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工作是台戏,全靠你演技
01
相比李三品, 这小妾的房间布置的那叫一个花里胡哨,像极了青楼妓馆的铺陈。只是这情趣十足的氛围,被房间里无处不在的辟邪用品毁了大半。
除了门口那些同款符纸, 还有铜钱串、纸元宝……
宋连小声对李士卿说:“看来有人捷足先登,抢你生意了啊。”
李士卿:“都是假的,毫无用处。”
那小妾听两人嘀嘀咕咕,问:“什么是假的?”
“哦, 我们在说, 姑娘闺房中这些物品倒是齐全……”
“前些日子,大人请道士给瑞兽做法事的时候,我从道士那里求来的……”小妾突然瞪大了眼睛,“怎么?不管用?”
宋连挠头:“自然是……差点意思的, 否则大人也不会叫李公子来……”
小妾仿佛得到了一颗定心丸:“那就有劳大师了。”
李士卿布阵的时候, 宋连假借“张符结阵”的名义在房间里寻找线索。走到床边的时候, 发现这床有点意思:它并不是靠墙摆放, 而是摆在卧房中间,床体两边伸出四个把手样的东西,乍看起来像是为了方便挪动床而设计的抓手。
正中床位的房梁上掉下一根挂钩, 上面挂着纱帐。
宋连装模作样走到李士卿跟前:“这李三品宝刀未老啊, 玩的还挺花……”
李士卿没理他, 询问那小妾:“房中的柜橱是否方便打开?可能要在里面布置些驱邪的符字。”
小妾面露难色,犹豫半天。
李士卿又说:“吃人的恶鬼还未寻到,府中还有冤魂游荡, 李大人既然唤我前来, 便没有什么比护你们周全更重要的了。”
小妾几度欲言又止, 勉强点了点头。
02
宋连打开第一栏衣柜,里面是一件件华丽的褙子和襦裙, 各种颜色各类材质。足见这位宠妾在府中过着何等锦衣玉食的日子。
第二栏衣柜则要私密一些,是各色绸缎苏绣的肚兜内衣,宋连没多看,将李士卿的符纸放了进去。
第三栏则更私密,一开柜门,全是半透明纱质的衣裙。放在现代有个专有名词:情/趣/内/衣。
小妾在身后轻轻“啊”了一声,用手帕掩面离开了现场。
衣柜旁边是一个五斗橱,一层层打开,里面则是一些配合纱衣一起使用的工具套件,总体来说,和现代的也差不太多,有些木雕的小玩意看起来比现代的还要精致不少。
宋连摇摇头,总算知道为什么这小妾能独得李大人宠爱。
宋连面不改色将符纸都放进柜橱中,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对那宠妾说:“既然李公子说了这些符纸法器都是假的没有用,不如拆了扔掉吧,看着也不美观。”
他拿出最后一道符纸,走到床边:“这枚是要压在枕头下面的。”
那小妾突然惊叫了一声:“等一下!”
但为时已晚,宋连已经挪开了枕头,一柄极细极锋利的匕首就压在下面。
宋连拿起匕首仔细看了看。匕首开过刃,应当是非常锋利的,类似的工具他在云娘的厨具中也见到过,是云娘做菜时用来离断筋膜、摘除内脏废料的工具。
“那些道士说、说枕头下压一柄匕首,能驱灾辟邪。”小妾赶忙解释,“这是我问后厨借来的……”
匕首被精心擦拭过,没有指纹也没有血迹,如果放在现代,即便是被清洁过的凶器,也能通过鲁米诺试剂检测出血液残留。但现在宋连没有设备,拿不出证据,甚至不能亮出自己检法官的身份。
“别听假道士胡说,这匕首没什么用,放在这里还很危险。万一要是遇到歹人,被他夺了去,反倒是对自己不利。”
“歹人?”小妾疑惑,“不是恶鬼作祟?”
“你能说说那些道士都是什么样的吗?”宋连绕开了敏感问题,换了话题。
小妾思考半天,说:“就是……褐色袍子,雷文帽子,有手持桃木剑的,也有摇铃铛的,还有奏乐的,演奏的都是最近流行的曲子,还挺好听的……”
“嗯……那他们作法的时候,出现什么‘异象’没有?”宋连又问。
“瑞兽义冢地下钻出了九条黑蛇!”小妾脱口而出,“道长们说这阵法厉害得很,他们都难以对抗。”
李士卿鼻孔“哼”出一声,十分不屑。宋连睨他一眼,玄人相轻。
“从他们手里置办这么多法器,花了不少钱吧……”李士卿说。
“这个……”小妾犹疑片刻,立马明志:“安全最最重要,既然大师说这些无用,我现在就叫人扔了去。大师手里有什么厉害的法器,我双倍请来!”
要说有钱人其实真的挺好骗的,宋连觉得他的确入错了行。当初要是跟着李士卿干,现在也是他们工作室的金牌法师。
科学玄学双管齐下,在汴京置办个这样的大豪宅还不是手拿把掐。
宋连突然伸手到李士卿衣袋里,在对方目瞪口呆中翻找一通,摸出个纸符:“把这个压在枕下,代替匕首,驱邪效果更好,也更安全。价格问李法师,钱也结给他,只收现金哦!”
李士卿叹口气,觉得这个癫癫的助理以后还是不要带出来了,早晚毁了他一世英名。
两人结束了这个房间的工作之后,便道谢离开了。小妾目送两人走出房间,看着他们的背影离开小院消失在拱门外,才关门落锁。
她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手里攥着宋连给她的符纸,从抽屉里找出火石擦燃,烧得一干二净。
03
宋连和李士卿在室内寻找线索的同时,甲丁和云娘则趁机在李府的仆人之间打听情报。
出了这档子事,府中上下人心惶惶,很多家仆生了请辞的念头。他们大部分对李府发生的事情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态度,甲丁只能从死去的孙二入手。
仆人们对孙二的评价,与管家冯伯大致相同:是个好吃懒做的泼皮无赖。
“这样的人为何还能留在府中?”
仆人嗤笑一声:“那厮嘴甜啊,哄得李大人的爱妾心里欢喜,谁能辞得了他!”
甲丁闻言,一副要讨八卦的样子凑近了问:“那小妾给老爷穿小鞋啦?”
“嘘!”仆人立刻紧张地捂嘴,“这种话可不能乱说!那孙二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未必敢做一丝非分之想!”
甲丁还想再问些细节,但仆人怎么都不肯再开口了。
好在云娘找到了新的突破口,获得了一些重要的线索。
她回到自己的“舒适区”——厨房,装作是新来的帮厨。一开始后厨的人还对她十分谨慎,观察她手脚是否麻利。旁观了一会儿之后,确定这个新帮厨手下功夫不错,是个干活的好料子,于是对她也放松了一些戒备。
而云娘也在这个过程中观察其他人,并且从中选择了一个年纪小又八卦的姑娘下手。
一开始,是这个小姑娘主动过来搭话的,她问云娘:“你是来接替陈三姑的吗?”
云娘不知道陈三姑是谁,但看那小姑娘一脸八卦之神,就知道其中有点故事,于是也凑近了小声问:“我早上来府中,他们看我的眼神就怪怪的,是不是和你说的那个陈三姑有关?”
一听云娘不知道陈三姑是谁,那小姑娘立刻闭起了嘴,问什么也不说了。
云娘也不着急逼问,毕竟厨房里人多眼杂,小姑娘肯定也会有所顾忌。她结结实实帮着李府做了一顿晚饭,心里还盘算着这比买卖亏了大本,让她这个顶级厨娘操办一桌少说也得几十贯钱!
饭菜呈上去,自然是主子们享受的,奴婢们顶多在后厨偷偷尝点剩下的边角料。
但今天不同,云娘手快,做了一桌珍馐之余,还给后厨所有人都备了饭菜,用料也是正餐的边角零碎,但在她神来之手的加工之下,却是这些人一辈子都没吃过的美食。
众人吃的开心满意,话自然也多了起来。云娘看好时机,自然不刻意地抛出了话题:“听说府上聘我来,是接替上一个厨子的位子。还要我试用些时日,通过了才能正式进来。”
那八卦小姑娘果然先开了口:“你还担心过不了吗?不可能!三姑只是帮厨,可你会做饭!”
她话没说完,就被旁边年纪大一些的人打了一巴掌:“食不言!这么好的饭菜怎么还堵不上你的嘴!”
云娘起身,从灶台上端下一只砂锅:“这是我煲的龙骨汤!今天大人为了宴客,买的可都是新鲜脊骨,配些松茸的余料,鲜得很!”
砂锅盖子一掀,一股香浓的气味扑鼻而来,众人皆流下了口水。
云娘一边给他们盛碗,一边有些担心地说:“我怕味道不讨大人喜欢……”
“怎么会!你要担心的,不是味道不讨大人喜欢,而是——”
“快吃!别说话!”
小姑娘再次被勒令禁言,那人尴尬笑笑,说:“我们粗人,也不懂大人喜欢什么口味,不过您这厨艺,当是能过关没问题的,放心吧!”
云娘听了十分高兴,又给大家盛了些饭菜,并保证:“若我真能通过试炼,日后经常做菜给大家品尝!”
作者有话说:
宅子太大就是恐怖!
————没见过豪宅的作者如是说。
第112章 美食在手,真相我有
01
月朗星稀, 四下无人。
开封府痕检科四名干警同志偷聚一堂,交换彼此得来的情报。
“我说呢!那菜刚放嘴里,就知道是你做的!”宋连想到晚饭的味道, 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是吧!我还特意给李公子留了两道素菜,李公子可看出来了?”
李士卿点了点头。
“什么啊!你们一个在厅堂吃吃吃,一个在后厨吃吃吃,怎么就我这么惨, 连口水都没得喝!”甲丁严正抗议。
云娘嘿嘿一笑, 从布口袋里拿出几个大馒头:“还热着呢!猪肉大葱馅儿的!”
甲丁眼睛都亮了,三口两口就把包子干完了。
宋连叹口气,这么久了,他还是没适应包子馒头互换灵魂这件事……
甲丁狼吞虎咽的时候, 宋连拿出一把精巧锋利的匕首, 让云娘鉴定一番。
云娘拿起匕首比划了两下, 说:“宋检法哪里得来的?这是一把十分精巧的厨刀!”
宋连说了这柄匕首的来历, 云娘听后陷入沉思。
“好巧,我这里得到的线索,也与一名帮厨有关。”
她详细说了她得来的情报:
“李大人那个宠妾, 原来是一副蛇蝎心肠!听说她仗着自己受宠, 经常虐待、殴打家仆婢女。而那李三品又是个老色鬼!时不时就看中府上哪位姑娘, 要霸占一番。被李大人调戏过的姑娘,又都成了那宠妾的眼中钉,于是那宠妾就找各种理由惩罚她们!我听说, 光是上个月就有三四个婢女被那宠妾打残了!”
云娘气愤又惋惜地叹口气:“李大人知道之后, 竟然丝毫不动怒, 反而很享受‘女人们为他争风吃醋的样子’!但姑娘们残疾了,他自然是看不上的, 随便给了些银钱打发走了。”
甲丁听了,连包子都吃不下了,捏紧拳头怒了起来:“这堂堂三品大员,竟然干出这样的事!该叫傅大人好好参他一本!”
云娘却说:“被折磨残疾的姑娘还算幸运,好歹是活了下来……”
甲丁:“怎么?还有活活打死的?!”
云娘点了点头。
02
府中家丁在后厨吃完了云娘的佳肴,便各自忙活收拾去了。
云娘得闲,偷偷拉着那个喜欢八卦的小姑娘躲到柴房,将一枚珍珠玉蝶发钗放到小姑娘手中:“我初来乍到,好多规矩都不懂,今后还要妹妹多多照顾呢!”
那小姑娘哪里见过如此精美的头饰,一边不敢收,一边又舍不得放手,最后云娘帮她戴在了头上才罢休。
“我知大家不让你多言,是为了保护你周全。但姐姐不是多嘴的人,我也想在府中踏实待着,有什么内情你现在悄悄说与我,我以后多注意着些便是!”
小姑娘想了想,说:“你长得好看,所以要时常避着点李大人,避免让他看上你。”
云娘咯咯笑了起来:“李大人什么美人没见过,怎会看上我们这些浑身烟火气的粗人!”
