术?!”一个士卒拦在军头前,“医不好会死吗?”
“这是我们头儿!你们要是让他死了,今日你们也拿命来偿!”另一个士卒大喊。
“医他,还有活下来的几率,不医必死无疑!”张景文也喊,“你们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两个士卒不确定地面面相觑。
“这位军士是为了百姓才受此重伤,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啊!”张景文再次祈求宋连。
宋连看着那军头……
“甲丁!多拿一些灯来!照我说的位置摆放!云娘,准备烈酒,把解剖工具全部消毒一遍!”他想了想,又补充说:“我们俩的都要消!”
作者有话说:
全能ACE宋铁人上线!
让我们一同见证奇迹的时刻!
第129章 明星法医VS知名专家,厨娘获胜
01
所需用具以最快速度备齐。他们将军头身上的衣服脱干净, 用烧酒擦拭身体,将他放置在干净的被单上。
两套解剖工具都已消毒完毕,宋连拿了一套, 云娘正准备要拿她的那套,却见宋连把柳叶刀递给了张景文。
“啊……”云娘一时不知宋连几个意思。
宋连说:“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大夫。”
张景文也是一愣,他没有立刻接下,先用酒冲洗双手, 从指尖到手肘反复搓洗, 然后郑重地、毕恭毕敬接过工具,看了一眼那罕见的刀具,睁大了双眼。
“这……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刀具!”
宋连有些心虚地说:“我们一般都拿他来解剖尸体……给活人手术还是头一回……”说到这里,他才想起点什么, 问张景文:“张郎中可是第一次执刀?若是有顾虑, 也可以让我的徒弟操刀, 你在一旁指导。”
张景文摇头:“我的医馆以去疽除疮而闻名, 常需要以刀具切除患者伤处,放心吧,我下刀很稳。只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精细的刀具……等此事结束, 若是官人方便, 可否带我去刀匠店打造一把!”
宋连应允道:“我看张郎中乃天生医者圣体, 若是有趁手工具辅助,定能施展更多救死扶伤的本事!”
在旁的云娘心里五味杂陈,她猜想宋连大概又要收一个天赋异禀的徒弟了。
时不我待, 众人消毒结束, 便面对军头棘手的伤势。张景文立刻投入了所有注意力, 连眼神都瞬间锐利起来。
他轻轻按压了一下右侧胸壁上正在“嘶嘶”冒血沫的创口,用手术刀沿着肌肉纹理, 小心翼翼割开一道口子。
宋连用组织剪,剪开了一些阻碍视线的筋膜。
张景文已经备好了火钳,在宋连的指导下极其精准地探入胸腔,夹住了那根刺入肺部的断裂肋骨的尖端,将其复位。
仅仅第一步,两人就皆是汗流浃背。
“这折骨要如何使其固定,而不会再刺入?”
这个时代根本无法开胸打钢钉,只能通过外部固定的方式,宋连用竹条当做“夹板”,一根根放置在对应肋骨前后位置,用稍有弹性的棉纱布紧紧缠绕上身,使力道作用于竹条,固定每根肋骨的位置。
这个方式并不算“牢固”,需要患者保持卧床直到骨头长好。这是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但是,比这个过程更加严峻、棘手的,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刺穿的胸膜与肺部没有材料进行缝合,如果这个“内漏口”不处理,吸入的空气依然会从破口漏进胸膜腔,从而导致肺部持续受压无法复张。
02
宋连将目前的状况告诉其他三人,张景文思考片刻,问可不可以用缝合的方法解决。
答案当然是不行的。
胸膜和肺部的缝合需要开胸手术,他们没有缝合材料,也没有无菌环境,这么大的创口在北宋的条件下和杀了患者没有区别。
于是宋连想到了“胸腔闭式引流术”。这种纯靠物理原理解决问题的方式,在此刻是有可能实现的,但也是非常冒进的尝试。
宋连向大家描述了这个操作的核心思路:既然无法阻止肺往胸腔里漏气,那就想办法把漏进去的气体“排”出来,解除对肺的压迫,让它自己慢慢愈合。
他先用消过毒的丝线和缝针将张景文拉开的扩创部分精细的缝合,肌肉层、皮肤层……张景文在一旁观摩学习,连呼吸都忘记了。
接下来的一步,宋连思考之后,决定让云娘来操作:“这一步非常重要,且需要万分的精细!”
