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千年的图腾柱
“女士们, 先生们!欢迎来到皇国博物馆的开幕仪式!”
在那扇大门的背后,是一座布置奢华的礼堂。聚光灯立即打到萨哈良的身上,因为慌张, 他想躲开那过于明亮的光线, 但身上的士兵立刻按住了他。
那位杜邦先生拽着萨哈良的手,将他拉到台上。
他大声说道:“我,清水光显,作为这座博物馆的荣誉馆长, 将向大家介绍这位来自鹿神部族的少年。”
在一阵如同山崩地裂的掌声之后,萨哈良小声询问鹿神:“我们该怎么办?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而鹿神已经摘下了他的面具,因为愤怒让神明身上笼罩着浓重的黑雾, 以至于照向少年的聚光灯都变得黯淡了。
自从见过虎神之后,萨哈良也知道了,神明的杀戮意味着无法预知的代价。他不是神明妈妈,无法赦免鹿神被人神之间规则束缚的行为, 这终究要由他自己面对。
杜邦先生在舞台上来回踱步, 他指着萨哈良,说:“这位少年名叫萨哈良,其名意为“黑色”, 与黑水河同名, 与皇国北方, 那个居住着部分虾夷人的大岛同名。很讽刺对不对?虽然叫黑色,但他长得却挺白净的。”
现在萨哈良已经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位部族名叫玛法的杜邦先生, 和旁边站着的东瀛军官如出一辙。因为他已经彻底褪去了古董商人那温文尔雅的伪装,站姿完全是一名军人。
他说的那些话,逗笑了台下的军官和贵妇人们。他们就像打量着什么珍奇异兽一样, 看着萨哈良,目光贪婪地扫在他身上。
杜邦先生接着说道:“他为了寻觅部族的图腾柱,寻觅他们消失的神明而来到这遥远的达利尼城。有多远?走了两千多公里!这代表了人类的韧性,当我们尚处原始时代的时候,正是这种韧性让我们的足迹遍布地球每一个角落!”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狂热,让在场的人们都认真地听着他说话。
萨哈良扫视着一切可能离开这里的出口,但每一扇房门都有士兵把守,他们的刺刀就那样横在门前。
杜邦走到萨哈良的面前,看着少年的眼睛,说:“而这样野蛮的部族,宁可相信他们根本不存在的神明,也进化不出能够对抗罗刹人的脑子——”
他的动作收敛了许多,只是把手轻轻放在萨哈良的头上,说:“看看他这小脸,这小脑袋,自然是无法长出能够思考复杂问题的大脑!”
杜邦指向远处墙壁上悬挂的日章旗,说:“而皇国,却击败了不可一世的罗刹人!逼迫他们在谈判桌和我们东方人平等交谈!”
又是一阵汹涌的掌声,如同海浪般袭来。
这次,萨哈良看清了观众。台下不仅坐着东瀛人,也坐着王式君口中的那个朝廷,各路官府的官员。甚至,他也看见,被许诺成为参事的那位师爷,也抱着孙子坐在远处。
杜邦先生走到萨哈良的身边,又换回部族语,指着旁边用绒布盖着的东西,对他说道:“你要找的图腾柱,就在这里了。为了把它们完完整整收藏在这里,不让它们落入罗刹人手里,我可是出了大力。”
萨哈良并不相信他口中说出的话,他瞪着杜邦说:“你会把它们还回去,放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吗?”
杜邦先生只是笑了笑,示意士兵们将盖布掀开——
在那块硕大的盖布之下,是四根刻着精美纹样的圆木。一根雕刻着一只惟妙惟肖的狗獾,描绘着那位机巧的神明,在敌人围困之中成功逃脱,在山林中率领族人反击的场景。另外一根,则是雕刻着一只凶狠的黑熊。这位满是蛮力的神明身上的肌肉暴起,朝着侵犯族人的外敌呲起长牙。
还有一根看上去已经风化干裂的,则是游荡在荒野之中的巨狼。那代表狩猎技艺的神明,身旁簇拥着他战无不胜的族人,向往日的部族王发起进攻。而最引人注目的,当属白山之主,虎神。
属于虎神部族的那根图腾柱,描绘了他和鹿神,以及神明妈妈在金色王帐之中击败部族王,降下神罚的场景。
而最中间则是空出了位置,想想就知道是预留给鹿神的。
那四根柱子,每一根都长着厚厚的苔藓,却因为远离那片林地,而变得干枯。
萨哈良扭过头,对鹿神说道:“有这么多图腾柱在,您可以恢复神力,惩戒这些恶人了吗?”
鹿神看着图腾柱,默不作声。
杜邦先生对观众说道:“当然,即便我们生在一个科学的时代,也不得不敬畏这些原始的信仰。据说,那些锯下图腾柱,运到这里的士兵们,无一例外都因为各种原因惨死。因此,罗刹人为这些图腾柱做了相当周密的安保措施,比如说——”
那四根图腾柱,被锁链锁在了展台上。在柱头的位置,还分别挂上了四个十字架,又用鎏了金的铁环紧紧箍住。
杜邦先生指向站在一旁,穿着白色长袍,戴着黑帽子的人说:“罗刹人的信仰只会粗暴地破坏,从不懂得利用。所以,我们也从皇国本土请来了阴阳师和神主,以神道的方式封印。”
除了罗刹人的方式以外,柱子又被足足有大腿粗细的麻绳拦住,上边挂着白纸剪成的奇怪东西,贴满了乱七八糟的符咒。
眼前的场景实在太过诡异,远远不是场上那些人所能够理解的。萨哈良此时已经感受不到图腾柱里那些神明的气息了,只是鹿神身上光芒还印证着他们可能尚有一息。
杜邦先生指着脚下,说:“日后,此处将建起海外的第一座神社,而这四根柱子,将作为神社的柱基!”
说完,他站到萨哈良身后,将手搭在少年的肩膀,迎接从四面八方亮起的闪光灯。
只不过,鹿神也站在他们前面,这照片恐怕是洗不出来了。
鹿神已经摘下了面具,他被杜邦先生滑稽的表演逗笑了。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那种歇斯底里的样子仿佛想拼命证明些什么一样。
神明对萨哈良说道:“有一个人正在朝这间屋子走,他手里捧着一个托盘,应该是来送东西的。一会儿房门打开,站在那里的两名士兵会让出位置,你直接冲出去。”
萨哈良点点头,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杜邦先生张开双臂,喊道:“关于这位少年,他号称是如今萨满之中,唯一能请神的人。那位熊神部族的大萨满,甚至认为他是他们那位神明妈妈的转世。而我,将以个人的名义,送他到皇国大学读书,让我们的学者们研究他身上的谜团!让他作为皇国东亚亲善的最好证明!大学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录取的信件,请看——”
他指向大门,两名士兵上前将大门徐徐打开。
就算再怎么听不懂,也能猜出来他到底想干什么了。鹿神咒骂道:“这个活畜生,你活不过这个月了。”
“啪!”
神明伸出手,打了个响指。
一名站着的军官像被什么东西绊倒,朝着摆放在图腾柱旁边的聚光灯倒下,将灯砸到了地上。一阵浓烈的白光亮起,如同爆炸一般,礼堂内的电灯全部熄灭。紧接着,火焰猛地窜起,沿着那截粗大的麻绳将上面的符咒烧得干干净净。霎时间,白雾满溢而出。
萨哈良将旁边穿着白色长袍的阴阳师踹到一旁,朝着门外跑去。
由于突然间的黑暗,门口那些士兵谁也没发现萨哈良已经跑出去了,只有杜邦先生也一同跟着冲出去。
那浓重的白雾从礼堂里一直向外溢出,就像有了形体一般,跟随着萨哈良的脚步,将他紧紧护在里面。礼堂里此时已经乱作一团,叫骂声此起彼伏,时不时传来灯泡炸裂的声响。
但很快,从那白雾里伸出了一只手,用力拉住了萨哈良。
杜邦先生骂道:“你这个不懂感恩的小杂种!还敢跑!”
萨哈良转头给了他一脚,说:“玛法?不愧是黄鼠狼,跑得真快!这是你唯一忘不掉的,永远忘不掉的,白山的山林给你留下的痕迹!在你血液里流淌的痕迹!你永远也洗不掉!”
他用力拉住萨哈良的领口,将少年按在墙上,说道:“玛法?我是清水光显!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逃?我有说我不放你走吗?”
说着,他已经拔出腰间的手枪,顶在萨哈良的头上。
就在难舍难分之时,萨哈良感觉有一只手拉住了自己,随后,清水光显被弹到了一旁。
“萨哈良,我可以让你走,但两周后是皇国军队的入城式,我还会找上你,把你改造成皇国最温顺的子民。如果你敢忤逆我的想法,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的皮剥了!”
清水光显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拉着萨哈良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放开,以至于少年感觉自己的双脚已经悬空了,被他一直拉到了楼下。
萨哈良转头看向他,是那位自己最熟悉的,高大的鹿神。
他惊讶地说道:“您有实体了!”
