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这一身的伤,先生怎……


    庄引鹤早慧, 十三岁那年袭爵的时候,朝中虎狼环伺,这让他不得不收起所有孩子气,学着去做一个能让各方全都满意的‘燕文公’。


    他亲手把当年那个愚顽怕读文章的自己锁在了不见天日的地方, 然后把燕文公活成了当年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不过这一切, 也确实换来了庄引鹤最想要的东西。


    他是天潢贵胄的燕文公,他的所有行为都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 虽然庄引鹤不想承认, 但是他确实捏着大燕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这种与生俱来的权利的不平衡, 确实赋予了他放纵的本钱,虽说庄引鹤被教导的很好,从来不用这些外物去压人,但是他若是真想从老皇历中捡起这积了灰的权柄的时候, 也没人有胆子置喙一句。


    所以在燕国的地盘上, 庄引鹤若是真的想伸手打人的时候, 没人敢躲。


    于是燕文公听完这话, 不仅没有给温慈墨一个像样的答案, 反而是漫不经心的抬起了手。


    他没收力, 直接就这么赏了大将军一耳光。


    庄引鹤的动作慢极了,从他抬手的时候,温慈墨就已经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可大将军也确实没敢躲,生受了这一下。


    庄引鹤这一巴掌的动作幅度太大了, 以至于温慈墨偏头时不小心咬到了自己口腔的内壁, 熟悉的血腥气在嘴里弥漫开来,大将军却仿佛全然不在乎。


    他脸上挂着的,还是刚刚那副油盐不进的笑容, 可那双手却不像方才那么老实了。


    温慈墨的左手不再撑在椅背上了,反而是拐了个弯,大逆不道的揽住了庄引鹤的窄腰。


    大将军身量高,趴下去后几乎整个罩在了庄引鹤的身上,不知情的外人打眼看过去,只会觉得俩人现在的姿势分外亲昵。


    于是大将军凑着这个压迫感极强的姿势,压低了声音,故意在庄引鹤的耳边问:“先生这是在吃谁的醋呢?”


    庄引鹤闻言,不轻不重的嗤笑了一声。


    这事也确实怪他了。


    这兔崽子从小在自己身边长大,从没见过燕文公发火的时候,以至于温慈墨蹬鼻子上脸惯了,居然真信了燕文公是个任由别人揉圆搓扁的脾气。


    庄引鹤有心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长长记性,所以一点力都没收,直接抬腕,反手抓住了大将军那刚从战场上下来,尚且还带着几丝硝烟气的头发。


    大将军因为受了伤,所以一直有点低热,刚被自家先生的那一嗓子吓了一跳,发了不少汗,这会发根难免有些潮,不好抓,所以燕文公是真的一点都没留手,细瘦的指节扣在发根上,还不等大将军反应,就往下狠狠地拽了一下。


    温慈墨吃痛,他被人抓着命门,不得不往后倒仰过去,为了防止真栽到地上,大将军忙顺势跪到了燕文公的腿间,那揽在腰上的手自然也放开了,但仍是倔强的扒在庄引鹤的膝头,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庄引鹤见状,却还嫌不够,指根继续用力,直到把大将军的颈子拽的整个都暴露了出来,男人被折过去的脖颈正极有生命力的鼓动着,像极了某种被扼住咽喉的凶兽。


    直到看见男人的喉结就这么乖顺的暴露在他面前的时候,庄引鹤才停手。


    大将军为自己刚刚一连串作死的行为付出了代价,这会只能跪在地上。他的头发还被他家先生抓在手里,温慈墨就算是想动也动不了,于是他只能凑合着用这个姿势,自下而上的仰视着他的先生。


    庄引鹤做这一切的时候,头是一点都没有低,就只是微微压了压眼皮,从睫毛投出的阴影里漫不经心的打量着他。就仿佛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温慈墨还只是那个被燕文公从掖庭里救出来的小奴隶一般。


    那时候的小公子,卑微到只要能得到庄引鹤一个眼神的垂怜,都会觉得是莫大的赏赐。


    镇国大将军想到这茬,不知道为什么,喉结突然不自觉的滚了滚。


    许是因为还在发烧的缘故,他觉得自己有点热。


    燕文公看着这翅膀硬了的兔崽子如今在他手底下逆来顺受的样子,这才满意了。


    于是庄引鹤牵起了一抹冷淡的笑意,仍是自上而下凉薄的睨着温慈墨,说:“没大没小的,哪来的丧家犬在这跟主子吠呢?外面的那群北蛮子可还围着呢,总兵大人就在这烟花柳巷里玩忽职守,回头自己记着去领罚。”


    说完,还不等温慈墨消化一下这个消息,他就又被抓着发根拽到了燕文公的跟前。


    燕文公俯下身子,细细地打量着温慈墨身上缠着的绷带,末了,才轻轻地拍了拍温慈墨的面颊,说:“还是疼的太轻,让廷杖给大将军长长记性吧。”


    温慈墨白得了这一顿罚,也没给自己辩解。


    依他现在的样子,除了跪在地上,几乎什么都做不了,可尽管这样,却还是不妨碍大将军蹬鼻子上脸的去占他家先生的便宜。于是温慈墨就着这个姿势,一边乖顺的跪在地上,一边还不忘记偏着头,用刚挨了一巴掌的脸去蹭庄引鹤的臂弯。


    这个动作,有点过分亲昵了,以至于庄引鹤都有了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这人在跟自己撒娇。


    温慈墨接下来那没脸没皮的一句话,更是干脆直接就坐实了庄引鹤的这个猜测:“我这一身的伤,先生怎么还舍得罚?也不知道心疼心疼我。”


    燕文公听完,懒得搭理他,直接撒开了抓在手心里的乌发,带着自己的人就走了,只在临关门的时候扔了一句答复回来:“你自找的,活该,受着吧。”


    琅音娘子选了个好位置,把这场大戏一点不落的从头看到了尾,她可算是知道自家主子求而不得的是怎样一个人了。


    琅音娘子这些年跟着温大将军就没过过几天的安生日子,自诩也算是见识非凡,可眼见着自家主子连这位都敢撩闲,还是让她啧啧称奇。


    温慈墨见人走了,这才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然后,镇国大将军就这么平静的回望着琅音。


    他只是站着,不说话,也没往这走。


    琅音却知道他在等什么。


    于是这姑娘麻利的把自己缩到了床脚,一边往自己身上套衣服一边对着温慈墨指天画地的发誓:“主子,你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没看见!”


    怎么可能。


    她的这位主子,跟各方势力虚与委蛇了这么多年,逢场作戏这件事对他来说,早就是轻车熟路的基本功了。


    大将军上能跟皇帝推杯换盏,下能跟一群泥腿子称兄道弟,端的是一副八面玲珑的人精样子。可哪怕已经是一只颇有道行的老狐狸了,当温慈墨对上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悸动时,任凭他有天大的本事,也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反应和本能。


    琅音那会正与她家主子肌肤相亲,虽说衣服什么的都还在身上好端端的穿着,但是自打燕文公进门的那一刻,这古灵精怪的姑娘就已经察觉到异常了。


    琅音这辈子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所以她在那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原来她家主子不是不行,原来她家这个油盐不进的大将军,是个货真价实的断袖。


    温慈墨看着自己这个玲珑剔透的下属,属实是有点头疼。可人家已经这么说了,他也实在是没办法,总不能跟燕文公一样,找来一碗劳什子的蛊毒给她灌下去吧。


    况且,这么多年过去,大将军也多多少少看透了,那玩意多半也就是个摆着糊弄人的幌子,也就只能吓唬吓唬掖庭里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奴隶了。


    所以到了最后,温慈墨也只能是退而求其次的跟自己这个下属打商量:“算我求你了,琅音,别把这事传出去。”


    燕文公身份特殊,两人之间这点离经叛道的情分,被有心之人察觉到之后还不知道是福是祸呢。


    琅音听罢,杏眼睁得溜圆,憋着笑,点头如捣蒜。


    温慈墨看着自己这个玲珑剔透的下属,属实是有点头疼:“劳驾,再帮我包扎一下吧。”


    琅音这才看见了绷带上又渗出来的那片星星点点的殷红色,忙下床去取东西回来。


    大将军对自己皮开肉绽的伤口没有兴趣,索性就这么把头直接偏过去了:“你这还有解表散热的药吗?我一会得出去一趟。”


    “有是有,不过郎中不是交代了吗,不让你喝。这药跟你伤口上的药相克,晚上等伤口好些,我把敷料清了你再喝吧。这么慌着出去,是有什么急事要办?”琅音娘子说到这,福至心灵的想到了什么,她一边忙着手上的活计,一边还有空抬头看温慈墨一眼,试探性的问道,“你不会是打算这会去领那一顿廷杖吧?主子,不是我说,你可真悠着点作吧,别死在燕文公府里了。”


    “不会,放心。”关于这一点,温慈墨倒是很笃定,“他舍不得,我有心想试试苦肉计,那这顿板子就必须早挨,我想看看他面对遍体鳞伤的我时会是什么样的一个反应。”


    “……”


    琅音好悬没被这一句话给噎死,于是被恶心了一遭的琅音娘子决定,既然己所不欲,那就一定也要施之于人,让始作俑者跟着她一块难受:“你上赶着招惹这位贵人,他若心里真有你,又怎么会舍得让你挨这顿板子?”


    温慈墨却知道,那人今天之所以这么不近人情,纯粹是因为他真的被自己给气狠了。


    他家先生像极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大猫,对着外面时威风凛凛的四处哈气,可对着自己人,就只知道慵懒的打瞌睡,要是顺着毛把他给撸舒服了,他没准还会把肚皮翻出来让你摸。


    这样的一个人,要不是真的被气急眼了,又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庄引鹤身子不好,还熬了一个通宵,如今又被温慈墨气的大动肝火,某人看在眼里其实也是有点心疼的。可另一方面,品着那人的愤怒时,温慈墨心里又生出了不少无法宣之于口的快意来。


    他的先生之所以会生气,说穿了,不还是因为在乎吗?


    而且温慈墨问的那个问题,从头到尾都被燕文公给糊弄过去了,而这种逃避的态度,在心思缜密的温大将军这,其实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温慈墨有理有据的分析到这,立刻觉得自己这个日子有盼头多了。水滴尚且能穿石,他家先生不过是嘴硬了一点,他日久天长的撬下去,还怕听不到一句实话吗?


    大将军这么宽慰完自己,顿时觉得心里舒坦多了。他这念头一通达,话也自然就多了起来,温慈墨看着琅音那望眼欲穿的样子,追忆着曾经被庄引鹤养在身边的时光,挑肥拣瘦的提溜出来几件事跟琅音说了。


    虽说大将军的初心是好的,只是想让琅音明白燕文公这么生气的原因,可这蜜里调油的事情听在琅音娘子这,就变成了对她一个孤家寡人的穷显摆了。


    琅音娘子抱着先入为主的想法,本来是翻着大白眼听的,可到了最后,居然还真听进去了。


    她跟温慈墨虽说是上下级的关系,但是这么多年下来,也早就交了心,这些鸡零狗碎的过往就这么灌到了她的耳朵里,就连从不动情的琅音娘子,也不免起了感时伤逝的心思。


    古往今来,痴情的人大都难有好下场。


    琅音娘子这么多年来见过的人很多,听小姐妹们说过的故事更多,所以面对着一对分开了这么多年还没修成正果的怨偶,她作为站在局外的清醒看客,还是忍不住想劝上一嘴。


    “何必呢,人这一辈子短的很,要是都拿来相互折磨,岂不是辜负了这数载良宵?”琅音娘子把伤口上的最后一个结系好,放下了沾血后有些黏腻的银针,“春宵苦短,无间渡做的又是刀尖舔血的营生,我们这些漂萍浮莲能活到几时都还不知道。有这好时节,还不如踏踏实实的陪在他身边,你又何必非要苦苦相逼,硬要他看清楚呢?”


    “你不了解他,”这问题琅音娘子都能想到,满心满眼都是他家先生的温慈墨又怎么可能没想过?只是他算完了所有的可能性,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解法了,“如果我不逼着他承认,等有朝一日他得偿所愿了……他敢给我赐婚。”


    伤口缝好了,温慈墨便也不再多留,他把自己收拾停当后,抬手推开了门,走之前还不忘扔下一句话:“我可以给他留退路,但是我那狠心的先生,是不会给我留退路的。”——


    作者有话说:琅音:我去我嗑的cp是真的


    第82章 这混账玩意真是活的不耐……


    燕文公的身份在那放着, 想当年他跟着方修诚一起,在波诡云谲的京城里弄权的时候,保皇党哪怕恨不得生吃了庄引鹤,也没人敢当着面的难为他。


    这事说好自然也好, 毕竟有这个身份在上面压着, 这么多年来有不少想给庄引鹤使绊子的人,到最后连脚都没敢伸出来。


    但是你说不好, 也确实。


    因为这个身份和凶神恶煞的名声, 庄引鹤这么多年来, 学会了弄权,学会了曲意逢迎,却唯独没有哪个胆大包天的敢把情情爱爱的东西舞到他面前来。以至于当年的庄引鹤骤然面对着那个孩子的感情时,心里居然有种说不清楚的慌乱。


    这份对于感情的瑟缩和懵懂, 一直持续到了今天。


    所以尽管温慈墨这个业障嘴里说出来的话做不得真, 但是有一句话还真让大将军给蒙对了。


    这么多年来, 在男欢女爱这方面, 庄引鹤确实没什么太大的长进。


    燕文公还在京城那会, 为了扮好纨绔子弟的身份, 种种声色犬马的场所他都没少去,但那全是逢场作戏,几两黄汤下肚, 再腻歪的情话也都说的出来,但偏偏寻常人家里, 老夫老妻之间的温情和默契, 他看不懂。


    所以今天发生的一切,对于庄引鹤来说都是无比陌生的。不管是自己去如梦令时那完全违背理性的冲动,还是在看见那一幕后, 出离的愤怒下隐藏的情愫,都让庄引鹤看不明白。


    人好像总是这样,在面对着一件完全超出自己认知以内的事情时,总会感到不安,进而试图用那些自己早已熟悉了的道理去解释它。


    庄引鹤也没能免俗,他既然看不明白大将军那别有用心的情愫,便索性退而求其次的开始往自己身上找原因了。


    庄引鹤在回去的路上自责的想了很久,是不是因为自己当年执意要赶这孩子走,才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毕竟小公子小时候真的很乖,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是断然做不出这种事的。另一方面,这么多年来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哑巴,也确实没长歪。


    这么多年来的习惯,让燕文公非常善于去拆解自己的情绪,毕竟当面对着朝中尔虞我诈的局势时,任何一点疏忽都会被放大无数倍,进而造成致命的后果,所以庄引鹤习惯了去反复剖析自己思索的过程,进而推敲出所有不合时宜的地方,再把这些东西剔除出去,以保证自己在做决策的时候不会被这些大意疏忽给拖累。


    今天也是这样,他本能的反复揣度着自己的思绪,然后庄引鹤就惊讶的发现,自己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当年那个不知是对是错的决策。


    除了对当年的感时伤事,庄引鹤发现,自己居然也在迁怒于那个没脸没皮的大将军。


    庄引鹤骗不了自己,他胸中愤懑的来源,确实有一部分是被欺骗后的不甘心——原来温慈墨当年口口声声承诺过的剖白,原来曾经那个少年人对他的所有执念,居然都能被这么轻易的就抛之于脑后。


    在揣度明白更深层次的原因后,庄引鹤几乎被自己那荒唐的想法给吓到了,虽然他不通情爱,但是他也本能的察觉出来,这种只在戏文里见过的,掺着委屈和失落的情绪,那是肯定不对劲的。


    不过好在庄引鹤这种心神不守的状态很快就被人打断了,一个下人看见屋里没人,进来回话了:“回主子,廷杖已经罚完了。”


    庄引鹤这会六神无主,反应了一会才听明白,温慈墨居然这会就过来领罚了。


    而更荒唐的是,作为‘赏’了他这顿罚的人,庄引鹤听到这件事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他的身子受得住吗?


