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不过我用我这条烂命锁……
单于手里还捏着一把要往沙盘上插的小旗子, 闻言,把身子直了起来,他拧着眉,觉得不太对劲:“条件呢?”
虽说是犬戎突袭在先, 但是打了这么长时间, 双方的胜算也还是对半开,单于不相信燕桓公能这么轻易的就投降。
“要求我们放了他的妻子和大燕残部。”
这下才算是勉强说得通了。
十二年前的胡巫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年迈, 他虽说年纪也已经不小了, 但是身上并没有什么衰朽之感, 坐在那的时候,就只是一个面目威严的长者:“单于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他既然要降,就该自己开了城门, 跪在大周的土地上附身求我们进去。”
单于拧眉听着这一切, 没搭腔。
他那个近卫审时度势了半天, 还是开口道:“匪首的腿被炸断了, 估计是没法迎出来了。”
单于跟这位威名赫赫的燕桓公斗了小半辈子, 你来我往的不知道交手了多少次, 他确实恨燕桓公恨的牙痒痒,但是这么年针锋相对的斗下来,他俩也多少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
单于虽然自己手上也染了不少血, 可他自问没必要太过为难一个将要吹灯拔蜡的人:“胡巫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万事留一线, 他之所以现在才降, 应该是因为发往大周朝廷的所有求援全都石沉大海了,他这才明白了大势已去,自己已经是枚弃子了。燕桓公既然已无心再战, 那这样的人,就不必赶尽杀绝。”
“再这么打下去对我们两方都没有好处,他的要求我答应了。”单于又把目光挪回到了沙盘上,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俯身把那枚黑旗插在了邱兹城的位置上,随后嘱咐老萨满,“大巫留在王帐吧,此役也算是打完了,你……送他们回家吧。”
日落熔金,绚丽的火烧云在西边的地平线上焚成了一片,就仿佛是盘古挥舞着祂的那把大斧在天地的交界处那豁开了一刀,而后源源不断的凄美晚霞这才前赴后继的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邱兹城大门洞开,被血浇过一遍的城墙在暮色的映衬下显得尤为苍凉,戈壁滩上呜咽的风裹挟着挥之不去的腥气,在洞开的城门里肆意的吹刮着。
阿依拉牵着自己的马,带着剩下的残兵败将,颓然的离开了这座被血红的暮色笼罩着的小城。
整肃的马蹄踩在地上,却意外的没有激起什么灰尘——土路早就被两方将士的血给洇透了,踩在上面的时候不仅没有浮尘,甚至还有几分刚下过雨后才有的温润感。
犬戎的单于依照约定,目送着他们离开,这才迈步走进了这个满目疮痍的城池,残垣断壁间,站着……或者说是支着不少大燕铁骑,他们大都受了很重的伤,时日无多,所以并没有选择跟着一起走。但哪怕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他们还是想法设法的把自己给挪到了路边,阴仄仄的盯着这群刚刚进了城的犬戎人。
在最里面的一间大破屋里,燕桓公气若游丝的歪在地上,在看见自己这个老对手后,他勉强抬了抬下巴,全当是打招呼了。
这屋子四面漏风,而且看里面房梁的长度,燕桓公应该是把中间的夯土墙给推倒了,这才强行给自己腾出来了一块‘中军帐’。
燕桓公眼下的样子确实不像是在受降,因为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了,他居然还有心思跟这位杀人如麻的单于开一句玩笑:“别人说陋室可能是自谦,我这可是正经的陋室,风大点都能给吹散架喽。”
“不会的,”单于没让人跟着,他把亲兵全都留在了门外,这才抬脚跨了进来,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可算是找到了一处勉强能落脚的地方,“这地方国公爷若是真想守,不管是风还是雨,都进不来。”
燕桓公听完,寥落的看着自己断腿处缠着的绷带。
阿依拉没正型惯了,哪怕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也没稳重到哪去,都这时候了,她甚至还有闲心在绷带上系个双耳结。
“孤跟犬戎斗了这么多年,你们那些个单于也好将军也罢,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一群酒囊饭袋的不成器之徒,唯独你我还算看的入眼。”燕桓公说完,抬头问道,“孤记得,你娶了个中原女子为妻?”
见人点头后,燕桓公才继续说:“你确实不一样,这百来年,你是唯一一个愿意放下成见,学习大周的文化的单于。这可以让你充分的了解我们,更进一步来说,也有助于你……战胜我们。”
趁着说话的功夫,燕桓公越过单于,不动声色的透过那裂的已经不成样子的窗棂打量着外面,当他看见自己留下的那些残兵已经开始隐秘的行动起来后,他这才接着说:“如果我也生在草原,有这么一个单于,那必将是我族的幸事。”
那单于对于燕桓公的恭维很不感冒,但他生在马背上,自小就跟狡诈的狼群打交道,对于冰冷的杀意有种近乎发自本能的预感,所以尽管眼睛还没发觉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灵魂却先一步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
单于反手伸到腰间,先一步的摸上了被绑在身后的弯刀。
可还是晚了。
燕桓公图穷匕见的摊开了手心里一直藏着的那枚火折子,点燃后又十分精准的砸到了角落里的一堆破砖烂瓦里。单于这才发现,那砖石下面埋着的,居然是一大桶触之即燃的桐油。
“所以孤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你活着回犬戎。”
意识到不对后,那单于甚至都来不及说什么,回身就开始往门口冲,可谁成想,有几个拖着残躯的大燕士兵,把门关上后,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堵住了这个唯一能进出的门户。
单于提前留在外面的士兵见状,冲上来就把他们往外拖,可除非是把手指全都砍断,否则这些大燕的铁骑就像是中邪一般,哪怕拼上姓命也不让任何人进出。
有这会功夫,屋里的浓烟已经慢慢起来了。
单于见事情不对,一刀劈向了那破碎不堪的窗棂,可这时他才发现,这窗棂里面竟然嵌了铁条,这种昂贵的防盗方式很罕见,只有在大富大贵的人家里才会用,也不知道燕桓公在这穷乡僻壤里找了多久,才排查到了这么一个风水宝地。
屋里的火势越来越大了,可燕桓公还是缩在墙角,仿佛完全看不见身边马上就要把他给卷进去了的火舌。
那单于看着眼前的将死之人,淡淡的问:“负隅顽抗,你又能撑多久?我的兵全在外面,就靠门口那几个缺胳膊少腿的残部,你根本拦不住我。”
可那单于话音刚落,悠扬雄壮的号角声就在如血的残阳下荡漾了开来,配上这断瓦颓垣的孤城,有种说不清的慷慨悲壮。
这几天对峙的过程中,年轻的单于曾经无数次的听到过这个声音,而只要这声音结束,必将有一群悍不畏死的大燕铁骑冲出来迎敌。
眼下也是一样的。
年轻的单于震惊的顺着窗棂往外看去,这才发现,那些刚刚败走了的残兵全都折返回来了,他们挽弓搭箭,带着火舌的流矢铺天盖地的砸向了提前藏好的桐油和粮草。
都这个时候了,燕桓公还记得要坚壁清野,不愿留给犬戎一丝借着大燕粮草喘息的机会。
城里的犬戎狼兵发觉不对,立刻就开始往外面突围,但是三万大燕残部就这么牢牢地守在外面,火海中任何一个冲出来的活物,都会被他们拦截,如果杀不了,那就还是老方法,冲上去拦腰抱住那人,然后跟他一起往火海里倒去。
而跟这些凶神恶煞的大燕铁骑不同的是,折返回来的还有一个女子,她的骑术相当不错,于是干脆就在马尾上拴了一大把燃烧的柴火,在烽火狼烟里灵活的穿梭着,把火种洒向各处。
她没走。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听话。
她说她在众神面前立过誓的。
“我要死了。”燕桓公非常平静的说出了这句话,他透过浓烟看着火海中的女子,微微湿润的眼眶立刻就被旁边窜上来的火舌给烤干净了,于是脸上便只剩下了空落落的悲伤,“不过我用我这条烂命锁死了你们犬戎十年的国运,算起来还是我赚了。”
那单于也知道自己走不了了,索性寻了个距离火源稍远些的位置坐下——但其实也没区别,无非就是早死还是晚死的问题而已。
“好,这次算你赢了。”被浓烟呛着,那单于的声音也哑了不少,“可十年之后呢?”
“我有个不成器的儿子。”燕桓公又想起了庄引鹤那整日上房揭瓦时无法无天的样子来,一时间也有点不确定,“归宁十年后,也该撑得起这大燕了吧……”
然后俩人就不说话了,许久之后,那单于阖目前,终究还是不甘心:“虽说兵不厌诈,但是我确实没想到你会这么算计我。犬戎跟大燕缠斗了这么多年,我以为只有我是个小人。”
燕桓公被烤的头晕,他花了点时间才听懂了这句话,于是便费劲的笑了笑,声音被熏的仿佛都干涩了几分:“我做了一辈子君子,可到头来还不是这个下场。做君子……护不住我的臣民,也护不住我的妻儿……”
可惜,这烽火狼烟的战场听不懂他的委屈。
烈火蔓延了整个小城,此时还在不要命的烧着,既然如此,房倒屋塌就是唯一既定的结局。
大火吞噬城池时发出的噼啪声,伴着战马失去主人后的嘶鸣,还有远处渡鸦盘悬着发出的贪婪的怪叫。
这一切都成了这件悲壮的往事的注脚。
金乌已经落山了,天空上的瘢痕已经长好了,可大地却被额外撕开了一个新的创口,赤色的火星从那个创口处不断飞出,盘悬着转上了天际,轰轰烈烈的给段陈年旧事盖上了最后一铲犹带余温的土。
第72章 所以他干脆抽着那人的下……
怀安城的燕国公府里一直有棵树, 也不知道栽下去多少年了,反正自打庄引鹤有印象的时候开始,那棵树就一直亭亭如盖的矗立在院子里。
庄引鹤小时候淘的很,又跟着他爹哼哼哈哈的学了一些基础的招式, 于是皮起来就更是如虎添翼了, 这么高的树也难不住他,每次庄引鹤不想念书的时候就躲到那上面去, 只要教书先生不走, 或者方修诚不来, 任凭燕桓公在下面怎么叫他都不下来。
最离谱的一次,他这头初见端倪的小倔驴在上面不吃不喝的呆了一整天,阿依拉还是趁半夜他睡熟的时候才找着机会把他给抱了下来。
这树每年还会结果子,黄澄澄的, 每次都能挂一枝子, 晚秋的时候往往能把整棵树都压低几分。
燕文公在京都为质的那会, 也不知道是抽了哪门子的风, 每年秋天都会让桑宁郡主给他寄些果核过去, 要不是怀安城实在离京都太远, 果品什么的寄过来会坏,庄引鹤估计会直接让他姐给他寄现成的果子。
桑宁郡主心细,每次跟着十几个果核一起寄过去的, 往往还有一小包怀安城的土。
这点土自然养不活那么大的一棵树,所以庄引鹤其实很清楚, 这是药。燕文公初来京都那会, 每次水土不服的时候都会捏一小撮撒到茶里,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但是庄引鹤觉得, 每次喝完后他确实都会好一点。
至于那些果核,庄引鹤也存放的很精心,生怕被虫给蛀了,然后等来年阳春三月的时候再种下去。
但兴许是离了大燕的土吧,那树总是长不大,病歪歪的,种多少次都活不了。
可仿佛就像是有什么执念一样,那小苗只要是枯了,庄引鹤就又会写信让他长姐给他留点果核,然后来年再寻个良辰吉日,虔诚万分的栽下去。
如今可算是回来祖地了,燕文公也终于不用再执念于京城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沙枣树了。