萨哈良从未感觉到穿着白袍的神明,是如此的纯净而美丽,就连鹿角上的珠饰,都闪闪发亮。鹿神笑了一声,说:“只能维持一小会儿,那几位神明如今只有狗獾和熊神还在,他们借我的力量不算多,但足够救下你了。”
听到楼上的骚乱,楼下的士兵也都冲了上去,没人留意到从侧面楼梯跑下来的萨哈良。他小心翼翼地从侧门上的窗户向外望,外面的士兵刚刚得到消息,将庭院的大门紧紧锁住。
萨哈良小声问道:“可是我们要怎么出去?”
鹿神指着外面的士兵,说:“侧门是锁着的,等他们跑向正门的时候,我会帮你破开。”
自从下山之后,好不容易才拥有了片刻的实体,怎么能浪费这短暂的触感呢?
神明轻轻捧起萨哈良的脸,在额头上印下了一吻。那吻既是给予少年勇敢,也驱散了他的踟蹰,是最有力的支持。
“砰!”
门上的铁锁突然炸开,鹿神拉起萨哈良的手,跑了出去。
但博物馆主楼外的院墙,几乎有四个人那么高,根本没法翻过去。不仅如此,上面还缠着铁丝网,就像早就预料到会有人试图翻墙一样。
萨哈良看向远处集结的士兵,躲到了树后面,说:“我们怎么翻过去?我倒是能爬树,说不定能跳过去,可以试试。”
说着,他就准备往树上爬了。
但鹿神按住了萨哈良的胳膊,说:“站好。”
就在萨哈良露出错愕的表情时,鹿神将萨哈良横抱了起来,随后一跃而去。等到落地时,随着一阵清风吹过,萨哈良安然落在地上。
此时,外面已经站满了麻雀,它们在那里叽叽喳喳地叫着:“尊贵的鹿神大人,那位名叫黄式君的——”
“是王式君!我就说你跟那些南方来的雨燕混在一起久了!口音都带歪了!”
鹿神伸出手,让那些麻雀落在自己的手臂上。
它们接着七嘴八舌地说道:“那个女人已经帮萨哈良安排好后路了,我们看见乌林妲叫狄安查过来接萨哈良,快去找他们吧!对了!乌林妲还和狄安查说,要他提醒萨哈良蒙住自己的脸!快跟我们走!”
萨哈良伸出手,想再次拉住鹿神的手,却抓空了。
鹿神笑着说道:“好了,我们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时间。”
他又挨个摸了摸麻雀的小脑袋,为它们赐福,说:“谢谢你们帮助萨哈良。”
得到鹿神的赐福之后,那些麻雀飞起在前面带路,边飞边喊道:“我要回去跟我的爸爸妈妈们说了!鹿神摸过我的脑袋!”
为了今天博物馆开幕的仪式,清水光显专门请来了许多达官贵人。博物馆里的骚乱迅速吸引来了在外面巡逻的宪兵队,原本就乱糟糟的街道现在更乱了,就连远处罗刹人的巡逻兵都看了过来。
萨哈良跟着麻雀们逃到一个小巷子里,在巷子口见到了一直紧张地盯着博物馆院子里望的狄安查。
“好小子!你怎么跑出来的!刚才那里面怎么了?怎么跑进去那么多士兵?”狄安查连忙掏出更换的衣服,帮萨哈良伪装身份。
萨哈良穿好衣物,又戴好围巾,说:“等我回去慢慢跟你说,太乱了。”
狄安查朝巷子外望了一眼,说道:“还得是大当家想得周到。从昨天拿到信之后,她就拜托那个掌柜到处搜集信息。原来东瀛人跟罗刹人虽然停战了,但是还没签协议,所以现在达利尼城暂时分成两半,一半是罗刹人控制。”
萨哈良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狄安查给他戴上一顶皮帽,说:“意思就是,咱们那个客栈在罗刹人控制区,东瀛军队不敢进来。据说,这场战争东瀛人赢得非常艰难,死了几十万人,所以他们也不敢违抗罗刹人的意愿,生怕整急眼了又打起来。”
看上去狄安查已经提前走过一遍这边的路了,他带着萨哈良,很快就跑到了罗刹人控制的街区。
终于能喘过气之后,萨哈良一下子就饿了。
少年也顾不上和狄安查说刚才的事了,急急忙忙跑到路边,买了一个烤红薯。他问狄安查,说:“你要不要也吃一个?”
狄安查点点头,说:“吃,我当然吃。早上乌林妲大姐偷摸跟我说让我接你,搞得我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少年捧着烤红薯,递给他一个,说:“为什么还要偷摸去?怎么不和我说?”
狄安查接过烤红薯,说道:“大姐这不是宠着你吗?她担心你出事,又不想让你知道她操心,所以跟我说,要是没事就不用接了。”
萨哈良咬了一口烤红薯,甜得他很快就笑了出来,说:“谢谢乌林妲大姐!”
他们两个人在两侧的屋檐下,沿着人行道往西边走。其他麻雀可能是已经听说了鹿神给它们赐福的事,一直在他们头顶上的房檐跟着跳。
狄安查还是好奇刚才的事,他问道:“怎么样,见到图腾柱了吗?”
萨哈良点点头,说:“见到了,但我现在没想出办法,不知道该怎么抢回它们。先前那些罗刹人把图腾柱用链子捆起来了,而且博物馆还有士兵把守。”
狄安查接着问道:“那图腾柱是什么样子的?上面刻了什么?我听大萨满给我讲过,他说虎神的刻了和鹿神一起帮助神明妈妈的故事,熊神则是因为那会儿站错队,跑去帮部族王,所以只刻了部族王年轻的时候,和他一同统一部族的事。”
萨哈良想了想,说:“差不多,就是那样的。”
少年特意没说起那些东瀛人到底是怎么对待图腾柱的,当然主要也是因为他听不懂东瀛话,只是看出来好像在想办法封印图腾柱。
说完图腾柱,狄安查再次问道:“那你见到玛法了吗?他对你怎么样?”
一说到这个名字,萨哈良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冷笑一声,说:“哈哈,什么玛法,他说他叫清水光显,还要剥了我的皮呢!”
狄安查愣在原地,说道:“什么?剥皮?可他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人啊?我记得,那时候我们搬到山里,他时不时就会送来食物,还给我们种子,教我们种地。”
萨哈良耸耸肩,说:“显然,你们可能从来没真正认识他吧。”
问完这个问题之后,狄安查许久都没有再说过话。经过火车站的时候,他望着里面冒出白气的火车出神。
他和萨哈良说道:“你说,是不是他见识过罗刹人的东西之后,就瞧不起我们这帮穷亲戚了?”
萨哈良又冷笑着说:“瞧不起我们,就要把我剥皮吗?他不仅是想把我剥皮,我觉得他是想把我做成标本。”
“标本?”狄安查没听说过这个词,“标本是什么?”
萨哈良想了想,说:“就是活物死了之后,不是会烂吗?他们就把活物剥皮,里面充上稻草,再把眼睛换成玻璃珠,这样就不会烂了。”
这些话,让敢夜里一个人在老林子里打猎的狄安查,都吓得放慢了脚步。
他说:“你说的是真的吗?玛法真变成那样了?”
萨哈良看着他,点点头。
此时,有一班火车靠站了。也许是急于离开达利尼城,向火车站里面涌去的人越来越多,将他们堵在路上,动弹不得。为了不跟萨哈良走散,狄安查抓着他的胳膊,艰难地往外走。
“咱们往哪里走,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去找住处?”
这时候,萨哈良和狄安查都听见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像是在问什么。
而不知为何,狄安查突然停住脚步,就连抓着萨哈良的手都松了几分。他的眉头皱起,一直盯着萨哈良的身后,在看着什么。
萨哈良用力把狄安查从拥挤的人潮里拽出来,问道:“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
狄安查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说:“先别说话,千万别说话,跟上前面那两个人。”
前面那两个人身上裹着厚厚的大衣,一个高,一个矮。高个子的那个身上还背着袋子,右手则是提着行李箱。而矮个子那个,时不时按着自己的腰间,像是那里放着武器。他们走路的时候,时不时朝四周张望,像是有人在跟踪他们一样。
萨哈良看见狄安查的样子奇怪,他默不作声,一直按着匕首,在快步往那边靠。
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而对方发现身后有人在跟着,也放快了脚步。当走到一个漆黑的巷子口时,狄安查一个箭步向前,锁住了高个子那人的喉咙,将他拽进了小巷。
“嚓!”
狄安查扯下那人脸上的围巾,又拔出了腰间的匕首,横在那个人的脖子上,说:“你是什么人?你一个罗刹鬼为什么跟在她旁边?”
萨哈良连忙跑了过去,他看见那个矮个子也冲进了巷子里。
矮个子拉下围巾,朝狄安查喊道:“哥!你别伤他!费奥多尔先生不是坏人!”
第137章 棒槌崴了泥
“这是什么情况?”
萨哈良看着狄安查把那个人按在墙上, 小声对旁边的鹿神说。
鹿神笑着回答道:“看来,狄安查对费奥多尔先生有些意见。不过,这个人你是见过的。”
此时, 费奥多尔努力想从狄安查的手中挣脱。但狄安查的力气太大了, 让他的脸都被憋得通红,抓着狄安查的手越来越使不出力气。
依娜向后退了几步,助力冲上去想把狄安查撞开。
她喊道:“哥!你别这样了!他快喘不上气了!你让他说话!”