    温慈墨自然受不住。


    琅音不让他喝药,他就只能顶着还在发热的身体过来。不过他去的是燕文公府的祠堂,这就说明,不管被气成了什么样,他的先生都还是认他这个家臣的。


    这一认知让大将军心里得了不少慰藉,心甘情愿的领了这顿罚。


    不过大将军位高权重的,又刚刚打了胜仗负了伤,在燕文公府还是个熟脸,倒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下人真敢用十成十的力气往他身上招呼,那几个掌刑的人都很有眼色,全是雷声大雨点小的把这差事糊弄过去了事。


    只是温慈墨这家伙此番过来,本就是存了苦肉计的意思的,那自然是有三分痛也得按照十分来演,直把掌刑的那几个人都给看懵了,纷纷质疑的看着自己手里的廷杖,没搞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边燕文公收到信后,在心里权衡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他人怎么样了?”


    这家丁想了想,实话实说道:“罚完差点爬不起来了,小的看他身上原本就有旧伤,这……主子要不要派人赐点药过去?”


    庄引鹤能骗得了朝中那一干老狐狸,却怎么都骗不了自己,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胸口那一下的闷疼做不得假:“都这样了还赐什么药?让哑巴过去一趟,温慈墨人现在在哪呢?”


    这家丁也是倒霉,苏柳一走,近身伺候庄引鹤的事情就全都落在了他的头上,平常传话跑腿的活计都是他在做。庄引鹤不是事多的人,这活原也就不重,只是伴君如伴虎,主子的所有情绪,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都得接着,所以理所当然的,上次一不小心跪到碎瓷片上的也是他。


    而这次,很显然,情况也没有好到哪去。


    这家丁支支吾吾的嗫嚅了半天,还是心一横,说了实话:“大将军去如梦令了……”


    “……”


    这混账玩意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于是哑巴被人喊过去的时候,面对的就是一个阴云密布的燕文公。


    庄引鹤运筹帷幄这么多年,喜怒不形于色早就是他的基本功了,所以哑巴敏锐的察觉到,眼下这个情况,十分特别非常的不对劲。


    不过尽管如此,当哑巴听到庄引鹤居然指名道姓的让自己往青楼里跑的时候,也是真的惊到了。


    他这个便宜兄长是怎么回事?伦理纲常全都不要了,居然把自己往那种地方推,疯了吗?


    所以哑巴十分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又跟庄引鹤比划着确认了一遍:“我吗?”


    燕文公熬了个大夜,又被温慈墨气了个半死,这会本来就烦,看到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哑巴也开始不听话了,顿时压不住火气了,劈头盖脸的收拾了哑巴一顿:“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话!?”


    哑巴作为一条被殃及了的池鱼,委屈的要命。


    他是个哑巴!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作者有话说:有点短小了,所以明天还有一章[狗头叼玫瑰]


    第83章 “药的事不必着急,晚上……


    不过真要说起来, 挨完罚就直接回了如梦令这件事,其实大将军自己也冤枉得很。他辛辛苦苦的给自己折腾出来了这一身伤,图啥呢?不就是图让他家先生心疼一回吗?


    可之所以挨了这一顿揍,还没能在庄引鹤面前‘显摆’上一圈, 纯粹是因为前线又出事了。


    主帅重伤, 对面守着的犬戎人军心已经乱了,盯防的岗哨便也都心不在焉起来, 无间渡抓住这个机会, 把这几天积压的消息全都一股脑的送到了如梦令, 而其中的一份情报里提到的内容非常重要。


    自打昨晚的奇袭之后,温慈墨一直不知道呼延灼日的伤势到底如何了,虽说那刀是他自己捅的,多少也都算是心里有数, 但是犬戎那地方天高皇帝远的, 多得是中原腹地听都没听说过的奇花异草, 温慈墨还真怕仆固带了什么灵丹妙药, 直接把呼延灼日给救活了。


    要不说这封密报来的很是时候呢。


    信里说的清清楚楚, 呼延灼日伤势过重, 铎州这穷乡僻壤的也找不来什么好大夫,所以仆固在两相权衡之下,还是打算带着目前仍在昏迷的呼延灼日冒险回一趟犬戎。


    不用细想也能知道, 依照此行的危险程度,哪怕是急行军, 仆固也不可能就带着零零散散的几个亲兵直接回去。在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后, 为了保证护驾的万无一失,仆固大概率会把这次跟来支援铎州的兵卒一起带走。


    那么又落入防守之势并且还把燕国给彻底得罪干净了的铎州,跟砧板上的鱼肉也没什么区别了。


    琅音知道这里面的轻重, 所以在接到信后,第一时间就把忙着蜜里调油的大将军给喊回去了。


    温慈墨仔细的看完了那一小叠密报,当机立断的决定,发兵。


    开疆扩土是每一位帝王的夙愿,所以对于西夷的这块地,大周历朝历代的皇帝都眼馋的不行,迟早都是要拿的,既然这样,镇国大将军就绝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温慈墨一改刚刚从燕文公府里出来时那凄凄惨惨的样子,又生龙活虎的披上了甲,顶着肩膀上那么长的伤口,和仍旧有些低热的身子,就这么去前线挑兵点将去了。


    不过虽然镇国大将军手里握着燕国的兵权呢,可他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个手底下小弟比较多的大号丘八而已。燕文公作为他头上的主子,虽然大大方方的放了权,温慈墨却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往上报,所以在去军营之前,大将军还是颇为乖巧的拟了一封折子递过去了。


    同时,跟折子一起进了燕文公府大门的,还有个一道被撵回来的哑巴。


    外人都以为,燕文公府当家做主的既然是个纨绔子弟,那府里肯定也都日日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但其实只有哑巴这个被塞了满嘴黄莲的人才知道,庄引鹤家风清正,又有温慈墨这个长歪了的前车之鉴在,所以家里一直对哑巴管的极严。


    因此在哑巴好容易有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的接触烟花之地的机会时,他其实是非常好奇的。


    雕栏玉砌,红袖添香什么的,哑巴是真没见过。


    可谁知道温慈墨居然跟庄引鹤‘沆瀣一气’,在知道外面等着的人是谁后,门都没让姑娘们给他开。于是哑巴敲了半天,除了怀里多出来了一封被扔出来的折子外,连如梦令的正厅长什么样都没看见。


    可怜的哑巴碰了一鼻子灰,只能是夹着尾巴又回来了。


    可很快,哑巴就发现自己回来对了。


    庄引鹤身子不好,所以哪怕他有心想强撑着给如今兵荒马乱的怀安城壮壮场面,可这不争气的身子也还是个负累。方才哑巴走后,庄引鹤还是没坚持住,让人推他回去和衣躺了一会,可还没歇下多少时候,总兵大人的折子又到了,他只得再强撑着起来。


    哑巴看着他兄长那惨白的脸色,忙去煮了补益安神的茶汤端过来,先温养着庄引鹤那孱弱到不行的心脉再说。


    庄引鹤刚刚动了那么大的肝火,所有的精气神仿佛也都随着那点火气被一把烧干净了,他此刻歪在轮椅里,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只能是慢慢地读着温慈墨写给他的那之乎者也的折子。眼看着那人顶着一身伤就又要去前线,庄引鹤思虑了半晌,还是打算问一句:“他怎么样了?”


    哑巴连温慈墨的人毛都没见着,只能是凭借着自己从医多年的经验,估摸着比划道:“兴许还在发热,他伤口太大了,这两三天估计都退不了烧。”


    然后,还不等庄引鹤问,哑巴忙又比划着补充道:“没见着人这事可不赖我,他先斩后奏,我去那会大军都快开拔了,我总不能跟着一起去吧。”


    庄引鹤看完哑巴的手舞足蹈,有些疲惫的阖上了眼。


    他坐在燕文正公的这个位置上太多年了,所以他很清楚,眼下这个节骨眼确实是个可遇不可求的战机,镇国大将军这么做决定无可厚非,但一想到那人顶着这样的破烂身子还要冲到前线去,庄引鹤的心口就胀胀的。


    也是在这一刻,他才深刻的意识到了,他先是这大燕属地的王公,其次才是把那个孩子捡回来养大的庄引鹤。


    “其实也不用太过担心,”哑巴看出来了庄引鹤的状态不对,不想他的兄长太过劳心,这才又想起来了温慈墨隔着门板扔给他的一句话,“温潜之说了……”


    大将军刚受了伤,声音自然没有那么中气十足,再加上两人中间还隔了一层如梦令的雕花门板,所以每一个字都显得瓮声瓮气的。可尽管如此,哑巴还是在那短短的几个字中,听出来了千军万马的金戈之声:“药的事不必着急,晚上我就回来了。等到了那时候,跟着我那烈烈战旗一起回来的,除了受降书,必定还有铎州那万亩的土地。”


    少年人身上似乎总是有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无论正面对的是怎样坎坷的一条前路,他都总坚信着他能踩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庄引鹤听到这,也便明白了,自己的那些担心可以先收一收了。于是他用细瘦的腕子托起几近要放凉的茶汤,在喝之前跟哑巴交代了一声:“你不是一直想拜读李药圣的古籍?我派人收了几本,放在书房了,你去看看是不是真迹。”


    哑巴一听到这,眼睛都亮了。


    李药圣在用药上颇有天资,给后世留下了好多药到病除的方子,但可惜天妒英才,他走的实在是太早,所以存世的书很少,说句千金难求也不为过。为了找这几本书,哪怕是顶了一个燕文正公的名头,庄引鹤也还是颇花了一番功夫。


    可哑巴哪管这么多,他高兴地连眼睛都看不见了,龇着的大牙更是收都收不回去,听完这话,摆了摆手就往书房窜了,全然忘了明日是他的生辰,也根本就没留意到,这几本书是自己的兄长为自己特地准备的贺礼。


    庄引鹤抱着空了的茶碗,看着那人兴高采烈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而作为兵戎相见的另一方,铎州牧显然就没有这么好的福气了,他的府邸上下如今都是一片的愁云惨淡,跟燕文公府里其乐融融的景象完全不同。


    镇国大将军的那一刀实在是要命,呼延灼日伤得太重了,仆固领完违抗军令的罚后,在床边守了一晚上。可很显然,长生天里的那一串英灵怕是没有哪个精通药石之道,以至于仆固诚心诚意的求了一晚上,到了转天清晨,呼延灼日还是没有要醒的意思。


    西夷十二州这巴掌大点的地方,也没什么好医生,要不然铎州牧也犯不着为了大巫的病去张榜了。


    仆固一看这样下去不行,遂当机立断的从怀里掏出来了一个描金小瓶,他倒出了几粒保命用的药丸,全给他的单于塞了进去,就仿佛这生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不过就是街上几文钱一把糖豆一样。


    仆固又在床边守了一会,等他确认呼延灼日的气息已经平稳下来了,他便当机立断的下令——拔营,回犬戎。


    他得在单于被吊住这口气的时候,尽快回去找大夫。


    可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他们这次拢共带来了五万人而不是五个人,说句不好听的,从一数到五万估计都得数上好大一会,拔营哪是这么利索就能弄完的。


    可仆固这边又实在是急着动身,所以这次就先带走了两万人,剩下的那些则让他们慢慢分批次的往犬戎回撤。


    铎州牧点头哈腰的看着军帐里正在收拾行囊筹措粮草的士兵,心里七上八下的。


    换成别人遇见这场面,估计第一反应肯定是提点一下自己本国的将士,然后该换防的换防,该巡逻的巡逻,总之先把最凶险的这段军事空白期给填补过去了再说。


    可铎州牧这异于常人的家伙,遇到这种事后的第一反应,居然又开始倒腾他的龟甲了。


    怪力乱神这事,其实真说穿了,左右都跑不脱“请神”和“占卜”这两件事。


    第一件事铎州牧已经试过了,很显然,效果不怎么好,请来的那位大神已经被横着抬回去了,于是铎州牧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把宝全押在了占卜这件事上。


    于是铎州从前线溜达回来后,沐浴焚香,做法事前还不忘虔诚的磕了几个头,这才开始仔细地琢磨着卜辞,细致的凿着龟甲。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的手有点抖。


    荆条燃烧时的火光不断的舔在周围的墙壁上,哪怕是在青天白日的时候,看着也有几分吓人。


    可或许是因为今日火太大,也可能是因为龟甲凿刻的太薄,等灼烧过后,龟壳上面裂开的纹路非常繁杂,总之,当铎州牧凑着光,仔细研究着那上面横七竖八的裂纹后,他猛地把手里的物事扔了出去。


    兹御,大凶。


    铎州牧向来是最注重占卜的流程的,可今天,他连占辞都忘记写了,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就开始往‘胡巫’那跑。


    他心里没底,迫切的需要去听一个准信,可这次一向好说话的胡巫不仅没有见他,还只让底下伺候的人送了一片龟甲出来。


    苏柳被拘在这鬼地方哪都去不了,今天好不容易有个解闷的活计,自然做的极为精细,所以跟六神无主的铎州牧不同,苏柳烧出来的龟甲不仅火候均匀,还在上面仔仔细细的刻上了占辞:“胡巫占曰,凶。”


    铎州牧看着那几个被刻在龟甲上的小字,手几乎抖得抱不住这几两重的王八壳。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好容易找到了自己的主子,忙连滚带爬的进来禀报:“回铎州牧,怀安城外陈兵者众,大燕的总兵大人更是亲自带了人过来,说要求见铎州牧!”