他望着眼前这棵在国公府里安静的看了无数年日升月落的树,一抬头,就又瞧见了他儿时经常趴着不下来的那个树杈了。
这么多年过去,那枝子自然也粗壮了不少,只是眼下还是早春,便不算是枝繁叶茂,只零星的挂了几簇新芽。
庄引鹤把眼睛闭起来,仿佛又回到了自己那短暂的童年,不自觉的追忆起了整日皮猴一般在那树杈子上趴着的时光。
可这次,他再低头往下俯视时,看到的却不再是他爹娘的那张脸了。
庄引鹤总能看见,方修诚在下面站着,耐心的哄他下来念书。
那人是教他执笔教他写字的相父啊……
庄引鹤是该生气的,可是他被这巨大的悲怆给砸懵了,一时间居然找不到从哪开始恨才算合适。
方修诚自打入了行伍之后,便三天两头的往国公府跑,一来二去的,就连国公府的下人都把他默认的当成了半个主子,可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居然为了党争,谋划出了这么周密的一场戏。
空驿关外的那块地当然不是委曲求全的割让,那是各方势力在得偿所愿后心照不宣的分赃。
而他们怀璧其罪的庄家,仿佛就是活该被当盘菜端到桌上。
燕文公坐在月光里,思绪漫无目的的发散着,突然又想起来了谨小慎微的齐威公。
哦对,现在该改称齐威候了。
宋如晦当年喝的烂醉,什么话都往外说。这人也是个直肠子,对着没爹没娘的庄引鹤,宋大人也不知道避讳着点,直说他爹把他送到京都为质的那天都快哭了,几次三番的嘱咐他要藏拙,要好好活着。
庄引鹤不想感同身受,就只能琢磨点别的东西把自己的思绪拉出去。
于是那时候燕文公就在纳闷,送到京都的质子虽说处处掣肘,但是萧砚舟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只要不出格,他不会为难这些质子,况且齐威公那时候手里还握着兵权呢,朝廷对他也多少有点顾忌,自然不敢苛待他的儿子,所以庄引鹤实在是想不通那人何必那么谨小慎微。
不过这事放在今天也就好理解了,齐威候应该是慢半拍的看懂了当年那出大戏,在身体力行的经历了一遭这权力的倾轧后,他终于明白过来了,自己这个所谓的天潢贵胄的身份,在朝堂上那些人看来也仍旧是无足轻重的。
再固若金汤的城防,也挡不住自己人从背后射来的暗箭。
这件事里唯一没看懂的,应该就只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精忠报国的梅老将军了。
那下场也是显而易见的,他把梅家的大公子这条命给填进去了。
庄引鹤突然就觉得很累。
他知道,这里面有不少都是方家的手笔。
方修诚,他的相父,一路从边关谋划到京城,确实撑得起世家大族的门楣,也确实当得起这个当朝的宰相。
温慈墨就这么静静的陪在庄引鹤的身后,看着他家先生对着一棵树发呆。
院落里黑漆漆的,但是燕文公还是仰着头,也不知道是在看那几簇刚刚崭露头角的新芽,还是在看那片从枝杈间漏下来的璀璨星空。
许久之后,庄引鹤终于放弃了,他把头低了下来,说:“我娘其实是妾,但是这件事我直到袭爵后才知道。我爹惯了她一辈子,因为怕她受委屈,所以阖府上下都只有她这唯一一个的‘君夫人’,我和长姐从小到大,说话用词也向来都没有什么忌讳。”
“我爹身体力行的教了方修诚一辈子什么是‘忠君爱国疼媳妇’,可到了最后,这三样,他哪个都没学会。”
庄引鹤说完,抬手摸上了那粗糙开裂的树皮,犹如叹息一般补上了最后一句话:“可惜了……孤也没学会。”
温慈墨自打有记忆开始,就好像一直都呆在掖庭那个阴暗逼仄的地方,爹和娘这两个东西对他来说全都无比陌生,他的前半辈子里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个二十六还沾一点亲带一点故,可惜也走的早。所以镇国大将军哪怕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但是一沾上亲情这两个字,他每次都有着一种无法理解的疏离与淡漠。
感同身受这四个字,其实说穿了,不过就是从自己以往的经历里寻个差不多的出来,然后再生搬硬套的拿去同情别人,所以当面对着这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感觉时,温大将军还是有了一瞬间的迷茫和不解。
好在他虽然理解不了,但还是记得要先哄哄自家的先生。
所以大将军搜肠刮肚了半天,终于在犄角旮旯里想起来了自己那个不着四六的副官常用的一种方式。
于是温慈墨不由分说的抬手把轮椅转了过来,把自家伤春悲秋的先生从那棵秃了的树前面挪走,问:“哑巴说先生体内的余毒已经逼出来好些了,先生想喝酒吗?今天我在这看着,准你破戒。”
梅既明这家伙,不近女色,身边唯一能见着的就是一群丘八,只是这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斗大的字不认识一个,跟他们说什么都是矫情,于是每每烦的不行的时候,梅既明都会掂坛子酒过来找温慈墨,然后跟镇国大将军絮絮叨叨一大堆,最后总能兴尽而归。
所以温慈墨觉得,在这种时候,借酒浇愁应该是有用的吧。
庄引鹤盯着那双灰色的眸子,几乎没有盘算就点了点头:“喝。”
彼时的大将军还不知道,心里揣着愁绪的人其实最好别碰这要命的黄汤,因为会醉的很快。
国公府自然不缺好酒,可温慈墨却不怎么抽得出空去品,他一直都在不经意地观察着他家先生的状态,见人喝了这么多了还不知道停,遂皱着眉头,不轻不重的摁住了庄引鹤还要够杯子的手:“忠君就算了,这四境之内多得是对那张龙椅有想法的人,不差你这一个。至于爱国,先生把大燕治理的井井有条,在这种时候还能给你的子民谋出一条生路来,也不用太过妄自菲薄。”
那还余下的就只有一个疼媳妇了。
温慈墨本来很自觉的把自己代入到了这个‘媳妇’的位置里,心说先生对自己也还算不错,可一想却不对劲,燕文公是正经娶了正妻的。
先别管日日呆在城防营里的梅溪月每个月能想起来自己这个便宜丈夫几次,可那才是人家明媒正娶应该疼的媳妇。
大将军顿时就不乐意了,于是他非常知进退的把这最后半拉话给吞回到了肚子里。
“先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对你满意,顾着最要紧的那几个也就行了。”温慈墨任由庄引鹤从自己手底下挣脱了出来,见那人的脸上已经起了一层薄红,遂不动声色的把剩下的半坛子酒藏了起来,只留了桌子上的小半壶,“大燕子民不是白眼狼,必定是感念先生的,至于老公爷……他若是看见如今的先生,想必也是欣慰的。”
庄引鹤其实这会已经醉的差不多了,他剩下的那口酒甚至都没喝完,手一歪,杯子就跟着残留的琥珀色液体一起滚到了地上。
他窝在轮椅里,浑浑噩噩的把这席话听完,紧接着,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于是将那把放在腿上的折扇拿了起来。
庄引鹤是想用手里的扇子把大将军的下巴给挑起来的,但是因为眼前的人已然重影了,所以这一下差点没戳到大将军的脸上去。
温慈墨偏头避过之后,抓住了那人不安分的细瘦手腕,然后不容分说的把这里面藏着毒针的凶器给缴了,可还不等他把折扇放到桌子上,就听见他家先生含糊着问:“大将军这么会开解别人……平日里,也没少开解自己吧?”
大将军把扇子在桌上放好,没搭腔。
天潢贵胄的燕文公在喝多了之后总是格外不好说话,他没听到答案,便以为是自己没问清楚,于是庄引鹤理了理自己那被琼浆玉液泡的有点不太清楚的脑子,颠三倒四的又问了一遍:“大将军最在乎的人,他看着如今的大将军时,会满意吗?”
温慈墨牢牢地盯着自家这个晕头转向的先生,眸色深沉:“归宁,你说呢?”
庄引鹤这会醉的已经有点不清醒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一朝知道真相后离愁太多还是怎么回事,他的眼睛湿漉漉的,虽说已经彻底醉软了,但他下面说出来的话却十分的有逻辑,就仿佛他早已经打过无数遍腹稿了:“如果大将军不罔顾伦理纲常,那依你如今的军功,日后必定会是个……封疆大吏。”
温慈墨听到这,微眯着眼睛站了起来。
他知道庄引鹤还没说完,但是后面的话他有点不想听了。
不过很显然,某个醉鬼还是很想说的:“等儿孙绕膝的时候,大将军就懂了,什么才叫享尽天伦之乐。”
打从俩人数月前的重逢开始,燕文公就一直在孜孜不倦的试图把温慈墨往那条所谓的“正路”上引。
大将军气也生过,架也吵过,软话也说过,但是现在看来,全都没什么用。他家先生自欺欺人的把耳朵一捂眼睛一闭,全当不知道。这人甚至已经把自己喝成这副德行了,都还记得要站在一个所谓的“过来者”的角度去开解他。
大将军就想不明白了,这人怎么就不能服一次软呢?
温慈墨又不瞎,在看了重逢后庄引鹤的种种行为后,大将军心里跟明镜似的——五年前不清楚,但是五年后,他家先生心里绝对是有他的,可这人好像天生就不会说实话。
兴许是这二两黄汤确实上头,所以尽管大将军没喝多少,但是这相似的薄情寡义,却还是再一次把他拉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大雪肆虐的除夕了。
于是现在,大将军心里除了酸楚,还带上了一点火气。
他家先生这嘴硬的毛病,着实是让人可恨。
所以他干脆抽着那人的下巴,让他直视着自己,问:“先生守伦理,遵纲常,成了亲也娶了妻,先生开心吗?”
第73章 他家先生真的很乖,就这……
庄引鹤兴许是真的醉惨了, 浑身跟没骨头一样,下巴虽然是抬起来了,但是那双半睁不睁的眼睛却没有聚焦,乌黑的瞳仁裹在一层水光里, 虚虚的看着眼前的人。
自然, 他也没有答话。
温慈墨看着眼前这人的样子,慢半拍的又开始心疼了起来。他家先生这一天过得也确实挺糟心的, 自己犯不着跟一个醉鬼置气。
于是大将军叹了一口气后, 把人放开了。
可那醉鬼见眼瞅着没人能收拾得了他, 就又探着身子要去抓桌子上的酒爵,温慈墨唯恐他栽了,忙扶了一把,知道这下说什么都不能让他再喝了, 索性把桌上的酒器都推远了一些:“我就不信了, 我要是真有一天变成你这样, 先生还能高兴的起来。”
不过很显然, 跟醉鬼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庄引鹤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没摸到酒,所以就还在闹,把桌子上都弄得杯盘狼藉的, 温慈墨没办法了,只能是把人半搂过来, 拘在怀里, 问他:“自打见面后就一直忙着,我甚至都没抽出空来问。先生这几年过的怎么样?”
好在燕文公虽然醉成了一滩烂泥,但这句话还是听见了的。
五年前的那个少年人吃多了边塞的沙子, 现在已经彻底长大了,以至于曾经的年长者再次歪到他怀里的时候,能正好枕在他的颈窝里。于是庄引鹤舒舒服服的靠在那人怀里,如梦呓一般嘟囔出了一句话:“好景良天,尊前歌笑……”
最苦是、好景良天,尊前歌笑,空想遗音。
在大将军的不懈努力下,今晚上可算是从他家先生嘴里抠出来了一句实话。
庄引鹤其实很清楚,这样一句话不管怎么组织措辞都会显得太过矫情,但他心里又实在苦得很,不说出来,那点悲恸怕是能直接把他给淹了,于是没办法的他,便只能把所有的脆弱都揉到弦外之音里,就看谁能听出来了。
但凡是个肚子里没几滴墨水的人听见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句诗,怕是要羡慕死这日日都能‘尊前歌笑’的生活了。
温慈墨有点心疼。
可一对上自家先生,大将军就会变得特别小心眼,方才明明还觉得能听一句实话他就心满意足了,到了这会又开始斤斤计较这是一首不怎么吉利的悼亡诗,于是那点平时都被妥帖收起来的顽劣,便又在这四下无人的时候冒了头:“怎么这么苦啊?可先生不是按照伦理纲常的约束,娶了个美娇娘回来了吗?怎么不见你享尽齐人福啊?”