听见依娜的话,狄安查这才将手松了几分, 让他呼吸。费奥多尔攥着狄安查的手,连眼珠都变红了。
费奥多尔努力喘着气,说:“我们我们先到安全的地方有有人在跟踪我们。”
鹿神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 说道:“萨哈良,告诉他们,跟踪的人正朝这边跑过来,就快到巷子口了。”
萨哈良拔出之前王式君给他的手枪, 拉起狄安查和费奥多尔, 说:“快走,跟踪你们的人快到了。”
这条巷子又黑又暗,两侧堆满了杂物。而房屋的烟囱把房顶上的积雪烤化, 滴到地下又结成冰, 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在逃跑的时候, 狄安查还在逼问费奥多尔,他气喘吁吁地说道:“你这个杀千刀的罗刹鬼!你为什么跟依娜在一块?你是不是骗了她?”
而依娜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这个哥哥了, 她的语气有些生气:“哥, 你能不能动动你那个脑子?他看起来哪儿像是坏人?再者说,你分得清楚主次吗?后边跟踪我们的人是冲着要我们命来的!我们一到城里就被盯上了!”
许久没见到自己的妹妹,刚一见面, 就被她数落了一顿。
不过这番话也点醒了狄安查,让他冷静了不少。他转过一个街角,看向身后,那几个裹着风衣的人仍然在后面跟着。他说:“不行,我们不能直接回去,得把他们甩开。”
萨哈良说道:“他们咬得很死,这都跑了五六条街了,还在后面跟着。”
狄安查望向在街头贩卖山货的商人,说:“过来跟上我,我去通知大当家,让他们帮咱们。”
王式君先前就已经在街上布置了盯梢的土匪,每过三五百米就是一个点。他们伪装成山货商人,或是卖些年货的小贩,顺手帮营里赚钱。狄安查觉得,既然城中被分割成两份,那想必东瀛人轻易不敢在罗刹人控制的街区动手。
他示意几个人跟上,快步走到那个小贩面前。
狄安查把手揣进袖子里,眼睛时不时往街角那几个朝这边走来的人瞥。这会儿街上有一队罗刹兵,所以他们包围的脚步也不得不放慢了。
他朝小贩吹了个口哨,说:“掌柜的,我想买点山货送给老丈人,这本命年,买点什么好?”
发现来者像是在对暗号,小贩连忙回复道:“客官,这己巳蛇年,可是木蛇,木旺喜火,当用白山上好的山参,拿三尺红绫帮您细细地包上。”
确定是自己人之后,狄安查拿起那几根山参,装作挑选,小声和他说道:“这批棒槌崴了泥,得先找地方筛筛土。烦您给柜上带个话,路远,今儿结不了账。另外,一大早走山,得了个熊崽子鹿崽子,外加一个蓝眼睛小鬼儿,能不能换几斤棒槌?”
小贩朝身后的叫花子点点头,他连忙起身去通知街里望风的人们。
他看了眼狄安查旁边的几个人,说:“有您这话,那敢情是好。这批老山货还得拾掇拾掇,您先往西街里头溜达溜达,路滑,别溜麻达了。后半晌我让伙计给您带道儿,回柜上拿货。”
说完,狄安查拉起依娜和萨哈良,就往他们指出的路上走。
在路上,萨哈良小声问道:“这是土匪专用的话吗?你是什么时候学的?”
狄安查得意地笑着说:“我们部族住在白山,那边什么人都有。大萨满还在的时候老让我去巡山,不会说两句能混下去吗?”
就在他们快步往西街走的时候,身后那几个人则是穷追不舍。他们的脚步越来越快,其中一人的大衣下面露出一截麻绳,另外一个则是像按着枪。
依娜发现他们要动手,对狄安查说道:“哥,咱们不能再往巷子里钻了。我知道他们的办事风格,这边肯定有马车也一直跟着走,到时候钻巷子撞上就完了。”
狄安查点点头,他又回头望了几眼。
萨哈良也已经发现了街上的异样,他看见随着他们走到这条街,两旁摆摊的小贩都开始动了起来。不过只是看打扮,知道那都是自己人。
他们快步经过一家酒店,这时候,酒店房门突然打开了。
“哗!”
狄安查猛地拉住两人,费奥多尔提着行李箱跟他们一起拐过了一个街角。
萨哈良最后扭头看过去,从刚才那家酒店里走出来一个端着木盆的人,他把满满的一盆脏水都泼到跟踪来的那两个人身上了。
“呦,对不住了两位爷,是我老眼昏花,没瞧见你们俩,”那人走上前去,拦住他们两个,伸手帮他们掸去衣服上的水渍,“水能生财,祝二位新年发大财!”
见人终于被拦住了,三个人拔腿就跑,消失在大街上。
返回客栈之后,里面的人都已经在大堂中等候已久了。乌林妲将三个人拽进来,王式君则是警惕地朝门外望了望,最后锁上了房门。
而狄安查一直把费奥多尔拽到楼上,把他用力地按在椅子上。
他指着费奥多尔说:“现在安全了,快交代吧!你跟我妹妹在一块干什么!”
乌林妲和王式君赶紧跟着跑上来,她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依娜扯下围巾,冲过去抱住乌林妲,哭着说道:“姐!”
乌林妲也将她紧紧抱住,摸着脑袋说:“别哭,别哭,可让我们小依娜受委屈了!现在到家了,没事了!”
说完,依娜从乌林妲的怀抱中挣脱,趁狄安查不注意,按下他的手,说:“哥!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你有完没完!”
这下,狄安查是真的有点委屈了。
而费奥多尔,和依娜这一路上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险阻,他靠在椅子上,默不作声。
王式君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费奥多尔的长相,说:“我还纳闷呢,鹿崽子我知道是谁,熊崽子还是乌林妲猜的,这蓝眼睛小鬼儿又是哪儿来的?闹了半天,还真抓过来一个罗刹鬼。”
费奥多尔有些不服气,他说:“我不是罗刹鬼,我是汉人!我叫吴逸!”
听到这个名字,刚刚走进屋的叶甫根尼和萨哈良都想起来了。
叶甫根尼说道:“你是当时东瀛商会那个,卖给我们药的人?”
而萨哈良则是说:“你是火车上那个服务生!”
费奥多尔点点头,他努力笑着对萨哈良说:“萨哈良,好久不见。”
“等等,”王式君打断了他们的话,看向萨哈良,“这会儿人有点多,咱们先别乱,挨个说。先让弟弟说,早上博物馆那出什么事了?出去放哨的人回报,连东瀛宪兵队的人都过去了,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听到王式君的话,反倒是费奥多尔有点不安。他知道眼前的人就是新义营的人,可聊这些事一点都不避着自己,要是后边依娜也没法给自己解释清楚,把自己杀了灭口可怎么办。
萨哈良深吸一口气,说:“没有什么玛法,也没有什么杜邦先生,那人早就不是部族人了,他说他叫清水光显。他们将图腾柱锁在博物馆里,又用各种把戏将神明们都封印在那里。”
狄安查试着和依娜说话,但依娜没理他,只是悄悄地抹眼泪。他递给依娜一些糖瓜,依娜摆了摆手,不想吃。
乌林妲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手帕,送到依娜的手中。
见妹妹这会儿还不想和自己说话,狄安查只好紧张地问道:“刚才萨哈良都跟我说了,可是,我们还能要回图腾柱吗?”
王式君冷笑一声,说:“要个屁,萨哈良能跑出来都算命大了。”
这时候,费奥多尔说话了。
他看向依娜,说:“我和依娜认识这位清水光显,我们就是从他手底下逃出来的。”
乌林妲问道:“手底下?是那个学校吗?”
王式君示意人们给费奥多尔倒上茶水,她问道:“看来,这位吴逸先生,像是知道些什么,你们不妨讲讲。”
由于清水光显时常将费奥多尔带在身边,更了解其中的细节。他将这个人化名杜邦先生,在关外以古董生意作幌子,实际经营的是情报网络,并欺骗部族人,将他们培养成间谍一事和盘托出。
人们听完他的话,目瞪口呆。
狄安查问道:“那其他的部族人呢?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费奥多尔刚想告诉他,依娜就先说话了。
她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我把他们都杀了,用药毒死的。那种毒药,会让人像蠕虫一样扭动,浑身的肌肉都像要撕开一样挣扎。每听见一点动静就会重复这个过程,没什么比这个更痛苦了,这是他们应得的。”
他们聊的话,已经不是狄安查能理解的了。
狄安查小声问道:“依娜到底发生什么了?我记得,那里面还有你的亲戚”
依娜掀起棉袄,解开里面的枪,拍到桌子上,说:“他们背弃了部族,背弃了神明!决心去做一个东瀛人,滥杀无辜!我杀了他们,有什么问题?”
听见这些话,王式君倒是露出了欣赏的神情。
她对依娜竖起拇指,说道:“小姑娘,没事的,来到这里都是志同道合的人。我想问你,我们几个月前在白山,碰见一个东瀛军官不请自来,带兵上山抓人。我想,他多半是来抓你的,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依娜点点头,说:“他是我们的教官,名叫梶谷慎二,是东瀛人,军衔中尉。但我们都怀疑他可能真实身份并不是间谍学校的教官那么简单,因为他面对清水光显也不落下风。”
王式君连忙起身,从箱子里翻出一沓子书信,递到依娜和费奥多尔手中,说:“那你们俩一定能看懂东瀛字了!快帮姐看看,你们说的是不是这个人!”