云娘立刻明白了宋连的意思,正要上手,张景文发出了请求:“是否可以让我一试?”
宋连摇头:“这关键的一步,决定了军头的生死。张郎中别怪我不信任,你看,我连自己都不相信。”
张景文看着云娘,疑惑为何神医笃信这弱小的女子。
“云娘对分寸和力道的控制,绝对比我们精准得多。”宋连向张景文下了保证。
宋连招呼甲丁和张景文,一边压住竹条“夹板”不让肋骨移动,一边将军头非常轻缓地扶成半卧位。
接下来,他用手指在军头右侧胸壁锁骨中线第二肋间反复按压、定位,让云娘准备好消过毒的吹药管。
“云娘,你需要把管子精准地从这边肋骨之间,通过胸膜创口,插入胸膜腔。”
在极不稳定的光照条件下,胸膜腔的创口几乎不可见,云娘只能根据刚才所看到的位置,一点点试探。
她明白,她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体最精密的结构之一。她仔细感受着吹管一头传来的触感,有轻微阻力的部分是完整的胸膜,她一毫一毫试探,终于,管子毫无阻力地探进去一点点。
就是这里!这个破口处!
云娘小心翼翼将管子深入胸膜腔,在精准深度下停止。
宋连已经备好了装了半瓶清水的皮囊,将中空导管的另一端插入水囊之中。
奇迹发生了!
军头的呼气使得胸腔内压力增高,漏进胸腔的气体会顺着吹管“咕嘟咕嘟”从水瓶中冒出来,形成一串气泡。
当军头吸气时,因为导管末端没入水中,而形成了“水封”,阻止了空气被倒吸回胸腔。
而在现场其他人眼中,那有节奏“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水囊,仿佛在替军头呼吸!
不一会儿,军头青黑色的脸渐渐缓和下来,趋于正常。
03
张景文几乎丧失了语言能力。
眼前刚发生的一切都太不真实了,是他完全无法想象的“妖术”。但他清楚的知道,这绝非妖术,而是某种更先进的、超出他认知的神奇医术。
他有些恍惚,忘记了此刻自己身在何处,最后被宋连一声声呼唤叫醒。
“张郎中?你没事吧?是不是太累了?”
张景文甩了甩头,看着那个还在“咕嘟、咕嘟”的水囊,确认了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样就……可以了吗?”他问宋连。
宋连却摇摇头。
虽然此刻看起来这个冒险的方法奏效了,但接下来军头要面临的是新的一道生死关:细菌感染。
尽管他已经努力将整场手术的创面控制在最小,但这毕竟是一个深入胸肺部的创口,现在还有一个外部导流管插在胸膜中。
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想要熬过细菌感染,比登天还难。
“我可以回去熬制内服外用之药!”张景文说,“虽然不知道您说的‘细菌’是什么,但我为病患清创后,会开药给他们,想必药效是对症的。”
是个办法,而且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不过,宋连又想到了元英才,或者说元英雄。当时他自残的创口也非常可怕,李士卿烧了几碗符水灌下去,竟然奇迹般的起了作用。
但李士卿还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云游。
倒是留了一些符纸……
甲丁有些不确定地小声问宋连:“李公子是要念咒作法,那符纸才显灵的。你会吗?”
“我当然!不会……”
甲丁撇嘴:“那恐怕没什么用……别再喝拉肚子了……”
“嘶——”宋连烦躁。
甲丁说的一点没错,仅靠几张符纸就能包治百病这种话,一般都是江湖骗子的惯用伎俩。
李士卿会作法,所以符纸有用。宋连不会作法,所以符纸无效。
这个逻辑没有问题。
但是……
宋连小声说:“反正都已经死马当活马医了,你不信我,总得信你李公子!”
04
宋连手中捏着两张符纸,面对着意识还不太清醒的军头,学着记忆中李士卿作法时的样子,闭上了眼睛。
可是他应该念些什么呢?
他把他知道的所有经咒、佛号都念到了一遍。从前的他最瞧不上这些台词,都是封建迷信的糟粕!