那醉鬼还剩下的那点清明也就只够他撑到这会,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彻底趴窝了,歪在温慈墨的颈窝里,无知无觉的睡着。
大将军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起身,准备把他家先生给抱回去,却猝不及防的被人拽住了袖子。
镇国大将军那双手握枪握惯了,最怕衣服碍事,所以哪怕是下了职,他也大多穿着交领的文武袖。
这形制只有一边是广袖,可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被某人抓住袖口,也算是一种别样的缘分了。
温慈墨站着没动,只是说:“归宁,放手。”
这不太常听见的称呼,到底是扯回了几分他家先生的神智,庄引鹤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人,浑浑噩噩的说:“潜之……我好累……”
不过是最寻常的几个字而已,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温慈墨的耳朵里,就总觉得他家先生有那么几分黏黏糊糊的意思。
想他庄某人风风光光一辈子,向来都只有他去算计别人的份,可眼下,却在这趁着酒劲委委屈屈的说着这么一句话,像极了是在撒娇。
也像是……在求别人,不要把他一个人扔在这。
温慈墨看着自家先生的这幅样子,玩味的抬了抬手,不出意外的又一次感受到了那人拽在自己袖子上的力度。
这种来自年长者的依恋和服软,像是一种别样的沃土,滋生出了些说不清的旖旎来。
温慈墨感受着那人对他的不舍,心下莫名就动了动。
他家先生真的很乖,就这么安静的窝在轮椅里,连难过,都只敢轻轻的。
温慈墨对自己说,他的先生已经醉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就算是明天醒了,也什么都不会记得。
镇国大将军低头看着那张因为醉酒所以难得带上了几分血色的脸,忍了又忍,还是没能说服自己,于是,他在确保那人真的睡熟了之后,趁着弯腰把人抱起来的功夫,轻轻地在他家先生的眼皮上留下了一个吻。
花开有声,雁过无痕。
夜深人静,四下无人,除了那撩人的月色和漫天的星斗,谁都不知道这方小小的院落在今夜里发生过什么。
庄引鹤难得放肆,所以醉的厉害,别说什么扯袖子了,第二天清醒过来之后,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昨晚上跟大将军都唠了些什么闲篇。他现在除了头晕眼花外犯恶心外,什么旁的都顾不上了。
依照庄引鹤现在的年纪,其实远没有到腰酸背痛的程度,但是他身子实在是弱的够呛,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他连饭都吃不下,只能是气若游丝的靠在床上喝着醒酒汤。
温慈墨昨天熬了半宿去照顾他家那个酒品堪忧的先生,几乎没怎么睡,这会脑子还在嗡嗡响,见状也顺便问哑巴讨了一碗苦汤子喝。
但是不管是燕文公还是镇国大将军,俩人显然都不是能享清福的命,于是转天早上,这俩半死不活的人就接到了几个十分重要的消息。
第一封信是从无间渡那边过来的。
琅音按照她家主子的吩咐,在温慈墨进了怀安城之后就立刻给梅既明下了撤离的命令,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到现在都没收到任何回复。
无间渡做的是刀尖舔血的生意,所以对于手底下出任务的人,都是有明确规定的——只要条件允许,所有加了急的信件都必须次日回复。
这有助于他们调整接应的时间,也有助于在那人意外身故后,立刻派别人去接替执行任务。
琅音能确定这封信是真的送到梅既明手里了,但是她现在一没收到那人的准信,二没看见那人回来,她立马就意识到,应该是出事了。
眼下这种情况只能说明,要么是梅既明目前所处的境地让他没有办法把回信送出来,要么,他人可能已经没了。
这两个可能性,不管是哪一个都很要命,所以琅音不敢耽误,一早就把这件事报给自己主子了。
温慈墨看到消息后,没有自乱阵脚,梅既明这家伙跟他出生入死了这么多年,北蛮子轻易在他手底下讨不到什么好,更何况这家伙滑不留手,打不过还知道跑,大将军倒是不怎么担心他的安危,温慈墨更担心的反而是苏柳。
苏公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唯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逢场作戏,可他连一句西夷话都不会说,这戏他就算是想唱,对面怕是也够呛能听懂。
可还不等温慈墨把这事跟庄引鹤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国公府里又出事了。
下人一大早就过来回禀,说那老萨满顶着高烧不退的身子骨,水米不进,开始闹绝食了。
这要换成个年富力强的小伙子还好说,真饿个几顿也没事,可这胡巫一把年纪了,还生着病,就算是好吃好喝的招待着都不知道还能再活几天,这下子还开始绝食了。
庄引鹤不想见他,就派了个下人去问问情况,结果那个老萨满也没有藏着掖着,直说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也不想多挣扎,这就打算顺其自然了。
庄引鹤知道后,也没说什么,只让人带了句话过去,说会按照犬戎人惯有的方式让他野葬。
那老萨满仿佛就是在等这一句承诺,拿到回信后不久,就坚持不住了。
国公府这边的事情虽说算是已经解决了,但是梅既明和苏柳那边却还是没有消息,温慈墨没敢耽误,盘算了一番过后,他决定带人亲自去一趟。
再说梅家二公子这边,他其实在收到信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准备撤了,但是当他真带着苏柳走的时候却发现,他们出不去了。
眼下整个府邸全都被围起来了,这下别说是逃走了,连封信都够呛能送出去了。
一开始梅既明还以为是事情败露了,可一打听才知道,还真不是。但是一问及具体的原因,不管梅既明怎么旁敲侧击,那些士兵们对把整个府邸全都围起来的原因也一直讳莫如深,还是铎州牧来的时才多少候透露了一点内情出来。
那铎州牧先是毕恭毕敬的感谢了梅二这‘高明’的医术,又对梅既明这只被殃及了的池鱼表示了歉意,最后才表示,有位来自犬戎的贵人不日就要到了,府里为了保证那人的安全,所以围的严实了点。
走之前,铎州牧才发觉自己忘了最要紧的一件事,忙提醒了一句,说这位贵人指名道姓的要见见苏柳这个‘老萨满’,一起叙叙旧。
也不知道为什么,铎州牧对胡巫这位上了年纪的老神棍一直都非常尊重,说话时甚至都不太敢直视那位老人,所以哪怕听不懂对方叽里咕噜的在说些什么东西,苏柳也还是能稀里糊涂的应付一二,只有在一旁听着的梅既明在暗暗心惊,不知道这遭要怎么才能平安渡过去。
等把人送走后,梅既明这才把铎州牧的话转述给了苏柳,苏少爷的头立刻就大了:“首先,除了长相,我对这个胡巫一无所知,我跟那位不知道是圆是扁的贵客这是要叙哪门子的旧?况且,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我什么事都知道,可他们那个叽里咕噜的犬戎话,我连听都听不懂,怎么办,现学吗?”
梅既明跟着他爹天南海北的跑,自小就跟这群蛮人狄子打交道,可这么多年来他也是颇下了一番功夫才能做到让人听不出一丝口音的,这东西要是能速成,那他这几年的苦才真算是白吃了,所以梅二很清楚:“来不及的,你装病吧。”
苏柳听到这,一脸崩溃。
苏柳本来就是扮成医女进来治病的,可眼下‘她’才刚走没几天,这老东西又要开始生病了,梅二作为那医女的弟子之一,也是真不怕铎州牧把账算在他的头上。
就算是铎州牧人傻心善不追究这一茬,可他苏柳画人也就只能画个皮相,内里的东西他可描摹不出来,但凡真有个大夫过来搭个脉,苏柳那生龙活虎的脉象跟这老萨满那日薄西山的样貌那能对上才有鬼了。
“我能不能直接让这老东西死了?”苏柳思考了一下,发现这个他熟,而且指定不会穿帮,“一石二鸟,等他死透了咱俩就可以彻底脱身,找机会回大燕了。”——
作者有话说:《离别难》 柳永
花谢水流倏忽,嗟年少光阴。
有天然、蕙质兰心。
美韶容、何啻值千金。
便因甚、翠弱红衰,缠绵香体,都不胜任。
算神仙、五色灵丹无验,中路委瓶簪。
人悄悄,夜沉沉。闭香闺、永弃鸳衾。
想娇魂媚魄非远,纵洪都方士也难寻。
最苦是、好景良天,尊前歌笑,空想遗音。
望断处,杳杳巫峰十二,千古暮云深。
第74章 梅既明听到这话,第一反……
梅既明犹豫了一会, 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恐怕是不太行,对面指名道姓要见你,你要是现在‘死’了,保不齐他们会为了做面子活, 直接把你给风光大葬了, 到时候我可能还需要想方设法去避开耳目把你挖出来……如果你还需要的话。”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清楚了,等真埋了, 他怕也是真的就凉透了。
苏柳:“……”
温阿七这个王八蛋, 哪怕这人救过自己一命, 但是以后温某人再想过来求他办事,无论给什么好处他都不会再答应了!
“不管这个人是谁,就看铎州牧里里外外小心谨慎的样子,他的身份一定非常高。”梅既明这人安慰人的方式非常奇特, 他自己虽说被党争伤透了心, 但是偏偏放不下心里那点身为将帅的守土之责, 于是他便以为别人都能懂, 每每开解别人的时候, 都免不了要把这份赤诚拿出来试图推己及人的去感化别人, “燕文公对铎州一直都有想法,我们暗中潜伏在这,到时候里应外合, 也未尝就不是个好方法。”
苏柳出生的时候家道还没中落,上上下下就只有他这一个少爷, 正经是捧在手心里都怕摔了, 宠的无法无天,以至于他离经叛道的要去学唱戏家里都没什么人敢反对,所以打小开始, 苏柳就没长那颗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苏少爷心里能塞下的,满打满算就只有家里上上下下的那几口人罢了。
后来镜花水月都碎了之后,他又去了掖庭那种地方,生死不由人,除了恨意,心里便什么都不剩下了,所以苏少爷这辈子都理解不了这些将士们的这点所谓的家国情怀。
不过他心细,对一片赤诚的人也摆不出什么差脸色,眼下也只能是无可奈何的表示:“我是真佩服你们这种眼里只有开疆扩土的武将,来,我教教你怎么让声音听起来更像是一名老者。”
梅既明听到这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到时候跟别人说老萨满咳疾未愈,我覆面也就合情合理了。”苏柳对着桌上的那面铜镜,仔细的观察着自己的仪态,力求每一个细节都向那个老萨满靠拢,“你找个离我近的地方藏好,到时候有人过来后,我们来唱双簧。”
说起来容易,真要做起来的时候梅既明才知道,这不起眼的地方,全都是功夫。
苏柳打小学戏,是个练家子,不管是男人女人还是小孩,学什么像什么,可梅既明日日带兵训练,声如洪钟,气势如虹,根本装不出气若游丝的感觉,真练起来也不伦不类的,甚至把屋里留下伺候的那个半聋的老妇都给惊到了,以为这人整天吱哇乱叫的,也得了什么怪病。
梅既明也是个狠人,眼看没多少时间了,他干脆找了个机会,溜到了厨房,点了把柴火把自己给熏哑了。
这下好了,粗粝难听的声音中还掺杂了不少肺部的杂音,说起话来一喘一喘的,听起来就活不长。
苏柳这才满意了。
为了应付这件事,俩人提前对好了暗号,也做好了种种预案,可千算万算,梅既明还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来的这个‘贵人’他不仅久闻大名,还是个在战场上打过无数次照面的老熟人——犬戎的大单于,呼延灼日。
苏柳扮成的这位老者,在犬戎的地位其实非常高。
历朝历代的单于身边,都会跟一个年长有资历的老萨满,所有的祭祀,占卜甚至是继位的事宜,都必须要他们点头了才能往下走,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被尊称为大巫。
虽说胡巫真正应该跟着的那个主子已经葬身在邱兹城了,但是在面对着这个老者时,呼延灼日还是不敢托大。他站在不远处,把右手摁在自己的心口,恭敬地弯腰,对着那老萨满行了个晚辈礼:“多年未见,一直听他们说大巫的身体不太好,所以特地过来看看。”
呼延灼日站直了之后,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歪在榻上还覆了面的老者,在确定对方的精神头还能经得起颠簸之后,他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道出了自己的来意:“当年其实出了事之后,我就极力主张让大巫回来,可一直没听您松口。眼下大巫的身子既然不好了,不如等这边的事了了,就随我一道回去吧。”
梅既明缩在床侧的阴影里,用他那被烟熏火燎过的嗓子,费劲的回道:“单于说笑了,自多年前草原元气大伤之后,这些心怀鬼胎的狄子们,就不太服管教了。我本来就是枚钉子,既然已经锲在这了,就没有再拔出来的道理了。”
苏柳跟着梅既明的节奏,慢慢地开合着嘴唇,间或夹杂进去几声以假乱真的低哑咳嗽,犬戎如今的单于能弯弓射日,他自然不瞎,只是离得远,那大巫又覆了面,倒也当真没察觉出来什么问题。
呼延灼日微微皱了皱眉头,随即就释然了,上了年纪的人往往都有自己的坚持,碰上他们认准的事情,通常比总角之年的孩童还要倔上几分。
对于当下这个情况,呼延灼日倒也不算是全无准备,于是他斟酌了一番后,又开口解释道:“西夷的事情,大巫不必担心,仆固已经物色到一个合适的人选了,他是个大周人,燕文公也颇为仰仗他,很多事情做起来都比大巫方便不少。大巫为我族奔波了一辈子,也该享几天清福了。”
梅既明听到这话,第一反应就是,大燕有细作。
他最先想到的人是江屿,可燕文公对江大人每次都避如蛇蝎,称不上是仰仗,那难道还有别人?
梅既明这边思考的专心,居然把回话都忘了,苏柳见状,连忙用一阵歇斯底里的咳嗽填补上了这尴尬的空白。
梅既明被这咳嗽声给拉回了神,随后他就明白,绝对不能答应。
他们在铎州的时候兴许还能跑回大燕,但要是去了犬戎,这双簧戏绝对是唱不下去的。
可还不等梅既明寻个像样的借口出来,呼延灼日就又开口了:“当年的那件事,所有人都很痛心,但也有不少人因此颇受鼓舞,我们犬戎的儿郎鬼神不惧,大丈夫本该如此。只是他已经留在战场上了,大巫……总该归乡的。”
呼延灼日之所以大费周章的非要把这老萨满给劝回去,自然也是有他的私心的。
如今犬戎供着的那个大巫,跟西夷十二州一直扯不清楚,特别是前几年金州牧为了控制犬戎,没少往那些有头有脸的部族里送女人,一来二去的,犬戎如今能说得上话的那些人,有不少都十分愿意卖金州牧一个面子。
犬戎如今的大巫也不例外,背地里跟金州牧也有不少瓜葛。
呼延灼日很清楚,自己既然掌了权,就必须大度,可他至今都记得,那大巫是怎么用所谓的巫蛊之说硬逼着他杀掉自己的胞兄的。不过这事既然已经翻篇了,呼延灼日就没打算再秋后算账,但是他必须找个人去制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东西。
而眼下这个兢兢业业在西夷潜伏了十数年的胡巫,不管是资历还是地位,都非常拿得出手,无疑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所以呼延灼日才会这么孜孜不倦的想把他给带回去。
梅既明听了呼延灼日的这一席话,一头雾水,跟没听一样。
他根本不知道呼延灼日说的这个人是谁,唯一能推测出来的稍微靠谱点的信息就是,这人对胡巫来说非常重要。所以在略微思考过后,梅既明非常模糊的开口:“所有魂魄最终都是要去往长生天的,殊途同归,我又何必归乡?况且我在这,至少也能离他近一点。”
呼延灼日被这句话不轻不重的噎了一下。
老父亲那颗拳拳的爱子之心,他确实也没法置评太多,但是呼延灼日左思右想,还是不甘心。
于是他皱着眉,迈步上前,打算再劝一劝。
苏柳看见他这阵仗,吓了一跳,忙打着手势让梅既明往床下躲。
梅二见状,无声的滚到了床板下面。
只是这终究不是个万全之策,只要离得近了,呼延灼日很轻易就能发现,说话的人,根本就不是眼前的这个‘大巫’。
所以他们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可走了。
梅既明安静的抽出了腰间的匕首,那把冰冷的刀锋被横在眼前,他能在刀身上清晰的看见自己的倒影。
一旦发现时机不对,梅既明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犬戎这位年轻的单于给留在这。
因为此番是暗访,所以呼延灼日的穿着并不打眼,只有靴子上绣着的那轮金乌在隐晦的暗示着他的身份。
而此时,那只象征着权利的图腾,正在一步一步的走向不远处的卧榻。
苏柳屏住了呼吸,梅二也低低的伏在地上,维持着一个蓄势待发的姿势。
就在这时,呼延灼日的一个随从站在外间,隔着屏风谨慎的通传道:“禀单于,有一队规模不小的大燕铁骑,出了怀安城,例行去往边境巡逻了。”
那双用金线绣着太阳的靴子听到这,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能再往前一步。
呼延灼日在床边停了下来,又恭敬的给那位老萨满行了一礼:“兹事体大,还望大巫仔细思虑。”
说完,还没等梅既明回话,呼延灼日就带着人走了。
他身为犬戎的单于,此番过来,原本就是为了让大燕长长记性,眼下人都送上门来了,呼延灼日自然没有让他们回去的道理。
而梅既明又在床下谨慎的呆了半柱香的时间,直到确认那人真的走远了,他这才敢把匕首给收回去。
苏柳见他出来,直接就问了:“是温阿七那个畜生派人出来寻我们了吗?”