他们快速将信件翻阅一遍,依娜看得很快,她点点头,说:“没错,但他怎么甲午年就来了?那时候是个顾问?”
惦记了许多年的疑问在顷刻之间就被解开,王式君靠在椅子上,长叹一声,说道:“好啊,这下聚齐了,要杀的人真多。”
萨哈良也有自己的问题,关于他一直以来没有真正确定的疑问。
他问道:“那你们知道熊神部族被屠戮那件事,到底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这次,王式君没有阻挠萨哈良。从那位罗刹军官多次帮助他们,王式君就已经知道了,他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
费奥多尔点点头,说:“我知道。从你和勒文先生寻访部族之前,就已经被清水光显盯上了。明面上,是东瀛军部希望能制造战争借口,并且博取国际社会同情。暗地里,是他本身对你们两个感兴趣,想折磨勒文先生。”
萨哈良不明白他这些话的意思,他问道:“为什么要折磨他?”
费奥多尔想了一会儿,说:“他那样的疯子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他知道勒文先生是罗刹人陆军元帅的儿子,所以才一手炮制了那个圈套。当然,要不是罗刹人本身杀原住民成瘾,勒文先生也不会掉进这个陷阱里。”
萨哈良接着问道:“那屠杀的命令,是不是里奥尼德下达的?”
费奥多尔摇摇头,说:“他是被骗上山的。据情报所说,罗刹人内部出现派系斗争,主战派也同样在制造边境摩擦,所以清水光显才知会军部,当天在那里派重兵进行演习。只不过他没想到,最后效果竟然这么明显。具体罗刹人那边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总之勒文先生成了替罪羊。”
费奥多尔又想了一会儿,补充道:“对了,之所以说效果明显,是因为勒文先生的论文。罗刹人从他的论文里发现,熊神部族那里好像有金矿,所以才急于抢夺。而报纸上的照片也是提前在现场安排了许多间谍,他们专门拍摄的。勒文先生一直在试图与熊神部族沟通,抵抗山下的东瀛军队。他不仅没有下达命令,在副官抗命时,他甚至拔刀试图阻止,可惜于事无补。”
萨哈良瘫坐在椅子上,他发着呆,许久都没有说话。
狄安查气得猛捶了一下桌子,他大骂道:“妈的!这人怎么能坏成这样!等穆隆叔回来,还不知道得给他气成什么样!”
乌林妲觉得,现在可能是问清楚其中秘密的机会,有些事,就连大萨满都不知道。
她问道:“那吴逸先生,你知道你们说的那个清水光显,他小时候,到底发生什么了吗?”
基本上从来没人叫过费奥多尔给自己起的这个名字,他愣了一下,说:“他不想让人知道过去,甚至想杀光所有知道他部族名字的人。我记得有一次,我任务执行得不好,他气得用马鞭抽我的时候,提过两句。好像是他小时候是不是被英圭黎人养大的?那些人把他当狗养,还送给动物园展览。”
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乌林妲的眼里噙着泪花,喃喃地说:“可是这也不是他造孽拿自己族人开刀的理由啊”
费奥多尔想了想,还是不跟他们说清水光显想把穆隆抓去剥皮做屏风的事了。
狄安查问道:“那你接下来想去哪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不忘把依娜护在身后。
费奥多尔干笑了一声,说:“我不知道我属于哪儿,我就是个混血杂种,我去哪儿都行。”
而王式君似乎像发现了什么一样,她笑着问道:“混血?你刚才和我说,你是汉人?这是怎么回事?”
现在仔细一打量,好像确实和别的罗刹人长得不一样。他的五官要柔和许多,头发颜色也更深。除了那双深灰蓝色的眼睛以外,别的地方都和屋里的人们没什么太大差别。
费奥多尔点点头,说:“我母亲姓吴,她祖上从南方流放过来的。”
说着,他的手从领口伸进去,拽出了那枚青玉貔貅吊坠。
而王式君则是拿出了自己脖子上戴的,一枚白玉观音吊坠给他看。
她笑得很开心,说:“看嘛,会戴这个的,肯定是自己人。以后不要再说什么混血杂种了,你和我们一样的,以后我们就叫你吴逸。这个名字是谁给你起的?很好听,有种古时候的遗风。”
说完,她还问旁边的人,说道:“你们说,是不是?”
大家都一同点头,尤其是依娜,她也笑着点头。狄安查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点了点头。
那位曾经名为费奥多尔的人,终于可以用自己吴逸的名字了。他现在惊讶地看着大家,说:“我你们真的愿意接纳我?”
王式君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当然了,你们俩晚上想吃些什么?还有我那个好弟弟,上午被吓着了吧?”
听见王式君在叫自己,萨哈良从走神中回来,点了点头。
吴逸叹了口气,说:“但我听你们刚才说图腾柱的事,我建议要不还是算了,别对着它想办法了。清水光显在这里经营多年,东瀛人是铁了心要吃下这片土地,甚至给了他一个少将军衔。”
狄安查笑着和他说:“那你是不知道我们的大当家,她诨名三尺绫,是关外响当当的一号人物!而我们这位萨哈良,则是唯一能请神的大萨满!能从东瀛士兵包围里全身而退的人!”
吴逸自然是不知道图腾柱对这些部族人的意义,他也不知道王式君和萨哈良都做过什么,只能点点头,默不作声。
说到东瀛士兵,王式君好像又想到了什么。
她问道:“你们对跟踪你们的人有没有什么了解?是清水光显派来的,还是那位梶谷?如果是清水光显,他知道我们的住处,这附近可能有人在盯梢。”
吴逸想了想,说:“我猜测是梶谷中尉的个人行为,因为以清水光显的性格他这个人十分自大,而且其实没有那么听从东瀛人的命令,他有自己的想法。只不过,他们坏都往一处坏了。”
王式君点点头,说道:“那等一会儿他们放哨的人回来,我得跟他们说说这事。”
说完,她站起身:“乌林妲,你陪依娜待会儿吧,我去和掌柜说让他们晚上多做点好吃的。”
乌林妲看着王式君,没有说话。
此时,因为太过劳累,依娜正趴在乌林妲的腿上,沉沉睡去。
狄安查小声对吴逸说道:“哥们,你们是怎么跑到达利尼城的?是不是冲着我们过来的?”
吴逸喝了口水,说:“我们在侯城认识了一个罗刹贵族管家,萨哈良应该认识,他叫皮埃尔。他一开始告诉我们一个走私商人的小路,我们趁着两方交战的间歇跑过来了。但是因为那会达利尼城被围困,所以也不敢南下,等战争结束才坐火车过来。”
萨哈良听见了熟悉的名字,他问道:“皮埃尔?他也在达利尼城吗?”
吴逸想了想,说:“我猜他应该很快就要来了,因为他说,他们家族的伊琳娜小姐,在找勒文先生。对了,皮埃尔也在找你,那个伊琳娜小姐给你准备了一笔钱,想送你去罗刹首都学医。”
听到这话,沉默许久的叶甫根尼突然兴奋地说道:“萨哈良,这是好事啊!比起跟我学,你还是得接受一下医学的系统教育才行。因为现代医学有很多分科,还要有执业资格,这些我可没办法帮你解决。”
听到伊琳娜姐姐的名字,萨哈良半天没说话,他低着头,在想事情。
等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抬起头,说:“我要是有机会的话我想找到里奥尼德去见他一面。”
第138章 撕裂
自从东瀛人撤军之后, 坚守高地的近卫军很快就收到了从总参谋部送来的信息,告诉他们已经停战了。
而人们经历过弹尽粮绝的时间,已经不相信那是什么停战。输了就是输了, 失去了海军的舰队, 足以证明他们在远东的扩张将画上句号。接下来,该如何在谈判桌上和东瀛人扯皮,就是高层要考虑的事情了。
彼时,里奥尼德率领着残余的士兵, 向达利尼城进发。
坐在马车上,里奥尼德和阿廖沙谁也没有说话。而躺在担架上的帕维尔,最近多了一个新的消遣, 那就是摆弄自己已经干枯发黑的残肢。
里奥尼德轻轻踢了他一脚,说:“军医吩咐过了,你别老动它,小心感染加重。”
帕维尔的双目无神, 他说道:“团长, 您说,失去了手臂之后,我在安娜眼中, 是不是世界上最丑陋的男人?”
这两个人谁也不敢回答这个残酷的问题。
里奥尼德想了想, 说:“至少在我眼里, 你是世界上最勇敢的男人。”
帕维尔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路上的士兵们都垂头丧气, 尽管里奥尼德下令让他们亮出近卫军的旗帜, 但今天没有风,就连猩红的旗子也垂了下来。
见帕维尔好像睡着了,里奥尼德又回忆起他梦中那个哭泣的孩子。
他和阿廖沙喃喃地说道:“我最近老是梦见一个小孩, 就是在黑水城的那个庄园里。”
阿廖沙刚刚从回忆中抽离,他问道:“啊?小孩?您那个庄园怎么会有小孩?”