    “啪嗒”一声,那个原本就握不牢的龟甲,终究还是从铎州牧的指缝间摔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兹御,就是很凶很凶的意思,也就是说你想占卜的这件事绝对不能干


    第84章 “你生在掖庭那种地方,……


    燕国总兵这次在犬戎的援军撤走后, 大费周章的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他到底打算干什么,用脚也能猜的出来。


    而且跟上回夺取潞州不同的是,这次镇国大将军不仅人亲自来了, 还点了一长串的士兵在边境上压阵, 那杀气腾腾的架势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了——阁下若是听不进去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那我大燕也略通一些拳脚。


    铎州牧前一段时间仗着自己有靠山, 没少给大燕找麻烦, 甚至差点把君夫人都给捏死在战场上。眼下靠山走了, 可是秋后来找他算账的却不是地主老财,而是货真价实的阎王爷。


    铎州牧白着一张脸,面上虽然还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样子,可背后的冷汗早就无声无息的出透了好几层。他冷不丁的又想起来自己今天烧的那两片龟甲了, 耳边顿时响起了尖锐的蜂鸣声。


    铎州牧有点力竭的闭上了眼, 感觉自己这番是怎么都躲不过去了。


    只是总兵大人还在外面客客气气的等着, 对待这位握着自己生杀大权的贵客, 铎州牧自然没有把人晾在一边的胆量, 所以不大一会, 铎州牧就紧锣密鼓的设好了宴,恭恭敬敬的把温慈墨一行人请到主位上来了。


    只不过翻翻史书也能知道,古往今来, 没有哪个帝王家愿意做亡国之君的,更何况铎州跟大燕之间素来积怨颇深, 就算是铎州牧膝盖软, 对着燕文公时能跪的下去,可庄引鹤那样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他真的会放过铎州这几万的老幼妇孺吗?


    没人敢赌。


    兴许是为了在后世少背一些骂名, 兴许是真的在乎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里的万民,铎州牧思前想后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降了。


    于是在这次热热闹闹的宴会上,他把那个犬戎派来的‘胡巫’也给请了过来。


    也是真的被逼得没办法了,所以铎州牧的想法极富创造性,甚至都有点异想天开了,他觉得兴许大周并不想彻底得罪犬戎,那燕国的总兵大人在见到这个象征着犬戎神权的大巫后,兴许也愿意卖铎州牧一个面子,不再苦苦相逼。


    铎州牧这小九九实在是太过于粗糙了,全然没有考虑过犬戎人的出现,会不会成为激怒大燕的一根导火索。


    大将军早就算准了铎州牧的反应,因此也提前知会过苏柳,可尽管这样,在看到在自己下首处的‘大巫’时,温慈墨还是忍不住暗暗心惊。


    大将军是见过那个货真价实的胡巫的,甚至就连最后的野葬都是他亲手操持的,所以温慈墨是真没想到,仅仅只是见了一面而已,苏柳居然就能把那人的样貌和小习惯全部还原出来,就连那对透亮的眸子都跟那老神棍一模一样。


    看着已经被自己给野葬了的人就这么好端端的坐在自己身边,大将军又不动声色的打量了苏柳一会。


    还好当年纵使费了那么大的功夫,他也还是把人给救出来了,这样的人若是在掖庭里磋磨一辈子,那才真是明珠暗投。


    但是不管怎么说,两人现在明面上都是对立的身份,所以温慈墨一点面子都没给,直接问:“这位是?”


    总兵大人不仅连一句象征性的客套话都没有,说的还是大周通用的官话,这其实很罕见。


    大周的国土面积颇大,接壤的国家里,除了犬戎能跟它掰掰手腕,剩下的那些芝麻大点的小国,就算是全都捆到一起去看,也就只是一堆比较难啃的骨头罢了,说穿了,不过是一盘菜而已。


    但是从大周建国之初那会开始,为了休养生息恢复国力,萧家在外交方面就一直秉承着怀柔的政策。为了让附近的小国放下戒备,周朝的使臣们出访西夷时,大都会使用番邦话以表谦和。


    那总兵大人此番这毫不避讳的使用大周官话来问,就是实打实的在落人面子了。


    不过有边境线上压阵的那些将士在,温慈墨确实有不给对方面子的底气,可反观铎州牧,就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了。


    尽管他也想用犬戎来压一压大燕的锐气,但是此刻刀都架到脖子上了,铎州牧也没办法,所以只能毕恭毕敬的用大周官话回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位是犬戎昔日的大巫,承的是犬戎的天命,当今单于的权柄就是从他手里接过去的。”


    温慈墨不咸不淡的听完,没什么表示,略点了点头,然后直接忽视了奴颜婢膝的铎州牧,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直接用官话开始问胡巫问题了:“大人这么厉害,都会算些什么?能算出来铎州牧今日给我摆的是不是鸿门宴吗?”


    铎州牧还真就打过这个主意,只不过权衡了半天,到最后也没敢真的实施。可眼下却被这么光明正大的点了出来,不禁让他的后背又是一凉。


    ‘胡巫’费劲的转了一下头,那双透亮的眸子认真的打量着温慈墨,半晌后,才缓缓的用十分蹩脚的官话说:“我能算……你们大燕的国运。”


    苏柳是真的有几分本事的,就连这那粗粝苍老的声音,他都模仿的跟胡巫一模一样。


    总兵大人听到这,毫不在意嗤笑了一声,随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嫩的鱼肉,细细的挑着上面的碎刺,半晌后才漫不经心的问:“那大人都算出来什么东西了?”


    那胡巫不错眼的看着温慈墨,似乎是有点耳背,温慈墨话音落了好大一会,胡巫这才又用他那锯床腿一般的声音回道:“我算出来,如今的大燕……好战必亡。”


    温慈墨听到这,缓缓的搁下了手中的筷子。


    这话说的,未免有点太难听了。


    总兵大人自从接手了大燕的军务后,前前后后没少给西夷的这串小国找事,这句话恐怕不仅是铎州这一家的想法,剩下的那几个州估计私底下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碍于国力对比的悬殊,他们敢怒不敢言罢了。


    可偏偏这句话还是从一个战败国的嘴里说出来的。


    这算什么?厨子跟今晚要被做成菜的鱼打起来了?


    铎州牧听见这话,也是惊了一下。他当时确实隐晦的表达了希望大巫能挫一挫大燕锐气的意思,但他也没想到,这位一把年纪的老者居然敢这么直言不讳。


    苏柳背着提前就商量好了的词,平静的望着温慈墨。


    大将军看懂了,于是在搁下筷子的下一秒,温慈墨突然从主位上暴起,抽出身后背着的长剑,干脆利索的给‘胡巫’的心口上来了一剑。


    总兵大人赴宴前来势汹汹,铎州牧作为一个要签城下之盟的人,自然不敢真缴了他的械,可铎州牧也是真没想到,这疯子居然敢在这种场合直接动手!


    这些都是提前商量好的戏码,所以苏柳也没多意外,温慈墨这一剑正好扎破了他提前就藏好了的血包,于是苏柳就这么倒在了‘血泊’里。


    苏公子这几日的双簧唱的累极了,这下子可算是能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歇一歇,于是在象征性的挣扎了几下之后,‘胡巫’就非常干脆的撒手人寰了。


    总兵大人有心借着这个机会威慑一番铎州牧,所以在甩干净了剑身上的血迹,把这凶器反手收入剑鞘后,温慈墨十分惋惜的对着地上尚且温热的‘尸体’说:“大人神机妙算,怎么就没算到,自己今日会是这么一个下场呢?”


    铎州牧此刻已经完全被吓傻了,他在总兵大人拔剑的时候,就一脚踢翻了面前琳琅满目的菜品,可那句“护驾”卡在嗓子眼里还没能说出口,温慈墨就已经冲着胡巫过去了。


    于是现在,铎州牧浑浑噩噩的坐在一片狼藉里,难以置信的望着地上大巫的尸体。


    原来哪怕这人承的是犬戎的国运,在面对着刀光剑影时,用的也还是跟他一样脆弱的血肉之躯。


    总兵大人并没有对铎州牧这丢人现眼的样子发表什么意见,他平静的收了剑后,转身入席,继续吃他碗里的鱼肉。随后,他仿佛闲谈一般对着地上已经‘归了西’的胡巫说:“戚某人不才,也粗通一些占卜之术,那我也把我算出来的东西告诉大人吧——忘战必危!”


    铎州牧这时才意识到,总兵大人这句话是跟自己说的。


    他沉迷于巫蛊之术,几乎不问国事,以至于让如今的铎州军备废弛,他居然还异想天开的以为攀附在犬戎身上能有一条活路,可一旦有一天这靠山不在了,自己居然已经连对着大周挥刀的勇气都没有了。


    看着主位上这位锋芒毕露的少年将军,铎州牧终于回过了神,他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跪伏在了地上:“某罪当死,有违天命。铎州愿举国请降,永为藩属,岁岁朝贡。”-


    苏柳被扔在那鸟不拉屎的铎州那么多天,眼下终于是跟着梅既明一起回了燕国,可还不等他歇上几天,燕文公府里堆着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就全都压过来了。


    按理来说,这事原本是不着急的,但是原来那个家丁说什么都不愿意再跟在庄引鹤身边跑腿了,求爷爷告奶奶的把苏柳给盼了回来,于是苏公子回来后一天都没歇上,紧锣密鼓的就又去给他家主子卖命去了。


    铎州那边的事情虽然还没完,但是已经用不着总兵大人坐镇了,于是温慈墨干脆做了一次甩手掌柜,后续的接洽工作全都扔给燕文公手底下的那些文官们了,他自己则紧赶慢赶的回了怀安城,以至于等他到燕文公府的时候,天都还没黑透。


    镇国大将军大摇大摆的在燕文公府里转了一圈,卧房和书房都去看了,却没找到他家先生的人影,只能是去问苏柳。


    “主子在小厨房,”苏柳左手抱着账簿,右手打着算盘,忙的不可开交,“你找他干什么?”


    “有急事。”


    温慈墨把自己这个发小糊弄过去之后,当着苏柳的面,一改刚刚得胜回来时春风得意的样子,腰也弯了腿也疼了,受伤的肩膀更是连碰都不能碰一下,就这么一瘸一拐的向着燕文公府里的小厨房走去。


    凡此种种,直把苏柳看的叹为观止啧啧称奇。


    燕文公府专供庄引鹤吃饭那个厨房,其实真的不大。他身子原本就不好,又整日坐在轮椅上不动弹,再好的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去几口,所以在远离了京城不需要再逢场作戏之后,庄引鹤的饮食一直都十分清淡。


    哑巴为了给他调理身子,特意配了不少药膳,但庄引鹤也吃不下太多,都回了大燕这么久了,他的食量还是跟一只猫差不多。


    所以小厨房里就只有一位笑容可掬的胖厨娘,不管是备菜还是刷锅,全都是她一个人在操持。可今日,哪怕到了饭点了,她也还是守在厨房的门口,时不时的往外张望着,一直到看见温慈墨过来,她这才放下心,笑着摆了摆手就出去了。


    大将军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能是拧着眉继续迈步往厨房里面走,然后他就看见,一尺见方的灶台旁边,庄引鹤正支着下巴歪在轮椅上,面对着门的方向,凤眼微眯着,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而庄引鹤的身后,是一口雾气蒸腾的大锅,潮热的湿气把那个轮椅里的身影拢在中间,有种朦胧的不真实感。


    在看见温慈墨过来之后,庄引鹤回头,伸手把案子上码放的整整齐齐的面条,小心的下到了沸水里。


    这面切得极有讲究,虽然细,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断。


    温慈墨这才隐约记起来了什么。


    如今正是阳春三月的时候,而国公府里正好有个不着四六的人,就是春上生的。


    温慈墨拿起放在铁锅旁的长木筷,一瘸一拐的走到了灶台旁,一边搅着锅里的面条防止粘连,一边问道:“长寿面啊,今日哑巴生辰?”


    可庄引鹤望着锅里翻腾的米白色面汤,却摇了摇头:“没有,他是明天,今天这碗面是给你做的。”


    大将军手下一顿,没反应过来这是唱的哪一出:“什么?”


    庄引鹤看着温慈墨脸上的讶然,无奈的笑了笑。他拿过了那人手里的筷子,小心的搅着锅里的面条:“你生在掖庭那种地方,生辰八字自然没人知道。但是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来处,你虚长哑巴一些,生日就比他早一天吧。我给你下一碗面,愿你来年平安喜乐,也贺大将军胜利凯旋。”——


    作者有话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出自《左传·成公十三年》


    “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出自《司马法·仁本》


    我始终觉得,人间烟火气,最暖凡人心。


    第85章 “先生大费周章的折腾这……


    温大将军这么多年来在边关摸爬滚打, 把自己折腾的皮糙肉厚的,挨了一顿板子也跟没事人一样,甚至还能带着这一身花红柳绿的伤去把铎州这块地给收回来。可别看他一天到晚生龙活虎的,那副温热的骨血到底也不是铁打的。


    只不过原来那会, 他是圣上亲封的镇国大将军, 他是能在大军压境时力挽狂澜的戚总兵,千斤的山河社稷压在他肩上, 于是身上那些琐碎的伤口, 说出来就都变成了矫情, 用那些丘八们的话说,“怎么娇滴滴的”。


    可今天,温慈墨突然明白了过来,在庄引鹤这, 自己从始至终都是当年那个被他从掖庭里捞出来的小屁孩。


    乖觉是因为想要活下去, 机灵也是为了少挨点打。


    燕文公对着温阿七横竖看了半天, 还是觉得, 怪心疼人的。于是庄引鹤思前想后了半天, 还是决定撸起袖子, 亲自给这株小苗培培土。


    庄引鹤在养花这件事上费了太多心思,所以他会仔细地筹备温慈墨的生辰,会提点大将军运筹帷幄时的疏漏, 也会因为温阿七的离经叛道而愤怒。


    这种被人记挂着的感觉,自从五年前的那一别, 大将军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感受到过了, 所以一时间他居然有些陌生,突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于是温慈墨只能目光游离的看着灶台上的那口锅。


    在那沸腾的汤水里,柔软纤细的面条团在正中间, 被水波带着不住的浮动,像是某种只存在于神话故事中的象征着救赎和希望的花。


    “如梦令是无间渡下面很重要的一个据点,”温慈墨的思绪都还没反应过来,嘴却已经抢先一步开始解释了。这其实很反常,毕竟大将军官场沉浮数载,早就习惯了尔虞我诈,所以走一步往后算十步几乎成了他的天性,可这会,他什么也懒得想,只是本能得下面的话全都倒了出去,“琅音娘子会帮我整理情报,所以我常往如梦令里跑。”


    “嗯,”庄引鹤听完,却没什么表态,君子远庖厨,所以在做饭这件事上,燕文公实在是没什么天赋,所以那双凤眼半点不敢挪开,仍旧是小心的看顾着锅,“所以你今早上是去接洽情报了?”