“你别不信!之前那陈三姑就被李大人相中了呀!”
可算是说到了这个陈三姑,云娘引导着问:“她被大人看中了,不是好事?”
“不是好事!李大人看中一个爱一个,今天喜欢陈三姑,明天又喜欢李四姐,哪有定数!”她想了想,又改了口,“哦,倒是有一个,就是他那宠妾!”
小姑娘一说到宠妾,先打了个寒颤:“那女人恶毒得很!她原本就是靠手段逼死了夫人,原以为自己能上位做正房太太,结果那李大人不肯提她,只让她做个没名分的小妾!所以她心怀怨恨,又怕别人故技重施夺了她的宠爱。所以凡是李大人看中的,都是她要迫害的!”
云娘震惊:“迫害?”
“被她虐待缺胳膊少腿都算好的,被赶出李府至少还有一口气活着。那陈三姑,先是被剁了一根食指,还不解气,最后被那小妾活活打死了!”
03
云娘说到这里,也十分愤怒:“那李三品说自己因为濮议之争,被政敌弹劾。我呸!根本不是这样!他那宠妾打死帮厨陈三姑这件事,被捅了出去,惊动了朝堂。参他的折子满天飞,加上他又是反濮派,皇帝本就不喜欢他的言论,于是下令开封府严查。可查来查去,结果是那帮厨因为对主人不敬,才受到惩罚,但打死是个意外。”
这案子送交大理寺,最终判定李大人作为家主,对不敬家主的奴婢有惩罚之权。婢女受罚是意外死亡,当免于追究李大人的刑事责任。
这回震惊的不是甲丁,而是宋连。
光天化日之下,打死一个人竟然可以不负法律责任,这种事在宋连看来,与“无法无天”有什么区别。朝廷如何能容忍这样一个冷酷狠辣的人成为国家管理层中一员?
“因为法律如此规定,就要依法行事。”李士卿说,“先皇仁宗朝也发生过类似的命案。”
至和元年,开封府接到报案,时任宰相陈执中家中有一名叫做迎儿的婢女非正常死亡。经过仵作验尸发现,迎儿身上伤痕累累。当时坊间盛传迎儿生前受到陈执中的宠妾张氏虐待,被张氏殴打而死;也有另一说法,婢女迎儿犯了过错,陈执中惩罚她致其暴毙。
当时御史官们上奏要求彻查,陈执中自己也“自请置狱”。调查了将近两个月后,法官认定的事实是婢女迎儿对主人不敬,受到陈执中笞打,意外致死。
案子最终被大理寺核准,因为迎儿不敬在先,死因又是意外,所以陈执中对婢女迎儿的死亡不负法律责任。
宋连愤慨:“如此说来,只要冠以‘不敬主人’之名,就可以对家仆婢女随意打杀吗!”
李士卿叹口气:“《宋刑统·斗讼律》你不是背的很熟吗?‘主杀部曲奴婢’明明白白写着奴婢以下犯上被过失致死,不追究刑罚。这则法条是由唐律继承而来,承袭了魏晋到盛唐的奴婢贱口制度。‘奴婢贱人,律比畜产’啊。”
“可是台谏官不是很厉害吗?就没有人对他的品行提出质疑,对他的执政提出质疑吗?!”
“有,而且十分激烈。他们要求罢黜陈执中,因为他‘不学无术,措置颠倒,引用邪佞,招延卜祝,私仇嫌隙,排斥良善,很愎任情,家声狼籍’,台谏官和你一样,质问先帝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大宋的宰相。但先帝并未理会。”
“为什么?!”
“一方面因为先帝当时独信陈执中,视他为自己的心腹;另一方面,先帝问过当时的知谏院范镇如何看待。”
范镇对仁宗的建议是:“人命至重,台谏官不可不言,然不可用此进退大臣。进退大臣,当责以职业。”他认为罢免一个官僚的官职,必须是因为他的执政能力差,而不能拿人家的家事出来攻击。
“而陈执中最终罢官,果然也是由于其政绩不佳。但李大人此案,又有微妙不同。”
宋连问:“哪里不同?”
“其一,此案正在濮议之争最激烈的时候,皇帝到底是否应该认祖归宗还在激烈争论,这时候如果他驳斥了先帝判过的案子,不免有不敬皇考的嫌疑;其二,李大人在濮议之争中恰好与皇帝持反对意见,若是此时因为李大人家事而罢免他的官职,那么皇帝又要被质疑有‘私报公仇’之嫌;其三,人无完人,再清廉的官僚也会有生活上的瑕疵,如果这次开了头,日后朝堂纷争都‘专治其私’拿政敌家事私事大做文章,岂不更加扰乱朝堂?”
李士卿说的是有道理的,或者说,范镇的考虑是极为缜密的。这件事的荒唐之处,从根本上来说是立法的错误,而非判决的错误。站在《宋刑统》的标准来看,无论陈执中还是李大人,因为婢女以下犯上惩罚意外致死都是法律允许的。所谓法无禁止即可为,他们的确不能因此罢免一个官员。
但谁又能来修正这荒谬的律法呢?
宋连再次感受到了深深的失望。
04
目前,关于这起案子,他们掌握的线索很少,已知李府狮子和家丁孙二都是因为某种原因倒毙,后被摘取内脏;根据线索,嫌疑人分别是一神一人一鬼。
人,是李大人的宠妾——她房间中有疑似摘取器官用的精致匕首,并且她与孙二似乎过从甚密,很有可能因为孙二威胁而杀人。但目前还不清楚她杀害瑞兽狮子以及摘取他们内脏器官的原因。
鬼,是李府后厨的帮厨陈三姑——她曾因李大人的色心而遭到宠妾嫉妒,将其杖毙。她生前是个厨子,刀功一定耍得有模有样,至于杀狮啃尸则更好解释:因为她是个鬼。
神,当然不是真的神,是那个装神弄鬼的“大黑天神”。不过这个选项很早就被宋连排除在外了,他甚至都没有把陈三姑这个“鬼”放在备选项里。
不过让他惊讶的是,神棍李士卿竟然也认为整个事件和什么“大黑天神”没有关系。理由就是他短暂的瞥到的那一点“幻象”——凶手是个已死之人。
在李士卿看来,此案是由枉死恶鬼一手策划、实施的复仇案件,这个可能性是最大的。并且按照这个逻辑推算,这个恶鬼接下来马上就要对她的直系仇人宠妾和李大人下手了。
面对无懈可击的逻辑闭环,宋连第一次向李士卿低头:“看来这次真的是你的管辖范畴,接下来你就干巴爹吧!”
见宋连竟然这么说,甲丁和云娘简直震惊。李士卿倒不是特别意外,只是说:“既然已是深夜,不如蹲蹲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那只恶鬼。”
既来之则干之,四个人挤在一间房中,熄了灯,静静等待。他们的计划是等到鸡鸣,倘若恶鬼没有出现,那至少今日是不会再出现了。
不过他们并没有花费那么多时间等待,子夜刚过,他们就看到一个影子从窗前飞快闪过,往后厨方向奔去。
作者有话说:
在宋代语境中,包子=馒头,馒头=蒸饼
后来为了避讳宋仁宗赵祯的“祯”音,又把“蒸饼”改名为“炊饼”
所以,武大郎卖的是馒头~
不知道你们怎么看,反正大半夜的,我是有点饿了……
第113章 浴场里的职场浓度高达99%!
01
那鬼影一路飘到厨房, 停下来四下张望了一番,才鬼鬼祟祟走了进去。随后,厨房里穿来了厨具碰撞的声音。
“这听着怎么都不像是鬼嘛……”甲丁悄悄说。
“废话, 没看刚才那家伙小跑的时候都带起了尘土!”云娘吐槽他。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了小声咀嚼吞咽的声音。
“不对啊,这饿鬼换口味了?开始吃熟食了?”
宋连不想搭理甲丁贫嘴,指挥大家悄悄包抄厨房。
确定这是人不是鬼, 甲丁也胆大了起来, 攥紧了拳头,等待宋连指示,一脚踹开了厨房的门,大喊:“好你个歹人, 被抓了现行还有什么可说!”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反剪了“饿鬼”的双臂, 听见袍子下传出一声女人的痛哼, 兜帽掀开, 灯光一照,竟然是那宠妾。
她一手提着个食盒,一手还拿着包子, 嘴里还塞了满满的肉馅没咽下去。
宋连:“怎么是你?”
甲丁:“你怎么在这?”
云娘:“你怎么偷吃?”
那小妾被突然惊吓, 包子噎在嗓子里卡住了, 说不出话也不能呼吸,痛苦地挣扎,脸色瞬间就变得青紫。
宋连喊了一声“坏了”就冲了上去, 也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清, 两臂从后环住小妾胸口, 使劲一卡,反复多次。
小妾被勒了几次后剧烈咳嗽, 将卡在气管中的食物残渣咳了出来,气道畅通,脸色也恢复过来。
她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双眼圆睁瞪着宋连:“你、你刚才、我、”
“这叫‘海姆立克急救法’,吃东西的时候卡进气管要第一时间这么操作,否则很容易窒息而死。”宋连此时仍未感知到刚才的行为有何不妥,也可能他压根不在意。
小妾半句话卡在喉咙,被宋连怼了回去,不知道要如何回击,又遭到了宋连的灵魂拷问:“大半夜你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02
“今夜我没有用晚膳,所以……”
她这么一说,宋连想起今天的晚饭,她的确没有出现。当时他们以为她太过恐惧所以不敢走出房间,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你们说府中有冤魂,大人便知道那是以前……”小妾说的十分艰难,“死掉的那些……”
所以被打死的不止陈三姑一个?!
小妾声音都扭曲了,求李士卿救救她:“大人说这些冤魂都是被我所害,如今那恶鬼也是找我来复仇,要将我逐出李府……”
李大人要舍弃她自保,自然也在府中宣传了一番。现在人人都知道她才是招鬼的罪魁祸首,无人敢接近她的房间,更别提端茶倒水伺候她。
她被下人忤逆,李大人却也不管。就如同她曾经虐打下人,李大人视而不见一样。
小妾悲泣道:“我十二三岁就随母亲来了李府,在这里生活多年从未在外生活过。大人给我好吃好穿,却不曾给我半分银钱。现在要赶我出门,我要如何度日!”
她泪流满面,再次跪地求助:“何况现在我又被恶鬼缠身,更是死路一条!”
宋连:“我问你,你如实说来。那些被虐待杖毙的婢女,是不是其实都是李大人干的?”
小妾一脸震惊,仿佛马上就要问出“你怎么知道”,但她犹豫片刻,摇头否认了:
“她们不听话,没礼数,该打。”
03
宋连枯坐房中一整夜,清晨鸡鸣时,他来到李士卿门口,伸手敲了三下房门。
李士卿开门,并没有问他有什么事,只是问:“你想好了?”
宋连点点头:“我还是没有什么头绪,这案子或许真的是恶鬼所为,你在这里远比我更有价值。”
“这可不像宋检法会说出的话。”
宋连笑了一声:“或许我太自信了,其实现有的证据根本不足以得出这是谋杀案的结论。狮子可能死于疾病,后被野兽分食;孙二也可能是遭遇野兽袭击。没有设备的情况下,很多结论都靠经验和猜测,但无论经验还是猜测,都是靠不住的。”
李士卿没有说一定要宋连留下,只是让他想好了再决定。“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我现在很后悔耽误了两天时间在这里,浪费了我来之不易的休沐。倘若李大人改变主意想要报官,就去开封府找当值的同事来查吧。不过他是肯定不会选择报官的。”
他刚被激烈弹劾不久,又处在如此敏感的时期,还自认为得罪了不得了的神人。
再说了,朝堂上的那些大人门,真的关心真相是什么吗?他们关心的大概只是又多了什么把柄,能够拿捏自己的政敌,让对方一夜下台而已。
“我们做再多努力,终究会变成朝堂斗争的工具。要么被这头压制,要么被那头利用,真相毫无意义,而我也不想再做工具人了。”
04
宋连从李府离开时,他的休沐假期也仅剩这一天而已。
太阳光刚刚探出地平线,一切还在清晨的昏暗中,宋连决定忘记这场光怪陆离的案子,好好珍惜他的假期最后一天。
既然是“休沐”,他决定好好去泡个澡。
之前就听甲丁说过,距离府衙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叫“大众浴肆”的地方,也叫“大众香水行”。
甲丁说那里面可以耗上一整天,宋连存疑。现在刚好还有一天时间可以耗,他决定去试试。
走到这家“大众浴肆”门口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出来一半,原想着这么早,澡堂子肯定还没开门,结果抬头一看,好家伙,24小时营业!