里奥尼德给他解释道:“在我小时候,父亲会让女仆的孩子住在庄园,方便他们照顾。在梦里,我欺负了他,把他弄哭了,他每天晚上都会在我面前哭泣。可问题是,我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做过这样的事。”
阿廖沙更是听不懂了,他说:“欺负小孩?您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而且您那可是大贵族的庄园,请的都是帝国最专业的仆从。就算女仆们的家眷住在那,怎么可能让你们看见他们的孩子?我先前帮您送信的时候,管家甚至都不让我从正门走。”
无所谓了,就算真的存在过这么一个小孩,如今也不知道他身处何方。
但里奥尼德又觉得阿廖沙说得有道理,因为在他过去的二十余年里,从未和仆从们说过话。他们有自己的房间,有自己的道路,像工具一样出现在各处,又悄悄消失。
发生转变,还是在那位少年来到庄园之后。他和伊琳娜在那时才第一次倾听女仆们的故事,才知道她们也有自己的情绪。
可想到此处,他对萨哈良的思念便愈发难以忍受。如今战争已经结束,那样一个善良的少年,自己还有去见他的可能性吗?
“大校,我已经联系上达利尼城的医院了。那里的医生给营长预留了床位,也给他准备好了破伤风血清和防止败血症的药物,现在直接送去就行。”
勤务兵站在马车外,和里奥尼德汇报。
“知道了,”里奥尼德拍醒躺在担架上的帕维尔,“先让他们送你去医院吧,我们之后再去看你。”
帕维尔没有睡觉,他只是闭着眼睛发呆。
里奥尼德和阿廖沙将帕维尔从担架上扶起来,经过感染导致的高烧,又遭遇食物匮乏的困境,他已经瘦弱许多。
帕维尔拉住里奥尼德的手,和他拥抱。他将头枕在里奥尼德的肩膀上,说:“团长,我觉得,总归是要试试。”
里奥尼德没有回应,他摘下手指上的家族玺戒,放到帕维尔的手中,说道:“战后物资匮乏,我已经通知医院,让他们好好照顾你。但我又担心他们欺负你无依无靠,所以你拿着我的家族戒指,戴在手上。”
帕维尔惊讶地看着那枚硕大的纯金戒指,摇摇头,想递回去。
里奥尼德按住了他的手,说:“拿着吧,之后再还给我就是了。”
他们都很默契,没有提起在战场上,里奥尼德试图自杀的事。而将帕维尔送走之后,现在马车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阿廖沙想让气氛不那么冰冷,他笑着说道:“大校,战争结束了,我们可能会拥有一段时间的假期。您打算去哪儿?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去勘察加看看阿列克谢助祭?还是试着找找萨哈良?我猜,说不定他也已经到达利尼城了。”
里奥尼德摇摇头,说:“萨哈良不会想见我的。”
阿廖沙诧异地说:“怎么会呢?您对他那么好!而且我都能看出来,他原本是个害羞的少年,跟您在一块的时候,他话很多。”
里奥尼德自暴自弃地说:“因为我喜欢他。”
“喜欢?”阿廖沙还是头一回听里奥尼德这么说,虽然早就看出来了,“不好意思我想问问,是是那种喜欢吗?像帕维尔对安娜那样?”
里奥尼德点点头,默不作声。
“这”阿廖沙默默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
但经历过恐怖的死亡之后,阿廖沙也逐渐不在乎那些世俗的桎梏了。他说道:“您要是喜欢的话不是更应该去找他吗?”
里奥尼德指向窗外那个猩红军旗上的双头鹰,说:“看见那个了吗?在我们的手上,有部族人的血债。作为殖民者,这种关系永远不会是平等的。”
自从那天把手枪塞到自己嘴里之后,里奥尼德就一直像丢了魂一样。或者说,在阿廖沙从黑水城跑到海滨城,见到里奥尼德的那天起,就再也没见这位曾经温柔开朗的男人笑出来过。
阿廖沙只想让他心情好一点,便说道:“我觉得,您可能是想得太复杂了”
只要一闭上双眼,里奥尼德就会见到无数扭曲的尸体。那些惨死在自己手中,或是因自己而死的士兵,还有那位在自己面前饮弹自尽的连长。
以及,在梦中默默承受的萨哈良。
他回忆起萨哈良曾经给他讲述过的创世神话,那位遭人唾弃的部族王。作为一名曾经的人类学学者,他很清楚人们会将一切骂名追加到失败者身上,历史就是这样的。据萨哈良所说,那位神明妈妈在惩戒部族王之后,终究是有感他年轻时的功绩,准许他前往天上的雪原。
那究竟是什么,让曾经英勇矫健,又聪慧善良的部族王,走向那么一条毁灭的道路?
里奥尼德不想再面对萨哈良,他不愿在少年纯净的瞳孔里,映照出自己丑陋的影子。□□早晚会让人面目全非,他认为自己最好的选择,就是悄悄走开。
他轻轻地说道:“我不喜欢他。”
阿廖沙惊讶地看着里奥尼德,不知道他到底是作何用意。
队伍接近达利尼城,城外摆摊的小贩越来越多。虽然经历过战火蹂躏,但日子总归还得过。他们试着把商品卖给返回城里的居民,或是希望东瀛士兵能守些规矩,记得结账。
阿廖沙看着路边一个做麦芽糖的师傅,正在将热气腾腾的糖团拉长,让寒冷的空气将其凝固,然后用刀切成一个个小块,然后压扁沾上芝麻,看上去像南瓜一样。
他向里奥尼德问道:“大校,您要不要吃那个?我帮您买一些吧,吃点甜的心情好。”
里奥尼德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钱袋子,递给他,说:“拿银币结吧,他们不喜欢纸币,以后多半也花不出去。”
阿廖沙跳下马车,手里攥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知道为什么,阿廖沙总觉得帮里奥尼德买东西,会让他特别开心。这让他想到了自己小的时候,母亲给自己几个铜板,让他到集市上买些零食,和妹妹一起吃。
“老板,我想要这个,”对方可能听不懂,阿廖沙边说边比画着,“大概这么多,多来一些,帮我装在袋子里。”
但老板却摆了摆手,卖给了别人,然后又自顾自地做新的糖了。
那老板像是生气了一样,用力扯动着刚刚熬好的麦芽糖,导致都拉断了,摔到他的案板上。而那个老板的眼睛里,满是怒火,正恶狠狠地瞪着垂头丧气的士兵们。
阿廖沙担心,这样的场景会刺痛里奥尼德因为战争而脆弱的神经,只好悻悻地走到马车边,笑着和他说道:“大校,我看见前面好像有做煎饼的,咱们还是吃点热乎又有咸味的饭吧。”
然而里奥尼德已经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示意阿廖沙抬起手,拿过钱袋之后,用力扔到了小贩的桌子上。
里奥尼德向小贩摆了摆手,说:“给你了。”
阿廖沙坐回马车上,他对里奥尼德说:“大校,可是您那个袋子里有很多钱。”
里奥尼德斜靠在一旁,喃喃地说道:“我有钱,我有许多钱,回去之后我有花不完的钱,都给他吧。”
阿廖沙只好点点头,谁也不说话了。
就在马车再次向前移动时,车窗的布帘被掀开了。那里伸进来一只手,他将一个纸袋子扔到车上,又跑开了。
阿廖沙拿起纸袋,说:“大校,是麦芽糖!”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阿廖沙笑着将糖递到他的手中,说道:“挺甜的,有点黏牙,吃吧。”
军队继续前进,当马蹄声从低沉又偶尔沙沙的闷响声,变成踏上青石板的清脆声,他们知道,已经进城了。
但马车很快就停在了原地,窗外也传来了士兵的交谈声。
里奥尼德掀起布帘,问道:“怎么了?”
一名营长跑过来,说:“团长,总参谋部的人找您。”
里奥尼德从马车上跳下,一名衣着正式的军官骑着马,停在他的面前。他认出了那军官的穿着,并非一般的传令兵,而是皇帝的特别信使。
信使从马背下来,敬过军礼后,问道:“里奥尼德·勒文大校,近卫军第三团的团长,对吗?”
里奥尼德回敬军礼,点了点头。
信使从信筒里掏出一封装饰精美的信件,低声念道:“朕,普世帝国的皇帝和专制君主,命令远东的近卫军。在诸将士为帝国未来,与东瀛人血战之时,有奸佞煽动叛乱,动摇神圣正教信仰、皇权、国家根基。故朕命令:近卫军团各部,接此谕旨后,当立即集结,星夜兼程,即刻返回。”
他又拿出一封来自总参谋部信件,递到里奥尼德手中,口述道:“您的兄长并未随琥珀海舰队远征,他被下级军官胁迫,所属的主力舰哗变,将炮口指向自己人。首都方面因战局影响,先前选择压下这件事。陛下大为光火,指名要求您及您父亲必须参与镇压。”
信使的口气中似乎带着一丝嘲弄,他继续说道:“陛下有感勒文家族历代的忠诚,没有选择将你二人革职。但抵达海滨城后,将有督战营督促您的指挥事宜。希望大校能捍卫自己的荣誉,不要因小失大。”
里奥尼德看着手中那封来自父亲的信件,上面的火漆已经没了,只留下红色的痕迹。
他过了许久,才说道:“知道了。但,我们如何返回?”
信使骑回马上,说:“去往海滨城的运输船会在三天内抵达,你们所属的班次应该在一周内有人来通知,这两天静静等待吧。”
里奥尼德攥着那封信,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一旁的阿廖沙小声询问道:“大校,他什么意思?我们要去镇压异端分子?”