    “不是,”温慈墨把厨娘拿来看火的小凳子拽了身后,那么高的一个人,就这么憋憋屈屈的缩在那个小马扎上,视线居然比坐在轮椅上的庄引鹤还要低些。这白驹过隙的时光仿佛倒流了一般,俩人现在的状态,倒当真跟五年前还在京城里的那会差不多,“肩膀上的伤口太长了,我一个人处理不了。”


    镇国大将军连森罗地狱都去过几遭,可亲自把伤口上粉饰太平的纱布掀开给别人看,倒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温慈墨对这件事实在是生疏的很,所以说这句话的时候满脸的别扭,这个软怎么服都觉得不对劲。


    不过这屋里,觉得不舒服的也不止他一个。


    当下的氛围实在是太好,灶台下噼啪炸响的柴火,散发着一种树木被燃烧后特有的焦糊味,湿热温润的蒸汽带着面香把人裹在里面,浑身都被腾的软绵绵的,所以哪怕庄引鹤心中确实还有些愤懑,被这人间烟火气一扑,也都变得软绵绵的了:“所以如梦令的事我要是不问,你就不打算说了是吗?温潜之,翅膀硬了啊,故意气我?”


    确实存了这个心思的大将军被人当面揭了短,也没多尴尬,只是抬了抬下巴,说:“面浮起来了。”


    燕文公虽说要亲自下厨,但是厨娘也不敢真的把什么事都扔给这位身娇肉贵的爷来做,所以不管是手擀面还是调味品,厨娘都提前准备好了,菜码都铺在碗底了,庄引鹤需要做的,不过就是把面捞出来,再泼进去一勺面汤。


    不过君子远庖厨,庄引鹤作为掌勺确实是有点笨了,他不仅不会看火候,就连面什么时候熟了,都得靠大将军提点才知道。


    在听到人这么说后,庄引鹤慌里慌张的往外捞面,中途不小心被烫了一下手之后,笊篱直接飞了,庄引鹤忙嘶声吹着气,用受伤的指头捏上了自己的耳垂。


    温慈墨见状忙站了起来,哭笑不得的舀了半碗冷水,不由分说的把庄引鹤的手给泡了进去。他心分两用,忙活完这头又折返去了灶台边,把面条全都捞了出来:“先生大费周章的折腾这些,是想干嘛呢?看我可怜,所以心疼我?”


    说是给人下碗面,但其实所有活都是大将军自己干的,庄引鹤可怜兮兮的窝在一边,细瘦的指节全都在水里泡着,却也不耽误他狐假虎威的在嘴上逞威风:“爱吃吃,不吃滚,废话忒多!”


    “先生,今日是我生辰,”温慈墨这个寿星佬看着身后那人,庄引鹤的脸被热气燎的通红,难得显出了几分健康的血色,这让温慈墨的心里又多了几分绮念,兴许是真的饿了,大将军的喉结在微微滚动了一下后,忙把自己的眼神错开了,“一年就这一次,先生是怎么舍得骂我的?”


    庄引鹤没接这个话茬。


    面汤滚到碗里,下面的蛋饼丝和葱花的香气直接被激发了出来,透亮的香油浮在上面,每夹起一口面条都能裹上一层晶莹的油花,再配上一点香醋,光闻着味都馋。


    燕文公看着眼前的阳春面,难得有了点食欲,他接过面碗就开始吃,没搭理温慈墨。


    要说起来,大将军自己也是个不值钱的,他千辛万苦的把铎州打了下来,可结果,良田万亩没有,加官进爵更是别想了,庄引鹤只用一碗素面就把他给打发了,温慈墨居然还觉得自己得了天大的一个便宜,那嘴咧得跟炸了口的八月瓜一样。


    庄引鹤吃相文雅,慢条斯理的,可大将军中午那顿饭基本没吃上几口,这会就有点狼吞虎咽了。


    燕文公眼底带笑,被这人的好食欲勾着,也多进了一些。


    梅溪月昼夜颠倒的跟那群蛮子切磋了一整晚,这会刚睡醒,就听说她哥跟着大将军一起回来了,那是一点都坐不住了,也是阖府上下的寻了庄引鹤半天,等终于找到人了,却被厨娘给拦在了外面。


    庄引鹤当时跟她说的是,“谁都不许进来”,君夫人自然也在这个“谁”里面。


    那位满脸和气的厨娘都已经抱上小孙了,自然察觉到里面那两位有点非同寻常,可她不知道怎么说,便只能尴尬的陪着笑。


    梅三小姐觉得不对劲,可又被拦住了,便只能踮着脚往里看了眼,然后她就瞧见,怕灶膛里的烟气熏了庄引鹤,大将军把囫囵吞了几口的面搁到了一边,先把他家先生推的离灶火远了些,这才又把小凳子往庄引鹤膝头那边拖了拖,坐在上面继续吸溜面条。


    炉灶里的火光被昏暗的天色压着,把俩人的影子一并照到了墙上去。


    不对劲。


    梅烬霜这丫头,在儿女情长这方面,向来粗犷的可以,她跟庄引鹤本来就没有感情,这会全无自己丈夫‘另有新欢’的自觉,也根本没考虑过自己这个‘君夫人’的以后的处境,此刻心里满满的都是勘破那两人隐秘情感之后的激动。


    不仅如此,许是因为这么些时日下来,梅溪月是真的看清了庄引鹤的如履薄冰,对这个殚精竭虑的燕文公,梅三小姐居然还生出了几分怜惜的意思。


    这人是个残废,心思又重,身边还没人照拂,也不是个事,眼下有这么个知根知底的人愿意留下照顾他,不也挺好。


    梅溪月这小丫头片子也是个人精,她有意撮合,可眼瞅着又进不去,索性直接抬高了调门,扬声喊了一嗓子:“我去城防营找我哥去啦!”


    梅三小姐找了个最不会打扰他们俩的地方,打算就这么溜之大吉了。


    庄引鹤这才回头,看这人顶着一身细碎的伤就又要往外跑,忙嘱咐了一句:“记得喝药。”


    “知道!”


    温慈墨看着这俩人的相处模式,也觉得有意思的很,庄引鹤跟梅溪月怎么看都不像夫妻,硬说起来的话,更像父女一点。


    庄引鹤吃了小半碗,饱了之后把碗直接放在了灶台上:“一会别急着走,我让哑巴看看你的伤。”


    温慈墨抬手把庄引鹤搁在旁边的那点面条直接拿了过来,扣到了自己碗里:“受降书再停几天就能送过来,萧砚舟这次估计还是让你出面,先生有什么想法吗?”


    如果说上次潞州的归服还能被解释成天时地利人和的话,那这次经历了围城、暗杀和正面交锋还能拿下铎州的怀安城,已经有了足够让别人忌惮和猜忌的资本了。


    庄引鹤废了那么多的功夫,才把方相一党悬在自己头上的目光给挪走,为了这,甚至不惜把脏水往自己长姐身上泼,可也就只能遮掩到这一步为止了。


    山且高,路尚远,但方修诚可未必会再给他们时间了。


    燕文公许久都没有搭腔,半晌后才说:“山雨欲来啊……”


    但是先别管这尚且远着的山雨什么时候能泼下来,反正第二天,这燕文公府上上下下最要紧的事,还是给哑巴过生辰。


    经过昨天晚上的亲身实践后,燕文公十分清晰的认识到,在做饭这件事上自己是真的没有什么天赋。所以庄引鹤十分有自知之明的把活重新交回到了那个胖厨娘手里,于是除了一碗粗细合宜的长寿面之外,哑巴还吃到了不少色香味俱全的菜色。


    这孩子心思纯善,昨晚上抱着那几本破破烂烂的医术啃到了后半夜,哑巴才如梦初醒的惊觉自己又痴长了一岁。庄引鹤这贺礼送的实在是贴心,所以第二天,哑巴比比划划的跟自己兄长说了好些肉麻的话,把庄引鹤恶心了个够本,就差没直接从轮椅上蹦起来把那几本破书给撕了。


    这是家宴,所以温慈墨也在,他笑看着没大没小的哑巴跟他家先生撩闲斗嘴,瞧着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耿直且实心眼的哑巴,觉得自己身上那些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冷冽的杀意都淡了不少。


    灵光乍破,大将军在那一瞬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守这江山,图的就是此时此刻。


    只是他跟哑巴不同,于是这一小丛自蒙昧中挣扎着破土而出的新芽,终究是无声无息的被大将军混在烈酒里给灌了下去。


    等几人都吃的差不多了,温慈墨这才说出了自己的另一个来意:“哑巴,一会吃完了去给空烬大师也端一碗素面过去吧,许久未见了,大师近日在忙什么呢?”


    哑巴用不着说话,所以嘴里的东西都没咽干净,就开始放下碗比划,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极了一只在米缸里偷吃的小老鼠:“义诊,空烬大师在城郊搭了个棚子,寻常百姓看病时多会给他带些时蔬瓜果,倒也饿不着。我伺候完药园子也会去看看他,给他带些吃食,不过银两大师是一概不收的。”


    温慈墨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行,那不算远,一会面好了我跟你一起送过去。”


    空烬本来就是个穷和尚,身上那件衲衣四处漏风,到处都是星罗棋布的小洞,穿在身上甚至都有一种遮住头就漏了腚的滑稽感。好在现在是阳春三月,但凡换个冷些的时候,仅凭这件衣服也能把空烬给彻底冻透了。


    可这衲衣都破成这样了,浑身上下都找不出一个铜板的和尚也没钱去扯块布做件新的。尽管空烬穷的都快当裤子了……好叭,这破裤子估计想卖当铺也不会收,可哪怕这样,空烬大师治病救人也还是分文不取。


    自从那场大水退了之后,空烬的医术在整个燕国都有口皆碑了起来。穷苦人自不必说,在他们这,空烬现在就是转了世的活菩萨,稀奇的是,有不少绮户瑶阶的富贵人家,居然也能拉的下脸,专门来这城郊的小破棚子里找这和尚看病。


    想也知道,若不是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这些有几分家底的人也犯不着病急乱投医。


    这群勋贵习惯了官场里的那一套,必不可能空手过来,只是所有金银珠宝,空烬都一概不收,只留了一些祭五脏庙的果品。


    这普度众生的佛法,倒真让穷和尚悟出来了不少。


    因着逆行而上时的那几句话,空烬对温慈墨印象颇深,见人端着碗过来,便已经知道是有求于自己了,可他也没推辞,就着几瓣腌好的青蒜,就这么慢条斯理的把这碗面吃了。


    毕竟他和尚已经穷成这副德行了,大将军唯一能图的,也就只有他这身医术了。


    果然,温慈墨兜了那么大的一个圈子,最后的问题还是回到庄引鹤的那双腿上了。


    这已经快变成大将军的执念了,哪怕上次空烬已经话说成那样了,温慈墨还是打算再争取着过来问一问,像极了咬住了一棵救命稻草就再也不松嘴的大倔驴。


    和尚听到这,叹了口气。他把碗放下,又仔仔细细的跟温慈墨讲了一遍燕文公那双腿的情况:“他的腿是沉疴旧疾,已经坏了近二十年了,不是二十天,就算是拉货的板车,放二十年不用,上面的木头也都沤烂完了,我就算是能修好,他也未必能站的起来。”


    “倒也没那么久,”大将军还是不死心,他把碗筷收好,紧走了几步追上去,“也就坐了十二年的轮椅,还够不到二十年。”


    空烬听懂了这人的执念,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没办法,只能是又把这其中风险最大的地方细细交代了一遍,种种恢复不好所造成的灾难性后果把温慈墨听得心惊肉跳的。


    大将军沉默了一会后,又问:“大师,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更稳妥的方法吗?”


    空烬哭笑不得的答道:“施主,小僧实在是不愿意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莫要为难我了。”


    温慈墨听到这,终于是难掩失落的叹了口气:“多谢大师,叨扰了。”


    可是俗话说得好,吃人嘴短。


    空烬去别处问诊时,好歹是给人看了病后,才会伸手去拿别人的瓜果时蔬,可这遭,空烬很明白,自己是一点忙都没帮上,为此,尘缘散尽的空烬还是没忍住又多劝了一句:“施主,这腿若真要治,先不说风险太大,这后期的康复也极为辛苦,常人根本受不住那个疼。我知施主着急,可也得问问患者本人的意思吧,这么痛苦的一件事,他真的想做吗?”


    温慈墨听到这话,微微一愣,随后眉宇尽数展开,疏阔的笑了笑:“大师,你觉得是我不顾他的反对,非要逼他治这双腿是吗?”


    “大师你错了,”大将军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虽然是笑着的,但是空烬总觉得,这笑意根本没到内里去。和尚抬头想要细看时,却发现温慈墨那烟灰色的眸子里似乎是蒙上了一层翳,昏暗的让人几乎看不清楚他的瞳孔,“我是最不希望他站起来的人,我这么问,是因为我知道,他是真的想再次用那双腿去走路。”


    春风和煦,阳光正好,但是无端的,空烬的手臂上的汗毛还是细细密密的立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手工面煮到微微浮起,夹断没有白芯就是熟了,顺带一提阳春面真的很好吃,汤底记得用荤油(饿了……)


    以及北方的老鼠真的很可爱,五六公分长,鼻嘎大一点,小时候村里好多。


    第86章 “他一直在暗中寻找合适……


    只要提到红尘这两个字, 便总是跟俗世挂钩,但凡在这纷扰之中还能修出一颗禅心的,那离肉身成圣也就不远了。


    但其实说穿了,这尘缘俗世中真正让修行之人避之不及的, 还是人心中的那点执念罢了。


    佛教虽然修的就是六根清净四大皆空, 但是只要这点执念酿不成大错,空烬也懒得多费口舌去跟那些不打算遁入空门的善信去辩经, 毕竟执念, 或者说一个明确的目标, 要是用得好,也能成一番大事。


    不过眼下温大将军这个情况,很明显已经脱离出正常的范畴了。


    空烬不知道温慈墨小时候的那些往事,骤然被这人离经叛道的想法给砸懵了之后也没有什么准备, 于是就只能是照本宣科的讲着车轱辘话, 妄图去超度下这头大倔驴, 所以温慈墨走的时候, 耳朵里除了驴毛, 还被额外灌了一脑袋晦涩难懂的佛经。


    大将军实在是觉得很无奈, 空烬什么都不知道,就只念叨着让他放下,可温慈墨手里攥着的拢共就只有这点东西了, 要是真扔了,那他不如干脆也找个破庙出家, 跟着几个老和尚一起去念这车轱辘经算了。


    不过虽然这趟被迫听这个和尚跟他叨叨了这么久的经书, 但关于他家先生的那双腿,只要空烬的话没有彻底说死,温慈墨就觉得还是有希望, 所以他打马回去的时候,心情还算不错。


    随后,大将军就收到了第二个好消息——竹七终于是带着剩下的赈灾粮从关外回来了。


    不过,今天这遭却不能算是双喜临门,因为夫子还额外带回来了一个十分出人意料的消息。


    燕文公的指节轻轻的叩击着桌面,半晌后才问:“确定吗?”