宋连满意地走进门,一名热情的“揩身”就迎了上来。字面意思,就是搓澡技师。
揩身引他到更衣处,给了他一个竹子做的小木牌,说这是浴筹,用来存取衣物和记账。宋连点头:“我懂我懂,就是手环。”
揩身听不懂手环是什么,指了指身后一排柜子,说:“官人的贵重物品可以存放在这些柜子中,钥匙就在柜锁上,请务必保管好。”
这与现代澡堂子完全没有区别嘛!宋连顿时放松了下来,这题他会,非常熟。
他顺着揩身指的方向走到储物柜处,一转弯看到好多人赤条条走来走去,毫无遮掩。
“呼~还好我是个北方人!”要是个广东人可怎么办!
带宋连赤膊上阵,揩身又迎上来热情询问:“官人想先泡汤还是先‘批个乃’?”
“什么叫批个奶?”宋连大惊失色,“你这里是正经泡澡的地方吗?”
揩身迟疑了一下,顿悟了:“官人是别国来的商客吧?不懂这‘批个乃’也正常,就是修脚、推拿。您也可以点一套‘全活儿’,保证您舒舒服服!”
“哦……按摩啊……”那自然是要的。
见这位客人出手怪大方,揩身又推销起各种泡汤:牛乳汤、祛湿药汤、香水汤……
他这工作,常年作息混乱,伤腰费椎,按说应该来个药膳汤。
反正一切根源都是湿气重,那就先来个祛湿药汤,再来个搓澡,最后来个按摩吧!
揩身得令,愉快地将宋连领到了祛湿药汤区域。
雾气腾腾之中一个巨大的水池子里,下着各式各样的大白饺子……真的,他一点都没有夸张,因为那池子水下面是正在被加热的管道,就像在火炕上放这一口盛满水的大锅,而几十个赤膊的男人就像饺子一样正在锅里煮着!
05
宋连有些后悔,他万万没想到大清早的澡堂子里会有这么老多人!
“请问……你们这水多久换一次?有什么消毒措施吗?”
看着揩身一脸懵逼的样子,宋连就知道这把完犊子了。
他赤条条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揩身还一脸期待等着他走进锅中。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没有开放性伤口,又看了一眼这个巨大的细菌培养皿,一咬牙一跺脚!找了个人少的角落泡了下去……
泡了一会儿,他渐渐发现澡堂子其实是个很重要的社交中心,脱了衣服也就没有了阶级差异,大家围在一起讨论国家大事:这一撮人聊聊皇帝到底认不认爹的问题,那一堆人八卦黑天教派的门槛。
翻来覆去就是那两种舆论,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道理,宋连耳朵都要长茧子。
他百无聊赖,试图从每个人的言行举止特征中推测他们的身份:这里有肥头大耳的富商,有干瘦的文人,有肌肉结实的力夫,还有长相艰苦朴素的……嗯?!傅大人?!
这个干瘪但精神矍铄的狡猾小老头,此刻正舒舒服服靠在池子边,头上还顶着一块湿漉漉的毛巾,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
“哎呀!这不是宋检法吗!”傅老头一脸标准的官场笑容,正经里带着一丝尴尬。他下意识想整理一下仪容仪表,随即发现自己光溜溜无处可整,最后只能挺了挺干瘦的身板,试图维持一下上司的威严。
宋连看着傅濂滑稽的动作,却也完全笑不出来。
搞什么!明明是休沐,前脚从工作场所逃出来,后脚就遇到直属领导。再听着四周不绝于耳的时政议论……浴场里怎么会混入职场上的脏东西!
作者有话说:
宋连:遇烂人及时止损,遇烂事及时抽身,我很好,我没错,我都对!
第114章 说不上对方哪里好,但就是想帮他搓个澡
01
长久的沉默之后, 双方决定用工作来打破尴尬。
率先开口的是傅大人:“咳咳……宋检法也来休沐啊,嗯,甚好, 甚好,劳逸结合方是长久之道!怎样?这两日休沐,都怎么过的呀?”
宋连腹诽:失魂落魄一笑而过……
傅濂向宋连身旁挪了挪,压低声音说:“其实看到你在这里我就放心了!”
宋连:“嗯?此话怎讲?”
“你有所不知, 最近这濮议之争正闹得厉害, 反对派那边有位权知御史台事李大人,家中出了些事情。这位李大人此前因风评不好,被台谏官激烈谏言过,现在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很可能是政斗的结果。”
宋连点头:“但这与我在这里泡澡有什么关系?”
“哎呀, 这个李大人府中出现的怪事, 皆是诡异命案。我担心你与那李公子古道热肠, 跑去查案,掉入政斗的漩涡中去!”
感谢领导关心,但好像有点晚了。
不过宋连不打算和傅濂说实话, 免得这个糟老头子平白操心。
这个话题点到为止, 傅濂又转移到了案件卷宗撰写上:“上次那个‘奔跑男尸案’的卷宗, 写得不错,条理清晰,言之有物。就是……那个‘交叉作案’的说法, 下次能不能写得再‘通俗’一些?衙门里的老夫子们, 看不太懂啊。”
宋连心说有的看就不错了, 哪来那么多挑三拣四的毛病。但他还是笑盈盈回答:“好的傅局,不过……我在这里是因为调休, 你工作日在澡堂子里泡澡,合适吗?”
“嘶,水怎么变热了!”傅濂嘟嘟囔囔顶着毛巾漂远了。
02
泡完澡,宋连的搓摩套餐也开始了。
好巧不巧的,又遇到了傅大人。
糟老头子爱好跟自己一个样,宋连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嫌弃。
“哗!”一瓢醋水泼在宋连的赤条上,醋酸味儿冲进鼻腔,刺激大脑做出反应,口水就充盈了腮帮子。
“这可是上好的陈醋,起到软化作用,待会儿搓起来更爽快!”搓澡师傅激情讲解。
这搓澡师傅技术十分精湛,力道十分不留余地。宋连感觉自己像砧板上加了料的一坨牛肉,正在被反复揉搓捶打,马上就要变成口感劲道的手打牛丸。
搓澡巾跟砂纸一样在他软化的角质层来回刮擦,一层灰泥卷成条就这么刮了下来。
日常洗澡十分不便,身上的确不是特别干净,表面得体背后dirty。
宋连不好意思想要遮一下,动作显得很多余。搓澡师傅将他的手拎到一边去,嫌他碍事。
他在痛苦和舒爽之间反复横跳,但他不能发出一丝声音,因为傅大人就在旁边。这就是“男人至死是白痴”,莫名的胜负欲来的就是这么默契。
你可以平躺侧躺,但哥永远风流倜傥。
宋连的脑袋被搓澡师傅强行安排偏向一边,刚好能看到傅老头一会儿双眼圆瞪,一会儿龇牙咧嘴,脸都憋成了猪肝色,老牙都要咬碎了,愣是没出一声儿。
这局最爽的还是搓澡师傅,难得遇到这么铁皮铮铮的老铁,搓的那叫一个淋漓尽致毫无保留。最后,搓澡师傅给两人上了一层油脂护肤,两个光溜溜就跟刷了油醋汁的泥鳅,在搓澡台子上打出溜滑转圈圈。
等这一套大保健结束,宋连和傅濂感觉灵魂早就离体了。两具火辣辣锃白发亮的躯体游离出搓澡大厅,揩身师傅还冲他俩竖起来大拇指,敬他俩是条汉子!
男人之间的友谊有时候就是奇妙,说不上对方哪里好,但就是想帮他搓个澡。
换上澡堂提供的干净浴衣——宋连也顾不上是不是真的干净了——二人飘到凉堂休息。
这是澡堂的“休闲中心”,有躺椅可以睡觉,有小贩售卖饮料、水果、点心。
还有采耳刮脸的服务。
宋连瘫倒在躺椅上,在发癫和发疯中选择了发困。
傅老头也好不到哪去,有气无力还非要装模作样关心下属:“宋检法这两日怎么过的?”
宋连吐魂,敷衍答道:“瞎忙活呗。”
“哦……忙什么?”
说了在忙就是在忙,还要问我忙什么。也许当时忙着微笑和哭泣,忙着追逐天空中的流星!
一套水果饮料点心套餐摆在宋连面前,傅大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我昨夜在府衙通宵,这才来洗澡放松,你现在躺着的椅子,正是我夜里小憩的椅子。时辰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今儿休沐最后一日,好好享受。小食算我犒赏你的!”
看着老头还在发红的单薄身影,宋连突然有些感动想哭。
这时傅大人突然转身,小声对他说:“早朝我告假的,千万别说在这里遇到我了啊!”
呵,感动个P!
03
从大众浴肆出来已经是正午,尽管傅大人请客吃吃喝喝一场,但毕竟不是正餐,消耗又很大,此时宋连觉得饥肠辘辘。
他想找个地方吃饭,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云娘的稻花村食铺。
食客还是那么多,考虑到老板娘此刻正在高官府中验尸抓鬼,宋连想着要忙不过来他可以搭把手,反正伙计们都认识他。
就听到了伙计招呼他的声音:“宋检法!愣着作甚?”
宋连回神:“搓完澡又累又饿。”
伙计闻言,速速端上一桌的“套餐”:“我们老板娘吩咐过了,无论宋检法什么时候来店里,上这套总没错!”
云娘指定的这份超值大份套餐,有菜有肉有点心,不但管饱,还都是宋连最爱吃的。
宋连有一瞬间自责,他这算不算“临阵逃脱”?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
但他又强行打消了这个念头:刚才直属领导都说了,千万不要参与这件案子。那么自己离开也没什么不对。
宋连塞了一口点心小菜,与昨夜在李三品府中尝到的佳瑶十分不同。尽管都出自云娘之手,但他更偏爱这种家常便饭。
也不知他们进展如何,云娘有没有发现新的线索;李士卿是不是又布阵作法,有时候他用力过猛好像会受到一些反噬,怪吓人的……
那个李大人给他两天时间,想必今日就能见分晓了。但如果案子太棘手,搞不定怎么办……
宋连的脑子一刻不停,一桌套餐吃了七七八八,都没尝出滋味来。
最后,他还是迫使自己甩了甩脑袋:既然选择放弃,就不该惦记着了。今日一定要好好休息一番!
04
来北宋有些日子了,工作太忙几乎没有好好逛过夜市勾栏,既然今天铁了心思放假,不如就纵享繁华生活。
早就听闻州桥瓦肆堪比京城之最,那里光怪陆离什么都有,按照现代话说,就是东京汴梁最大的商业综合体。这里有众多勾栏瓦舍,24小时营业,上演不同的节目。
宋连先进了一个瓦舍,里面有个说书先生正在讲评书,这会儿讲的是“说铁骑儿”。
台下坐满了茶客,台上这个独眼说书人手持醒目作了开篇:“话说当年,西夏国主元昊反叛,我大宋天兵奉旨征讨!领军的,乃是仁宗皇帝手下名臣范仲淹、韩琦、夏竦等人……”
他慷慨激昂地讲述了好水川之战的惨烈。宋将任福是如何中了元昊的埋伏,数万大军如何在峡谷中被围困,最终全军覆没;又讲那李元昊如何狡诈,在战前派人送伪造的书信,诱骗宋军深入;又如何在水源中下毒;最后如何在山谷两侧万箭齐发;讲任福是如何身中十几箭,血战至死;讲那些宋军士兵是如何在缺水、中毒、箭雨之下,战斗到最后一刻。
讲到悲愤之处,说书人一拍醒目,手指自己的独眼,痛心疾首道:“我乃军中将士,战场上的幸运儿!可叹我大宋啊!派去领军的,多是些吟诗作对的文官!他们哪里懂得什么兵法韬略?只会纸上谈兵,临阵慌乱,才让我大宋的好儿郎,白白埋骨在了那好水川!”