里奥尼德将手中的信细细撕碎,毕竟这封信早就被审查过了,里面一定都是些伟大的词汇,他不想再看见父亲说什么关于家族荣誉的废话了。
他点点头,说:“你要把子弹,射向自己的人民身上了。”
抵达城中的军营后,里奥尼德将这则消息通报给了团中全部的军官。
几十年前,近卫军就曾发起过政变。那时候,年轻的贵族军官们举起反旗,武装逼迫皇帝立宪。由于他们政变的时间在十二月,就被称作霜月党人了。政变失败后,那些军官大多数被流放,在饥寒交迫中浪费了自己的青春和生命,才被允许返回。
而里奥尼德面前的年轻军官们,大多从总参谋部军校毕业。他们本就受霜月党人的徒子徒孙影响,对镇压革命一事有自己的看法。
当然,里奥尼德也同样受那些人影响。他还记得自己的老师,也就是那位因为脑瘤而死的前任陆军中将。正是受他的影响,里奥尼德才留在军校里,没有再去尝试逃跑,或是直接与自己的父亲作对。
此时,在军营中,他们正在酒精里消磨时间。
阿廖沙提来一箱酒,放到里奥尼德的面前,说:“大校,别想了。这里离首都那么远,说不定等咱们回去了,都结束了。再者说,信使不是说您的哥哥,是被胁迫才哗变的吗?”
里奥尼德并没有想自己哥哥的事,他什么都不想,只是在晕眩中盯着屋顶。
“嗖!”
“什么声音?”
阿廖沙紧张地朝窗外望着,寻找声音的来源。
里奥尼德猛灌一口酒,说:“那是本地人在过新年,放的烟花和炮仗。”
但那些饱受围困阴影折磨的士兵,却在醉酒之中将烟火声当作东瀛人的火炮,疯了一样在院子里乱跑,想要寻找掩体。
阿廖沙坐到椅子上,把盛着烤鸡的餐盘推到里奥尼德的面前,说:“大校,别光喝酒啊,也吃点。要不这样,咱们明天去看看帕维尔,怎么样?”
里奥尼德摇摇头,说:“去不了的,我们只被允许在城中活动,战地医院在城外。”
阿廖沙无言,他也看见督战的军官气势汹汹地快步走到院子里,将那名疯癫的士兵踹到一旁。
两个人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觉得杯子不够解气后,又直接拿起酒瓶,一瓶接一瓶地往喉咙里倒。在喝酒时,里奥尼德的手也一直没停下,他在雕刻一块木头。
等到因为酒醉而头晕目眩时,房门被打开了。
“团长!我们想问问你,你是不是还效忠皇帝陛下,信仰神圣正教!”
来者是几名年轻的军官,并不是所有人都受新潮思想的影响,也同样有人在维护皇权的威严。
阿廖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按着腰间的佩枪。因为他看见,那些军官也同样按着枪,另外一只手则是提着酒瓶,面色潮红,显然是喝多了。
里奥尼德冷笑一声,说:“我在战时的表现,是哪点让你觉得,我背叛皇帝陛下了?我有没有准许,并且积极促成神职人员到战场前线做弥撒?”
这句话问住了军官们,他说道:“营里在传,你的哥哥,主动参与了革命!”
里奥尼德一愣,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因为他根本不了解自己这个哥哥,也没怎么见过他。
他说:“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另外一名军官则是喊道:“有人说,那个部族野蛮人不是自己从营部逃走的,是被你放了!你早就背弃了上帝,崇拜他们的异教牲口神!你和伊瓦尔主教一样,就像他逼迫助祭,你逼迫那个野蛮人满足你的□□!”
很明显,在军营里,有关下半身的故事比脖子以上的故事更有杀伤力。
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七嘴八舌地说道:“啊,我说呢,我说为什么他在哨卡把那伙土匪放了,多半是那个蛮子也在里面!”
也有人坏笑着说:“看来,在我们流血的时候,团长正在被子里流汗,还得是大贵族玩的花啊!”
借着酒劲和战后的极端压抑,人们把平时根本不敢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咔!”
阿廖沙拔出了手枪,打开保险,口齿不清地朝他们骂道:“你们这帮畜生,少给你们爹妈丢人了!我敢保证,这里没有人比团长的信仰更坚定!”
一名军官也想拔出手枪,但由于醉酒,他摸了半天也没摸到枪套的扣子。只好大喊道:“只要他站在军旗下,握着自己的十字架,重新宣誓,宣誓对皇帝陛下的忠诚,声明和他哥哥断绝关系!我们就相信他!”
而受过里奥尼德恩惠,又被他提拔的高级军官更多。
营长们带着士兵,冲过来,骂道:“妈的!你们这帮兔崽子!你们是不是也想造反?陛下派来监视我们的宪兵就在外面驻扎,用不用我现在把他们叫过来?想的话就抓紧!现在枪毙你们,还能帮你们把死因改成阵亡!”
他指着刚才摸枪的军官,说:“我认识你爹,是不是在海关当个小文官?他们送你进近卫军,就是让你对着自己的长官,对着世袭贵族撒泼的?”
说着,营长一拳打到那名军官脸上。他们大打出手,赶走了那群借酒闹事的年轻军官们。
里奥尼德瘫在椅子上,默默地雕着木块,时不时抬头看着这场闹剧,默不作声。
营长站在里奥尼德面前,试图给那些年轻军官开脱。他说道:“团长,您别介意,他们就是喝多了。现在陛下不相信我们,外面又有人盯着,您千万别把这件事上报。”
里奥尼德疲惫地点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
结果确实如营长所说,等酒喝得更多之后,在营长们的煽动下,那些年轻军官的眼前又只剩下里奥尼德在战场上英勇冲锋的身影。他们一个接一个的跑过来向里奥尼德敬酒,就好像刚才那些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这场荒唐的演出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烂醉如泥的人们才东倒西歪地睡去。
此时,因为宿醉,里奥尼德头痛欲裂。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窗外,好像天又要黑了。房间里弥漫着酒精和呕吐物的酸臭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
他站起身,不停地在衣兜里摸索着。
等找到钥匙,他又从行李箱里翻出放着许多信件的盒子,打开了上面的锁。那里面存的全部是伊琳娜的信件,好像还有皮埃尔的,但他从来没看过。
他把信揣进大衣的里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趴在桌子上昏睡的阿廖沙,说:
“阿廖沙,陪我出去转转吧。”
第139章 丰盈之海
马车驶出营地的时候, 那些负责监察的宪兵并未阻拦,只是神情冷漠地目送他们离开。
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了,因为战争, 因为节日。
紧闭的窗户外钉上了木板, 只能隐隐看见里面透出的光。那人世间须臾的欢笑,短暂且珍贵,甚至不愿意让它流露出去分毫。有些终于能重新开张的店铺门前,还能看见一些鞭炮留下的血红残骸, 在被踩得肮脏的积雪前显得格外起眼。
就像曾经那样,阿廖沙坐在外面驾驶着马车,后面坐着裹紧大衣的里奥尼德。
阿廖沙还没从酒劲儿中清醒, 身上燥热,可被冷风一吹,很快就冷了。他把军队统一配发的围脖扣紧,问道:“大校, 我们去哪儿转转?”
里奥尼德躺在椅子上, 说:“去海边吧,我想看看海。”
冰冷潮湿的海风,让达利尼城中的青石板路冻结出白霜。就连马车前的那两匹马都走得格外小心, 生怕蹄铁打了滑。
阿廖沙笑着说道:“这辆车, 是不是坐起来不太舒服?我还记得在庄园时, 神父带人想抓走萨哈良。您为了护住他,第二天跑去中将那里报到, 我就是驾了这么一辆破车, 带您过去的。”
提到那辆破车,里奥尼德笑了出来,他说:“是啊, 我本来觉得,自己那辆豪华马车太招摇了,才用了那辆破车。当时马车开进司令部的院子里时,轮子里传来莫名其妙的声音,就跟老头喘气一样。”
听见里奥尼德的笑声,阿廖沙很开心。
他和里奥尼德说道:“大校,您是不是心情好一些了?”
里奥尼德点点头,回答道:“嗯,挺好的。”
阿廖沙接着说道:“其实卖车的钱我也没有全拿去喝酒,反正黑水城那边的酒便宜。我把大头寄给母亲了,让她给妹妹买书。后来母亲回信告诉我,村子里有个退休教师,愿意教孩子,就送我妹妹去读书了。”
里奥尼德望着港口里那些破船的桅杆,说:“多好啊,那辆破车总归是找到了它的出路。”
马车很快走到了海滨的道路前,这里已经能望见海浪在拍击礁石和沙滩了。
如果是夏日的话,夜色降临之前那神秘又深邃的蓝色足以令人沉醉,远处的天空又会带着一点金红色。但现在是冬天,天是阴沉的,蓝也是冰冷刺骨的湖水。
阿廖沙打开车门,说:“大校,我们的马车没法开到海滩旁,那里是木头做的栈道。”
里奥尼德望向他所说的栈道,不禁感慨,帝国为了这么一个遥远的城市,竟然还有闲心,修一条栈道,供未来的帝国子民观景使用。
他站在原地,过了许久之后才开口说话。
里奥尼德捂着肚子,说:“阿廖沙,昨天酒喝多了,我有点胃疼。你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卖些清淡饮食的店铺,买一些回来,不用着急接我。”
阿廖沙关好车门,又坐回马车上,回头说道:“您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我试试看能不能买到?”