但此时此刻,他无比虔诚地希望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是能够被听到且奏效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李士卿跟他说起过那个“地愿寺”里供奉的菩萨,说那是愿力最强的菩萨,只要用善念祈请,就会得到善果。
他想,军头是个善人,为了百姓冲锋陷阵,他理应有个善果;又想,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所以他更不能死。
“如果真存在李士卿所说的那个世界,那么就让军头康复起来。让今日逃出火场的百姓康复起来!”
宋连紧紧闭着眼睛,十分专注而虔诚地许下了愿望。所以他没有看到,手指尖那两张符纸上朱红的线条,轻微地发出光来,转瞬即逝。
他睁开眼睛,将符纸在蜡烛上燃烧成灰烬,又犹豫了一下,最终捻了一点点撒入水中,递给云娘。
“术后不宜大量饮水,还得你来,精细喂他一些润润喉即可。”
云娘看着宋连端碗的手忍不住颤抖,知道今夜他使了太多力气,手臂早就脱力了。
她接过水,说:“宋检法,快休息一下吧!”
“宋检法?”张景文惊讶道:“原来是宋检法!”
“你认识我?”
张景文又激动起来:“汴京的医馆谁人不知宋检法!你断案如神,还有特别的验尸之法!对啊,当然是你!理应是你的!我怎么没想到!”
宋连还真不知道自己在汴京医学界已经这么有名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谬赞了,只是略懂一些奇技淫巧罢了!”
“宋检法莫要谦虚!今日能与大名鼎鼎的宋检法一同救人,在下三生有幸!”张景文眼看就要作个大揖,被宋连阻止了。
“张郎中千万别客气,其实你的医术也很厉害!稳重、冷静,心理素质比我还强,想必你在汴京也是名医级别,专家号一号难求。”
“宋检法讲话当真有趣,难怪坊间都传言你有‘鬼神相助’!”
戳中了宋连的死穴。过去这么多年,这话他还是接不住。
“我看伤患都安置差不多了,能救的都救了,还有那么多……”宋连也无能为力,他不是医生,这个时代也缺乏必要的医疗条件,他们能做的,仅仅是竭尽全力。
“张郎中,早些回去休息吧。这场火灾这么多伤患,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康复,接下来一段时间才是你的战斗,还要辛苦呢!”
但张景文似乎还是不放心军头,想要留下来观察。
宋连劝他:“我们轮流值守,好些伤患明日还需要你费劲来照看。”
“是啊张郎中,明日你还得来接着诊治!须得回去沐浴更衣,瞧你这身打扮,”甲丁嘿嘿一笑,“烟熏火燎的,又香又臭!”
张景文闻了闻自己脏兮兮的衣服,也尴尬地笑:“那我先告辞,回去梳洗休整再来!”
作者有话说:
远在千里之外的李士卿:你们又联手又PK的,最后还不是要用我的院子我得符!
最佳贡献奖必须颁给我们李神棍!
第130章 火灾并不基础,尸体更不基础
01
在潜火军的拼命努力下, “隔离带”最终及时拆完。火还在废墟上燃烧,但没有继续蔓延的趋势。
宋连安排大家轮流照看伤患,各自见缝插针休息了小一个钟头。
天亮时分, 大火终于灭了。
宋连和甲丁一大早就到了单位,傅濂已经早朝结束。
火灾紧邻大相国寺,距离皇宫也很近,上头十分关注火情, 令开封府和提刑司务必查出原因, 对涉事人员进行相应惩处。
宋连向傅濂汇报了昨日山中交通肇事案和夜晚相国寺大火的情况。
掐指一算,他们已经接近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的在工作了。
傅濂看着两人黢黑的眼圈,疲惫的神态,表示今日可以调休一天, 正好能等待交通肇事案的调查结果。
“休不了一点儿啊傅大人, ”甲丁哭丧着脸:“李公子家现在人满为患, 都是昨夜火场拉出来的伤患。”
“哦!”傅濂点头:“那就在府衙找地方休息?”
“火场情况还要进一步调查吧?”宋连说, “既然我和甲丁原本就是亲历者,正好配合苏推官一起去调查吧。”
傅濂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压了下去。“哎呀这怎么行!看看你俩, 都熬成什么样了!快去休息!”
宋连翻了个白眼, 冷笑一声:“咱们都这么知根知底了, 还客气什么!”
傅濂咳嗽两声:“这不是怕你们过劳嘛!”