    “我晚回来了这么久,就是因为一直在调查这件事,错不了。”竹七蹙着眉,他舟车劳顿,桌上放着的正是他喝惯了的毛尖,却也没见夫子碰上一口,“他一直在暗中寻找合适的买家,想把这几个驿站给脱手。”


    “这驿站从根上开始数,就一直是我庄家说的算。是哪个活的不耐烦了,敢伸手去接盘这东西?胃口太大,不怕撑死自己吗?”燕文公虽说唇角挑了一抹笑,但面上仍是极冷,他抓起桌上那把大黑扇,细细的摩挲着油润的扇骨,“刘衡掌管驿站这么久了,自然清楚这里面的轻重,可还是敢偷偷谋划这件事,那他找的这个买家肯定就不一般。”


    镇国大将军进来,虽然刚听了这么几句,却也飞快的顺出了个大概:“呼延灼日那一刀是我刺的,我有数,他这会身边肯定跪了一堆巫医在那做法,就算是长生天那一串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腊肉发力了,真把他从梦里给喊醒了,呼延灼日也下不来床。他是唯一有可能的买家了,要这么说……姓刘的这人反心起的有够早啊。”


    夫子也眯着眼睛想了一会,随后慢慢的点了点头:“难怪,我在银两上没有克扣过他,但是第一批赈灾粮还是推三阻四了好长时间才采买回来,差点堵不上大燕的缺。想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动心思想换个主子了。”


    事情大致有个眉目了,竹七这才端起桌上尚且温热的茶,润了润嗓子,可夫子的脑子却也没闲着,杯盏磕到桌上的一瞬间,他就又开口了:“主公,目前大燕的国库……还充裕吗?”


    话音刚落,竹七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废话。


    先是有年初那会的大水加大疫,又有后面接踵而来的战事,每一件事都是海量的银子花出去,燕文公不反过来问那几个驿站要钱都已经很不错了。


    “摊丁入亩的事情已经有个眉目了,有总兵大人在上面压着,从那些地主豪绅嘴里抠了不少陈税出来,又有潞州铎州的纳贡顶着,虽说不富裕,但也没到揭不开锅的程度。”燕文公听话听音,已经知道夫子的意思了,“但是这些钱不能用来暗中收购驿站,先不说这仨瓜俩枣的够不够溜溜缝的,眼下离秋收还远着呢,这些银子必须余出来,万一秋收前老天爷不赏脸,这些银子还得留着赈灾。”


    燕文公的面上还是淡淡的,但是这话却说的不容置疑:“老百姓的命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竹七微微一愣,随后低声应了。


    夫子知道,自己此番跟了个良主,只是面对眼前的这个情况,他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


    “燕国还有什么别的巨贾吗?或许可以让他们出面去斡旋。”镇国大将军站起来,给夫子续上了茶,袅袅而上的雾气拂在他的脸上,把温慈墨的侧颜给模糊的极其温和,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砸在地上,却仍旧有金石之声,“这种持筹握算,幕后操舟的事情虽说风险太大,但是也不失为一种解法。”


    “有,”燕文公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了一个名字,“燕国的盐运使大人,江屿。”


    “……”


    那还是算了吧。


    温慈墨一想起来那个随时随地都眯着眼,笑得令人心里发毛的江大人,就觉得头疼。


    江屿手里什么筹码都没有的时候,尚且敢三天两头的在太岁头上动土,这么重要的驿站要是真敢交到他的手里去,那江大人不得直接翻天了。


    “两手准备,先怀柔,稳住他,就当不知道这个事情,能拖就拖。嘴一定得严,免得这狗东西装腔作势,反倒拿这几个驿站作为筹码,反过来要挟我们。”最终还是燕文公出来拍板了,“如果还是不行,就做好用强权压人的准备,得让他想卖也不敢卖才行。”


    强权压人的意思,就是让他人在屋檐下下,不得不低头。而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军权,也就没有别的了,毕竟赚了再多的钱,也得有命能花出去才行。


    镇国大将军知道,这句话是对他说的。


    昨日庄引鹤说山雨欲来的时候,大将军还没有什么切实的感受,可他刚从战场上下来,人这会还有点发烧,就又要开始跟这群人勾心斗角了,大将军也是难得有了一种撂挑子不干了的想法。


    不过对着他家先生时,温慈墨向来是个不吃亏的脾气,这会大将军已经盘算着,一会要用一种怎样顺理成章的态度,让他家先生‘不经意’的看到他身上的伤口,进而更心疼一点了。


    而在数里之外的江府,作为这次交谈中差点被寄予厚望的那位‘巨贾’,江屿脸上那副画皮一般的笑容终于是有点不一样了,往日那如同假面一般扣在脸上的壳子,今天终于是笑到心里去了。


    看得出来,江大人今个是真的开心。


    “挂个屁的红灯笼,又不是过年,摘了,难看死了!”


    “谁摆的花?都蔫了,换一盆去!”


    “小厨房的鱼都提前备好了吗?仔细养着,明若爱吃活鱼,下锅前要是养死了别怪我扒了你们的皮!”


    江屿这人向来不好说话,要是往日他端出了这副架势,府里的下人那保准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可今天,下人们听着江屿的斥责,忙里忙外的时候脸上也全是遮不住的喜气洋洋。


    因为他们知道,府里那位真正说得上话的主子就要回来了,而他只要一当家,就连江屿这位小阎罗也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造次。


    所以江大人今日这些吓人到不行的威胁,其实全都是做不了数的。


    江府收到那人的信后,一早就开始忙起来了,但是直到日落融金的时候,在戈壁滩那漫长平直的地平线上,才终于有一队排列整齐的小黑点,慢慢的朝着怀安城挪了过来。


    夕阳的余晖把那几个芝麻大点的影子拉的又细又长,于是那一队骆驼,顺着驼峰的中线,被橙黄色的夕阳镀了半面颜色上去。


    背上驮着那么多货物,却也没耽误那些骆驼悠闲的咀嚼着嘴里的草料,驼铃阵阵,夕阳卧在它们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了几簇细密的阴影。骆驼踏在这条被踩了几千年,早就板结僵硬的商路上,悠悠的走进了怀安城,回到了它们出生的地方。


    这商队极长,领头的那只骆驼黄昏时就进了城,可最后那只晃晃悠悠的进来时,暮色早就四合了。


    不过那管事的也是个人精,早早的就跟守城的士兵打点好了,所以哪怕耽误了一会关城门的进度,边军也还是把他们放进来了。


    有不少大燕的百姓都看见了这一幕,于是纷纷奔走相告,呼朋唤友的要去参加明日的边市,哪怕刚刚经历了战火的洗礼,边境还乱的很,人们也不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左家的商队回来了,最近的边市必定会多不少物美价廉的好东西。


    不过这些货物虽说是进城了,但是归置整理也都需要时间,所以等一驾朴素的马车终于停到江府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一更天了。


    车夫停好了车子后,一只有些枯瘦的手撩了一下帘子,可还不等他把车帘彻底打开,江屿就已经先一步的攥住了那人的腕子,随后十分猴急的一撩,直接把车帘扔到了轿厢顶上去,车里的男人这下才彻底暴露在了视野里。


    左弈的年纪本就不小了,再加上常年跑商的缘故,风吹日晒的,吃住也都一切从简,所以鬓边不免生出了几根白发,只是他气质温和,这几缕风霜倒也不显老气,配上言行举止里的妥帖,只会让人觉得他身为一个年长者经验丰富,不自觉的就想跟着他的思路走。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左弈也不逞强,见自己的小丈夫来接,十分配合的把腕子递了过去。


    左家的商会遍布整个大周,可左弈身为掌舵的人,却并不喜欢戴那种又粗又大的金扳指和那韭菜叶一般的翡翠,除了右腕上被那个小业障强行套上去的那枚白玉镯外,他浑身上下就再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了。


    江屿摸索着那人手腕上的镯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早就盼着你回来了,怎么歇得下?”


    “饿不饿?我让小厨房煮了辣子鱼片,这么久没回来,想这一口吧。”


    “货不急着卸,明天忙也是一样的,今天早点歇,明天早上我告个假,陪你一起去。”


    左弈噙着一抹笑,淡淡的听着江屿帮他安排,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他这趟出去确实是太久了,小孩想他了。


    一直到晚间吃饭的时候,江屿那连珠炮一样的嘴才终于歇了一会,只认认真真的给左弈夹菜,间或挑几件有意思的事讲给他听,就为了逗他高兴。


    左明若经商这么多年,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自然非常给面子,一整场晚都在做一个尽职尽责的捧哏,停下的时候也总爱笑看着江屿那双神采奕奕的眸子。


    左弈饭量一直不大,略吃几口就饱了,可他不愿扫了江大人的好兴致,所以就仍是这么听着那人胡天海底的跟他鬼扯,一直等江屿也用罢了晚饭,这才来者不善的问了一句:“我看了眼商会递上来的账簿,怎么今年大燕的米价涨了这么多?”


    江屿听到这,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不对啊,不都说小别胜新婚吗?这怎么还没往床上滚,就要先开始算总账了啊……——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别站错了,左弈是受,江屿是攻,这对是副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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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临渊,我们和离吧。”……


    下人们过来撤了那一桌子的杯盘狼藉, 便有人过来伺候着主子们净手了。左奕腕子上的玉镯磕在盛了水的小铜盆边上,发出了几声锒铛碎响,把江屿心里听得痒痒的。


    可前面还悬着那么要命的一个问题呢,盐运使大人也不敢造次, 他接过下人递上来的帕子, 仔细的擦着左奕那细瘦指头上的水珠:“都是正常的,你久不在家了, 所以自然不知道, 年初那会涌江决堤, 发了好大的水,淹了不少田,于是好多地方都欠收了。”


    江大人在左奕面前自然不敢再揣着他那副似笑非笑的狐狸脸了,只是“假话全不说, 真话不全说”这件事, 盐运使大人心里门清, 于是他暗中囤货居奇、刻意抬高米价这件事到了他自己的嘴里, 就变成了:“况且后面又打了几场劳民伤财的仗, 那些军爷们的口粮自然是短不得, 所以存粮肯定先紧着他们来了,这一来二去的,米价就这样了。明若你手好凉, 等我给你拿个汤婆子来。”


    左奕看着这明明能假手他人的事情,江屿却非要抢着干, 就只为了先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 心里就已经隐隐约约的有点数了。


    江屿从司琴那接过汤婆子,先是拢到自己怀里试了试温度,觉得行了, 这才阴仄仄的盯着司琴说:“跟底下那些人都知会一声,嘴都给我闭严实点,不该说的都给我咽肚子里,别等我亲自过去缝。”


    司琴机灵,他先是探头确认了下自己这个位置左奕看不见,这才“噗通”一声跪到地上,诚惶诚恐的应了。


    左奕这一路舟车劳顿,早就累极了,江屿回来的时候,看那人歪在小塌上几乎睡着了,心疼的不行,忙轻轻地把汤婆子塞到了那人的手心里。


    左奕被折腾醒了之后连眼都没睁,拢着汤婆子轻声问:“粮仓里的粮食足够大燕铁骑吃好几年了,剩下的拿来赈灾绰绰有余,庄家一脉向来爱民如子,燕文公必然会开仓放粮,米价怎么会在短短几个月内就涨到这么离谱的程度?”


    “大水冲毁了一些,再加上林丰年又贪了不少,”见左奕闭着眼不看自己了,江大人扯起谎来就更是毫无顾忌了,胡诌八扯的话那叫一个信手拈来,“账目中间在我手里也过了一次,我看了,确实没问题。”


    左奕听到这,慢慢睁开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江屿看。


    江大人立刻不敢再说话了,只是讨好的把那汤婆子又往左奕怀里塞了塞。


    过了半晌之后,左奕才问:“真的?”


    江大人点头如捣蒜,只想赶快把这事翻篇,别让这位活祖宗继续再问了。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是祖宗的左奕见状,轻轻叹了口气,随后,他从小塌上支起了身子,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顾着长大的小丈夫,认真的说道:“临渊,我们和离吧。”


    江屿听见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没有一点犹豫,撩开衣摆直接就跪到了小塌前面,他皱着眉,脸上顶着的还是儿时那副温顺的样子:“明若不要说气话,我做错什么,惹明若生气了吗?”