“不清楚,”梅既明摇了摇头,“大燕铁骑平日里也会巡防,这个换防时间是正常的。只是这一队人若不是温慈墨带着,碰上呼延灼日后,恐怕是不好活着回来……”——
作者有话说:我是存稿君[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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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数不清的西夷人仿佛是从……
铎州的位置在西夷十二州里都算是比较尴尬的, 因为只要顺着铎州牧的家谱往上数,很容易就能发现,铎州的祖上其实跟大周颇有渊源。
铎州牧这一脉,最早其实也算是大周人, 只是西北水土不养人, 又正逢灾年,他们为了活下去, 这才带着整个部落迁徙到了如今铎州的位置。
只是同宗同源这种事, 放在西夷十二州里, 就难免带上几分格格不入的意思了。
西夷这边的其他小州,基本都是由游牧民族组成的,少有中原人,那铎州作为里面唯一的一个异类, 立场和地位就都十分尴尬了。
兴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历代的铎州牧为了跟大周彻底划清界限, 没少做矫枉过正的事情。所以大燕的边军都很清楚, 如果真被俘虏了, 宁可落在其他狄子的手里, 也千万不能让铎州人给生擒。
要不然为了表明那所谓的立场,这群狂热的皈依者那可当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不过这事也有一个好处,因为铎州人长得非常像中原人, 所以温慈墨要想顶着这张脸浑水摸鱼的绕过城防的盘查,确实非常容易。
顺利进了城后, 温慈墨先是去城门口转了一圈, 他扫了一眼告示,确认里面没有苏梅二人的名字后,这才晃晃悠悠的溜达到了一个酒馆里, 寻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了。
他把空了的葫芦递过去,要了半壶酒,并一碟小菜。
过了不多一会,店小二就堆着殷勤的笑意过来了,他把那粗瓷盘子和葫芦放下后,道了一声“慢用”才离开。
温慈墨菜吃了半碟,酒喝了半碗,见没人留意自己,直接大大方方的就出门了。走了很远之后,他才从酒壶的底部抠下来了一张被叠的四四方方的小纸条,温慈墨刚展开看完,眉头就皱起来了。
铎州牧做事小心,府里又围的跟铁通一样,故而无间渡能拿到的情报十分有限,寥寥几个字,除了那个讳莫如深的“贵客”外,一点关于苏柳和梅既明的消息都没有。
大将军叹了口气,也只能安慰自己,如今没有消息已经算是最好的消息了。
温慈墨把那纸条撕碎后,慢慢的揉捻着,开始琢磨这个贵客的身份。
你就看铎州牧对着犬戎和西夷摇尾乞怜的那个样子,就知道来人的地位必定不会低,况且又有阿骨托和乌罗的事情在前,犬戎这次来的必定不是个等闲之辈。
温慈墨在脑海中把犬戎那几个有名有姓的武将都过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太对。
这几个人虽说也有一点难缠吧,但是基本都跟阿骨托不相上下,呼延灼日再让他们过来是什么意思,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吗?
突然,镇国大将军抓住了那吉光片羽之间的一点反常,福至心灵的想到了些什么,他细细地盘算之后,立刻开始往大燕折返,同时还不忘给琅音留了一个口信——犬戎最近安分的有点不正常,让无间渡查一下呼延灼日这几天在哪缩着呢-
因着铎州牧族谱上的那点前尘,铎州对上大燕的时候,向来都很能下重手,所以大燕铁骑跟他们北边的这个邻邦向来都势如水火。
自打潞州牧受降以后,积怨颇深的两方这下算是彻底接壤了,所以燕国的边军们巡逻时总是格外小心。他们不仅增加了每个小队的人数,还把巡查的频次也提高了不少,兴许是因为这个,哪怕潞州都受降了这么多天了,边境上也没出过什么大事。
今天也是这样,除了逐渐返青了的草场,关外看起来跟平常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这队整肃的大燕铁骑按照既定的路线,正有条不紊的查看着边境线上的界碑。
这工作十分枯燥,不过就是把被风沙埋起来的界碑给挖出来,再顺带看看那群狄子有没有趁人不注意把界碑悄没声的往里给挪一挪。
界碑要是被挪过,他们还得下马,再吭哧吭哧的给搬回去。
日常的边境巡查不仅大燕会做,铎州也组织了专门的人去盯着,所以两方其实都心知肚明,这种事不过就是互相上眼药罢了,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实际意义,只要两边不想直接打起来,就没人敢找他们这些人的不痛快。
所以通常来说,大燕铁骑这一路就是沿着两国的边境线转上那么一遭,在这群狄子面前露个脸也就得了。
而大燕和铎州国境线的尽头,是一个被叫做“龙城”的地方。
这地方说是城,但其实并没有住人,只是因为那些奇形怪状的石柱彼此相连,霸占了好大一片地方,远远望去又高低错落的,倒真像是一座破败的古都,这才被百姓们冠以了这么一个城字。
龙城里到处都是被风蚀过后形成的圆形孔洞,它们大圈套小圈,再佐以石头本身就有的奇特纹路,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每每有大风刮过的时候,里面还会传来呜咽的风声,像极了龙吟。
而支撑着这些孔洞的,是一根根两头粗中间细的高大石柱。每当太阳落山后,再去看这些身材曼妙的石柱时,那在月光下彼此勾连的石影,像极了传说里的神龙脊骨。
龙城里除了沙子和碎石,什么都没有,所以大燕铁骑巡查到这后,通常只会围着外面转一圈,在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他们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可今天的龙城,注定不平常。
那鳞次栉比的高大石柱已经不知道耸立在戈壁滩上多少年了,他们用一种奇形怪状的姿态跟周围的其他石柱融合在一起,自然也在地上投下了一串光怪陆离的影子。
但今天的影子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一群穿着西夷服饰的人,就这么安静的缩在阴影下面。
这些石柱虽然高,但是细瘦,因此也躲不了太多人,不过若是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每一个影子里居然都蜷缩着那么几个身影,而且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竟然看不到尽头。
而这一切,例行巡查的大燕铁骑都没发现。
边塞的风穿过龙城里那空空荡荡的骨架,又响起了如泣如诉的低鸣。
领头巡逻的队长是个老兵了,这条路走了不知道多少遍,他在听见这呜咽的风声后,立刻吹哨让后面的人都停了下来。
不对劲,今天的风声听起来有些浑浊。
与此同时,那些埋伏在里面的西夷人也小心的往里躲了躲——鱼儿还没入网,他们不能打草惊蛇。
边塞上的风还在吹。
“怎么了?”他的下属夹了夹马腹,踱步到了他面前,“绕一圈不就能回去了?”
那个队长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于是耳畔那诡异的风声就更大了。
半柱香后,那队长才问:“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风声不太对劲?”
这下属一愣,又仔细听了听。
只可惜他虽然也当了一年多的丘八了,但是经验还是不如老兵丰富,他听了半天,还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我听不出来区别。”
那老队长闻言,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着的其他新兵蛋子,无一例外,他们看着他的眼神里也都只有迷茫。
那队长又谨慎的往龙城那曲径通幽的缝隙里瞄了瞄,没发现什么,在迟疑了半晌后,他比了个手势,众人这才跟着他继续往里走。
与此同时,那些埋伏在暗处的西夷人也得到了命令,无数弓弩正无声的张开,像极了一群蓄势待发的毒蛇,正阴仄仄的对着这群人吐着信子。
突然,从大燕铁骑身后传来了一声凄厉又嘶哑的狼嚎,这支小队在听见这个信号后,没有任何的犹豫,也不需要任何人引导,在第一时间就后卫改前锋,向着来时的方向飞速撤退。
与此同时,无数箭矢从龙城那奇形怪状的洞穴里飞出,带着极具压迫感的破空声,射向了这支距离鬼门关仅仅一步之遥的巡逻小队。
无数箭矢追着马蹄声就飞了过来,可最后,它们也只能是不甘心的钉在了马蹄刚刚停留过的地方。
这群狄子在这伏击了这么久,最终居然连一个大燕铁骑都没能留下。
“你确定是狼嚎?”呼延灼日坐在主位上,听着下人的禀报,“几声?”
“一声,”下面那位伪装成西夷人的犬戎将士又回忆了一番,确定自己没有记错,“在那声狼嚎之后,他们就立刻撤退了,我们也没敢继续深追。”
呼延灼日听着那人的汇报,心里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测。
仆固也想到了这一层:“我先派人去查,那明天的进攻单于打算怎么办?”
“照旧。”呼延灼日回答的毫不拖泥带水,他们为了这一天筹备了这么久,自然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他就算是真来了,也未必能在我们手底下讨得了什么好。”
温慈墨赶到龙城附近的时候,还没收到琅音那边的消息,他只是本能的觉得不太对劲,在他得知这支队伍已经去巡查了之后,大将军骑着马就追出去了,好在是赶上了。
不过当他看见龙城里万箭齐发的时候,镇国大将军的直觉就已经告诉他了,这次应该确实是呼延灼日的手笔。
在有了这个推论后,温慈墨在第一时间就知会了梅老将军,让他务必隐瞒好自己不在空驿关的事实,然后大将军没敢耽误时间,扭头就去点兵了。
这位犬戎的单于千里迢迢的跑了这么远来到西夷,必定不可能就是为了看风景。
大将军得提前做好准备,去应付就呼延灼日此番的袭扰。
果然,第二天,淮安城外就彻底乱了套了。
数不清的西夷兵将仿佛是从地里钻出来的一般,在关外轰轰烈烈的摆开了阵仗,直说大周无德在先,侵占了他们西夷的土地,他们势必要替潞州牧讨回一个公道。
温慈墨站在城楼上,粗粗望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铎州就算是把男女老少全都算上,也根本凑不出这么多人,所以,要么是铎州牧巧舌如簧的让剩下的那十一个州组了一个联军出来,要么,就是呼延灼日从中作梗,亲自带着犬戎的狼兵下场了。
温慈墨心里跟明镜一样,西夷那帮小国也就吵起架来的时候勉强能算是声势浩大,真让他们联合到一起对付大周,那十一个当家做主的州牧恨不得长出来八百个心眼子,劲根本不可能使到一处去。
所以此番大概率是沉寂了这么多年的犬戎,在被温慈墨算计死了两员大将之后,想借着大燕内忧外患的这个节骨眼,过来找点不痛快。
可惜这会梅既明这个都护不在,里里外外都只能靠着镇国大将军一个人拿主意,他又不能露脸,着实是有点头疼。
“他们怎么一直击鼓啊?到底要不要打?”梅溪月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狄子铁甲在太阳底下反射出来的银光,抬了抬下巴,“要是进攻,你就让大燕铁骑去。我这几天都在教他们枪法,草垛子都不知道扎烂多少个了,也该真刀真枪的练练了。”
温慈墨这才想起来,哦对,他这边还有个巾帼不让须眉的梅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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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那埋伏在后面的大部队就……
梅既明走之前是跟自己这个妹妹打过招呼的, 所以虽然说她哥到现在都还没回来这件事也让梅溪月的心里有点打鼓,但是左右也算是被温慈墨给劝慰住了,因此现在她就还是按部就班的呆在巡防营里,帮她哥带兵。
梅三小姐为人豪爽, 那一手枪法也是出神入化, 等闲人还真打不过她,军营里又向来是个强者为尊的地方, 所以底下的兵也是真心服她, 哪怕梅溪月顶着的是个不伦不类的君夫人的头衔, 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在她面前找事。
况且温慈墨接任后也好好的整顿过一番大燕铁骑的风气,一纸军法压下来,也处置了不少人,所以眼下的大燕铁骑, 正经是迎来了这几年间都罕有的巅峰时期。
他们是一把刚刚被锻打出来的朴刀, 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来开刃。
轻甲上的铁片在阳光的折射下反着刺眼的光, 梅溪月站在温慈墨旁边, 眯眼看着城墙下面。
她倒是当真不知道, 巴掌那么大点的铎州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财大气粗了, 以至于不过是短短几日的功夫,就把自己捯饬成了一只缩在铁壳子里耀武扬威的大王八:“敲了半个多时辰了,怎么还是一点动静没有?”