里奥尼德笑着和他说:“你能买到甜奶渣馅饼吗?土耳其软糖也行。”
阿廖沙拽了下缰绳,回应道:“我尽量!”
且不说这里会不会卖这种东西,他不知道今天是本地人最重视的春节,街上不可能还有开张的饭店了。他望着那个傻小子驾着的马车逐渐远去,马蹄声消失在街道的深处。
旁边是低矮的栏杆,只要跨过去就能走到海边了。
其实早在战争结束之前,里奥尼德就在心中绝望地思考着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即——在此刻,士兵们的痛苦,究竟是来自于战争,还是来自于战败?
因为,里奥尼德很清楚的知道,他将一切未来可能走向转机的可能性,都寄托在战争胜利上了。
对自己,他仍然可以住在远离父亲的黑水城里,悠闲地当他的学者军官。对萨哈良,帝国在远东可以继续建立秩序,他也可以为那个少年谋出路。
但现在,全部都破灭了。不仅破灭了,他也清楚的知道,他身处于一场不义之战中。
他回忆着自己那辆装饰繁复的豪华马车,只要当那金色的梦境压过街区不太平稳的道路时,他就还是勒文家族的小儿子。对于他来说,认识到自己始终是帝国的一员,是困难的。作为这不义之战的参与者,他只能假想,是不是胜利之后,就能为这本不属于自己的土地,带来秩序?
终于,他绝望了。
绝望的原因在于,他发现自己并不是反战者,或者说所有不义之战的参与者都没有反战的资格。归根结底,至少对于里奥尼德来说,他不过是为战争的失败而痛苦。
可这片土地上饱经战火蹂躏的人们呢?
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没资格去反思些什么,他能做的,只有赎罪、赎罪,不停地赎罪。或是像那传说中的国度,那北风之外的居民一样,对一切生的造物都感到厌烦,自发地投入大海之中。
试着将一切终结。
这样的情绪让他的脚步沉重,以至于走了许久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朝着海边走,而是沿着栏杆,一直走到了入口。
眼前,是几个闲逛的东瀛士兵,在戏弄一个卖不出去报纸的报童。
“先生!你们放过我吧我要回家了!”
那个报童因为恐惧,脸上满是泪痕,他蹲在地上走不动道,只顾着护着手中的报纸。而那些东瀛士兵,时不时用厚重的军靴踹他,用力将报纸抢过来,扔到天上。
里奥尼德快步走过去,拔出手枪,指着他们。
士兵看见了来者的长相,也看见了他肩膀上的军衔肩章。显然,他们担不起停战期对敌国军官动手的罪名,尤其是高级军官。
而他们的表情则更是精彩,就好像从未见过有罗刹军官心中尚存善念一样。
东瀛士兵们骂骂咧咧地走开了,离开之前,还不忘往那些报纸上猛踩了几脚。
里奥尼德捡起一张报纸,他看见了上面的内容,那是帝国的报纸。照片上的景色他记得很清楚,是帝国首都的运河,那里正聚集着罢工的市民。
他将报纸递给报童,说:“别捡了,你这个是日报,明天就没人买了,没人会买一张不合时宜的报纸。”
但报童听不懂他的话,只是惊恐地盯着他那张高鼻深目,如同小人书中罗刹鬼一般的面容。
里奥尼德叹了口气,说道:“行了,回家吧,回去过你们的新年吧。”
说完,他跨过栏杆,走向了海边。
“天上真的有雪原吗?那里会是永不黑暗的白夜吗?通向雪原的路,真的会有一条月光织就的冰桥吗?”
里奥尼德喃喃自语道,他从衣兜里掏出喝酒时就在不停雕琢的木块。那是一个小小的鹿神像,可那雕像的线条太过造作,远远没有萨哈良送给伊琳娜的那尊漂亮。他总是试着模仿某种真实存在的鹿,而不是他想象中的鹿。
他想到了柏拉图,那位古代的哲人将艺术家视作最卑劣的职业,认为他们不过是对工匠的模仿,是对真实的再度描摹。他根本做不到萨哈良刻制神像时的灵气,他根本无法刻制自己想象中的鹿,他只能刻制自己见过的鹿。
从先前有关阿列克谢助祭的记忆中,里奥尼德逐渐清楚了一种可能性:在如今这个秩序崩塌的世界,他无力为萨哈良提供庇护,也无法保全自己。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早晚有一天会面对美的终结。
或者说,他明白了什么是美,正是有自己这样卑微的追求者,正是有伊瓦尔那样丑陋的疯子,正是有满目的疮痍,才体现出萨哈良不受影响的善良和美丽。
甚至,只有当美被亵渎时,当美被玷污时,当美遭人践踏,当美遭人蹂躏,在如火的情欲被眼前的衰败勾起时,美才确凿无疑地于世间存在过。它存在的时间极短,仅仅有指尖碰触到身体前的一瞬间迸发,如同火星。
但里奥尼德无法接受他在梦中对萨哈良的所作所为,他想看到的是,萨哈良全身心地接纳他,而不是阴暗的想象。
他坐到栈道上,从大衣的里兜掏出伊琳娜寄给自己的信,静静地读着。
结果的确如同他所预料的那样,伊琳娜对自己长时间不回信的行为非常生气,就算隔着信纸,也能想象到她的表情。
里奥尼德笑了出来,他捧着那张已经没有香水味道的信纸,想象着如果伊琳娜在自己面前,会如何痛斥自己的所作所为。
但接下来的一封信,却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里奥尼德!我太了解你了,我知道这封信你多半也不会拆开!我已经持续多次试图发表你的论文,全部都失败了。因此,我决定将那个论文改编成小说,化用你在论文中批判殖民者的观点,去展现殖民者是如何将东方演变成一种癖好,一种幻想。
当然,我不是要征求你的意见,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不管。
不过嘛,发表一个关于两位男士之间感情的小说还是有些惊世骇俗了,我可不想像王尔德那样站上被告席。因此,我要在这部小说中虚构角色,写关于两位女士的故事,让你们好好体会女人的世界!
同时,我要让你拆开这封信的时候后悔没有早点看!因为我在信封里,附上了萨哈良寄给我那封信的影印件。我相信萨哈良会同意我这么做,他在信里也提到了许多关于你的事。
算了,原谅我刚才发脾气,我还是希望你能有好运。”
那封措辞激烈的信件并没有让里奥尼德感到不高兴,相反,他体会到了来自伊琳娜的温暖。
他轻轻地将手指探进信封里,寻找着里面那张小小的,脆弱的信纸。
“伊琳娜姐姐!
我不知道这些话要多久才能让你看见,其实我不会写字,我们部族也没有字,大家有什么事都会当面说。但是等以后我会和大家聊这些事!我很喜欢伊琳娜姐姐送给我的那个吊坠!我看见里奥好像也很喜欢,他时不时就会拿出来看。
然后,我想想那个鹿神像上面,真的是有神力的!如果你遇到什么问题,可以拿出来看看!鹿神是最有智慧的神明,他能帮你解决脑子里转不开的问题!
对了,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写信,所以发呆的时候在旁边乱画。那个其实是我的小房子,是我八岁的时候,阿沙的爸爸帮我建的。乌娜吉奶奶说,我长大了,要自己一个人住,不能老是缠着她和阿娜吉祖母了。
之前里奥就问过我,部族人都住什么房子,但当时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我觉得,狗獾部族与熊神部族和我们住的可能不一样,还是等见到之后再说吧。
祝伊琳娜姐姐一路顺风!”
那封信上的字歪歪扭扭,又文笔稚嫩,倒是像是小学生写的。
里奥尼德看着属于萨哈良的那间小木屋,它看起来像个尖顶的草帽,扎扎实实地矗立在地上。萨哈良还专门在旁边标注了,为了冬季暖和,还有一半的空间位于地下。
而木屋的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的人,里奥尼德知道,那是自己。再旁边,则是矮个子手里攥着仪祭刀的人,那应该是萨哈良。他身边那个卷发的人,不用说,肯定是伊琳娜了。而萨哈良的身后,还有一个长着鹿角,身材格外高大的人。
那大概,就是他们信仰中的鹿神吧。
里奥尼德躺在冰凉的栈道上,望着阴沉的天空。
在萨哈良纯真的文字面前,这将近一年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变成了真正荒唐的闹剧。他甚至不敢再看一眼,少年在那间属于自己的小木屋上,寄托了最洁净的想象。
里奥尼德掏出钢笔,试着给伊琳娜和萨哈良写回信。
当他写到关于伊琳娜仍在努力发表自己那篇论文时,他停下了笔,思考许久之后,才再度写道:
“伊琳,我觉得,你不要再尝试发表论文了,扔到壁炉里吧,至少还能暖和一会儿。
我曾经幻想,幻想自己能改善帝国境内那些少数族裔的生存现状,让他们至少可以有尊严地活着,让萨哈良拜祭自己的神明时,不会被神父判成异端,送上火刑柱。
但显然,我失败了。在这个根本错误的系统里,我的一切自认为正确的选择都会导向错误,而一切违背道德的选择,都会导向正确。
那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我在前文中给你讲述的那个神父,你也认识的,镜镇的伊瓦尔神父。你当时在镜廊中对我发脾气,觉得我和他辩论,归根结底说的是同样的话。现在看来,你无疑是正确的。
所以,我认为,不存在尊重原住民的人类学学者,我们的学说自诞生之初就沾染上殖民者的恶臭,之后的一切说辞都是在掩盖自己的罪行。不存在引人向上的小说,我们的文学自诞生之初就是多数人对少数人的暴政,是将可怜人的内心剥开给人看,是一场猎奇式的奇观。
在这条无法回头的路继续走下去,最终不过是让自己更加罪孽深重而已。”
随着夜色的降临,潮汐不断地向他涌来。汹涌的海浪声在面前震耳欲聋,眼前是无尽的黑暗,海面和天空已经接到一起,比城市里的黑夜更漆黑。
好在,里奥尼德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至少还能看见自己在哪儿。
“嗖——砰!”