台下群情激愤,高喊复仇口号。
宋连起身,离开了这热血沸腾的地方。
又走了没几步,另一个勾栏中传来小唱音调,婉转悠扬,正好消弭了刚才震耳欲聋的荷尔蒙气息。宋连买票走了进去,舞台上,五个歌女正在唱着当下最流行的小词,还为曲子编排了舞蹈。
嗯,女团的Live House演出。
台下众人纷纷高呼,或跟着一起摇摆,或拍手叫好,还有人分别拿出了不同颜色的“应援手幅”,支持自己喜欢的歌手。
唱跳到精彩之处,观众便向台上扔去花簪、银钱、珠宝以“打赏”。购买最前排正中间座位的显然是她们的“榜一大哥”,女团时不时来互动一番,可见也是老粉了。
待女团表演结束,又上来几位俊秀男子。台下顿时爆发出更高分贝的尖叫。
人群中,有士农工商、有兵卒走贩、甚至一些乔装打扮的富家小姐,都挤在一起看表演,非常接地气。还有专门给某个艺人捧场的“初代水军”,以及专门打探八卦绯闻的狗仔“闲人”。
宋连在时光的恍惚之中突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是不是能继续向傅濂递交辞呈,然后考虑创业做直播带货之类的……
05
一路上,吞刀吐火、顶竿钻圈、舞刀使棒,应有尽有。宋连一手拿着“旋风炸活”的串串,一手端着“香饮子”,边吃边看,看到“药发傀儡”喷火的场面,也跟着大声叫好,已然彻底融入到了这样的市井生活中来。
有的瓦舍专讲笑话,滑稽戏演员在台上插科打诨,谐音梗满天飞,他就感慨没叫上苏轼一起。临走时还向瓦舍老板提议就在路对门开两个不同的瓦肆,一个叫“喜剧单口秀”,另一个叫“脱口就是秀”,两边每天打擂台,营造出是竞争对手的假象,反正最后赚钱的都是老板。
那老板听了着实高兴!非要拉着宋连请他喝酒,被宋连婉拒之后,给了他一张年度会员VIP卡,让他随时随地,想来就来。
天色渐晚,宋连玩的开心但也有些疲乏,原本打算回家歇着,路过一间勾栏瓦肆时,小厮在门口揽客:“本店新剧目!药发傀儡结合真人杂剧!今日演的是《钟馗伏魔之“饿鬼道”》!场面精彩绝伦,机关诡谲恐怖,绝对不容错过!”
让宋连停下脚步的正是这场剧目的名字。他第一个冒出的念头,是李士卿和甲丁正在捉拿的“恶鬼”一案,但最后让他走入剧场的,则是“饿鬼道”三个字。
“汴京水陆道场”疑案不知进行到什么程度了,他在汴京并没有找到这张画作,会不会流传于勾栏瓦肆的传说剧目中呢?
作者有话说:
必须邀请没搓过澡的南方读者朋友们,务必到北方尝试一下!
真的!
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第115章 权知御史台事李大人,死了
01
灯光昏暗, 背景是简单的桌椅。
一个扮演“作恶多端的富商”的丑角正洋洋得意地炫耀自己的财富。
突然,舞台一侧的暗门“嘭”地一声被撞开!一股刺鼻的、带有硫磺味的浓烟滚滚而出。浓烟中,一个巨大的、青面獠牙、红发独角的“饿鬼”傀儡, 被机关驱动着,“走”上了舞台。这个傀儡大约三人高大,关节可以活动,眼睛里可能还闪着磷火。
不得不说这种超巨大人偶立在舞台上, 再加上烟雾和气味的烘托, 对台下观众的视觉嗅觉心理冲击都是非常强烈的。
“饿鬼”傀儡缓缓伸出巨大的利爪,一把抓住富商。舞台上的灯笼在这一刻突然熄灭,现场陷入一片黑暗。台上一声凄厉的尖叫,台下观众不明真相, 也发出恐惧的呼喊。
宋连直觉出事了, 刚要跳上舞台查看, 突然, 灯再次亮起。舞台上,“饿鬼”傀儡正将那富商按在地上,利爪变成了锋利的刀刃, 划开了富商腹部, 大量鲜血混着脏器瞬间涌出……
“饿鬼”傀儡低下它那巨大的头颅, 疯狂啃食掉出的“内脏”,它嘴部的机关一开一合,甚至可以喷出一些红色的液体。
后台的音效师傅配合这恐怖的场景, 用敲击、撕扯、摩擦等方式, 模仿出骨骼碎裂和咀嚼的恐怖声音。再看那被吃掉的富商, 恐怕在刚才灭灯的空档里,已经被换成了一具假人道具。
这出真假傀儡戏做的实在太逼真了, 让台下的观众吓得尖叫连连,有些人甚至当场呕吐。绝对能列入汴京年度十大/18/禁Cult片之首!
“饿鬼”啃食完毕,拖着残破的“尸体”退入黑暗中,舞台上只留下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迹”。“钟馗”登场,唱念做打一番,最后还不忘道出本场剧目的核心立意:“善恶终有报”!全剧终。
02
宋连不明白,明明是高高兴兴娱乐去,怎么就沉沉重重出门来了。
州桥夜市那么多勾栏瓦肆,他怎么就选了一个如此紧跟时事的节目,真的是因为那个虚无缥缈的汴京水陆道场吗?
还是内心深处,对那个半途而弃的案子深深的不安?
傅濂的嘱托还在耳边,不断告诫他的选择没有错。但李士卿的眼神却总在宋连脑子里,责备他,让他内心愧疚。
于是他大步流星地奔向家中,他要带着他的勘探箱重新回到李府。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一身白影站立在家门口,宋连渐渐放慢了脚步,心里的不安也渐渐变成了确实。
李士卿面色透出倦意,看着宋连,说:“子时已过,宋检法休沐结束了,我来向你报案,权知御史台事李大人,死了。”
03
一日不见,李府似乎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些人,还是那样豪气;但也有一些变化,人心更加惶恐,庭院更加凋敝,并且还少了一位傲气冲天的家主。
冯伯的腰背更弯了,面容也更沧桑了,眼中的恐惧似乎都已经变成了麻木。
他颤巍巍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抖动,等待着官府的问话。
再见到宋连,大家的眼神中难免讶异,昨日还是术士李士卿的助手,今日怎么就代表提刑司前来审案了。
宋连不需自我介绍,也不欲多言,叫冯伯将案发过程详细说来。
“大人要赶那宠妾出府,她自然不肯的,一哭二闹整日闭门不出,大人烦躁不堪,多次与她争吵无果。”
事发当晚,冯伯先是在宠妾房门口,听到激烈的争吵声。“她声嘶力竭,说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这里,也不能离开这里云云。”
这种争吵时有发生,冯伯已经习惯了,也不欲逗留给自己找事,于是匆匆离开。他还听到了房门被大力开合的声音,料想李大人一定十分恼怒,于是更加不敢停留,快速离去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冯伯照例夜巡李府,路过李大人书房时,还看见李大人正端坐于书桌前。冯伯叩门三下,提醒李大人时辰已晚,早些休息别伤了身子,但李大人当即灭了灯不与他回话。
回想到她刚与那宠妾发生了不愉快,恐怕这阵他还在气头上。冯伯不愿自讨没趣,提着灯离开了。
冯伯上了年纪,睡眠很浅,一点细微的动静就能醒来。半夜时分,他被一阵隐约的打斗声音惊醒,立刻提灯出门查看。
打斗声似乎是从李大人书房方向传来,冯伯猜测一定是大人与那宠妾又发生了争执,恐怕自己必须前去看顾一下。
刚走到书房所在的进院拱门,就听见房间里传出啃咬咀嚼的声音,他立刻想到了府中那吃人脏器的恶鬼!他不敢贸然向前去,自己凡人老态之躯怎能对付得了恶鬼!
好在府中还有术士守候,冯伯立刻想到了李士卿。就在他疾步向李士卿房间去时,迎面碰到了那宠妾正要往李大人书房去。
冯伯拦下了她,告诉她那饿鬼可能已经出现,要她原地等待千万不要打草惊鬼,自己则小跑起来去求援。
李公子寝居就在眼前,突然,一声陶具破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冯伯神经正在高度紧绷的敏感时期,闻声立刻扭头,只看到一团黑色的影子在夜色中快速窜过,往狮园方向跑去。
冯伯心里害怕,一时间不知道究竟应该先追黑影还是先请术士,情急之下他大喊一声:“抓鬼呀!”
这一喊,不仅喊来了李士卿,更喊出了府中的家丁们。
李士卿简单问过原委,立即动身要往狮园方向查看,却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凄厉惨叫,从书房方向传来。
冯伯一听那声音,使劲拍腿道:“糟了!”
众人跑到李大人书房,发现李大人倒毙在血泊中,屋内墙面全是血,那宠妾瘫坐一旁,已经吓得灵魂出窍,意识模糊,手中还有一把锋利的匕首。
04
尸体头部有多处钝器击伤痕迹,墙壁和窗棂上有大量喷溅血迹。根据血滴形状与走向,宋连判断凶手与李大人的距离非常近。
甲丁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很可能是熟人作案。
李大人腹部被利刃剖开,脏器被摘取,尸体旁还残留一些脏器的残渣,从外形判断它们被撕咬过,而齿痕更像是人类牙齿留下的印迹。
尸检结果显示:导致李大人死亡的致命伤是头部遭遇钝器反复打击,剖腹是死后进行的。他们在现场发现了一柄鲜血淋漓的匕首,但没有找到击打头部的钝器。
宋连让冯伯辨认一下,书房有没有少什么东西。冯伯检查后发现一个石砚台不见了。
甲丁搜索李府上下都没有发现这个砚台,冯伯清点了府中人员,没有少人。
也就是说,凶手是从外而来,行凶后又火速逃跑。结合冯伯看到的那个黑影,可见凶手对李府地形十分熟悉,也符合熟人作案的判断。
除此之外,宠妾作为现场的第一发现人,又与李大人发生过冲突,具有一定犯罪动机,且手中还持有疑似凶器,有重大嫌疑,需要立刻拿下进一步审问。
可就在甲丁要拿人的时候,那宠妾突然奋力挣扎起来。她先是喊冤辩解自己不是杀人凶手,又说自己万万不能离开李府。
“大人今日是与我有争吵,但他离开房间的时候人还好好的!再后来大人独自在书房,我也并不在现场。出事时冯伯看见我刚从我房间出来!”
“但那时你为何突然出来了呢?”甲丁问。
“我隐约感觉到了……”宠妾急切地说:“这恶鬼既是冲我而来,我没有死,它定会再来找我!我不能走,我不能离开这里,否则……否则还会有更多人死去!”
她说的十分笃定,但宋连却驳斥道:“根本没有什么恶鬼作祟!凶手很快就会归案!”
05
嫌疑人被带走,但现场还没有勘验完。
宋连拿起那柄匕首,问甲丁和李士卿:“这东西不是没收给你们保管,怎么又回到她手里了?”
李士卿不言语,甲丁主动认错:“你走之后,我们为了尽快破案,又花了一整天时间做了大量讯问,我忙着跑来跑去,就……疏忽了……”
宋连又看向李士卿:“李大人要死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一点都没算到?冯伯说那黑影就从你房间门口闪过,你算不出是人是鬼?”
尸体倒毙在血泊中,但原本他们或许可以避免一场命案的发生。宋连突然涌起一股烦躁的情绪,大声质问:“你们留在府中,怎么会毫无作为!”
甲丁的头快要埋在自己胸口,但李士卿却挺直了身子,反问宋连:“现在这样的结果,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宋连呆住了。
“李大人贪赃枉法,罔顾人命,但他贵为三品大员,你觉得法律不能制裁他;你故意不作为,不就是期待那真凶替你‘法外制裁’吗?”
宋连辩解:“我没有!”
“那你为何明知是人为命案还断然弃之不顾?!”