    看上去是真的乖巧又听话,要不是左奕知道这人是个什么德性,恐怕就真信了。


    整个大周都没有纳男妾的习俗,就算是出去玩小倌,也都不会往家里带,更别说江大人这个离经叛道的家伙,干脆直接娶了一房男妻回来摆到了家里。


    这事别说是放在燕国,就算是放在整个大周都算得上是闻所未闻的。


    虽说当年是被情势所逼,但现在今时不同往日,毕竟当年那几个想要江屿命的人,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当年那场荒唐的婚事原本就是阴差阳错,你也到了该娶妻的年龄了,我不该捆你这么多年。”左奕伸手,想把地上的江屿给扶起来,“况且我们的年龄相差太多,很多事情注定想不到一起去,地上凉,起来吧。”


    “我们拜了天地的,这门亲老天爷来了都得认,你别想赖账!”江屿躲过了那只伸过来的手,他听明白了,这人还是在为刚刚自己没说实话生气。可往常遇见这种情况,明若总会耐心的教他,慢慢地开解他,引着他明白这里面的道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只除了这一次。


    这次左奕累了,不想教了,他想走了。


    俩人少年夫妻做到今天,江屿哪见过这阵仗,所以这会他是真慌了:“你罚我吧,明若,你打我吧,求你了明若,你别不要我啊。”


    说完,江屿直接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到正堂的桌子前,把架子上供着的那根藤条给请了下来,然后又跑回去规规矩矩的跪好,把藤条双手呈了上去——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左奕看着这根饱经沧桑的藤条,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左奕尚在寒窗苦读的那会,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就跟江家结了亲,可谁知道姑娘家体弱,在收了聘礼后不久就感染风寒暴毙了。他们家小门小户的,实在是得罪不起家大业大的江家,不敢悔婚的左奕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只能是放弃科举这条路,心一横,盖头一蒙,就瞒天过海的把十三四岁的自己替嫁进了江家。


    左奕知道,以他们家这个穷的叮当响的家底,能‘嫁’的也就只有江家最不受宠的那个小少爷了,但是当一个堪堪比他腰高不了多少的小孩从盖头底下钻进来,懵懂的夸他“长得真好看”的时候,左奕还是觉得,他的后半生,是真的一点指望都没了。


    为了彻底断了这小屁孩继承家业的资格,江家的主母千挑万选了一个病怏怏的穷姑娘配给了他。随后就跟放羊一样,把这死了都没人知道的小少爷跟他的童养媳一起锁到了后院。


    当江屿饿极了拱到左奕怀里哼哼唧唧的找奶吃,左弈把后院紧锁的门擂得山响,却根本没有饭菜送进来的时候,左奕就已经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于是他一边伺候着那一院子种出来的野菜,一边开始教江屿读书。


    江小少爷的出身其实不低,他是正经的嫡子。只是江老爷的结发妻病逝后,不管多高贵的身份,也全都被“没娘孩”这三个字给盖过去了。等江老爷续了弦后,那个新来的江夫人对这个少爷更是不闻不问,以至于都长这么大了,江屿居然还没开蒙。


    读书这事,自古以来都是苦作舟的,那些每天比赛看谁尿得更远的稚子们,没有哪个是真心实意打心眼里想要好好学习的,更何况,这个新上任的江夫人有意想娇纵出一个混世魔王来,自然不可能让江屿去学堂上课。


    但是左奕心里却很清楚,要是江屿想活着走出这江府,考取功名就是他唯一的出路了。于是左奕就近折了一根藤条,对着那个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小丈夫,抬手就抽了上去:“你再说一次,你学不学!?”


    站在外头看门的家仆听着里面中气十足的哭喊声,只觉得这小少爷再饿上个把月也不成问题。


    起先藤条还是有点用的,可所有小孩都很机灵,没过几天江屿就发现,这个凶神恶煞的媳妇其实不敢真把自己怎么样,于是他又皮痒了起来,干脆把左弈给他用碳条写好字的石板一摔,说什么都不肯再背那诘屈聱牙的大道理了。


    左奕看着碎在地上的石板,又想到这是自己用后半生的功名利禄换来的生活,心中那点少年人特有的傲气就全都憋成了满腔的愤懑。


    左弈是真替自己觉得不值。


    他实在是气急了,却也知道不能朝着孩子撒气,于是左弈干脆抬手,卷起袖子,往自己的胳膊上来了一记狠的。


    藤条抽出来的红痕迅速的破皮浮肿,丑陋的趴在手臂上,不多会就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血珠。


    江屿见状,哭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是他媳妇,他娘说了男人都要疼媳妇的。


    于是屁大点的小孩,用瘦个巴巴的指头托住了左弈的腕子,哪怕自己哭得一抽一抽的,江屿也还是学着他娘当年的样子,小心又笨拙的往左奕伤口上轻轻的吹着气。


    那天左弈哭了。


    江屿不懂,以为自己媳妇是疼哭的。


    于是从那天开始,江小少爷的功课就再也没让人催过,他就这么一路从三字经背到了《大学》《中庸》。


    那些用炭条写满了字的石板,如今摞起来比江屿人都高。


    转脸俩人都大了些,为了遮住那已经初露端倪的喉结和那对于女人来说过分沙哑的声线,左奕不得已夜夜在没人的时候独自去荷花池里泡冷水,直把自己冻得咳嗽不止,这才把变声的事情给遮掩了过去。


    江屿看他白天被江夫人以“肚子不争气”为理由横眉冷对的敲打,晚上还要去池子里泡冰水,心疼坏了,于是大了不少也聪明了不少的江少爷,就开始瞒着左弈,腆着一张笑眯眯的脸,去跟后院那几个看门的奴才乞食。


    让学狗叫就学狗叫,让当马骑就干脆利索的往地上一跪,背着比他还大不少的小厮指哪打哪,全无“江少爷”的派头。


    那些奴才们哪见过这阵仗——居然有一只对着他们摇尾乞怜的主子,着实稀罕。


    所以被逗高兴了之后,他们便也乐意施舍江屿一些厨房剩下的肉包子或是旁的什么,就为了用这颐指气使的派头好好的过一把‘主子’瘾。


    江屿每次得了‘赏赐’,都会把吃食小心的揣到怀里,然后找个没人地方,把那几个奴才碰脏了的部分撕下来仔细吃掉,剩下的干净的则拿回去给左弈。


    后来,江夫人看这么多年了,左奕的肚子也没什么动静,渐渐地也就不太防着江屿了。江少爷也争气,这么多年了,府里除了左奕,硬是没一个人知道他识字。


    日子原本这样也能凑合过,可在江夫人的长子过完十三岁生辰的第二日,觉得盐运使这个位置已经被稳稳攥到手里的江主母,就开始看这个所谓的“嫡子”不顺眼了。


    她见左弈每日只要吃风就咳嗽,便直接在‘她’头上安了个“肺痨”的名头,就这么给赶出府去了。


    媳妇没了,可是居然都没有人来通知江屿一声,直到左弈被扔出江府之后,平日那几个天天把江少爷当狗逗的小厮才过来知会了一声。


    原本正伸着手掏鸟蛋,准备今晚上给左弈改善下伙食的江屿听完,从树上跳了下来。


    他仍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一边拍着手上的浮土和鸟毛一边点头:“好啊,我没意见,我等娘改日给我换个不凶的媳妇。”


    活脱脱一个没心没肺的大傻子。


    当晚,左奕带着他的小包袱,捏着身上仅剩的几枚铜板,刚找到了一个可以勉强落脚的地方,回头就发现,漫天的火光从身后撵了上来。


    江府走水了。


    左弈没多意外,他漠然的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那漫天的大火借着风势,就像是一条贪婪的火龙,把整个江府都囫囵个的吞了下去。


    在木质结构里,大火蹿得飞快,江夫人只来得及把她那肥头大耳的儿子从火海里给推出去,一根燃烧着的主梁就这么从上面掉了下来,直接把她的腰给压折了。


    她那不中用的儿子见状吓坏了,跌跌撞撞的从火海中扑出来,一见到守在正门口的江屿,涕泗横流,还以为见到了大救星,可一句“哥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当胸就中了一剑。


    于是这一脸懵懂的少爷此生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他那个慈眉善目的兄长,正牵着一抹笑,牢牢地握着手里剑柄,眉目温柔的跟他说:“真麻烦啊,你居然没跟那个女人一起死在里面。”


    当晚,还在收拾落脚处的左奕听见了一阵非常急促的敲门声。


    左弈刚拔开门栓,一个满身烟火气的人就滚到了他怀里。


    也是在那个时候,左弈才发现,这孩子现在居然比他还高了。


    那人的右手很冰,很黏腻,而且还有种特殊的味道。


    左奕知道,那是血。


    他抬手,安抚的拍了拍那孩子的肩头。


    左奕一直都知道,江屿骨子里是个极其狠戾的人,但是他身为给那孩子开蒙的老师,却从来都没有刻意纠正过这一点。


    因为左奕很清楚——太纯善的人,在这吃人的江府里是活不下去的——


    作者有话说:这对不是双恶人,至少左奕在我这不是坏人,后面俩人都各有高光。


    第88章 江屿看着地上那个壮烈牺……


    在那场烧了整整一夜的大火之后, 江家差点没直接绝后,而江屿作为唯一还活着的一个江家子嗣,对于那个唾手可得的燕国盐运使的位置,那是彻底不着急了。


    江老爷那晚也在他自己的卧房里跟一群莺啊燕啊的喝酒逗趣, 自然也被烧得面目全非的, 脸上破溃的水泡把鼻子眼睛全都糊到了一起,就连喘气都费劲。


    可也不知道是江屿的刻意为之还是怎么回事, 都已经是这幅德行了, 那老爷子偏偏还吊着一口气。


    自此之后, 江少爷遍访天下名医,什么灵丹妙药都往他爹身上招呼,就是为了让这个宠妾灭妻的老东西能多苟延残喘几天。


    而凭借这件事,更是让江屿名扬燕国, 成了鼎鼎有名的大孝子。


    江屿每次看着这个曾经对自己生母不闻不问的人, 如今跪在自己面前磕头, 卑微的求着自己, 却只为一死, 他总爱笑着把他爹搀起来:“着什么急啊, 我娘可是在病榻上缠绵了三年呢爹,你这才哪到哪啊?”


    而左奕早年为了替嫁,早就‘死’了, 他作为一个在法理上已经归了西的人,科举这条路自然是别想了。


    不过大燕地处边界, 西通大月氏, 东连犬戎,北边还有一串风俗各异的西夷,四通八达的商路让怀安城在货运这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 于是左奕思前想后,终于是得以脱了钗裙,堂堂正正的以男子的身份开始经商。


    这么多年来,疼媳妇这件事几乎成了盐运使大人的本能,于是在知道了明若的打算后,江屿直接大手一挥,把府里上上下下的家当全都交到了左奕手里让他去打理。


    左掌柜这么多年来抠搜惯了,他拿到账目后,一看那个半死不活的老东西每月居然要耗散掉这么多银两,当即下令给他停了药,任他自生自灭去了。


    为这事,江屿加冠后第一次跟他闹了脾气。


    谁喂大的鸟谁知道,左奕自然明白怎么哄最快,于是他干脆就把当年那个用剩下来的那根藤条拿过来了,扔下了一句“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就这么站着不动了。


    江屿哪舍得啊,于是连忙收了刚刚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巴巴的摇着尾巴就上赶着哄媳妇开心去了。


    至于那根藤条,则被盐运使大人小心的供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要纪念些什么东西。


    时隔多年,左奕看着江屿这幅举着藤条请罚的样子,莫名其妙的就跟曾经那个因为吃不上饭,瘦的跟豆芽菜一样的小孩给对上了。自己养大的人,左掌柜自然舍不得打,可是江屿这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又实在是太可恨,所以气极了的左奕干脆抓起那根保养得当的藤条,就这么给扔到了地上。


    任谁都没想到,这支被保养得油光水滑的藤条,只是被这么不轻不重的一摔,居然折了。


    而且断口处还极其平整,没有一点毛刺不说,甚至还暴露出不少只有线锯切割才能留下的水波状纹路。


    左奕是个老江湖了,什么东西没见过,所以他微微眯了眯眼,顿时把所有前因后果都想清楚了。


    左掌柜没说话。


    而江屿江大人,他不敢说话。


    江大人一早就知道,自己这次的谋划一旦被明若知道了,俩人之间绝对少不了一番争执,所以江大人早早地就在藤条上做好了手脚。


    那藤条是他亲手锯断的,自然,也是他亲手粘好的。


    江屿原本的想法是,等东窗事发,左奕气到不行的时候,自己就乖乖的把鞭子拿给他。


    左奕正在气头上,一鞭子抽下去,却发现藤条“咔吧”一声折了,那他必然会觉得自己力气用的太大了,而以江大人的演技,此时必定会把受了委屈之后的隐忍和剧烈疼痛后的驯服给演的恰到好处,再然后,江屿只需要对明若的心疼和愧疚稍加利用,就能光明正大的把自己媳妇给拐到床上去。


    花前月下。


    你侬我侬。


    小别胜新婚。


    可现在,全都没有了。


    江屿看着地上那个壮烈牺牲的藤条,有非常强烈的预感,自己马上就能下去陪它了。


    为了探一探这次的新商路,左奕亲力亲为的带着人连轴转了小半年的时间,甚至连除夕都没能回来过,眼下好不容易回家了,本来就累得很,又被这阳奉阴违的江大人给气了一通,这会头疼的不行,那点如附骨之蛆一般的咳疾也隐隐有了要发作的意思,劳心劳神的事情是断断思索不得了。


    所以左奕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随后直接起身,抬腿就准备回去就寝了。


    江屿一看这架势,彻底慌了,“嗷”一嗓子就喊开了:“我错了!我真错了!”


    光喊那肯定是不太够的,于是江大人索性一点礼义廉耻都不要了,就这么改跪为坐,一屁股坐到了左奕的腿边,然后两只胳膊死死地抱住了左奕的右腿:“可那个姓庄的还没回燕国的时候就已经在找我的事了!我心里不痛快,就也想给他找点麻烦……”


    江屿在自己媳妇跟前没出息惯了,被这么一吓唬,什么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往外倒:“我明天就开仓放粮,我去给姓庄的请罪,我……我去给他磕头都行!明若你别走啊……”


    明若看着地上那只抱着自己腿的蠢东西,实在是有点无奈:“江临渊,放开。”


    “我不!放开媳妇就跑了!”江大人一看这法子有用,那更是变本加厉了起来,最后干脆手脚并用的扒到了左明若的身上,“我都几个月没见你了,你一回来就要问罪,都不说想我!”


    左奕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是暂时放弃了就寝的打算,把被那人死死抱住的脚给收了回来。


    左奕无奈的低头,却没成想正对上了江屿专门展示给他看的一个明媚的笑脸。


    ……蠢东西。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用这么小的代价把潞州和铎州打下来,你真信燕国如今的这个总兵大人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家臣吗?”对着那么一张脸,左奕实在是狠不下心训他,只能是把头偏了过去,“撒开,我不走了。”


    江屿直到坐到小塌上的时候,都还是懵的:“什么意思?”


    左奕这个开蒙先生的角色扮久了,哪怕已经是如今这样的一个年纪了,儿时的习惯也没改过来多少,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喜欢循循善诱,就为了让这个蠢东西早日开窍:“乾元帝开武举多少年了?”


    江屿拧眉想了一会:“有七八年了吧,怎么了?”


    “是啊,七八年了。”左奕把汤婆子又重新抱回到了怀里,阖上了眼,仿佛要睡着了一般,就连声音也越发低了下去,“大周缺武将,乾元帝为了让民间的能人异士站出来,这些年使了多少手段?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听说过大燕有这么一个世代习武的戚家吗?”


    左奕说完,终于是又把眼睛给睁开了,他平静的望着江屿,问:“但凡这位手眼通天的戚总兵早几年发迹,那得有多少泼天的富贵在后面等着他啊。可你猜猜,他为什么要一直藏拙到今天?”