“还好还好,活人微死罢了。”死40%。
02
整个相国寺东北角,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开封府的衙吏已经先一步用绳索将火场围住, 阻拦了任何闲杂人等的进入。
封锁线外, 才反应过来的老百姓哭成了一片, 有的家破人亡,有的人家成为隔离带, 一夜之间烧个精光……
灾后重建工作还任重道远,而现场勘验更加刻不容缓。
宋连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了那片临时停放死者的区域。二十多具尸体,手腕上都绑着他指令的黑布条,用草席覆盖着,场面触目惊心。
但这只是这场火灾的遇难者的一小部分。还有很多人,甚至没来得及从火场中拖出来。
他没有在尸体停放处做停留,而是先绕着整个火场外围走了一圈,来观察建筑的烧毁情况。
“甲丁,记录。”他让甲丁随身带着一张相国寺商圈的简易平面图,根据建筑物的烧毁倒塌方向和烟熏痕迹,标示出火焰蔓延的主要路径。
火灭不久,现场还有大量有害烟雾,宋连让甲丁和云娘换上了潜火军的防护服,带好面巾,尽可能把自己包裹厚实一些,在潜火军带领下小心翼翼踏入起火处——惠民药局。
木质结构的房间已经严重损毁倒塌,他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前厅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大部分药材都已经碳化,现场没有发现尸体。但宋连在残存的立柱上看到了“V”字形的烟熏痕迹。他用刀刮开烧焦的木柱,内部碳化很深,说明这里燃烧时间长,很可能是起火点。
但很奇怪,这根木柱应该是前厅中央的一根承重梁,怎么会突然起火呢?
他让甲丁在图纸上标明这个方位,又让甲丁闻闻这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甲丁的狗鼻子果然值得信赖,他仔细辨别一番后,说有一股非常微弱的、炼丹炉炼油的味道。
这描述太抽象,宋连也不确定到底是什么。他用铲子小心翼翼刮开地面的焦黑灰烬,发现有一片区域留有一滩水渍一样的深色痕迹。附近还散落有一些不规则的、深褐色硬块。
他将这些硬块和灰烬样本收集到随身携带的木盒中。
再往里走,是一处天井小院,小院中种植的花草和不老松已经在高温中枯萎,但四周连廊似乎没有遭到太严重的毁坏。
按照他们整体勘测的火势走向,东边的账房应当受损严重:大火先自西向东烧过账房,后来因为风向变化,火势换了方向往西烧去,这里又经历了二次损毁。
账簿全都化为灰烬,书架木桌完全碳化。宋连在墙角也发现了几处“V”字形痕迹。
西边的库房损毁程度不亚于账房,并且更为惨烈。因为这里除了“V”字形痕迹、深褐色硬块,还有十多具焦黑的尸体!
03
宋连、甲丁和云娘,用白色颜料在尸体边沿标记好位置和轮廓,并在绘图中做了相应标记。
最后,三人将焦黑的尸体移动开,在地面边沿也发现了一些水渍样痕迹。
现场勘验完毕后,宋连叫了几个衙吏帮忙将所有尸体小心抬出,和其他尸体集中放置在一起。并要求府衙协助在停尸区域临时搭建一个“验尸棚”,他要现场进行尸检。
“火情有异?”在外等候多时的傅濂和苏轼询问情况。
“我怀疑是人为纵火。”宋连回答,“起火点正是惠民药局。如果是意外走水,火势应该是一个扇形,由一个点向四周扩散。但你们看,”他把甲丁绘制的图纸向二位展开:“前厅、东、西两侧房间都几乎烧成了灰,但中间的院子反而不太严重。另外,这里、这里……这些标记‘V’的地方,都有泼洒火油助燃的迹象,甲丁在这些地方,以及这些尸体上也都闻到了火油味道。”
宋连将现场提取的不明褐色物体交给苏轼:“苏推官可将这些样本,取一些放入盛满清水的木盆中,剧烈搅拌。静置片刻后仔细观察。若大部分泥沙沉底,而水面上漂浮起七彩的‘油花’,则证明有人在现场泼洒助燃剂,比如火油,刻意纵火。另一些则尝试再次点燃,若是这些已经烧过的东西还能点燃,并冒出浓烈黑烟,燃烧比普通物件更旺更快,也能说明它们很可能就是纵火者用来做引信的东西。”
他们明白了宋连的意思:这是一场为了掩盖某个罪恶的人为纵火案,而这些焦黑的尸体,就是现场遗留下来最重要的线索。
他们必须立刻、马上开始尸检。
傅濂一口答应,并立刻向朝廷申请,为此次火灾的勘察开出最高级别权限,允许开封府和提刑司在这种特殊情况下“特事特办”。
这个申请很快得到了年轻皇帝的特批。他刚刚继位便发生了如此严重的火灾。办得好,就是彰显新帝执政能力的好时机;办得不好,就会从此受制于朝堂大臣的掣肘。
他必须全力支持调查,稳住他刚坐不久的皇位。
由于死亡人数多,开封府“返聘”了曾经的御用老仵作,他带着徒弟们立刻赶赴现场。看见宋连时,又向他鞠了个大躬。
宋连立刻搀扶:“老先生,以后咱就都别这么客气了,折煞我啊!”