李士卿这声驳斥,直扎进了宋连心窝里。他自我洗脑催眠了一整天,终于还是被一巴掌打醒了。
对,他当然看出了围绕在李府的一系列怪事都指向了危险的命案,但当他得知李大人打死了那么多活生生的人命,却依然能在官场如鱼得水的那一刻,他产生了一个念头:都说天道好轮回,既然法律无法制裁,那么管他是人是鬼,都是李大人应得的报应。
被看穿了自己丑陋阴暗的内心,宋连无力辩驳,也无法再将自己懊悔的心理转嫁为对别人的苛责。
人死了,但线索还在,早点抓住真凶,或许还能做出一点点小小的弥补。
作者有话说:
深渊看久了难免会有些————
视疲劳
第116章 装备基础,方法就不基础
01
宋连让甲丁准备很多跟红色和黑色的线绳和一些钉子, 从李大人倒地的地方开始,将他头部的破口与墙壁与窗棂的喷溅血迹用红线绳两点一线连接起来。
又将头部遭受击打之后,血液喷溅到墙上的血迹, 与凶器摆动时甩出的血迹两点一线连接起来。
反复操作之后,整个房间像盘丝洞一样,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网络。这看似混乱的空间里,却有着绝对有序的、只有宋连能看懂的作案过程。
“多根线绳交叉的地方, 就是凶手用钝器敲击李大人头部时的位置。”
经宋连这么解释, 云娘发现这些看似混乱的线绳,其实都分别交汇在了三处,并且从高到低依次分布,最低的那一处就是李大人倒地的地方。
“凶手敲击了四次, 第一次击打不会出血, 第二次在这里, 这处最高, 说明李大人当时还站在这里。他被击打之后下意识弯腰向前跑,”宋连指着中间不高不低的交点:“在这里弯着腰的时候被击打了第三次,最后一击最为致命, 他倒地时凶手还在击打, 手里的凶器一甩, 血液被甩在了窗棂上。”
甲丁几乎是屏住呼吸听完了全过程,惊叹于宋连这种依照血迹还原案发过程的技巧。
他们跟着宋连学习这么久,以为得到了宋连大部分真传, 没想到学无止尽, 永远都有更惊艳的方法等待他们学习。
宋连走到一面溅满血点的墙壁上, 说:“记得前不久我们办的母女杀人案吗?”
甲丁看到整面血迹中,有一处空白。
“凶手在李大人倒地时, 在他身旁继续击打,血液喷溅在墙上,但被什么遮挡了一部分形成了空白,所以……”甲丁大喊:“当时还有另一个人在!”
02
通常情况下,这种简单粗暴的暴力行为会留下很多痕迹线索,但缺少专业的检测设备的情况下,大部分微痕迹很难被发现,凶器又被凶手带离现场,仅有的几枚脚印也比对不出来。
这场命案似乎又走到了死胡同。
但宋连注意到尸体在被剖开腹部的时候,或许因为用匕首划开衣服并不是那么方便,又或者为了找准位置下刀,总之凶手是先完整的脱去了死者的衣服。
那么在衣服上,很可能就留有线索。
李大人死时身着麻布常服,颜色很浅,血迹十分鲜明。
宋连仔细观察之后,眼睛突然亮起,问甲丁要来了记录用的笔。
“血迹是很神奇的,”他将衣服前襟部分整理平整,“有时候,这里有什么不重要,没有什么才重要。”
与墙壁一样,在前襟星图般的血点之间,也有一个小小的空白。宋连沿着空白的边缘用毛笔画了一圈:一个接近圆角方形上方,长短不一的四根条状突出。
乍一看很抽象,但当宋连伸出手掌贴合上去时,云娘惊讶的发现,这不正是一个缺少食指的手印吗!
她立刻回忆起当时后厨那姑娘与她说过的话:“那陈三姑,先是被剁了一根食指,还不解气,最后被那小妾活活打死了。”
这与李士卿先前算到的“凶手是已死之人”不谋而合!
但既然她已死,又怎么能持械行凶?恐怕这个疑问,只有一个人知晓了。
03
权知御史台事命丧家中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朝野。
傅濂看着宋连,十分无奈:“说着别参与别参与,怎么到头来还是卷了进来!”
宋连摊手:“有人来报案,我总不能不受理……”
他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李士卿,傅濂也顺着看过去,想说什么又很难说什么,只好又叹了口气。
所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李大人尸骨未寒,参他的本子已经在朝堂满天飞了。说他贪污受贿、徇私枉法,收受的不义之财高达数百万贯,身为御史中丞却闭塞言路……
桩桩件件,有理有据,那些与之有过勾兑瓜葛的大小官员则被连带着一同拉下马去。
“黑天教”(宋连为它取的名字)教徒行动敏捷,全城公告:御史台李大人不敬天神不畏鬼怪,在祸乱人间天道不容,天神降怒将其打入地狱。最后还不忘感慨一声:天道好轮回!
反濮派大受挫折,宗濮派乘胜追击。皇帝原本因为认爹一事气的称病不出,这下也高高兴兴上班去了。
尽管提刑司只是秉公办案,不涉及朝堂纷争,但傅濂仍然敦促宋连尽快断案。
“必须要断出事实清楚、毫无争议的结论。”因为一旦留有疑点,就很可能被任意一方拿捏大做文章。
宋连再次提审那小妾,但她却一改往日,果断地承认自己就是杀人凶手。
“李大人多年虐待与我,那些刑具、蜡烛,宋检法你那日检查房间时也都看到了。是他打死了婢女,却要我来认罪!现在又要将我赶出李府,毫不顾及我的生死。我愤恨之下将他打死!”
小妾说的激动,宋连却面无表情:“李大人虽说年过五十,但论劲头仍然大过你许多。你是如何凭借一己之力,四次击打他,将他按在地上,却没有被他反抗?”
“因为我给他下了药。”
“可你手上身上并没有太多血迹,而且那些消失的内脏又去了哪里?!”
小妾答不上来,宋连进一步追问:“孙二被害当晚,李大人正与你同床共枕,你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就是我!真的是我!”小妾坚持自己就是杀人凶手。
“你想清楚了,倘若案子定了性,你可就是死罪!”
宋连这样一说,小妾犹豫了起来,但很快她又坚定了目光:“是我杀了他,但他罪有应得!”
皇帝亲自敦促断案,傅濂虽然没有明确催结案,但宋连很清楚现在的局势。但他又很难说服自己就这样结案,因为他很清楚此案还有诸多疑点没有解开。
宋连又被夹在左右为难的境地。
就在一筹莫展之时,开封府门前的鸣冤鼓被人敲响,来人是一个跛脚女子,她要为那小妾击鼓鸣冤。
04
那跛脚女子自称是被李府赶走的婢女,也是被李大人“相中”要占有的人之一。
“我知府中都传言,那宠妾有李大人背后撑腰,对于府中婢女忌惮有加,肆意虐待殴打我们,可实际上,她都是被那李大人胁迫指使!”
接下来,这位女子道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真相:
那李大人其实是个道貌岸然之徒,人前有模有样,私下里却是个喜欢搞S/M的老变/态!
他时常在寝室中施虐,不仅如此,还喜欢旁观他人相互虐待。包括那小妾在内,所有被他“看上”的姑娘,哪个不是遍体鳞伤?
久而久之,那小妾生出了逆反之心。
“我虽不能确定,但帮厨陈三姑应该是给了她很大的帮助与鼓舞。”
每当宠妾被折磨到无法下床时,陈三姑便偷偷来照顾她,给她额外炖煮一些药膳之类的补品。
陈三姑告诉她,她在其他大户家中做帮厨时,听说过女子可以提出“休夫”,大宋法律支持女子与丈夫“和离”。况且小妾并非正妻,更有权自由离开李府。
在陈三姑的鼓励下,宠妾鼓足勇气向李大人提出“和离”。
没想到李大人几乎没有犹豫便同意“随你去!”,但他还说:“如你这样的贱婢多的是,你走了,我还能调教出更多更听话的贱人!残废了赶出去便是!莫说玩残,即便是玩死了也无妨!”
正是这番话,让小妾决定留下来。
她从李大人的言语中,听出了他对残疾的嫌弃,于是便装作对府中婢女心生嫉妒,在与那些婢女商议之下,将姑娘们“打伤打残”,再被赶出李府。
“一开始也不是真打,做做样子而已。但很快,李大人便生了疑心,找各种借口试探。再后来,为了保险起见,婢女们宁愿真的断手断足,至少还能留一条活路。”
这种自断手脚,还要戏称“福手福足”的事情,宋连以前听说过。农户家中的男丁为了逃避繁重的劳役,只能忍痛自残。
可没想到,在这繁华都市之中,在富丽堂皇的三品大员家中,女子们为了自保活命,也要使用这样残忍的方式!
“陈三姑一直在后厨帮工,原本是没有机会被李大人发现的。但有一次,在李大人折磨那小妾之后,陈三姑为她送药时,遇到了突然出现的李大人。她就这样成为了下一个受害者。”
但不知什么原因,陈三姑并不是因为残废逐出李府,而是突然就死了。但她的死亡引来了朝堂一波激烈的弹劾,那之后他收敛了很多,没再对府中其他婢女下手,只是那“宠妾”的日子,恐怕很不好过。
这跛脚女子说完,擦拭着满脸的泪痕:“没有她,我今日也不会活着出现在这里。她救了我们,如今却落得个杀人的罪名!大人!即便她杀了李大人也是情有可原啊!请大人为她做主,免去她的死罪吧!”
宋连没有承诺任何,却问了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问题:“那陈三姑死前,有什么征兆?”
女子一脸茫然,摇头道:“她死时我早已离开李府,一切都是道听途说。”
宋连仍然在思考,又问:“那陈三姑生前有什么与众不同?”
女子仔细回忆,说:“听说她曾被李大人剁了手指……”
宋连:“还有呢?比如饮食方面。”
女子又摇头:“她在后厨,甚少与我们往来……哦,只是听后厨其他人提起过,说她喜食生冷食材……”
宋连一拍桌,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需要明确,但是……
“宋检法。”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李士卿款步走来,“或许让我试试?”
宋连轻轻一笑:“大活人都看不住,还能来看死人吗?”
李士卿颌首道:“所以我来,为我博一次机会。”
一次弥补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别看科学派趾高气昂的,关键时刻还得是我!
第117章 凶手果然是已死之人!
01
三人来到宋连的“解剖室”, 关闭了门窗保持室内昏暗。
李士卿将白纸铺开在桌案上,以镇纸压好。接着立起一面打磨得锃亮的小铜镜。他在铜镜前点燃一根蜡烛,烛光被铜镜反射。
李士卿拿出符纸, 闭眼念决: “阳为光,阴为影。魂魄无形,怨念有质。我以金光为引,以白壁为媒, 请亡魂于光影之间, 现其一二之形。”
说着手指一抖,符纸飘落在蜡烛上方,被燃烧成为灰烬。当灰烬掉入蜡烛时,火焰迸射出极细微的火星, 明亮耀眼。同时, 那张白纸上投射出大大小小的光斑。
“金光破煞, 影壁显形!”光斑不断变幻形状, 慢慢聚拢,最终形成了一个类似人形的影子。
李士卿并没有睁开眼睛,却是在问那跛脚女子:“张莹莹, 你可认得?”
女子先是一愣, 马上回答:“认得, 认得!她是很多年前被李大人折磨而死的!”说着她看了眼纸上跃动的影子,大叫:“啊!这、这影子就是她啊!”
她刚说完,影子消失不见。很快, 光斑又开始凝聚, 再次形成人影。
“念奴, 你可认得?”
这次女子看着影子,肯定地回答:“是她!因为不屈从李大人, 被活活打死!”
“符秋月,你可认得?”
“被李大人掐死在床上。”
“白桃,可认得?”