    江屿顺着这个思路往里面深想,突然有了一个令他头皮发麻的猜测。


    左奕一对上江屿的这个眼神,就知道这人心里已经有些眉目了,这才又重新疲惫的阖了眼,继续说:“你与官斗,我不管你,可如今站在你眼前这位,可不是那个能任你拿捏的杜连城了。他手里已经握稳了兵权,你非要在这时候梗着脖跟他对着干……怎么盐运使大人是比旁人多长了一个脑袋吗?敢这么作死。”


    江屿自然知道,明若说的“握稳了兵权”,指的可不是燕国这点骁勇善战的大燕铁骑,他指的,是如今大周的兵权。


    在最初庄引鹤回来的时候,为了不让他这么快的掌握兵权,江屿可是颇下了一番功夫的,可尽管这样,也没给那人造成多大的麻烦,‘戚总兵’还是迅速的让曾经叱咤西北的大燕铁骑重整了旗鼓。


    为了知己知彼,江大人也抽空去校场看过几次他们训练的场景,他甚至隐隐觉得,如今的大燕铁骑,好像比当年在老公爷手底下的时候都还要生猛一些。


    不仅如此,哪怕是站在对手的角度来看,总兵大人的几次用兵也都非常精妙。


    而这样的人之所以藏拙这么久,只可能是因为……


    “当今龙椅上的那位疯了吗?”江屿一想到齐国空驿关那群狼环伺的现状,就对镇国大将军悄无声息的潜伏到燕国这件事颇为不解,“他们真就不怕犬戎趁着这段时间直接杀过来?”


    左奕闻言,摇了摇头:“犬戎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一听到这,江屿心里那点阴暗的小算盘就又开始打了。


    那如果他把这个消息透露给犬戎那位野心勃勃的单于,会怎么样呢?


    左奕的眸子往这边一扫,就已经知道这人肚子里又在盘算什么坏水呢,所以直接就把话挑明了:“你平日怎么样我都懒得管你,江府家大业大,也都由着你去糟践。但是有一点,江临渊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江屿听到这,忙把心思转了回来,一边小心的替那人捏着腿,一边认真的听着。


    “国难财不能发,这些钱都是从穷苦百姓的嘴里抠出来的,我左家跑商多年,向来行得端坐得正,我从不赚沾了血的钱……这是底线。”左奕不轻不重的扫了一眼地上断成两截的藤条,威胁的意思不言自明,“我原来是怎么教你的?不管在任何时候,你都必须把燕国放在第一位,把大周放在第一位。”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了——江临渊想干什么荒唐事都行,但是不能伤了大周的国本。


    而无疑,如果江屿把戚墨的身份给抖落出去,犬戎跟大周之间必然少不了要打一场真正的恶战,等到了那时候,什么国本什么国祚的,肯定全给糟践完了,于是江大人忙不迭的收起了自己刚刚的那副嘴脸。


    这么多年过去了,对于左奕的料事如神,江屿早就不知道见识过几遭了,他本身也乐得被明若拿捏,见人不那么生气了,连忙追上去卖乖:“别生气了明若,我知道轻重,保准不会有下次。”


    左奕才不信他的鬼扯,不仅如此,左掌柜其实大概也已经猜到今年年头的那场凌汛是怎么回事了,只是江屿从小在那种环境里长大,耳濡目染,左奕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是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牢了才能放心点。


    左奕一想到这,突然觉得不对劲起来。


    江临渊是不是故意把这幅祸国殃民的嘴脸展露到他面前来的?因为只要自己看明白了这个小业障是个真祸害,那是断断不可能放他出去为非作歹的。


    那日后和离什么的,就更是想都别想了。


    俩人注定要拉拉扯扯一辈子。


    左奕训这只狼训了一辈子,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当这只狡诈的东西咬着项圈,温顺的把锁链递到自己手里的时候,掌心里那冷冰冰的铁链其实也在无形中套牢了他。


    江临渊眼看着那人不怎么生气了,贱兮兮的一笑,那双不老实的手就又试探性的揽到了左明若那细瘦的腰身上。


    左奕无奈的叹了口气。


    长夜漫漫啊……——


    作者有话说:是想写那种,“我给你带上了项圈,但是与此同时,你也给我带上了镣铐”的感觉,不知道写没写出来QAQ


    第89章 总不能是求那些个一脑袋……


    昨天为了吓唬江屿, 左奕什么狠话都说了一遍,可今天,等左掌柜睡到日上三竿,腰酸背疼的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 到底是没让那个围着他打转的家伙真去给庄引鹤“磕头”。


    这番作为倒也不是不好理解, 毕竟江屿跟燕文公对着干不是一天两天了,就单单是俩人之间擦出来的那点火星子都已经烧死了好几个人了, 这会江屿要是突然改弦更张, 用低姿态去见燕文公, 先不说那位会不会信这出弃暗投明的大戏,就算他真信了,江家也会陷入到一个非常容易被拿捏的境地,万一燕文公顺水推舟, 盐运使这世袭罔替的官还能不能做下去都是两说。


    可江大人才管不了这么多呢, 在他看来, 这就是明若舍不得他去庄引鹤那伏低做小的受委屈, 于是这条饿了小半年难得尝了一口荤腥的狗东西就更是无法无天了, 把左奕烦的恨不得再出去跑几年商。


    等左奕终于抽出空, 试探性的放出了一部分米面去平抑粮价的时候,已经是五天后了,彼时铎州牧的受降书都已经递交过来了。


    庄引鹤最近忙着安置铎州过来的流民, 忙着重新划定国境线,与此同时还得防着京城里那几次三番的试探, 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几瓣用, 但他也还是在百忙之中留意到了粮价下跌的事情。


    竹七回来的时候,虽说也带了不少赈灾粮,但是就那点杯水车薪的量, 根本不足以造成如此大的价格波动,所以庄引鹤很快就意识到,还有人在跟他做着同样的事情。


    古往今来,但凡是在青史上留了几笔的皇帝,在开疆扩土方面都大有作为,换一种方式来说,疆域面积在某种程度上几乎完全跟政绩挂钩了。这里面的原因说穿了,其实还是粮食的问题。


    一亩地的小麦一年就能磨出来那么多的面,要是赶上年景不好,灌浆期再出点问题,亩产只会更低,而这也就意味着,如果想要养活更多的人口,就需要更广袤的土地。


    只有地多了,人口才能多,只有人口多了,军队才能强大。


    所以为了把整个西夷都吃到大燕的肚子里,庄引鹤哪怕是搭上自己的一条命,于他而言这也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燕文公身为一国之君,自然有爱民如子的理由,粮食的事他必须得操心,可对于旁人来说,特别是对于那些奸商来说,没赚钱就等于是赔了,那这位不声不响就已经开始往外低价售卖粮食的生意人,背后的动机就十分值得推敲了。


    可是先不管这位‘人傻钱多’的家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他做的事情总归是对万民有益处的,所以庄引鹤对此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左奕见投石问路的试探已经有些成效了,这才不卑不亢的给燕文公递了个帖子进去,说江屿看见这饿殍遍地的场景实在是于心不忍,所以为了帮忙,左奕想以商会的名义,再额外无偿的捐赠些粮食出来。


    左掌柜家里最多的就是钱了,所以出手极为阔绰,有他站出来拉的这一把,被林丰年贪掉的那个大窟窿就堪堪能被补上了。


    左奕作为一个本该利欲熏心的商人,为了赈灾出了这么多血,可关于这件事的交换条件,他却是一个字都没提。


    不太对劲。


    庄引鹤看着帖子里那滴水不漏的说辞,隐隐有了一些预感,这位说话妥帖,办事和婉的左掌柜,只怕是个要比江屿还要难缠的人物。


    跟着左奕的帖子一块送来的,还有几样燕国里没有的瓜果。


    有哑巴这个正经的郎中在,温慈墨的伤口已经可以拆线了,于是他这会端了一盘尚且挂着水珠的果子过来,路过的时候还不忘顺道塞了一个到庄引鹤嘴里:“怎么,左掌柜是看江屿贪了太多觉得心里过意不去,用这粮食来抵税了吗?”


    庄引鹤秉承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只摇了摇头。


    但其实温慈墨也知道,有些事情不上称没有二两重,但是一旦上了称,那不脱层皮根本就下不来。江屿确实用各种方法逃过了摊丁入亩所产生的重税,但是这事他要是真敢认下来,那后面等着他的只怕就是革职查办了。


    温慈墨知道轻重,这些粮食,不过是左奕示好的敲门砖而已。


    “粮价既然已经下去了,那国库里的那些钱就可以先攒着了。”勤俭持家的竹七仔细算了算,点了点头,“手里既然有钱了,那驿站的事情也算是还能有点转机。”


    “这钱倒也未必非要花在这个上面,”庄引鹤把果核搁在了盘子里,任由那褐色的玩意在里头滴溜溜的滚,谁也说不清它最后要停到哪,“西夷这片地上的小国,还没有巴掌大,就算是他们真有那个称王称霸的心,就那点国力,几仗下来就拖垮了,所以他们压根就没打算当大哥。他们只想攀附别人,对他们来说,磕头认干爹才是最好的选择……驿站这事也是一样。”


    竹七沉吟了半晌,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跟犬戎之间势必还要有一战,这一仗若是能光明正大的赢了,不仅是刘衡能安分下来,四境之内也就都不敢再起反心了。”


    “反心自然是不敢有了,只是若真到了那时候,先生恐怕就得面对你那好相父的猜忌之心了。”温大将军把自己啃完了的果核也扔到了盘子里,还十分认真的伸出手去,把那俩果核首尾相连的挨到一处去,“圣上有意激化宰相一党内部的矛盾,这次铎州的受降书又是让先生接的……这事不好办啊,不如我也占一卦,看看吉凶?”


    庄引鹤拧着眉看向温慈墨:“你还会这个?”


    “多少也学了些。”镇国大将军儒雅的笑了笑,随后抓起盘子里吃剩下的两枚果核,拢在手心里摇了起来,“主要是不知道将来的娘子喜欢什么,所以学了这些,日后好逗人开心。”


    “……”


    也不知道为什么,燕文公总有一种自己被调戏了的感觉。


    随着那两枚果核掉在桌面上砸出来的沉闷响声,温大将军开始认真的研究着卦象,半晌后才说:“我夜观天象,京城里那位宰相大人,今日怕是要睡不着了。”


    “……”


    一连好几天了,整个怀安城都被每春必来的沙暴罩在里头,庄引鹤是真不知道,这混账玩意是从哪观来的天象。


    不过该说不说,镇国大将军这个招摇撞骗的二把刀半仙,还真算的可以。


    为着这几场胜仗,燕国在京城里那可真是露了大脸了,每天去桑宁郡主府上拜谒的人,都快把门槛给踩烂了,这群人恭恭敬敬的来,再客客气气的走,面上一派春风和煦,可内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可就没人知道了。


    反正过了没几天,萧砚舟就往怀安城去了一道圣旨,除开那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最核心的一句旨意就是——体恤边关劳苦,所以另送了一员猛将过来帮忙。


    镇国大将军一看,就差没直接把那明黄的绢帛给扔一边去了。


    猛将?他在京城那么多年,除开一群纸上谈兵的酒囊饭袋,就再没见过什么别的品种的人了。满京城从管理京畿城防的大统领,再到全权督办武举事宜的总教头,俩人捆到一块都未必够给梅烬霜揍上一炷香的。


    这点他清楚,皇上清楚,方修诚自然也清楚。


    可哪怕是这样,方相一党还是撺掇着乾元帝下了这么一道旨意。


    萧砚舟急于分化他们这群勋贵的权利,对于这种窝里斗的大戏自然是乐见其成,只是苦了目前在燕国带兵的温慈墨了。


    但其实镇国大将军心里也知道,这件事说白了,还是因为自己那两场仗打的太‘容易’了。


    世人总是这样,就只看得见别人光鲜亮丽的一面,却根本不想他们为了能走到这儿,到底流了多少血泪,这群眼高手低的家伙被身边的奉承迷了眼,居然真觉得所有的功名都唾手可得,只要自己抓住了机会,飞黄腾达不过就是易如反掌的一件事而已。


    京城里那些世家大族还不知道‘戚总兵’的真实身份,于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打出来的这两场波诡云谲的战役,到了他们那就变成了一句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我上我也行”。


    攻城略地这件事既然如此‘简单’,京城里那些勋贵们就开始动心思了。


    看前线这个战况,是不怎么危险的,那不如让他们的小辈们也去怀安城戍守,一能给这些富家子们名正言顺的积累一点军功,为世家后来慢慢的夺取兵权做准备,二来,还能分掉一部分燕文公的势力,防止他一家独大。


    不管怎么看,都是个稳赚不赔的肥差。


    温慈墨一想到将来会有个狗屁不通的‘猛将’过来,搬着一本所谓的兵书,照本宣科的跟自己对着干,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都不用人提醒,大将军就知道自己以后的生活注定要水深火热。


    白天跟那群戎狄斗完,晚上回来还得受夹板气,温慈墨想想就觉得日子没指望,实在是不想在怀安城里呆了。


    再加上大将军其实也清楚,呼延灼日之所以能在遇刺的时候喊出自己的名字,那八成也对他的身份开始起疑心了,也就是这会单于大人还在床上躺着下不来,要不然他高低得带兵去探探空驿关里的虚实。


    于是大将军秉持着“敌疲我打”的原则,打算索性就趁着这个机会,不在怀安城里给自己找不痛快了,先回齐国去露露脸,让蛮人知道他人屠还在空驿关镇着呢。


    如此一来,他倒是要看看还有哪个不怕死的犬戎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于是他给燕文公留下了一个“不想白领这俸禄,所以打算回去打打蛮人秋风”的折子,就这么带着自己的亲卫回空驿关了。


    不过温慈墨走之前也留了个心眼,他把梅既明给‘忘’在怀安城里了。


    而跟梅都护一起被落在家的,还有大燕的兵符。


    温大将军这个老狐狸跟朝廷里那帮纸上谈兵的老东西斗了那么久,自然知道他们几斤几两,所以那些他辛辛苦苦带出来的大燕铁骑,自然不可能交到那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手里。


    日常训练和边境巡逻这方面,随着那位‘猛将’新官上任后可了劲的折腾吧,但若真的开打,军事调动的权利必须留在梅既明这。


    被世家套上了这么一个紧箍咒后,镇国大将军自然憋了一肚子火气,于是这次回空驿关后,索性就全都撒在了蛮人身上。


    哪怕因单于重伤,安分许多的马胡子并没有趁着今年春旱的时候出来趁火打劫,温慈墨也没打算放过他们。


    于是很快,那面象征人屠的猩红色战旗,便再度猎猎飘扬于空驿关之上了。


    呼延灼日被那群巫医用灵丹妙药喂着,终于是清醒了一会,可一听说底下的兵被温慈墨这个活阎王勾走了那么多,一个急火攻心,在喷出来一口心头血后,又活生生被气昏了过去。


    镇国大将军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他白天忙着带兵,忙着去跟梅老将军讨教,还得见缝插针的去找蛮人的麻烦,整日里风风火火的,火气自然是撒的差不多了,但是吧,在这百忙之中……大将军又有点想他家先生了。


    这遭既然已经在齐国露过脸了,那温慈墨就盘算着想回去了。


    他正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回大燕呢,无间渡就给他来了一封信——线人来报,江屿那个刚安分了没几天的家伙,偷偷地收拾好了小包袱,就这么自己个奔着金州去了。


    江屿江大人,无风都能掀起三层浪的家伙,就这么赤手空拳的跑去西夷十二州了,那能去干什么?