“有可能是打算白天围而不攻, 晚上再突然发动袭扰。”温慈墨跟呼延灼日打交道的时间虽然很长,但是这一招他倒也真没见过, “夫人, 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梅溪月不赞成的拧了拧眉:“我哥走之前把他的活都交接给我了,大将军就把我当成是你的副官就行,不必这么客气。”
温慈墨好脾气的应了, 这才道出了自己的来意:“夫人先回去休息吧,还有士兵也是,让一半人都回营帐里待命吧,剩下的留在原地警戒。怀安城易守难攻,西夷也清楚这一点,所以白天除了击鼓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动静了,没猜错的话,晚上才是正经用得着夫人的时候。”
梅溪月自然能回去,温慈墨却不行。
他提前规划好了晚上的巡防,又检查了一遍怀安城里剩下的粮草,心里盘算了一下被彻底围死之后他们能坚持的天数,大将军还不忘上一封折子给萧砚舟,添油加醋的形容了这些西夷人对大周的狼子野心,这才又回到城楼上去跟西夷那帮贼子们耗着了。
事情也确实跟大将军预想的差不多,直到日头彻底落山,对面那群狄子除了击鼓呐喊外,再没有搞出来其他的什么动静了。
入夜后,西夷那边也没觉得自己雷声大雨点小的做派丢人,居然直接就怎么偃旗息鼓的安营扎寨了,似乎今天白天锣鼓喧天的一切,真的就只是一场闹剧罢了。
不过若是有人能侥幸摸到西夷的阵前,那他只需要粗略的观察就会发现,那千帐灯火里,真的就只有灯火。
橙黄色的火把映在青灰色的营帐上,挤挤挨挨的铺到了遥远的穹顶之下,但是那蔓延了那么远的帐子里,愣是一个人都没有。
而跟这死气沉沉的诡异一幕正好相反的是,无数将士正安静的等在营帐外面,保持着最高等级的戒备,随时待命准备出发。
怀安作为大燕的都城,城墙自然修得又高又厚,不仅如此,城池外的不远处还挖了一大圈陷马坑,里头埋着的都是削尖了的竹筒,那尖锐的角度能轻而易举的保证——但凡是掉进这里面的活物,全都别想再逃出去了。
除了这些防御措施外,怀安城的城墙根底下还围了一圈护城河,水是自涌江引的,哪怕是隆冬时节也只会结一层薄冰,马一踩上来就会裂。
所以呼延灼日很清楚,如果把所有兵力都拼上去进行大规模的进攻,那他们一定会损失惨重。
因此今夜的这些大军,根本不是冲锋陷阵的主力。严格来说,这些整装待发的兵卒们,只是后援罢了。
而真正负责引蛇出洞的主力军,居然只是一个千余人的死士小队。
怀安城外如今既然是这么个光景,入夜后,城内的百姓自然早早的就关了门躲到屋里去了,只有更夫提着他的小灯笼,在空荡荡的街上不厌其烦的敲着梆子。
在北方那座巍峨的城楼上,白天已经养足了精神的梅溪月,正抱着枪半倚在城墙上。
她杏眼微眯,仔细的听着风里传来的动静。
眼下巡逻的那队将士,在白天已经休息过了,那招子也是瞪的溜圆,而且他们都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对手,自然也不敢掉以轻心。
西夷那边仿佛是真的睡熟了,前半夜一直都没什么动静,直到三更天的时候,怀安城的更夫打着梆子,扯着嗓子,刚刚喊完一句“午夜三更,平安无事”,关外就有一队人马,在夜色的遮掩下,悄无声息的靠近了大燕的护城河。
斥候发现了这伙人之后,担心打草惊蛇,于是便只传来了两声短促的枭叫,梅溪月听见后,反手就把枪抽了起来。
既然来的人不多,梅溪月就没打算再放他们回去了。
她哥到现在都没回来,生死不知,这笔账,是该好好跟西夷算一算了。
梅溪月一身银甲立在马上,那柄带着寒意的长枪被牢牢地握在手里,她带着提前就点好了的人,直接就这么杀出去了。
银鞍白马,她手里握着的仿佛不是一杆长枪,而是今夜洒下来的月光。
那队夜袭而来的狄子在看见梅溪月带头冲出来的身影后,也是愣了一下。为首的那个五大三粗将军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半天,嗤笑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一句话:“大燕的爷们死完了吗?怎么来的是个女人?”
“阁下不如换个说法吧,”梅溪月反手甩出来一个十分漂亮的枪花,“来的是取你狗命的人!”
温慈墨平日里很喜欢借着“切磋”的名义,跟手底下那些惫懒的兵卒们过过招,既能不显山不露水的收拾他们一顿,又能让这群懒皮子知道日常训练不能糊弄的重要性,梅溪月有一次来城防营时正好看见了,非嚷嚷着要跟镇国大将军过几招。
梅既明自然不让,起初温慈墨还以为是怕伤着他这个宝贝妹妹,可后来镇国大将军才知道,不是,梅既明是担心他家妹妹真把自己这个镇国大将军身上捅出来几个血窟窿。
梅花枪是梅老将军的家传枪法,梅溪月打小就练,温慈墨这个半路出家的家伙,在这方面自然是拼不过她的。
但是很显然,对面这个五大三粗的狄子不知道。
那柄飞速转动的银枪几乎被舞成了一个透亮的屏障,一寸长一寸强的优势在梅溪月手里被发挥到了极致,那些趁乱想围上来以多欺少的蛮人,手里握着的那柄弯刀甚至都来不及近身,就尽数被梅溪月挑飞了出去。
那个西夷的将军之所以能叱咤沙场这么多年,全靠的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可他阴损招数用惯了,根本没想到居然会在怀安城外踢到梅溪月这块铁板,以至于骤然对上这疾风骤雨的攻势时,他根本就没反应过来,这位脑满肠肥的将军甚至都来不及抽出自己那原本就是为了充门面用的弯刀,梅溪月手里那柄银枪就已经甩到他面前了。
那狄子见状,直接侧身倒向了地面,可那柄寒枪像极了一条矫健的银蛇,见状没有任何停顿和迟疑,追着那狄子就咬了过来。
地上的砂石被那并力一向的枪头给带了起来,崩到人脸上时甚至都能砸出来一片琐碎的血痕。
那个废物将军的武功稀松的要命,只能是在地上四爪并用狼狈的躲着枪头,周围的西夷人见状,忙冲上去掣肘。
可对于那些割到身上并不致命的伤口,梅溪月一概不去挡不去拦,她全然信任着自己身上的那副银甲,一双冰冷的杏眼就只盯着地上那个小头目,力求速战速决。
那个人已经被梅溪月身上那平静又疯狂的杀意给震慑到了,对眼前这个女杀神除了发自内心的恐惧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在梅溪月手底下自然也支撑不了多长时间。
所以很快,梅三小姐就做到了那个“取你狗命”的承诺。
擒贼先擒王。
主帅被杀,剩下的人立时就乱了阵脚,军心一散,那些慌不择路的狄子在夜色的掩护下,转身就要逃。
梅溪月拧眉看着这一切,迅速的做出了一个决定:“追!”
在得知对面那个心思缜密的单于确实来了铎州之后,温慈墨就盼着这家伙会不顾自己安危的来战场上凑热闹,因此在入夜后,大将军带着几百个人提前埋伏在了城外的地道里,预备着要是呼延灼日打算在夜间偷袭,他就遮好自己这张脸,带人悄无声息的摸到这群狄子的屁股后面搞偷袭,看看能不能把那个单于给留下。
可这滑不留手的单于行事稳妥,没有亲自过来,此番派出的这个人怕也只是个不想要的弃子罢了。
大将军见状,也就没露面,还是老老实实的躲在地道里。
他起先看着梅溪月还能应付的过来,尚且能安心的在一旁隔岸观火,可一看到梅溪月就带着那么几个人就敢追出去,温慈墨立刻就知道,坏事了。
这丫头功夫确实可以,但是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被呼延灼日这么一钓,就直接上钩了。
她还不知道,这种小规模的袭扰往往只是个诱饵,放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勾引主帅脱离大本营,一旦先锋军沉不住气,被眼前这点蝇头小利迷了眼,追了出去,那埋伏在后面的大部队就能直接把这点先锋军给全捏死在包围圈里-
呼延灼日骑在马上,漫不经心的梳着那马的鬃毛,突然,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了一朵绚丽的信号弹,这位年轻的单于勾了勾唇角,一夹马腹,带人压了过去。
他这次来铎州带的人确实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五万人罢了,所以呼延灼日很清楚,如果直接用这点兵力强行攻城的话,绝对是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场,所以他决定,先骗一队人出来,再逼着大燕如今那个风头正盛的总兵大人不得不分兵出来救援。
到了那时候,最好的情况是能直接留下这个总兵大人的一颗脑袋,最差的情况,也能把这些入了埋伏圈的先锋军给彻底吃下去。
犬戎的消息慢,且温慈墨又刻意遮掩了自己的行踪,所以此时呼延灼日还不知道跟他对弈的人是谁,但是天地为局,这场残棋不管是谁来,都得陪着他大单于下完。
“左右翼全部收拢,钳形攻势,先把先锋军围起来,不着急宰,留着他们等等后面的大鱼。”
“主子!”仆固见呼延灼日拽着缰绳就要去前线,直接跪到了高头大马的前面,“前线危险,晚上天也黑,流矢又没长眼睛,求主子在帅帐稍坐,我亲自带人去打这场仗!”
呼延灼日野惯了,他费尽心思搭了这么大一个戏台子,是真想去前线看看,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仆固是对的。
他□□的战马打了个响鼻,跃跃欲试的往前走了几步,却终究是被自己的主子拽住了。
“大燕的那个什么总兵,是个人物,尽量抓活的。”呼延灼日从马上跨了下来,“我倒是要看看,能杀我两员大将的总兵,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
温慈墨自打看见天上那催命用的信号弹的一瞬间,就知道梅溪月中计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带出来的那点完全不够看的兵,心下立刻就有了盘算:
“去一个人,通知城里的守军,让他们把人带出来佯攻。注意千万不要短兵相接,摆个空架子就行,挨打了直接往回跑,头都别回,但是切记一定要把阵仗摆的越大越好,剩下的人跟我走。擒贼先擒王,我在空驿关守了那么久都没能摘了那小子的头,眼下既然换地方了,那也该换个手段了。”
第77章 “传令仆固大将军,让他……
当人独自站在空旷辽远的戈壁滩上时, 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容易生出一种寂寥的感觉,夜间尤其如此。
贫瘠的荒原上砂石遍地,上面压着的是璀璨的星幕, 下面铺着的是跃动的火把, 这两方都在不甘示弱的争辉,可到最后也没分出个胜负, 只把天地之间都烧成了一片红。
前线正准备短兵相接, 战报跟雪花一样洒下来, 信息繁杂。后方看着那波诡云谲的局势,也在忙着协调兵力,兵来将往的,帐前理所应当的乱成了一锅粥。
呼延灼日坐镇在中军帐里, 他身后站了一个近卫, 正在迅速且清晰的读着战报, 而呼延灼日则根据这瞬息万变的信息, 熟练地推着面前的沙盘, 就仿佛他已经做过无数次这件事了一般。
战报虽然繁杂, 但是说的却很清楚——燕国那位总兵大人的反应也十分迅速,在梅溪月带人不管不顾的追出去之后,他立刻就意识到中计了, 在第一时间就组织起了救援。
呼延灼日算准了对面的反应,所以对眼下这个情况也乐见其成。
他在沙盘上寻索了一番, 抬手把代表犬戎的旗子挪了过去, 围着梅溪月带的先遣队扎了一圈。
“报!!”一个面生的传令兵骑着快马回来,马鞍上拴着的信筒外还绑着几根鸦羽,他从马背上翻下来, 脚尖一点就滚了进了王帐,“前线急报!”
顶在一线的兵卒们都在忙着对付燕国人呢,兵荒马乱的,自然很难有闲情逸致把情报封在竹筒里,更别说还要再抽出空去往信筒上细致无比的绑好鸦羽了。
所以但凡是用这种方式封存的情报,不仅紧急,往往还有着极其重要的战略价值。
呼延灼日直起身,蹙着眉伸手过去接:“拿来我看。”
剥掉外面的密押和封泥后,信筒里还剩下的就只有一张卷在一起的莎草纸了,呼延灼日把信筒倒置,顺势就要把那战报拽出来,可谁知这个动作牵动到了下面藏着的引线,顿时,一股刺鼻的味道从信筒里逸散了出来,那‘传令兵’见目的已经达到,抽身就往外面跑。
呼延灼日的近卫见状,先是高喊了一声“抓刺客”,随后就立刻拔刀将那信筒给拨远了一些,可还不等他回头查看下呼延灼日的情况,几声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就冲着他们飞了过来。
那近卫反应极快,直接挡到了自己主子的身前,可谁知这几支利箭只是把帐子里的火把和油灯全都射灭了,这下从帐子外冲进来的卫兵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视野太差,他们生怕误伤到这个天潢贵胄的大单于。
“急什么,堵住门口就行了。”为了防止毒素快速的扩散到全身,呼延灼日坐在椅子上没动。他闭目仔细感受了一下,发现那信筒里塞着的只是寻常的麻药,想来也是,见血封喉的东西要是只靠吸进去的这几口气就能致命,那也未免太荒唐了一点。不过对方既然用了这个手段,后面要做什么也就非常好猜了,“都守住门口,这样别管是谁想进来,都得给我剥层皮下来。”
说完,他把腰间那珠光宝气的弯刀抽出来握在手里,就那么藏在夜色里不动了。
呼延灼日这会晕的厉害,所以他智者千虑的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有了这会功夫,门口堵着的士兵们也慢慢适应了帐内骤然而至的昏暗,虽说里面还是乌漆麻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帐子外面的视野情况还是要好上不少的,所以就有人机敏的发现,他们这个小队的人数不对劲,多了。
镇国大将军今晚上原本就是打算从屁股后面包抄偷袭犬戎人的,所以这身行头早就换上了,虽说他现在做的事情跟最初的计划差了十万八千里吧,但是这身行头也不算浪费。
温慈墨混在帅帐的门口,一点一点的把自己的位置换到了帐子的内侧。
与此同时,也有不少大燕铁骑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哎!”那个已经察觉到的犬戎人凑着昏暗的光,费劲的数出了人数对不上这件事,可刚一开口,就被无声无息的割了喉,温慈墨瞅准这群蛮子手忙脚乱的一瞬间,揉身就向里面的呼延灼日冲去。
他们两个是老对手了,对彼此的招式都太过熟悉了,所以温慈墨这次没带长枪也没拿□□,他用了一个就连呼延灼日都完全没见过的底牌,那个他从少年时就开始学,但是这么久了却从未示于人前的大杀器。
三枚柳叶形状的银镖悄无声息的刮了上来,那个近卫甚至还没感受到杀意,身上就已经破了三个口子了,银镖上见血封喉的剧毒正在飞速侵蚀他的身体,不过哪怕是这样,他也仍是半跪着挡在呼延灼日的面前:“是暗器,单于小心!”