“被溺毙在水缸里。”
……
……
李士卿连问十四个名字,女子都一一确认。她们全都是被李大人直接或间接虐杀于府中的。
宋连明白了,这就是李士卿之前所说的李府中的那些冤魂。大概因为怨念极深,不能入轮回,一直游荡在府中不得转世。
十四个名字念完,李士卿又念诵了一段超度咒语烛火跳动,铜镜反出的光在墙壁上流淌,如一池缓缓翻涌的金波。符灰洒落,空气里浮起一股淡淡焦香。
纸上光斑颤抖,渐渐汇成众多人形的轮廓,眉眼模糊,却似在哭泣。李士卿垂目诵咒,指节轻敲案面,如击木鱼。那影子随咒声起伏,忽明忽暗,似在跪拜。
灰烬自烛焰中飘起,环绕他肩头,宛若一圈暗金的光环。跛脚女子已泣不成声,宋连只觉室内气息凝滞,连烛焰都屏息不动。片刻后,李士卿掐诀收指,光影陡然碎散,如水面被风掠过。
铜镜中只余一缕微光,他低声道:“去吧,怨念已化,愿诸魂得生。”
宋连静了片刻,缓缓将铜镜移开,指尖触到那张仍余温的白纸。纸面微烫,上面残留着细小的灰尘与焦痕。他屈指弹了弹,灰屑抖落,露出光点——那是被镜面反射的最后一缕烛光。
他的内心又分裂出了两种声音,一种让他细细看,镜面角度略倾斜,反光正好汇于纸心;铜镜背面还覆着一层薄油,能令火焰光纹流动成波。他计算过烛焰跳动的频率,与影子晃动的节奏几乎一致——没有魂影,光学把戏而已。
可另一种声音却反复强调着那些逝者的名字,那是宋连从未听过的、李士卿也不可能提前就知道的名字。
李士卿仍合掌而坐,神色恬淡,待烛火燃烬,他才缓缓睁开眼:“逝者皆已往生。”
可那女子却疑惑:“不对呀,明明还少了陈三姑!”
宋连却说:“要找陈三姑,不在此处。”
02
傅大人高坐堂上,宋连站在下面,左右两边站着甲丁和李士卿。
那小妾站在堂下。
傅大人威严地扔下一张写着“刑”的令牌,问:“罪妇可要辩解?”
几日牢狱生活,让那小妾花容失色,但她眼神却清亮了不少。那是终于摆脱压抑、恐惧后精神轻松的表现。
“无可辩解,人就是我杀的。”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痛苦的刑罚。但迟迟没有等来。
“想必这样的受刑,你每天都在经历吧。”宋连轻声说。
小妾睁开眼,震惊地看着宋连,很快,泪水便在眼中打转。
“陈三姑现在何处?”宋连问她。
“死了。”
“葬于何处?”
“竹林另一头乱葬岗。”
宋连点点头,说:“大家都以为此案开始于瑞兽狮子的暴毙,但其实不然。”
一个衙吏推出了一张巨大的移动板子,类似白板。
堂上傅大人感激地看向李士卿:多谢公子做了这样便捷的书板,拯救了开封府审讯堂的墙面,和提刑司本就不宽裕的经费……
03
“此案源头,大概要从李府狮园中时常出现的动物尸体残骸开始。”宋连在白板上做了板书,“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狮子捕到的猎物,其实不然,这是有人在猎杀动物,为了获取它们的内脏。”
“接着,就是瑞兽的暴毙。”宋连在旁边添加几笔,“狮子的死亡,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的确患有恶疾,毕竟阿拉伯气候环境与汴京差异太大,没有专业的饲养,这种野兽很容易水土不服生病死亡;但也有可能,是被人在食物中下了药。”
没有专业检测设备,现在已经很难断定了。
“但它被剖腹,则是同一人所为,目的同样是为了获取内脏。”
宋连在白板边缘写了个“十四”:“如果现在掘出这十几个婢女的坟墓,或许会发现她们一部分,或者全部,都失去了内脏。”
“但为什么只有十四人?那个被李大人打死的帮厨陈三姑去哪儿了?”宋连在中心位置写上陈三姑三个字。“因为她就是那个剖人内脏啃食的‘恶鬼’!”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宋连料想到这个案子的真相,或许会很难被人接受,但他还是尽量讲得详细明确。
“有一种极为罕见的疾病,叫做‘卟啉病’。这种疾病大多因为遗传获得,患病的人,因为身体缺少必要的元素,导致缺乏血红蛋白。发病时的症状通常表现为:害怕光照、经常意识不清、焦躁、皮肤破损疱疹,因为缺乏血红素合成,所以造血功能缺乏,所以对含有血红蛋白或铁元素的东西极度渴望,比如心脏、肝脏……”
宋连说到这里,那小妾终于抬起头来,严肃而认真地看着宋连。
“陈三姑患有卟啉病,所以需要补充大量肝脏。后厨能够为她打掩护,满足她的需要,但脏器来源却很难获得。一开始她寻找动物脏器,很可能因此药昏了狮子下手。那些被杖毙的婢女,恐怕也成为她获取脏器的来源。”
听到这里,许多衙吏忍不住发出的干呕。
“我有理由相信,陈三姑并没有死。她因为某种原因假死骗过了所有人,并且藏了起来。但被游手好闲的孙二无意中发现,于是杀了孙二,并获取了新鲜的内脏。”
宋连转头看向那小妾:“能帮她掩人耳目的,只有你,对吗?”
小妾没有说话。
“陈三姑成为了‘恶鬼’,也同时有了一个完美的复仇计划。”
既然法律规定了李大人杖毙婢女不用负刑事责任,那么李大人被恶鬼夺命,自然也无人需要负责。毕竟大宋刑律无法作用于恶鬼。
02
李大人死亡当天,冯伯先是听见小妾闺房中传来争吵。“其实,那时候李大人已经死了,是你和陈三姑合力将其杀死在书房。”
李大人体魄健硕,一个人难以完成,必须由两个人动手,一个压制住李大人,另一个实施击打。于是,在李大人前襟处留下了陈三姑的手掌印,是她按住了李大人。
“作案之后,你二人将李大人摆放在桌边,早早点燃蜡烛,为的就是制造李大人还活着的假象。
你二人逃回房中换下衣服,这时陈三姑提出需要吃内脏,但你坚决不同意,太危险太容易暴露。你们发生了争执,被路过的冯伯听到,因为只有你的声音,冯伯误以为是你和李大人发生了争执。
之后,冯伯在书房看到端坐着的李大人的影子,误以为他还活着,蜡烛恰好在那个时候燃烧尽了,让冯伯脑补了愤怒的李大人正在发火。冯伯深知李大人的残忍,于是不敢过问。
但你没想到的是,陈三姑还是没有忍住,半夜回来盗食李大人内脏。她很可能在很早前就趁甲丁不注意偷走了那柄匕首。冯伯被惊动,却由于害怕止步于书房门口,而你,完全是因为直觉陈三姑不会罢休,出来查看,刚好又一次误打误撞,有了不在场证明。
冯伯找李士卿求助的时候,你其实已经见到了正在‘用餐’的陈三姑,你勒令她立刻离开,并听见冯伯高喊救命,从而得知陈三姑可能暴露了,于是适时发出尖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让陈三姑有机会逃离。”
宋连讲述完整个过程,那宠妾低下头,好像在笑,好像承认了所有事实。
“自从老狐狸知道我作假放人,对我的折磨变本加厉!他并非看中了陈三姑,只因为三姑与我交好,他故意报复我!
可三姑是我的恩人,我怎能看她死在那恶棍手中!我偶然获得了神药,帮助三姑假死,骗过了所有人,也有了复仇的计划。
我们原想在他茶里下药,就不会那样费事。没想到这老狐狸有所察觉,只抿了小口就不再喝了。药量不够,只能让他稍微不适,不过也足以让我与三姑合力将其诛杀!”
宠妾大笑:“那老东西死有余辜!我愿与他一起入地狱,死又如何!恩人三姑能活,我也无甚遗憾!”
“你错了!”宋连驳斥,“陈三姑患有卟啉病,如果不能得到及时医治,很快就会死!”
他严肃地看向她,一字一句说:“你必须立刻、马上、带我们找到她,一刻都不能耽误!”
作者有话说:
宋连:死人归李士卿管,活人归我管。
李士卿:活人死人都归你,死鬼归我。
甲丁:求求了,说点阳间的吧!
第118章 神棍地图为您导航
01
再回到这座关押了她数年的深宅大院, 她没有丝毫留恋与感慨。在所剩无几的仆人的议论和忌惮眼神中,她疾步走过自己短暂又漫长的岁月,穿过狮园, 来到竹林入口。
然后回望了一下这座死气沉沉的府园,嘴角露出嘲讽的讥笑。
“走吧,”她说,“要穿过这片竹林。”
茂密的竹林遮蔽了大多数阳光, 深入其中难以辨别方向。
一开始, 他们还能紧紧跟上小妾的步伐,但很快,宋连发现她正在悄悄加快速度。
“当心有诈,”宋连悄悄对甲丁嘱咐, “这里像迷宫, 我们不熟悉路线, 别给她跑了。”
“放心吧, 捆缚的绳索拉在我手里,她很难逃脱的!”
话虽如此,但宋连总觉得她如此从容淡定, 反而显得很不正常。
怕什么来什么, 几分钟后, 那小妾钻入一片竹子之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几人拽着绳索走到跟前,发现绳子被系在一根粗直的竹竿上。没有方向标识, 他们不敢分头行动, 很容易走散。
“李士卿!”
宋连没有多说, 李士卿已经掏出了符纸,灰烬如同一股气流, 向某个地方飘去。
02
他们跟着灰烬继续向深入走去,宋连在地上发现了一些散乱的脚印。
“方向不错。”
几人拨开重重竹子,突然就豁然开朗起来。
原来竹林的另一头,是一片平坦的荒地。远处依稀能看见一座座隆起的小坟包,想必就是她们所说的、埋葬那些枉死婢女的乱坟岗。
就在乱坟岗前不远处,突兀的伫立着一座茅草屋。
茅草屋中的陈设十分简陋,一张破破烂烂的木头桌上杂乱放着一些生活用品,几只铜钗显示出这里住着的大概是个女子。
一张土胚垒起来的床,用一些干草铺上去当床垫,上面放着一个收拾到一半的包袱,里面只有一些女式衣服。
地上扔着一方石砚台,上面还黏着一些头皮组织和头发,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屋子的角落有一个简易灶台,一口残破的铁锅,锅中还有水。宋连探了探水温,还热着。
甲丁围着灶台嗅了嗅,说灶台里面有臭味。
灶台里面的碳火刚熄灭,还有些烫,宋连拿了一根竹竿在里面拨拉一阵,挑出了一个烧得只剩残片的布头,因为打着结不容易烧彻底。
“是个布包裹。”宋连又拨了几下,挑出了几个表面发黑的碳状物。
他用竹竿捣了捣,把表面烧焦的部分剥离掉之后,显示出暗红色的组织物。
“动物内脏,有些腐败了。”宋连站起身,拍了拍手,“她跑来给陈三姑通风报信,两人匆匆逃走,我看这里地势平坦,说不定能追上。”
宋连再次看向李士卿:“你的卫星定位系统还能用吗?”
没等李士卿回答,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想起,似乎是从后面那片乱坟岗传来的。
03
他们寻声探路,在一座座坟堆中穿梭。
“念奴”、“符秋月”、“白桃”……
这些名字宋连曾从李士卿的法阵中听到过,也曾看到她们的灵魂跃然纸上。但现在清清楚楚看到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只歪歪斜斜刻在一个个简易的木板上时,还是有种残酷的悲凉感。
渐渐地,他们在脚下发现了新鲜的血迹,一滴一滴,形成无比清晰的路标。
三人在一处坟包前停了下来。压在土堆上的石头已经掉落在一旁,坟包塌陷了一半,露出空空如也的深坑。刻着死者名字的木板面朝天倒在土石之中,上书:陈三姑之墓。
惨叫的声音早就停了,只剩下一阵阵“咕咕噜”、“咕咕噜”的声音。
宋连熟悉这种声音,是大量鲜血反流堵住气道时,将死的受害者被呛住的声音。
他们加快了步伐,绕过这座空坟,在不远处发现了倒地的小妾。
鲜血在她周身聚集成了一个个小血洼。
她是被匕首割断了喉咙和颈动脉,又被剥去了衣服。一把锈迹与血迹混合的刀插在腹部,还没有剖开。
她痛苦地挥动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挣扎几下,无力地垂落下来。
喉咙中的咕噜声停下了,血液也不再涌出,只有不甘地双眼还大睁着,死死盯着天空。
突然,旁边一堆破布动了起来,原来是一个蜷缩成一团的人!
她的面部全是大颗疱疹,个别地方皮肉脱落,双眼耷拉在颧骨处。像一个几百岁的怪物。
甲丁吓得当场发出低呼,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
宋连却迎了上去:“陈三姑?”
04
那个“怪物”听到自己的名字,歪起头看着宋连,眼神中尽是迷茫与疑惑。
“你还记得她吗?”宋连指着已经死去的那个小妾。
陈三姑歪着脑袋看着地上躺倒的新鲜尸体,突然眼睛一亮,扑上去抓住刀柄要拉下去!