    反正在温大将军这,是最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这只眯着眼的狐狸的。


    金州跟厉州挨得那么近,能去干什么,他八成是想跟燕文公一样,偷摸的养点私兵,所以也去金州买火铳了。


    那不然去干嘛?总不能是求那些个一脑袋蛇头的邪神,给他家左奕赐个孩子下来吧?


    第90章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找一……


    江屿这个人在温大将军这, 可以说是劣迹斑斑,若是真让温慈墨捏着鼻子硬夸的话,在他看来盐运使大人估摸着也就只有那副皮相还值得拿出来说道一二了。


    因此,对于江屿这次十分不合常理的出行, 镇国大将军是真的放心不下。


    不过温慈墨这么多年来, 手底下养的那么多人也不是吃白饭的,这种非常不体面的跟踪摸哨的事情, 其实交给他们来做完全没问题, 但大将军毕竟不是空烬那种四大皆空的出家人。


    温潜之六根不净, 所以这贪嗔痴的毛病,他多多少少也沾一点。


    就比如说刘衡手里那几个驿站的事情,虽然从根上来说,这些都是庄家的老产业了, 但是因为一直都是作为被藏起来的底牌来准备的, 所以除非彻底没得选了, 否则庄引鹤也是真的不想直接出面, 光明正大的用强权去压人, 逼着刘衡不敢把这些驿站给随便卖了。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 找一个好拿捏的巨贾,让他出面去接手这个烂摊子才是最好的选择。


    温慈墨就贪在这一点上——江大人他自然信不过,但他身后不还站着一个富可敌国的左奕呢吗?


    镇国大将军想试试看能不能抓住江屿身上的小辫子, 进而逼着左掌柜站到他们这边来,让明哲保身的他在这乱局中也落下一子。


    燕文公在最初得知这件事的时候, 就觉得相当没谱, 因为不论是江屿还是左奕,这两个都不是好拿捏的主。


    这事温慈墨心里其实多多少少也清楚这一点,但是哪怕有庄引鹤在, 镇国大将军也实在是不想在怀安城里呆了。


    原因倒也不难猜,无非是被那位猛将异想天开的想法给气到了。


    异想天开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位纸上谈兵的小将军他居然决定励精图治。也不知道是家里哪位高人给他灌输了这样的想法,这位长在锦绣堆中的少爷居然天真的觉得,在带兵打仗这件事上,勤奋,就一定能出好结果!


    于是那些闭门造车的歪理邪说就这么被套上了一个“锐意革新”的壳子,热火朝天的推行了下去。


    镇国大将军眼瞅着事情已经如一匹脱缰的野马一般越跑越偏了,十分不仗义的抛弃了梅既明这个难兄难弟,秉持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一拍屁股就悄没声的跟着江屿一起去金州了。


    温慈墨溜的不光彩,所以自知理亏的他连口信都没给梅二公子留一个,等梅既明愁容满面的拿着兵符来找他,想把这烫手的山芋再扔回到温慈墨怀里的时候,却发现早就人去屋空了。


    在得知自己的混蛋上司早就跑了之后的梅都护,额角不可避免的爆出来了一串快乐的小青筋,于是梅二难得抛弃了他克己复礼的那套自我约束,在心里把温慈墨骂了个狗血淋头。


    大将军才不管这么多呢,他只是不轻不重的打了几个喷嚏,皱着眉在心里抱怨了几句这还没转暖的鬼天气,然后拉好自己被风吹掉不少的兜帽,就这样问心无愧的踩上了金州的土地。


    这么多年来,金州还是那个金州,但是当镇国大将军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他却不是当年那个手无寸铁的小公子了。


    一阵非常地道的带着浓重金州口音的西夷话传了过来:“客官,您的茶,慢用。”


    温慈墨眼下落脚的地方是个小茶摊,就那种在路边随处可见的,简单支个棚子,再煮几壶热茶就能揽客的地方。


    棚子不大,拢共也摆不了几张桌子,所以也没必要请伙计,什么洒扫涮洗的活都是掌柜的一个人在做。


    来来往往的行脚商和过路客,无论愿不愿意花钱买碗茶喝,累了也都能来这小棚子底下坐一坐。


    温慈墨是属于愿意花钱的那波人,于是他吹开浮在最上面的那层茶沫子,喝了一口后,这才抱着那尚且冒着热乎气的茶碗问:“掌柜的,您这供着的是个什么东西?”


    “哦,您说这个啊!”掌柜的听到客人这么问,忙把脖子上挂着的汗巾取了下来,先是仔仔细细的把手擦干净了,这才把那个小佛龛上供着的一只鎏金小碗给请了下来,“我们家祖祖辈辈给庙里供奉了一百年的灯油,才得了这么一个。大喇嘛给它开过光的,这可是福报啊,能保佑我们一家的,自然得供起来。”


    温大将军这些年来没少跟金州打交道,那一嘴地道的金州口音都能以假乱真了,所以他自然知道,这小碗虽然看着金光灿灿的,但其实只在表面鎏了一层薄金,稍微用力扣几下都会暴露出内里包着的那便宜的黄铜。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跟金州牧一个德性。


    这家人辛辛苦苦的供奉了一百年,就得了这么个器物,这些每日念着佛经从不沾染世俗的喇嘛,当真是比左奕还要精明的商业奇才。


    温慈墨喝完了茶,留下了几枚铜板——也不知道这些辛苦赚来的铜板里,又有多少会变成供奉给庙里的香油钱。


    外面风很大,混合着沙子一起,打在人脸上生疼。温慈墨把半张脸都藏在了兜帽下面,这才又一次踏上了金州里唯一的那条青石路。


    道路尽头那座气势恢宏的庙宇,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还是香火不减,络绎不绝的信众排着队来到大殿里,虔诚的叩拜着那尊高高在上的三面佛。


    数载春秋过去,那佛像仍是无悲无喜的坐在那,宝相庄严的看着底下的信众。


    比较有意思的是,来这大殿里参拜的人,大都衣衫褴褛,少有能穿得起鞋的。可尽管这样,他们还是虔诚无比的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充满期冀的供奉上去。


    如果说五六年前温慈墨看见这些的时候,还会震惊,还会不解,那现在他再看到这一切时,只有千帆过尽后的淡然。


    在那一队前来朝圣的信众里,温慈墨注意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她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虔诚的把所有的铜板都塞到了功德箱里,可还不等她再磕几个头,就有一个肥头大耳的喇嘛把她给拽了起来。


    那喇嘛对着那女人,正比比划划的说着什么。


    温慈墨听懂了,原来三面佛手心托着的那一碗金灿灿的头骨里,有一个来自于她的女儿。


    说完,那喇嘛就走了,片刻后,他用钵盂给那女人端了一碗水出来。


    温慈墨推测了一下,觉得这八成就是金州人最渴望得到的‘圣水’了,他们坚信这水可以洗净他们身上所有的污浊,带走他们的原罪,这样此生的业果赎完后,来生就不必再做贱民,可以轮回成一个真正高高在上的‘贵人’。


    这碗水在金州,是真的可以逆天改命的。


    那茶铺的老板供奉了一百年,就只能得一个小金碗罢了,他要是想要这碗圣水,恐怕还得再努力几百个春秋。


    那女人被这从天而降的巨大赏赐砸懵了,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千恩万谢的跪下了,她诚恳的叩首,神情激动,几乎要把额头磕出血来。


    可悲的是,她谢的却不是给她带来这碗‘圣水’的那个无辜的孩子,而是那尊宝相庄严的三面佛。


    温慈墨漠然的看着这一切,猛地就想起来他家先生的那句话了——“我不希望他们的认知给他们带来苦难。”


    于是镇国大将军在短暂的伫立后,抬脚,决定继续往前走。


    大势所趋,西夷十二州他是肯定要拿下来的,金州自然也不例外。


    路还长,他还不能停。


    江屿的马车刚刚从这个庙门口过了一下,可他甚至都没下车,在跟一个小喇嘛隔着窗户说了几句话后,一个看起来地位颇高的老萨满哼哧哼哧的爬上了轿厢,那马车这才又吱吱呀呀的往前走了。


    温慈墨看着他们行进的方向,略微皱了一下眉头。


    首先,镇国大将军可以确认的一点是,江大人此番过来确实不是为了买火器,要不然这个方向就纯粹是南辕北辙了。


    那他是来干嘛的?总不会真是过来重金求子的吧?


    可温大将军就算是再好奇,也不可能直接钻到马车里去偷听,所以就只能是远远地缀在后面,不动声色的往前摸。


    终于,那马车停在了一个十分扎眼的建筑物前。


    跟前面那个金碧辉煌的庙宇完全不同,眼前戳着的是一个又细又高的塔楼,从上到下,规规矩矩的摞着九层琉璃瓦。


    檐角规整的挂了一圈青铜铃铛,被风一吹,那铃铛跟中邪似的,在空中不住地打着摆子。


    风声实在是太大,铃铛声便听不见了。


    今日老天爷是真的不赏脸,日头一直被盖在沙暴下面,所以铃铛连带着旁边的琉璃也都被风刮得脏兮兮的,远远望去,这塔楼就像是一枚灰扑扑的锥子被竖着的扎在了大地上。


    江大人显然对这地方十分熟悉,下了马车后根本不用人带路,就这么提起衣摆,顺着侧门就进去了。


    那老萨满年纪大了,连呼哧带喘的从车上滚下来,差点没能跟上江大人的脚步。


    温慈墨没有打草惊蛇,塔楼这种地方易守难攻,一旦暴露,对面在占据人数优势的情况下,就算是镇国大将军也难说自己一定能跑得掉,所以他极有耐心,在外面一直猫到了暮色四合,等江屿跟着那老萨满一起出来后,又等了近一炷香的时间,这才慢慢的往里摸了过去。


    门口只有两个小喇嘛守着,毕竟这动辄就要熬大夜的活枯燥又没什么油水,但凡有点资历的,都想尽办法躲了。


    这两个小喇嘛缩在门口背风的地方,困得直点头,温慈墨见状,顺水推舟的用了点手段,让他们睡得更熟了,有一个甚至还吹起了鼾,温慈墨见时机成熟了,这才挨着门边的阴影蹭了进去。


    浓重的夜色已经压下来了,那灰扑扑的塔楼自然也没能幸免,囫囵个的被埋到了深沉的夜幕里。


    外面月不明,星更是稀得一个都看不见,所以温慈墨先入为主的以为,这塔楼里面应该也非常昏暗。


    但一进去大将军却发现,恰恰相反,这个塔楼里面甚至可以说是金碧辉煌。


    金州牧这钱花着也不嫌心疼,居然在这塔楼的四周上下全都挖了壁龛,里面摆满了香烛。


    那跃动的烛光挣扎着,顺着塔楼上的小窗爬了出去,在漆黑的夜色里鼓动着,从外面看的时候,像极了幢幢鬼火。


    在那壁龛的下面,有一圈贴着墙壁修建的阶梯,就这么盘旋着爬了上去。


    而塔楼正中间垂落的,则是无数用金线缝制在红布上的经文。


    那如血的红布从塔楼最顶端一直垂到了地上,再配上在烛火中熠熠生辉的金色经文,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当然,若只是这点东西,属实犯不上安排俩小喇嘛看门。


    这塔楼四周的石壁上,也大有说法,最贵的东西都在上面了。


    塔楼的内壁上不仅掏了壁龛,剩下的所有空白的地方,全被画满了金州传说里那些各路神魔的故事。


    这些简笔画只有黑金两种颜色,所以温慈墨最初只以为这是用金漆画上去的,可真上手摸了之后却发现出不对了,这一通到顶的壁画,居然全是用一小块一小块的金砖拼贴出来的。


    黑色的部分估计也是某种温慈墨没见过的金属,反正触手生温,应该也不是什么烂大街的货色。


    镇国大将军这些年也见过不少大周的权贵,甚至还宰了几个贪得多的,但是就连他也没见过这种穷奢极欲的场景。


    那些信徒们辛辛苦苦捐了几辈子的香油钱,原来都在这墙上贴着呢。


    顺着那垂落下来的红布,温慈墨抬头向上看去,他想知道这辉煌奢靡的壁画究竟能蔓延到哪里,然后大将军就看见了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塔楼八边形的藻井中间,堆满了血红血红的经幡,而在刻满古狄语的穹顶周围,则均匀的盘绕着一圈圈又细又长的楼梯。


    楼梯组成的细线并不相连,而这中间被用来填补缝隙的,正是那些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的璀璨壁画。


    这些混乱又明艳的色块撞在一起,从下往上看的时候,居然凑成了一只以这高塔为载体的巨大的‘眼睛’。


    而中间作为‘瞳孔’的血色经幡,在有风进来时,会跟着那满墙的烛火一起摇曳,就仿佛那只巨大的血色瞳孔正在微微转动一般。


    配合上周围跃动的光影,会让站在最下面的人有种一直被某个不可名状的巨物窥视着的诡异感。


    温慈墨抬头,漠然的跟这只巨大的瞳孔对视着。


    他不信神佛,于是便只是捏紧了手里的匕首,低头,拾阶而上,打算去最顶上那只‘眼睛’的后面瞧瞧。


    随着大将军绕着塔楼慢慢的往上走,他也慢慢开始理解,为什么金州会有这么多人都如此虔诚了。


    这座塔楼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画满了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没有一点留白,也没有给人留出一点分神的余地,人走在其中的时候,被这满眼的金色和红色罩着,极其容易产生一种奇异的沉浸感。


    而这些壁画的排布也极有讲究,最下面是被火焰煎烤着的修罗地狱,而最上面则是彩云缭绕的极乐之地。


    温慈墨一直踩着螺旋的台阶往上走,难免把自己绕的有点晕乎,于是在天旋地转中,大将军一时间居然也有些恍惚。


    就仿佛他现在正走向的不是塔顶,而是那无忧无虑的天国;他踩着的也不是蜿蜒而上的楼梯,而是凡尘俗世之人没有权利踏足的,登神长阶——


    作者有话说:这边的蜡烛里如果再加点致幻剂,那就将是绝杀了,曼陀罗什么的(不是)《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