呼延灼日坐在他的身后,没有接话,仿佛已经彻底晕过去了。
剩下的大燕铁骑见状,全堵在门口,跟那些蛮人缠斗到了一起,能拖一会是一会。
而整个大帐内则全变成了镇国大将军一个人的战场,也就是说,除了他自己外,全是敌人,不用担心误伤。
自温慈墨最初开始学暗器的时候,祁顺就给了他一种药,只要吃下去,哪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也能勉强看清楚轮廓。
当然,副作用也很明显,在服了这个药之后见不得强光,要不然会对眼睛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所以尽管帐子里两眼一抹黑,但对于服了药的温慈墨来说,倒也还算是如鱼得水,因此当大将军看见呼延灼日在这种环境下还能抬手挡下射向他自己的两枚暗器时,温慈墨是真的吃了一惊。
那药呼延灼日吸进去了那么多,没道理到现在还能保持这么高的警惕性。
可还没等温慈墨反应过来,呼延灼日已经快速的判断出了刺客的大致位置,那要命的弯刀追着就扫过来了,温慈墨只能就地往旁边一滚,躲过了这一下。
呼延灼日身为大单于,去哪都前呼后拥的,身上自然是不用时时带刀的,所以他身上挂着的那把珠光宝气的弯刀其实是一件礼器,最主要的作用除了祭拜他们的那个劳什子的神,就只剩下摆着好看了。
可这疯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给这玩意开了刃。
镇国大将军堪堪避过了这一下,随后就发现,呼延灼日的出刀速度还是比平时慢了不少的,证明那药对他还是有用的,那为什么……
温慈墨粗略一扫,这才发现,呼延灼日为了保持清醒,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的划了一道,血淋了一地。
要不是温慈墨提前吃了药,在交手时还真发现不了这一点,那他骤然对上行动几乎没受到影响的呼延灼日,肯定会在一定程度上对猎物下一步的动作产生误判,从而自乱阵脚。
刺杀这种命悬一线的细致活,任何一点分神和犹豫都非常要命,只怕要是真到了那时候,要留在这的就是温慈墨自己了。
镇国大将军轻轻勾了勾唇角,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阵营相悖,当他面对这样一个临危不乱且杀伐果决的人时,温慈墨是非常乐意跟他深交的。
可惜了,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阴差阳错。
温慈墨一击不中,便缩在黑暗里,开始谨慎的寻找着下一次的攻击机会。
呼延灼日感受到了他的犹豫,还不等大将军反应,第一时间就掰开了那个仍旧护在他身前的近卫的嘴,塞了一颗药丸进去,打算先把这个已经要撑不住的人给拉回来。
一打一的时候温慈墨还能叫胜券在握,可一打二就未必了,这也是为什么他选择把第一批暗器全交给了这个近卫。
况且温慈墨十分清楚,他此番就带了这么几个人还敢一脑袋扎到敌营里,那就必须速战速决,可眼下呼延灼日的所作所为,明显是在拖时间。
那近卫刚吃了药,还没太缓过来,暂时还对温慈墨造成不了什么威胁,为了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大将军没敢再耽误,瞅准机会,直接就冲上去了。
呼延灼日虽说是豪气干云的给自己来了这么一下,但是在货真价实的麻药面前,豪气显然不能算是正经解药,饶是呼延灼日再努力,他现在的反应速度也是跟平时比不了的,所以在对上身手矫健的温慈墨后,他身上很快就多了不少细碎的伤口。
不过好在那个近卫忠心护主,拼着命也要护住自己的主子。
温慈墨不想浪费时间杀这个近卫,可又接近不了呼延灼日,几个人老鹰捉小鸡似的缠斗到一起,愣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正在三个人在里面‘秦王绕柱’的时候,外面的大燕铁骑打了几个呼哨,传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过来——敌迅速增援!
他们在敌后搞偷袭,对面增援的自然快。
温慈墨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索性不再管那个处处掣肘他的近卫了,直接冲到里面,硬是吃下了呼延灼日砍到他肩颈上的一刀,与此同时,温慈墨手里的匕首也狠狠的刺中了呼延灼日的胸口。
两败俱伤。
与此同时,犬戎真正的传令兵也已经回来了。
帐子外面局势焦灼,他进不来,可这战报等级又高,他没办法了,只能站在帐子门口高声喊了一句:“大燕佯攻!”
温慈墨在听到那句话的一瞬间,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打了个呼哨让大燕铁骑跟着他撤,没有继续去贪呼延灼日的那条命——他得赶紧去把梅溪月救出来,要不然等呼延灼日想明白了这边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先锋军的突围拖延时间的话,这姑娘怕是真的就要搭在犬戎手里了!
感受到了那个刺客的退意之后,方才怕暴露自己位置所以始终一言不发的呼延灼日突然强撑着一口气,追了一句诛心的诘问出来:“温潜之,你敢悄悄潜到大燕来,就不怕我从齐国和燕国同时发起进攻吗?”
因为身受重伤,所以呼延灼日颤抖的声音中掺杂了不少掩盖不掉的孱弱,可哪怕是这样,这几个字里透露出来的杀伐之声也还是震耳欲聋。
不过大将军全当没听见,头都没回,直接就这么杀了出去。
帐子里黑的连对面是男是女都不好分清,温慈墨自信呼延灼日没看见自己的脸,况且他也没带使惯了的斩·马刀和银枪,那请问呼延灼日是算命算出来的他调来大燕了?
呼延灼日要是真有这本事,那也不用请什么大巫回去了,他自己就能把这神啊鬼啊的事情给包圆了。
所以温慈墨很清楚,这位工于心计的单于在穷途末路的时候抛出这个问题,只可能是在诈自己。
想明白这点之后,镇国大将军扛着肩上的伤,连一个字都欠奉,带着剩下的大燕铁骑就杀了出去。
犬戎这边的增援终于到了,那些迟来了半步的人七手八脚的把帐子里的火把重新点了,呼延灼日在周遭亮起来后,一眼就扫到了沙盘正中间钉着的那支箭——那枚素白的尾羽没有射灭室内的任何一处光源,它就这么明晃晃的戳在沙盘里代表犬戎的那个点上,分毫不差。
呼延灼日被自己的近卫扶着,堪堪还能半跪在地上,他捂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胸口,看着那枚箭矢上裹挟着的赤裸裸的威胁和挑衅,扯了扯嘴角。这位老谋深算的单于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还没忘记咬牙切齿的留下最重要的一句旨意:“传令仆固大将军,让他给我宰了那群被围起来的先锋军!”
他呼延灼日不是被吓大的,这次他棋差一着,可下次就未必了。
第78章 “我发现……我和他…………
梅溪月是在带着人跨过护城河的时候, 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梅老将军的家学在那放着呢,所以兵书什么的梅溪月自然也看了不少,只是她毕竟没有上过战场, 从小到大唯一能用得着三十六计的地方, 就是她小时候绞尽脑汁地算计她哥,想让梅既明给她当马骑的时候。
纸上谈兵多了, 哪怕道理都懂, 梅溪月也还是入了套。
犬戎的手段其实算不上高明, 所以梅溪月知道,这会亡羊补牢还不算太晚,于是她下令把手底下的几百人都聚集到了一起,重甲兵立盾顶在最前面, 剩下的人则利用长枪的优势往外突刺, 力求做到不管是谁想一口吞了他们, 都得先被扎一嘴的刺。
局势虽说暂时稳住了, 但梅溪月其实很清楚, 他们这个王八壳一样的阵型是撑不住多久的, 因为他们离犬戎的大本营太近了,对面只要舍得下本,大可以直接让带了火铳的精兵出来, 几下子就能把这徒有其表的木盾全给一把火点了。
但是奇怪的是,对面只围不攻。
梅溪月反应过来这群人在等什么之后, 直接下令开始突袭。
她不能让对面这么有恃无恐, 哪怕这次出不去了,她也得咬一块犬戎的肉下来。
仆固对这群先锋军的困兽之斗提不起什么太大的兴致,直到一炷香的时间过后, 他看着那群逐渐体力不支的散兵游勇,终于等来了第一个他觉得比较有价值的战报:“大燕派人支援,但是两军并无交锋,对方一直在佯攻。”
仆固对燕文公晚上抱着谁睡觉没有兴趣,但是作为一个开战前就已经拿到了的情报,他非常清楚,梅溪月的身份远没有那么简单,她不仅仅是这一小撮先锋军的统帅,她还是如今大燕名正言顺的君夫人。
犬戎民风剽悍,就算是女子也个个都能挽弓射箭,所以对于君夫人挑大旗上战场这件事,仆固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他不信大燕就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一个君夫人被他们俘虏。
虽说大周的将才青黄不接好久了,但是也不至于连个来救梅溪月的人都没有吧?再不济,怀安城里不还有个崭露头角的总兵吗。那个总兵大人既然能用那么小的代价就拿下潞州,他敢眼睁睁的看着君夫人死在异国他乡吗?
可仆固已经等了这么大一会了,除了佯攻外,大燕真就没有别的动静了。
这群威名赫赫的大燕铁骑今夜一反常态,从勇猛刚毅的狼变成了滑不留手的泥鳅,只要挨了打就跑,仆固怕中计,也不敢带人深追。可等犬戎这边真撤了,大燕铁骑又会再追上来袭扰,像极了一群只在你耳边嗡嗡却不叮人的蚊子,打也不是不打也不行,直把这群蛮人折腾的不胜其烦。
可除此之外,这群泼皮一样的大燕铁骑就当真什么都不做了,仿佛全然忘记了犬戎手里还捏着一个生龙活虎的君夫人。
不太对劲。
仆固心思缜密,很快就察觉到了这里面的蹊跷。
这么久了还没等到援军,可这群被围的人看上去也没有多焦躁,就仿佛这群先锋军跟那些佯攻的人早就达成了某种默契一般。
难道大燕是故意让梅溪月留在这做诱饵的?那他们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呢?
突然,仆固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他拧着眉,眸色深沉的问自己的副官:“单于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这么久了,王帐里怎么连一条军令都没有传过来?”
那副官闻言呆了一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我派人回去看看。”
可还不等他把命令传下去,一声响箭就从王帐的位置飞了起来,那尖锐的哨音刺破云霄,犬戎埋伏在这的狼兵被这动静吸引了,全都不自觉的往后看去。与此同时,有一个西夷打扮的传令兵从后方骑马飞奔了过来,他一边跑一边用蛮语扬声呼喝着:“报——单于遇刺!危在旦夕!”
这声音像是惊雷一般在整肃的军队中炸响,面对这完全处在意料之外的情况,就连军纪严明的兵卒也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而在这群看上去一般无二的士兵里,早就浑水摸鱼的掺进去了些生面孔。他们虽然也穿着西夷人的军装,但是相貌却更像中原人。只不过在这黑灯瞎火的境遇下,谁都没发现异样。
于是,在某些人包藏祸心的刻意误导下,“单于已经驾崩了”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种捕风捉影但又十分抓人耳朵的消息往往有着别样的魅力,自然能在神经紧绷的前线传的飞快。于是在看不见的地方,那颗比金子还要珍贵的军心已经开始动摇了。
仆固咬紧了后槽牙,坐实了自己刚刚的猜测。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扯过缰绳,头也不回的就往呼延灼日那赶。
可眼下这正常回防王帐的举动,却又被军中的有心之人传成了不敌大燕之后的溃逃,一时间下面更是人心惶惶。
梅溪月离得远,什么动静都没听见,但是她已经先一步的察觉出了眼前这群将士的魂不守舍。
不知道为什么,对面的攻击不如刚开始那会紧锣密鼓了,梅溪月这才抽空擦了一把已经糊到眼睛上的血块,随后握紧了手里粘腻的银枪。
她很清楚,如果突围的机会只有一次,那么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了。
梅溪月找准破绽,一枪就把对面一个分了神的蛮子给戳了个对穿:“跟紧我!准备突围!”