“你仔细看看她是谁!!!”宋连一声大喝。
陈三姑的动作顿住了,她真的在仔细看那不甘的双眼,失去生气的脸庞。
“是她救了你,对不对?”
陈三姑握着刀柄的手松开了,她缺少一根食指的手轻轻抚了抚死去的脸庞,将她凌乱的头发整理到耳后,又试图擦去脸上那些扎眼的血,可却越抹越多,越擦越乱。
陈三姑着急了起来,嗷嗷呜呜的大喊着,不断摇动那具尚未冷却的尸体,但对方不会再回应她了。
她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清醒过来,耷拉的双眼拼命想要睁大些,看清眼前这一切不是真的。
但当她再次看到插进腹中那把刀时,就明白了一切。
她抱住宠妾的尸体,痛苦地仰天大叫,然后猛地拔出那把刀,对准自己的脖颈就要切下去。
好在甲丁眼疾手快,及时控制住了她。
05
陈三姑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模糊的时候攻击性很强,只能将她单独羁押。
即便在医学较为发达的现代世界,卟啉病也被列入罕见病列,可见对这种病的治疗方案也是很不成熟,且没有根治手段。
在现代世界,通常会用一些非甾体类抗炎药和皮质类固醇缓解皮肤症状,腺苷蛋氨酸和氯喹降低卟啉。大部分时候只能遵医嘱使用药物止痛。
换句话说,陈三姑的病,在她所处的这个时代是绝症。
但宋连决定“死马当作活马医”,他再次寄希望与神棍李士卿。
“我不是郎中。”李士卿强调。
“我知道,但你曾经给元英才止血消炎续命了。”
“不代表我什么病都可以治。”
宋连点头:“但你可以试试。”
在他的软磨硬泡下,李士卿只能真的“试一试”。他也并不懂什么血红素,什么活性酶。而是当做一个“魂魄受损”的“生灵”在“修复”。
与此同时,宋连和甲丁将那小妾与陈三姑的所有物品逐一检查,在一个很小的瓷瓶子里发现了一些粉末状物品。
他们带着这瓶粉末,走访了许多药铺,咨询了好几位郎中,但有将近一半人都辨别不出这是什么,只有个别郎中猜测出了几种不同的药品名。
而其中有一个,对照古籍药方,辨别出这可能是“僵尸粉”。
这位老郎中说,在江南地区近海的水域中,有一种奇异的鱼类,身体可膨大缩小。这种鱼味道鲜美无比,但其体内有一种剧毒,若是不慎食用,轻则昏迷重则毙命。
以这种毒素配比出的一种,能让人濒临死亡的药粉,就叫“僵尸粉”。使用的巧妙,可以让人假死再复生。
但郎中表示他也只是曾经听闻江南来的大夫提起过,自己并未见过。
不过,宋连已经基本确定了,陈三姑是如何假死,又为什么会突然袭击自己的救命恩人。
06
“稻花香”食铺中。
云娘正热情地招呼着周边客人,宋连、甲丁、李士卿与苏轼围坐一桌,他们的桌面上只有几杯冷掉的茶。
食铺果真要扩招了,眼看生意越来越好,人手极为缺乏。
直到打烊,云娘笑脸送走最后一个客人,火速关了店。她大气没喘一口,就催着宋连:“快说快说!那‘地狱之蛇’和‘僵尸粉’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两个极为关键的“未解之谜”,是整个事件完整告破的重要环节。
“地狱之蛇”的原理其实并不复杂,只不过放在北宋,实现起来要麻烦一些——宋连需要现场合成“小苏打”:
石灰和稀盐酸反应生成的二氧化碳,通入澄清的石灰水,产生碳酸钙沉淀,加入纯碱(碳酸钠)就能得到小苏打(碳酸氢钠)。
不过由于稀盐酸生成的设备和原料十分有限,材料都无法提纯,实验效果大打折扣,但演示起来也足够了。
材料准备就绪:糖、小苏打、沙子、酒。
宋连估算着用量,将糖和小苏打混合,将酒精倒入混合物,边倒边搅拌至可粘合状态。
他将大量沙子堆出一个底座,中间挖出一个凹陷的小坑,将混合物放置在坑中,以明火点燃。
众人静静观察,不发一言。
很快,一坨黑色物质从沙堆中“生长”起来,宛如通体黑色的大蛇,蜿蜒着扭动着逐渐变高变长。
“这东西在……我们那儿叫做‘法老之杖’或者‘法老之蛇’,和‘地狱之蛇’意思差不多吧……”宋连解释了它的原理:
因为酒精的原因,白砂糖和小苏打同时被点燃,形成了黑色的碳和二氧化碳气体,二氧化碳气体不断将碳“顶”起来,就形成了这样一条“黑色大蛇”。
当然,宋连没有用这么多化学名称,取而代之的是从李士卿那里学来的“自然之气”啊“余烬之物”之类话术,让甲丁和云娘更好接受一些。
“妙啊宋检法!”苏轼连连称赞啧啧称奇,虽然一时想不到这种“魔术”可以运用到什么场景,但总觉得未来必将有大用!
李士卿则对宋连这种“雕虫小技”有些一言难尽,在他眼中这与邪修没有区别。
甲丁和云娘早已目瞪口呆,世上还有这等神奇把戏!在州桥夜市演上几场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所以……给狮子做超度法事的时候,那些道长就已经布好了这些?”云娘不解。
“道长很可能是小妾或者陈三姑收买来的,又或许就是‘黑天教’的信徒,一起演出了这场戏。”
这部分内容,现在已经很难验证了,但宋连在听说那“地狱之蛇”生成的场景时,就已经想到了这个手法。
由此,甲丁推测:“所以僵尸粉很可能也是他们提供的?道长们有这些方子似乎也不奇怪!”
“不得而知了,但我们可以知道‘僵尸粉’是什么,以及它的‘科学原理’。”
作者有话说:
如今,“法老之蛇”已经成为中小学课外科学小实验的常备项目,小孩子也能召唤大蛇了。
这就是科学的力量啊~~~(不是
第119章 玄学神棍还是科学骗子?
01
根据那位郎中描述, 在南方近海地方,有一种可大可小、味道鲜美、内含毒素的鱼。
很明显他说的就是河豚。
由此可知,这种“僵尸粉”就是河豚/毒素, 在现代被简称为“TTX”。河豚/毒素源自于河豚的卵巢中,高温炖煮也不能破坏其毒性。
在适量剂量下,它可以通过肠胃被吸收,并在几分钟内产生作用, 降低呼吸频率和心率, 皮肤冰冷苍白,让食用者处于一种类似“死亡”的状态。
若食用者能撑过一天而没有加剧中毒,那么在之后的两到三天内会逐渐恢复。
但是,由于食用者在“假死”过程中呼吸心跳严重低于正常水平, 会造成血液中含氧量急剧下降, 导致大脑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陈三姑幸运地挺过了最初十二时辰的危险期, 之后逐渐醒来, 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大脑前额叶白质在这个过程中遭到了损坏。
李大人死后,宠妾被羁押, 没有人再为她提供补充血红蛋白的食物——你们应该还记得, 我们初到李府那夜, 在后厨发现正在‘偷吃’的宠妾,我想那时候她应该是在为陈三姑准备动物内脏。
陈三姑长时间无法补充血红蛋白,卟啉病加重, 原本就会出现意识不清的症状, 再加上她大脑损伤, 更加速了她的理性丧失,最终变成了一头真正的野兽, 对前来救她的恩人下手……”
02
宋连讲述完毕之后,整桌人都陷入了沉默。
一群生活在深宅大院里的底层女性,为了自保不得已自断手脚,为了活命不得已铤而走险濒临死亡。
她们在这样极端险恶的环境下试图抱团互助,在一次次失败和打击之下,走投无路选择杀人复仇。
就如同那对母子,挥刀是她们最后的“生路”。
可老天并没有因此同情她们,这样悲壮的帷幕竟然在如此戏剧化的结局中落下。
到此时,众人才恍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个背负骂名保护了众多无辜者,最终被患病的同好残忍杀害的女子,直到死去,也没能留下她的名字。
她的一生,只是一个三品大员的“宠妾”。
云娘默默擦拭眼泪,她无比自责,曾在没有搞清真相之前,先入为主认为小妾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毒妇。
如果她能再坚持一下,能再多探查一番,至少在那个女子死亡之前,知道她姓甚名谁,家住哪里……
“朝堂上的大人们,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分’吵得天翻地覆,却对一个活生生的婢女所遭受的真实压迫与残害视而不见!”
“不然,”李士卿说:“因果面前人人平等。那李大人十恶不赦,也遭到了现世报。”
但云娘却不认同:“世上还有许多恶人,丰衣足食虚度一生,也没见有什么报应。”
李士卿说:“可还有轮回。今生的因,在无量轮回中总有果报。”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宋连一眼。
可云娘仍不能接受这样的说法,“轮回与否我不知道,也看不见。无论我未来轮回成什么样,也早已没了前世记忆。”她也看向宋连:“宋检法,你说呢?”
宋连无法否认轮回之说,因为甲丁就在眼前,总让他想到白队;云娘也时常让他觉得熟悉,和他的助理岳雲很像。
但是……
“我不懂朝堂之事,不懂为官之道,更不懂转世轮回。我只知道我们面对的每一具尸体,都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具体生命的价值,远比空洞的‘纲常伦理’更重要。”
03
半年之后,旷日持久的濮议之争也到了决胜局节点。
欧阳修专门写了《论议濮安懿王典礼札子》,阐述了他的观点:“礼”的根本在于“人情”。
这篇汪洋恣肆、引经据典,的论述,成为了“宗濮派”重要的理论武器。
宗濮派在这场“国家级伦理大辩论”艰难激烈的斗争中险胜,皇帝最终获得了“认祖归宗”的权利,将他的亲生父亲、濮王赵允让,与养父宋仁宗一起,并称为“皇考”。
反濮派一批中流砥柱在此番落幕后遭到贬谪,司马光因此主动请求外放,离开皇权中心。苏轼在此番争论中似乎大获全胜,却也让他成为了“风暴中心”,为几年之后的“熙宁变法”,埋下了深深的祸根。
但此时尚且无人预料到这些。
皇帝在暗潮诡谲的政局中略微获得了一次小胜,心情大好,那件继女杀亲命案便有了新的转机:皇帝认为那继父有悖天伦,毫无人情道德,有过失在先,于是免除了那继女的死罪。
判决书传达到宋连这里的时候,他还是有些一言难尽。因为他不确定这究竟是正义的胜利,还是皇帝的个人情绪所致。
几日之后,陈三姑病死狱中。李士卿的符纸药水并没能让她撑到最终的审判。
或许正如他所说:“谁也无法干预他人因果。”
宋连对这个结局早有准备,不过让他十分在意的是,据牢头所说,陈三姑死前曾跪地高喊:天神接引!天神接引!
这让他突然想到烟花案中的王遂,死前也不住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整个案件并没有“大黑天神”介入的线索,可现在想来又不免细思极恐。这位“大黑天神”似乎是全知全能的新兴教派头领,听上去很有一番手可通天的了得本事。
无论那小妾还是陈三姑,她们对法医毒理学知识可以说一无所知,河豚毒素也绝非她们能轻易获取、制作的。一定有人在背后提供、指导。
从王遂一案的“梅毒”,到李三品所见的“地狱之蛇”,这位“天神”所使的手段皆在近现代范畴之内,至少不是北宋就应该出现的技术。
加上这位“天神”对重大历史事件有着精准的“预言”能力,宋连怀疑对方很可能和他一样,也是一个“穿越者”。
他不断制造着混乱、争端以及策划命案……又与仁宗的皇后、现在的皇太后有着相互依存的关系。
这个神秘的“大黑天神”正在悄然蚕食进他们的生活中,他必须要有所防范警惕。
04
香炉中的檀香升起飘渺的轻烟,宋连觉得自己对这东西过敏,鼻子也痒眼睛也痒。他想问能不能熄灭它们,但李士卿正在合眼禅修,好像不太方便打扰。
他百无聊赖地环视一圈,李士卿的房间还是那么简洁风:短榻、供桌、经书。
是的,甚至没有床。
这家伙好像真的可以不吃不喝不睡觉,快成仙了……
宋连在蒲团上坐了半小时,腰酸背痛腿抽筋,不断扭动试图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李士卿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他像蠕虫一样在蒲团上不停的蛄蛹。
“你下次可以搬个椅子来,或者约在你的房间。”
宋连嘿嘿一笑:“那多麻烦你……”
这么客气,一看就没好事。李士卿单刀直入:“有什么事直说吧。”
“能有什么事!跟你聊聊天儿呗!”他迅速在脑子里翻找套近乎的话题,还真找到了一个,不算套近乎,但确实让他很好奇。
“对了,李大人那案子,我不在的那天,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指的是李士卿竟然没有预料到有事发生,实在太反常。
“不知道,就是‘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
“对,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嘶……生病了?你后来有没有去看看医生?”宋连说完才觉得自己有点蠢。“后来又好了?”