老头也不废话,将徒弟分成两队:大师兄带着几个人验尸,小杠精带人比对特征确认死者身份。
“听说药局中的尸体,乃是此案重要证据,老朽不敢耽误,就由宋检法亲自检验吧!”
宋连十分感激:“晚辈若有不懂之处,向老先生请教,还请不吝指教!”
老仵作呵呵笑了:“宋检法,以后咱就都别这么客气了,折煞我啊!”
04
从惠民药局前前后后共找到了七具尸体,其中两具是火灾刚发生时,热心群众冲进火场带出来的。
“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根据两位热心群众回忆,当时火突然烧起来,黑色的浓烟滚滚。药局的门从外锁着,他们砸开了门锁,前厅柱子下“坐着”这两个人,已经不成了。但他们还是将两个人拖了出来,好歹“留个全尸。”
“我们还想去里面救人,但火太大了,已经进不去了……”热心市民听说从库房拖出好几个尸体,自责当时如果努努力,这些人可能还有生还的机会。
但宋连却摇头:“从火场情况来看,库房烧得比前厅更严重,前厅的人都没了,库房的人应该也已经没了。”
或许这番话起到了一些安慰的作用,两个热心市民叹口气:“听说相国寺会为死者进行一场超度法事,也算求个来世福吧!”
民众都沉浸在哀伤之中,有些为了自己的家庭和亲人,也因为这些死难者都曾是他们的邻居、朋友。
但宋连并不打算告诉这两位热心人:包括他们从药局抬出的两具尸体在内,所有这七个受害者,很可能在火灾发生之前就已经死亡。
他在药局库房第一次看到这些尸体的时候,就有了这个判断。理由是,这几具尸体太“安静”了。
尤其是听取了热心市民抢救尸体的证词时,他们说当时死者“靠坐在立柱边”,更印证了他的猜测。
活人被困在火中,会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求生本能,做出剧烈的、无意识的挣扎,比如蜷缩、翻滚、试图爬行等。这会在现场留下许多抓挠挣扎痕迹。
但这几具尸体被发现时,现场却没有任何试图逃跑、挣扎的痕迹。尤其库房中的那几具,他们距离库房大门仅几步距离,大门也并没有上锁。倘若他们跑动几步到天井小院,说不定就有生还的希望。
但他们似乎只是安静地并排或坐或躺,毫不挣扎。
“可是……库房这几具焦尸,与隔壁那些被烧死的尸体一样,都做出了防御姿势,这难道不是对大火的一种反应?”
“不是。”宋连毫不犹豫否认了,“人的肌肉中含有大量蛋白质,在高温作用下会变性、凝固、收缩。”
甲丁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就像你煎糊的鸡蛋!叫什么……美什么德反应。”
“呃……对,这是其中的过程之一。因为人体负责弯曲关节的肌肉,比负责伸展关节的肌肉更强大,所以尸体四肢会向内蜷缩,形成这种类似格斗或者叫自我防御的姿势。”
云娘:“那会不会是因为,这些人在着火之前被下了迷药,昏迷了所以没有逃生?”
“有这种可能性,所以我们需要解剖验证。”宋连说。
作者有话说:
从前人们觉得一把火能把所有秘密烧的干干净净
但实际上火场能发现的线索是很多的
所以……一定要遵纪守法!(正直脸)【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