重甲兵听到命令后反应很快,他们压在前面,在梅溪月出枪挑开了一条路后,直接就顶了上去,厚重的木盾把还在负隅顽抗的犬戎人撞了个七零八落。
剩下的骑兵则抓住这个机会,紧跟着梅溪月就冲向了这个缺口。
这群原本围而不攻的犬戎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被凿穿了这么一个口子后,就彻底失去了反抗意识,他们几乎连个象征性的阻拦都没有,就这么溃不成军的放任梅溪月这伙人逃了出去。
梅溪月虽说觉得不对劲,但是眼下这个情况也容不得她细想了,于是她一刻都不敢不耽误,带着还剩下的那点人就向着怀安城的方向飞奔。
她们的速度极快,这队列阵而行的兵卒在戈壁滩上狂奔,像极了一群在暴雨中穿梭的雨燕。
与这些飞速逃离的大燕残部相映成趣的是,犬戎也在快速收缩阵营往后撤。
仆固心急如焚,他快马加鞭的把大部队甩到了后面,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赶快带着人回去增援。
“报!!”一个传令兵骑着马飞速向仆固奔来。跟前脚那个传令兵不同的是,眼下的这个人不仅带来了单于亲口下达的军令,还带着呼延灼日身上的那把弯刀,象牙刀鞘上用宝石镶嵌出了一轮金乌,在摇曳的火把下熠熠生辉,他报出了呼延灼日真正的军令,“命大将军即刻斩杀大燕先锋军!不得有误!”
仆固看着那绝对错不了的弯刀,猛地回头,看向了大燕关隘处那灯火通明的巍峨城楼。
这盘棋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是在跟谁下,但是毫无疑问的是,他满盘皆输。
而等仆固反应过来的时候,梅溪月带着一身的伤,已经跟后方接应的大燕铁骑汇合了。
与此同时,在飞速溃逃的犬戎大军里,有那么几个不显眼的‘西夷人’,他们不着痕迹的叛离出了大部队,随后朝着空旷无人的荒原奔了过去-
一条被弯刀豁开的伤口,自肩头开始,越过立体的锁骨,一直到前胸才堪堪收住。这一刀但凡再偏一点,这会挂了彩的就得是大将军的脖子了。
若不是最开始信筒里那点居功至伟的麻药,温慈墨还真未必就能从犬戎的帅帐里活着出来。
温热的血液洇透了身上的衣服,黏黏糊糊的贴在小腹上,可大将军也只来得及胡乱往上摁点止血的药粉,就赶紧带着他的人紧锣密鼓的往怀安城里退。
他们虽说是搅浑了这池子里的水,可也得在仆固反应过来之前,跟大燕的守军接洽上。要不然就他们这点残兵,要真对上五万的犬戎大军,那肯定是没有一点活路的。
所以尽管因为失血过多让温慈墨周身冰冷,他也不敢停。
也确实如大将军所料,仆固在反应过来自己被下了好几次套之后,直接分了一波人过来追击,不过好在温慈墨动身的早,所以到了最后,那些追上来的蛮子连根毛都没捞着。
仆固知道大势已去,也只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吃下了这个哑巴亏。
镇国大将军在确认安全后,没有第一时间处理自己的伤势,反而先去看了梅溪月的情况。
梅三小姐这遭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为了勾引温慈墨上钩,仆固对她只是围了起来,并没有起杀心,所以这姑娘身上虽说也挂了不少彩,但都没伤到要害,反而是为了伪装成西夷兵卒,所以连轻甲都没穿的镇国大将军伤的比较严重。
温慈墨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大军后撤,正常回防。我送你回国公府,让哑巴给你看看伤。”
原本大将军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可真临了了,却发现不是个事。
府里能入得了庄引鹤眼的大夫,满打满算也就哑巴一个,梅溪月毕竟是庄引鹤明媒正娶的正妻,这遭肯定是要先紧着君夫人的伤,那他温慈墨现在用这身血糊糊的扮相送人回去,算是怎么回事?是打算到时候让庄引鹤那个残废同时看顾两个病秧子吗?
镇国大将军兴许是失血太多有点脑子不清楚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还从这件事里回味出了几分争风吃醋的意思来。
等反应过来之后,倒是把他本人都给折腾笑了。
于是温慈墨另外点了个人去送梅溪月,他自己则拖着这身伤,兢兢业业的爬到城楼上检查今夜的城防去了,直到确认各处都没什么纰漏,犬戎也一时间分不出精力来对付他之后,温慈墨这才留了个口信,准备抽空去如梦令转一圈——他接手大燕的军务还不算太久,这的军医他信不过。
外面兵荒马乱的不太平,自然没人还敢出来寻欢作乐,所以如梦令也早早就关门歇业了,因此琅音娘子从门口把这个血糊糊的人接进来的时候,是当真吓了一大跳。
“我的活爹哎,你还能听见吗?”琅音把温慈墨的手臂搭到自己的窄肩上,费劲地扛着人往自己屋里走,还不忘时刻盯着不能让这人失去意识,“我这裙子不能要了,全是血,你明天得赔我一件新的,听见没?”
温慈墨疼的厉害,懒得搭理她。可琅音以为这人要晕过去了,忙颠了颠身上半搂半扛的人:“聋了?”
温慈墨被这几下颠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那止血的药粉彻底被洇透后,变成了不正常的块状,随着动作,正一片一片的往下剥落着。大将军强忍着疼,细细地抽着气:“祖宗啊,我赔……把灯熄了,我见不了光。”
有这会功夫,琅音已经把人带到自己屋里了,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怜花意’,直接把这肉山扔到了自己床上,还不忘揉了揉酸疼的胳膊:“破事忒多,灯熄了我拿什么给你缝合伤口?凑合着吧你。”
话是这么说,可琅音娘子还是找来了一条还带着香风的发带,扔到了大将军的脸上,由着大将军自己费劲的缠到眼睛上,这才把一根微弯的银针凑到烛芯上开始烤。
熟能生巧,琅音姑娘女红确实稀碎,可这么多年来,缝合的功夫那可真是练得不错了。
她把麻醉用的敷料从温慈墨肩头的伤口上揭下来,连招呼都不带打的,直接就上手了:“还是没接到梅既明的消息,外面围的跟铁桶一样,咱们的人进不来。”
温慈墨这会什么都看不见,他感受着皮肉被针线牵拉的感觉,低低的应了。
琅音听到动静,掀起眼皮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蒙着发带的男人,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呼延灼日今天惹你了?心情这么不好?”
温慈墨实在是不知道自己顶着这么长的一个刀口,要怎么才能心情好。
许是琅音娘子这个赤脚大夫给的药量不对,温慈墨觉得不仅是胸前的那个口子,就连自己的脑子也有点被麻翻了,于是听到这话后,一个鬼迷心窍,居然还真在自己这个嘴跟大漏勺一样的下属面前说了一句实话出来:“我发现……我和他……好像没有以后。”——
作者有话说:温(伤心流泪弹吉他):恁咋不早说,咱俩某以后
好了,我皮一下很开心,爱你们~
第79章 “你是说他拖着那样的伤……
这短短几个字里的信息量可太大了。
别人不知道, 但是琅音娘子可是清楚的很,她这个主子这么多年来那可一向是洁身自好,只不过大燕和大齐民风淳朴,山不就我我来就山的姑娘大有人在, 于是为了挡住那些扑上来的狂蜂浪蝶, 温大将军这才干脆连名声都不要了,三天两头的往如梦令里钻, 在齐国的时候更夸张, 就差没直接住在窑子里了。
可这么多年下来, 除了被捅成马蜂窝的时候,在琅音这儿,温慈墨就算是过夜都把自己的衣服穿得严严实实的。那避之不及的样子,就好像琅音是话本里那种见着男人就吸阳气的女妖怪一样。
琅音娘子对自己的样貌心里有数, 所以面对着温慈墨这避如蛇蝎的态度时, 她有理有据的怀疑, 她家主子可能是个断袖。
众口味难调, 为了抓住‘食客’, 这烟花柳巷里自然也不缺长相俊美的小倌, 可每次温慈墨路过的时候,连眼神都不带偏一下的,抬脚就往最里面的如梦令里走, 目标明确。见着琅音之后,不出意外的话, 第一句话也一定是:“事情查清楚了吗?”
于是琅音就知道了, 别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只会影响她家主子拔刀的速度。
一来二去的,关于温慈墨的终身大事, 在琅音这就只剩下一个大逆不道的推论了——她家主子不太行。
镇国大将军满心满眼都是带兵打仗,所以琅音合理怀疑,温慈墨脑子里应该是缺了这么一根弦的。
在这样的刻板印象下,琅音在听到她家主子的这句话后,眼里的兴奋几乎掩饰不住。
天菩萨,这清心寡欲的铁树竟还真有开花的一天。
其实要真说起来,温慈墨上次重伤的时候,琅音也曾怀疑过他心里揣了什么人。可这么多年过去,除了上次昏迷不醒的时候,大将军就再也没露出什么马脚了,所以琅音也就渐渐忘了这茬。
那当眼下这遭痴男怨女的戏码在她眼前铺陈开的时候,就更有意思了。
琅音努力的平复了一下因为激动所以有些颤抖的手,把针捏稳了,然后才开始小心翼翼的周全:“这话说得,怎么就没有以后了呢?你就是吃了身边没人操持的亏。这事好办,我给你找个靠谱的媒人,咱备好礼再上门说说。”
琅音娘子越说越起劲,直到这时候才敢试探性的暴露出自己的一点真性情:“虽说你脸上有个大疤瘌,但是也还是俊的。虽说你这天天刀光剑影的可能活不长,但是你好歹也是个官啊,这条件还是很让人眼热的。所以主子,你这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温慈墨:“……”
大将军这会被这几句不着四六的话一刺激,可算是清醒一点了。
他忘了,琅音娘子那张嘴,无风都能给你掀起三层浪,因此这事绝对不能让她知道一点。所以温慈墨没有丝毫迟疑,直接表示:“……算了。”
“别啊,”琅音这话刚听了一半,还没有下文呢,哪能就这么算了,“主子你这条件放在大燕那绝对是出挑的了,是哪点让人家姑娘嫌弃上了?你不会是因为跟那群丘八混久了,也要跟人家那姑娘比比掰腕子吧?”
“……”
这都哪跟哪。
可琅音这会跟个狗皮膏药一样,不达目的不罢休,那张嘴就没个消停时候,温慈墨又被摁着缝伤口,哪都去不了,最后,不堪其扰的大将军只能敷衍的表示:“许是嫌弃我揣不了崽子吧,好了没?好了的话劳驾把灯熄了吧,满屋子烛火晃的我眼疼。外面围不了几天了,呼延灼日伤得厉害,没有那个闲工夫堵在门口围我们了,你留心下梅既明的回信。”
琅音听到这个胡诌八扯的答案后,恨不得拿针直接在温慈墨身上缝出来个大王八。
她自然不敢,不过关于这事,琅音倒也不着急,她握着无间渡呢,这事既然问正主问不出来,那她就自己悄悄地打听去,琅音非要看看让她家主子牵肠挂肚的是个什么样的大家闺秀。
“好了,我的手艺你就放心吧,保准未来的将军夫人看见这疤瘌都说好看。”琅音把东西收起来,又把温慈墨留在这应急的衣服放到了床边,状若无意的开口继续道,“事在人为,该争的东西还是要争的,遇见你之前我都快活不成了,可眼下不还是被我争出了一条命来吗。”
温慈墨眼睛上还蒙着发带,这会正费劲的摸索着穿衣服,听见这话,他讪讪地笑了下,心里只觉得寥落。
可惜他是男子,连争一争的资本都没有。
琅音眼看着那个瞎子就这么裹着衣服就要下床,忙把屋里的灯火吹熄了一多半:“这么晚了,你去哪?伤口刚缝好,一会麻药劲过了有你疼的时候。”
“我得去前线盯着,眼下人心惶惶的,我不能不在,至少得撑到天亮。”温慈墨察觉到室内的灯光弱了,索性把发带摘了搁在桌上,“对不住,让你一个姑娘家陪我熬了个大夜,早些休息吧。”
琅音看着那人出门的背影,眯了眯眼。
她家这个主子对谁都谦和,那点不要钱的温情平等的给了每一个艰难求生的弱者,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才能让他这么求而不得呢?
而眼下,那个让温慈墨求而不得的‘将军夫人’,正窝在轮椅里,听着床上的梅溪月跟他扯闲篇。
梅三小姐从小跟着她哥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皮实的没边,虽然此番挂了点无伤大雅的小彩,但是这也实打实是她第一次上战场,被金戈铁马一刺激,梅溪月那点烧起来的血怎么都凉不下去,神采奕奕的对着一个曾经也能策马扬鞭的残废说着她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模样。
庄引鹤靠在椅背上,手支着下巴,噙着笑听她讲。哪怕因为身体不好,熬这么晚让庄引鹤的心口有点闷疼,他也没有扫了梅三小姐的好兴致。
燕文公相信镇国大将军,所以两边刚一交手,他就把军政大权毫无保留的都交到了温慈墨手里,哪怕庄引鹤自己也读过不少兵书,他从头到尾也还是没对大将军的决策置喙过一句。
自然,结果也没让他失望。
梅溪月翻来覆去的把自己的光荣事迹讲了好几遍,终于是在天边已经泛起鱼白的时候察觉出困了,在睡下的前一刻,她终于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了什么:“哦对了,镇国大将军受伤了,比我严重,你要不要派人赐点药过去啊?”