李士卿点头:“对,你回来之后,就好了。”
宋连噎了一口气:“不是,你这套路用错了地方,我不吃这一套的……”话是这么说,怎么嘴角还压不下去了呢!
李士卿叹口气:“我的意思是,我的法力很可能与你的穿越有关。但究竟是什么关联,我还没有想明白。”
宋连倒是有点小激动:“哦!这么说来,我能不能穿回去就全指着你了!”
虽然虚无缥缈,但指望李士卿总比没指望要好,何况这抠门房东偶尔还是挺靠谱。
寒暄完毕,李士卿又问:“现在可以说说,你找我什么目的了吧?”
05
宋连把他对这个“大黑天神”的猜测,详细和李士卿讲述了一遍。
“你认为他和你一样,也是一个‘穿越者’?”
宋连点头:“他显然掌握了很多超前的知识,很可能还得了超前的梅毒。一个一千年之后的人穿越到现在,很容易就搞出很多神奇的把戏,制造奇观幻境,成立个邪教吸收教徒。”
他惋惜地叹口气:“也就是我太正派,就凭我的学识、我的样貌,跟你一样故作高深当个江湖骗子,现在几个亿的小目标都实现了!还用寄你篱下?随随便便买下你这宅子!”
李士卿挑眉无语,宋连又嬉皮笑脸起来:“开个玩笑,你有真本事,跟他那科学骗子不一样!”
不过事情是严肃的事情。
“我总觉得,总有一天我们要正面硬刚,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现在他了解我们一定比我们了解他要多,是时候好好研究一下这个大黑天神了。”
李士卿也认同。“你打算怎么了解?”
宋连想了想:“既然传说他是太后阵营的人,还是司天监的死对头,不如就从这里入手。我对后宫历史了解很浅薄的,你先跟我科普一下,这个太后,她是什么来头?”
作者有话说:
要说言官们写的议论文,真是典范中的典范。格式工整,文笔绝佳。
想知道他们来签约能不能0鲨过签……
第120章 来见识一下真正的“宫斗”
01
宋连刚穿来时, 听说这个“大黑天神”是皇后倚重的人,目的是与司天监分庭抗礼,要垂帘听政。
当时还在仁宗朝, “皇后”最大的可能性指的就是曹皇后,也就是现在的曹太后。
之所以说可能性最大,因为仁宗一共有四位皇后。
在宋仁宗15岁第一次选后时,他还只是个“预备役”皇帝, 真正独揽朝廷政治的是当时的皇太后刘太后。
这是一个典型的被家长包办婚姻的案例:宋仁宗看上的另有他人, 但大家长刘太后命令他必须选自己指定的人。
这就是宋仁宗的第一任皇后:郭皇后。
强扭的瓜不甜,仁宗对这位郭皇后十分冷淡,但郭皇后仗着婆婆撑腰,也没把仁宗放在眼里。
刘太后在位时对后宫管制十分严格, 导致仁宗也没什么选择, 日子凑合过到了刘太后去世, 他终于有机会放纵自己。
他先是追册了曾经“爱而不得”的张美人为皇后, 又与两个宫女厮混得很亲密。
追册皇后也就忍了,但郭皇后无法忍受皇帝宠爱宫女,于是经常与那两位宫女吵架。
宫女也不是省油的灯, 仗着皇帝宠爱, 对郭皇后也是出言不逊。
正所谓三个小主一台戏, 好戏这不就来了!
1033年的一天,郭皇后和宫女当着仁宗帝的面吵起来了,不知那宫女说了什么, 惹得郭皇后怒不可遏扬手就要赏一巴掌。结果仁宗护爱心切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霸道皇上爱上小宫女。他上前阻拦, 郭皇后的巴掌就呼在了仁宗脖子上。
标准的狗血短剧桥段。
皇后的“美甲”大概划伤了仁宗的脖子, 他忍无可忍,第二天早朝时把“家暴”证据展示给众大臣看, 闹着要废后。
当时的朝堂也像今日“濮议之争”一样,分成两派。
反对派的代表是范仲淹,反对理由是有损朝廷形象,哪怕是伟大的汉光武帝,废后也是失德行为,其他废后的皇帝更是昏君。奉劝仁宗不要被小人谗言。
赞成派的代表是吕夷简,他们指控郭皇后不但动手打皇帝,而且立后九年了,一儿半女都没生出来。这么“不中用”还“不懂事”的皇后,根本不能“母仪天下”,不废掉难道留着当吉祥物吗!
吕夷简之所以这么积极支持皇帝离婚再婚,据说是因为他曾经得罪过郭皇后,俩人不对付,让他在朝堂总觉得伸不开手脚,巴不得废掉自己的“政敌”。
于是俩人一拍即合。仁宗废后心切,拒收了所有反对派的上书,私下与吕夷简秘密议定并且直接下诏,说郭皇后因为生不出儿子,自愿去当道士,还给郭皇后封了道号,让她搬到后宫道观里住。
这么大的事,两个人窃窃私语就这么绕过合法程序定了下来,这还了得?!绝对不行!时任右司谏范仲淹与御史中丞孔道辅率领着十多个台谏官跑到宫城门外示威抗议,要求面见皇帝申诉!
守门的官员拒绝通报,御史中丞就猛敲击门上的大铜环呼号:“皇后被废,奈何不听台谏入言!”
皇帝可以一日不见台谏官,但不可能日日不见。考虑到第二天早朝台谏官还是会群起而攻之,吕夷简又向宋仁宗提了一个更大胆荒谬的建议:干脆让这些人提前消失。
范仲淹等人在第二天等候早朝的休息室里,直接被告知罢免官职。没有任何例行手续。
台谏官们炸了窝!自有宋一朝,台谏官是何等地位,何曾收到过这种委屈!
好,你皇帝不见我们是吧?那我们走!我们走的时候你必须得来送我们吧?到时候我们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继续抗争!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们被皇帝派人直接送出城,连告别仪式都没有!
02
赶走台谏官、成功废后,这是吕夷简的大获全胜,也是两位得宠宫女的胜利。
她们更加肆无忌惮,竟然将手伸向了朝堂政务。这就引起了百官不满。
另一头,仁宗没了刘太后管束,日夜纵欲过度,终于把自己身体也搞垮了。前朝妃子、已故刘太后的老闺蜜杨太后看不下去了:后宫搞成这样当我是假的?!于是要求接管后宫管理岗,并且要赶走两个宫女。
杨太后把这件事交给了仁宗的贴身大太监阎文应操作,操作手段也非常简单粗暴:阎文应利用职务之便,一天二十四小时在仁宗面前说这俩人留不得留不得留不得留不得,碎碎念得仁宗脑袋都大了。终于,他为了让阎文应闭嘴别逼逼,随口说了句:行吧行吧!
仁宗刚说完,阎文应一秒都没耽误,立刻派车把两位宫女连打带骂摁进车里送出宫去。
1034年,为祸朝政的宫女终于被送走了。这还不够,他们害怕那个已经“被出家”的郭皇后趁机打道回府,干脆也一并把她送出了宫。
剩下的嫔妃仁宗也不喜欢,眼不见心不烦,干脆也一起打包送走了。
这样一来,原本热闹非凡的后宫就瞬间空了下来。
渣渣仁觉得他的恋爱就像树叶,不是绿了就是黄了。后宫空,心也空,他又想到了他曾经的郭皇后,果然还真有了让她重新回宫当皇后的意思。
他派阎文应去看望慰问郭,想让她回来。郭皇后也说我也很想念皇上你啊,但我毕竟是大家闺秀,过去的委屈我可以先不和你计较了,但你现在要让我回去必须举行正式礼仪重新册封。
没想到阎文应才去看了她两回,她就病倒了。仁宗又让阎文应带着御医去给郭氏看病,结果没几天她就死了。
考虑到当时将郭氏从宫中道观直接送出宫外的也是阎文应,不得不合理怀疑这一切都是他从中作梗,原因和吕夷简一样,都因为得罪过小郭,所以忌惮她复位搞自己。
渣渣仁当初那么讨厌郭皇后,宁肯得罪满朝文武也要休妻,闹得这么隆重,怎么突然又情真意切了?难道是渣渣仁转性了?
No,因为那时候,大臣们已经为仁宗选定了新的皇后人选,而这个人,宋仁宗更加不喜欢。
她就是后来的曹皇后。
03
其实当初宋仁宗如果听了范仲淹的劝诫,就不会那么冲动地废黜郭皇后,也就无从谈起后面这一系列宫廷诡事。
可见当时的范仲淹等人已经意识到,这场废后事件的背后一定有人在暗中操作。
可惜宋仁宗恋爱脑上头,智商为零。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天真欢喜地以为这次可以挑选喜欢的姑娘了,结果仍然受人掣肘。这位他更更更加不喜欢的曹皇后,恰恰就是当初支持他废后最努力的吕夷简硬塞过来的。
宋仁宗其实看中了一个姓陈的姑娘,老闺蜜杨太后也支持他,他本以为这事妥了,却遭到吕夷简和阎文应甚至阎文应义子的反对。理由是陈氏出身卑微,她父亲的官衔是花钱买了的,不成体统!
而曹氏的出身就高贵得多——她是开国将领曹彬的孙女。
一说曹彬,宋仁宗拉响了警铃。因为曹彬此人,在朝中还有一个近年逐渐被边缘化的老Homie——寇准。
这时候宋仁宗才意识到,不管是吕夷简、阎文应、还是义子阎世良,那些曾经反对郭皇后、现在支持曹氏的人,他们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背后BOSS——寇准。
这是宰相寇准想要再度回到政治中心的谋划,而曹氏就是这个阵营要东山再起需要安插的“后宫代理人”。
吕夷简推曹氏上位的效率,比他拉郭氏下马的效率还要高,他甚至不顾仁宗帝还在刘太后服丧期内,就抛开了礼数举行了婚礼。
以上种种,都让宋仁宗深深的感觉到自己被做局了,自然对这位曹皇后更加冷漠、厌恶。
但这还不够,这位曹氏还是个“二婚”。
04
二婚在现代社会是一件很普遍的事情,但要放在一千年前的封建社会,堂堂一国皇帝娶了个二婚女子,不知该说北宋开放,还是该说仁宗无奈。
曹皇后的这个头婚也非常一言难尽,它是一场未完成的婚姻。
曹氏的原配丈夫叫李植,是真宗、仁宗两朝转运使李士衡孙子。但李植这个人是个潜心修道之人,一心修行,不婚不育。
婚礼那天,曹氏已经被李家迎进门了,李植突然说他看见万千鬼神在曹氏面前,吓得他翻墙逃婚了!
这件事不仅让曹家大失颜面,李植那句“见鬼神千万在其前”简直就是指着鼻子骂曹氏是“不祥之物”。
宋仁宗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或许也因此对曹皇后厌上加厌。
这样一来,寇准他们费尽心机强行为宋仁宗立曹皇后,结果却是物极必反,远不如人意——不但后宫被搅扰的不得安宁,寇准、吕夷简等同一阵营的人也被仁宗“特别关照”,在朝中难以立足。
1035年,曹皇后上位仅仅半年,寇准阵营的主要官僚就开始被罢黜京城,到1037年,这个阵营已经基本瓦解了。同年,吕夷简也被罢知许州。
而吕夷简这次罢相,却让另一个正处风华之年的女人,有了与曹皇后一决高下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智者不入爱河,淹死概不负责……【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