庄引鹤听到这,眉头才算是真正拧了起来。
怀安城被围,暗桩的消息传不进来,温慈墨受伤这件事他自己又不提,燕文公自然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而且这个大将军也有意思的很,往日里三天两头就要来国公府转悠上一趟,可眼下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又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一样,什么动静都没有了,以至于庄引鹤还得从别人的嘴里才能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伤到哪了?”
“脖子。”天那么黑,梅溪月也没太看清楚,就根据温慈墨捂着的地方大致估摸着说了,“应该挺严重的,我看他半个肩膀都是血。”
一听是伤到这么要命的地方了,庄引鹤哪还坐得住。他把梅溪月安置好后,立刻就派人去枕戈待旦的前线找人了,可谁知道外面的狄子还围着呢,大将军居然已经不在城防营了。
其实也是庄引鹤的人来的不巧,温慈墨一直在城楼上守到天彻底亮了,在看见西夷这边已经卷着铺盖卷准备撤退后,他才终于抽出空去巡查了各处的换防,等他确认完手边的所有事情都没有纰漏后,大将军这才拖着他那已经开始有些发热的身体回去了。
温慈墨的伤口还得换药,所以自然没回城防所,只能是继续去如梦令叨扰琅音姑娘。
没找着大将军,燕文公派出去的人肯定不能就这么复命,不过好在温慈墨去哪都不背着人,也好打听,于是一个时辰后,熬了个通宵本来就肝火旺盛的庄引鹤,拿到了一个让他更加火冒三丈的答案:“你是说他拖着那样的伤,不好好静养身子,反而是找了个勾栏瓦肆去寻欢作乐?”
那下人跟大将军无冤无仇,职责所在他也不想让自己主子有什么误解,所以实话实说的道:“倒也不尽然如此,如梦令的姑娘大都不卖身的。”
言外之意就是,镇国大将军有可能只是找了个地方听曲解乏。
燕文公本来就在气头上,那他听到耳朵里的所有辩解就都被曲解成了欲盖弥彰。庄引鹤冷笑了一声,抬手就把桌上的杯盏给摔了。
碎瓷片和茶水崩的到处都是,回话的那人当即就跪下了。他地方选的不好,直接跪到了碎瓷渣上,可眼下这个节骨眼,再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喊疼。
燕文公久居高位,又凶名在外,真放下脸的时候,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极具压迫感,除了温慈墨这个无法无天的玩意,没人敢去触他的霉头。
“反了他了,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燕文公才不管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在他看来,这混账东西此番的所作所为纯粹就是皮痒了。庄引鹤也是到这个节骨眼上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么多年来,自己居然从来没有让暗桩仔细查过这孽障的日常起居,所以也不知道他沾上这坏习气多久了,“去套车,孤亲自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跟宝宝们说下,其实燕文公的文和齐威公的威,按理来说是谥号的,我给搞错成封号了……害怕有宝宝还在读书考试会写错,提醒一下大家。
我深刻检讨自己的误导,并努力以后不再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还有就是最初几张有bug,温知道是鹤带走了他哥,但是刚去国公府那会还晕晕乎乎的明显不合理,而且显得温十分的白眼狼,这个逻辑矛盾的地方我后期会改,不过可能要等完结了。
总之谢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第80章 “来捉我奸的,多是别人……
怀安城外面的狄子虽说还在狐假虎威的围着, 但是主帅被人在心窝子上捅了一刀,目前是死是活都还不知道,底下的兵将自然也各有各的小九九,很多事情做得就不像原来那么尽职尽责了, 所以今日一早, 无间渡就穿过了形同虚设的重重封锁,从铎州送了一封密信回来。
温慈墨肩膀上缠着刚换好的绷带, 只披了一件外衫, 连饭都没顾上吃一口, 就顶着因为刀口痈疽所以有些发热的身体坐在外间看梅既明的回信。
特殊时期,梅二的信里自然没有废话,他先是简短的阐述了一下自己当前的处境,又跟苏柳俩人一合计, 觉得铎州既然暂时安全, 就不打算即刻动身回大燕了, 准备跟呼延灼日玩一手灯下黑。
梅既明还好说, 打不过了好歹能跑, 寻常人也逮不住他, 可苏公子这弱柳扶风的德行人如其名,他居然也不说回来,那可就不太对了。
温慈墨略想了想也就明白了, 这俩人是在试探镇国大将军对铎州这块地方有没有意思,若是有, 那他们就在铎州呆着来个里应外合。
最后, 正事交代完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梅景初还不忘隐晦的提醒了一下温慈墨,他这遭算是彻底把苏柳给得罪惨了, 让他提前想好怎么给苏公子赔礼道歉。
一想到被自己坑到贼窝里的发小,温慈墨还是没忍住心虚的咳嗽了一下。
琅音这一晚上被自家主子折腾起来好几次,这会哈欠连天,但是有外人在她睡不踏实,索性就趴在床上仔细的研究着自己刚染好的丹蔻。
她拿了一根银矬子,细细得修着自己那一把纤长圆润的殷红色指甲:“我可不会治咳嗽,主子你怕是得另请高……”
“爷!哎呦我的爷!”琅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鸨母的声音急切又尖利,哪怕是从一楼正厅里传上来的,窝在二楼内室的琅音也听了个一清二楚,“真的不能进啊我的爷,姑娘们都还睡着呢!”
镇国大将军的反应很快,他听到这动静后,一边把信折好塞到暗格里,一边拧眉看着琅音。
如梦令虽说是无间渡下面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据点,但是这里面的姑娘却不全是无间渡的人。真算起来的话,能接触到所有真相的,也就只有琅音和这个鸨母了。
而根据提前约定好的暗号,琅音在听到鸨母这动静的时候就知道,她们今天这遭,算是遇见麻烦事了。
无间渡这么多年来虽说算不上目中无人吧,但是也确实是把燕齐两地里黑心烂肺的权贵都给得罪干净了,彼此都把对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无间渡没少给这些贪官污吏们上眼药,这些狗官也没少借着职务之便找无间渡的麻烦。
所以这么多年来,琅音和温慈墨都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局面了,至于怎么处理,俩人心里也都有数——男人来勾栏瓦肆是干什么的,温慈墨就也得干什么。
反正不管这群来者不善的人过来想找什么事,如梦令从里到外,都只能是个平平无奇的秦楼楚馆。
大将军藏好了信后,直接站起了身,于是他肩上原本披着的那个长衫就这么滑到了凳子上,露出了他上身刚裹好的绷带,温慈墨却全当没注意到,捡都不带捡的,仍旧是迈着步往琅音那边走。
琅音也快速的把自己外面的衣服给脱了。
她聪明,还不忘把自己那轻纱裁就的外衫和叮里咣当的首饰什么的全都抛的远远的,一枚绞丝银镯顺势滚到了门边。
有这一地横七竖八被扔在地上的鸡零狗碎,屋里几乎连个能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看起来就‘战况激烈’。
先别管这俩人之间到底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等温慈墨只穿了裤子就这么单膝跪到床上去的时候,他跟脱了外衫的琅音之间看着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等屋里这俩人做好伪证后,外面的那位‘贵客’也到跟前了。
鸨母不知道眼前这位雍容华贵的公子的身份,只知道他来势汹汹,脚不沾地,被人推着就往二楼去了。
鸨母一看拦不住庄引鹤,本能的就堵在了琅音娘子的门前:“爷,这要是闹到官府去谁都不好看,我们——哎呦!”
燕文公眼下气的连一个字都不想多说,虽然被那点圣贤书拘着,他还能勉强维持出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壳子来,但内里的无名火早就烧了几丈高了。
庄引鹤见这鸨母还知道引路,也不想多为难她,只斜斜的朝旁边扫了一眼。
站在他身边的近卫得了令,直接上前把那鸨母从门口‘搬走’了,随后,那个近卫谁的面子也不给,直接端起抄家的架势,上去就是一脚,“哐当”一声,干脆利索的把门给踹开了。
那近卫踢开面前碍事的衣物,推着自家主子转过了屏风。
温慈墨顺着声音往门口望去,看见来人,傻了。
庄引鹤看着床上两人活色生香的样子,硬生生给自己气笑了。
细数燕文公的这辈子,真正上心养着的,满打满算其实也就只有两个人。
一个自然是哑巴,毕竟从小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哥哥长哥哥短的叫着,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了,也都还是带在身边。哑巴虽说在人情世故方面呆笨了一点,但是却正经捧了一颗悬壶济世的心,好歹没长歪。
可反观另一个,庄引鹤费尽心思想把人往正路上引,怕人有样学样,他甚至连烟都戒了。所以庄引鹤是怎么都想不明白,这混账东西怎么就能从当年那个清风霁月的小公子,变成如今这个在勾栏里玩姑娘的业障的。
“呵,总兵大人好雅兴啊。”庄引鹤不想在外人面前落大将军的面子,所以他哪怕已经要把肺给气炸了,这会也还是在努力压着火气。可不管他再怎么控制,那点溅出来的火星子也还是带着余温的。所以庄引鹤阴沉着脸,纵使忍了又忍,还是指名道姓的嚼着那人的表字,一字一板地说,“温潜之,给孤滚下来!”
鸨母在下面扯着嗓子叫唤时,温慈墨还不知道来找事的人是谁,所以为了避免穿帮,他只能先一步的开始逢场作戏。
可纵使大将军足智多谋,也没想到找上门的会是自己的先生。
温慈墨这会还在发烧,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搅合的心神俱震,所以这会前因后果全都堵在了他那颗七窍玲珑心里,还没来得及理出来个子戌卯酉。
虽说这么多年来的经历还是让大将军习惯性的挂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在脸上,可内里的慌乱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此番被自己肖想了大半辈子的心上人‘捉奸在床’,又骤然听见了这么一句愠怒的喝令,这魂不守舍的状态直接把温慈墨给拉回到了儿时,小公子对自家先生的话向来言听计从,于是温慈墨本能的就要听话的往床下滚。
琅音娘子一直在讳莫如深的旁观着这场大戏,听到这,却一改往日对着自家主子时马首是瞻的样子,行止越发无法无天了起来。
她见温慈墨居然当真打算起身,索性直接抬起修长的腿一勾,伴着脚腕上银铃发出的清脆碰撞之声,瓷白的足踝又压着温慈墨的蜂腰把他给勾回到了床上
温慈墨没反应过来眼下唱的是哪一出,被那长腿一带,自然也没能麻溜的“滚”下去,所以只能拧眉看着身下容貌张扬又昳丽的女子。
“公子,奴家见多了抢女人的,可抢男人的戏码,倒真是头一回见。”琅音用那修剪整齐的殷红色指甲,打着圈,不轻不重的从大将军肩头的绷带上划了下来,“来捉我奸的,多是别人家的发妻,可来捉他的……不知公子是他什么人,管这么宽?”
听到琅音这么问,烧得有点晕乎的大将军这才福至心灵的明白过来,琅音在帮他。
这姑娘聪明,三言两语之下估计已经猜到什么了,她看不惯昨天温慈墨那患得患失的样子,索性打算趁着眼下这个机会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帮帮自己这个连争都不敢去争的主子。
俩人逢场作戏这么多年了,明枪暗箭不知躲过了几何,刀光剑影也不知滚过了几遭,自然有他们的默契在。
温慈墨这会也已经反应过来了,索性戏演全套,他单手撑在琅音的身侧,另一只大手则顺势揽到了琅音的纤腰上,见庄引鹤看过来,大将军甚至还十分‘浪荡’的把人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末了,温慈墨那双因为熬了个通宵所以添了几分血色的暖灰眸子抬起,看着庄引鹤问:“先生在生气吗?”
燕文公微眯着眼睛,牢牢盯着那只揽在红衣上的骨节分明的大手,平静的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温慈墨却从这山雨欲来的空气中品出了一些别的滋味来。
大将军的视线一直牢牢地锁在轮椅上,观察着他家先生所有的反应。
与此同时,他连看都没看琅音一眼,就放开了这个笑得别有用心的女人。
这次琅音娘子没整出来什么幺蛾子,她非常痛快的直接放人走了。
于是,温慈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穿,就这么顶着几根不伦不类的绷带,慢慢走到了庄引鹤的面前。
大将军也没说要跪,只是微微弯下身子,他用右手摁在扶手上,稳住了自己的身形,而另一只手,则撑在了燕文公身后的椅背上。
庄引鹤见状,连头都没偏一下,只是耷拉着眼皮扫了一眼撑在身侧的手。
燕文公原本就是坐着的,眼下被大将军这个极具侵略感的动作给圈禁在了怀里,周身围着的都是那人过热的体温,可庄引鹤仍旧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阴沉着一张脸,平静的望着温慈墨。
“可是先生为什么要生气呢?是因为我作为先生最得意的一件‘杰作’,没有乖乖的按照先生给我预设好的那条路去走吗?还是因为……”大将军把身子压得更低了,从琅音那个角度看上去,几乎以为这俩人抱到一起去了。温慈墨贴着庄引鹤的耳畔,轻轻地问出了下半句话,“被我压在床上的,不是先生?”
庄引鹤的眸子不惹人注意的缩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最近这几章有点短小,因为我存稿没了,只能忙里忙慌的写这么多,不过好在老爸已经出院了,虽说还有一些线没拆完,但是已经可以回家了,我又可以安心码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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