身后的达利尼城,已经开始庆祝春节了,时不时能听见烟花炸开的声音。
但里奥尼德并没有转身,他先是脱下了大衣,铺在地上。又摘下脖子上的挂坠盒,放在上面。他本能地想摘手指上那枚家族玺戒,才突然想到已经送到帕维尔的手中了。
他还是回头看了看,路上并没有出现亮着车灯的马车。他走得太远了,恐怕阿廖沙也没法在黑暗中找到他。
“哦对,还有枪。”
他自言自语着,把手枪也摘下来,摆到旁边。
里奥尼德想到,这些东西就像萨满仪祭前敬献给神明的祭品,因此,他也把那枚自己刻的鹿神像摆了上去。
至于萨哈良曾经挂在脚踝上的那枚狗獾神吊坠,他选择攥在手里。
“是这样吗?萨满的神舞,第一下是这样跳吗?”
里奥尼德在寒风中,试着模仿萨哈良请神时的动作,把手臂挥得猎猎作响。但他也很快发现,自己根本跳不出萨哈良的那种柔软和灵动。
他自暴自弃地说道:“是的,在行军床上躺久了就是这样,是父亲最希望我变成的样子,变成像男人一样坚硬,像大人一样坚硬。”
就在他精疲力尽,躺在栈道上的时候,恍惚之间,他看见有一个人在朝自己走来。
那是一个脸上脏兮兮的小孩,泪水和鼻涕胡乱地混在一起,身上还有被军靴踢出来的脚印。
里奥尼德当然知道他是谁,庄园里怎么可能出现一个敢向贵族主人要土耳其软糖吃的小孩呢?要是被父亲发现,早就将他的妈妈开除,踢出庄园了。
他坐了起来,说:“你怎么了?怎么看上去这么委屈?”
小孩子倔强地用袖子擦掉鼻涕,说:“没事,我只是迷路了,外面的风雪太大了。”
里奥尼德疑惑地问道:“哪儿有风雪?”
小孩抬起头,看向天空,说:“有啊,你举起手就知道了。”
里奥尼德听从他的话,试着张开手掌,晶莹的雪花落到他的手上,凉丝丝的,像软糖上的糖霜一样。
他轻轻拉住小孩的胳膊,问道:“要坐在我的旁边吗?”
小孩点点头,特意小心避开地上铺着的大衣,坐在了里奥尼德的左边。
里奥尼德伸手在裤兜里摸索着,终于在最深处,摸到了阿廖沙买的那几个糖瓜。
他递给那个小孩,说:“要吃吗?虽然肯定不如土耳其软糖口感好,也没那么甜,但现在它就是最甜的。”
小孩怯生生地接过糖瓜,用力咬了一口,说:“很甜,也有点粘牙,我感觉我要说不出话了。”
里奥尼德笑着也咬了一口,说道:“我有一个和你一样,像个小孩子一样的副官,他很喜欢吃这个东西,所以我没法给你更多了。”
小孩对里奥尼德很感兴趣,他问道:“哥哥,你是军官吗?当军官好玩吗?”
里奥尼德失落地摇摇头,说:“不好玩,如果你不是喜欢欺负人的那种人,只会让你晚上睡不着觉。事实上,我更想回答你,我是一名学者。”
小孩显然不想成为爱欺负人的人,他想了一会儿,说:“那当学者好玩吗?”
里奥尼德笑着说道:“好玩啊,你会学到许多新奇的知识,然后用这些知识建立属于你的理解,去把那些发生在每一个无人知晓角落的故事,讲给想听你讲故事的人。”
小孩开心地说:“那我想像哥哥一样,成为学者!”
但里奥尼德又叹了口气,说:“可学者也一样会欺负人,他们手中的棍棒看不见,比士兵手中的刀枪更危险,甚至可以让你从未存在过,或是让你做了错事也能吹嘘。”
听到他的话,小孩感到害怕,他抱着膝盖,说:“成为大人,就一定要欺负人吗?”
里奥尼德摇摇头,和他说道:“你看起来比我聪明多了,一定能找到既不用欺负人,也能保护自己所爱的人的方法。”
听到这句话,小孩才放下心来。他说:“那我还要多久才能成为大人?成为大人好玩吗?”
见小孩已经吃完了,里奥尼德又给他一颗糖瓜,说:“说不定很快,也说不定很慢。成为大人之后,就没有人管你乱吃这些甜甜的东西了,吃到牙齿坏了也没关系。可到那个时候,你会觉得世界上最甜的东西,也不如现在吃的甜,因为生活实在太苦了。即便这样,你也想成为大人吗?”
小孩沉默了许久,他用力地擦着鼻涕。
里奥尼德也学着他的样子,抱起膝盖,听着不断传来的涛声。
小孩突然说道:“那我不想成为大人了,我不想把牙齿也吃坏了。”
又过了很久很久,里奥尼德才笑了出来,他和小孩说:“我有个喜欢的人,他告诉我,天上有一片纯净的雪原,那里有数不清的动物,却又温暖如春。我相信他说得是真的,其实他说的所有话,我都相信。”
小孩把最后的糖瓜吃完,问道:“那你会和那个人结婚吗?你会在神父面前宣誓,以后好好对他吗?”
里奥尼德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当然了,我会的。”
小孩又问道:“那你会和他一起去天上的雪原吗?”
里奥尼德摇了摇头,说:“不会,因为我觉得,我可能见不到那里。”
海风越来越大,和波涛声混杂在一起,雪花也越来越密,不停地拍打在脸上。
感觉到旁边没有说话声了,里奥尼德问道:“你还在吗?”
直到他又问了几声,也再没有人回应他了。
“哈哈,我真是个笑话。”
里奥尼德在漆黑之中嘲笑着自己,又伸手摸索着自己的那件大衣。他先是摸到了那枚挂坠盒,里面的照片早就烙印在自己的眼睛上。是优雅美丽的伊琳娜,是可爱害羞的萨哈良,还有因为闪光灯眯起眼睛的自己,以及开心的女仆们。对了,他们身后,还有伊琳娜最喜欢的那辆本茨牌汽车。
他又摸到了自己刻的那个小鹿,实在太可笑了,那个小鹿根本看不出来像个神明。
最后,他拿起了自己的佩枪,打开了保险。
“我还在。”
身边那个小孩又说话了,只不过这次,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对于自己,里奥尼德感到有些抱歉,他说道:“对不起,让你看到长大之后,会变成这样狼狈的样子。”
小孩不停地摇着头,好像都能听见他那头贵族式的短发在随着海风甩动。他笑着对里奥尼德回应道:“不是的,我已经很满足了。”
里奥尼德的声音颤抖,他问道:“那你害怕吗?”
小孩摇摇头,说:“我不怕。”
但里奥尼德说:“可我怕,我怕去往雪原的路上,没有——”
话没说完,他用力地将手枪的枪口塞进嘴里,让枪口渗出的机油麻痹自己的喉咙,麻痹自己的舌头,却无法麻痹味蕾仍然感知到的些许甘甜。
里奥尼德竭尽全力按下了其实早已有些松动的扳机。
“砰!”——
作者有话说:平安夜快乐。
第140章 除夕夜
“新新年好!”
萨哈良推开文房用品店的房门, 学着王式君教的样子,和老板打招呼。
除夕的早上,王式君让萨哈良出门去买些笔墨, 和写春联的红纸回来。虽然萨哈良还不明白春联是什么东西, 但看人们热闹的样子,也知道要过节了。
店老板见有人进来了,连忙从一摞堆成小山的纸垛后面走出迎接。
他对萨哈良说道:“新年好!小伙子,想买点什么?我们这有上好的徽州松烟墨, 不比京城内务府敕造差,也有极佳的桐油烟墨,黑如点漆。笔就更甭说了, 从狼毫到羊毫,大到石獾,小到紫毫,哪怕是王右军的鼠须, 也能给你弄到!”
那一串名字念得萨哈良直犯晕, 他挠了挠头,说:“呃是想写那个春联!对,春联。”
“写春联啊, ”老板招呼萨哈良来柜台旁, 他摸出一把用黄纸裹着的毛笔, 摆到桌面上,“你看看想买只多大的?什么价位的?”
鹿神在旁边提醒他, 说:“王式君早上的时候嘱咐过, 不用特别贵。”
萨哈良点点头,他还记得她在费奥多尔不,是在吴逸的面前, 眉飞色舞地说了善书者不择笔什么的。
他和老板说道:“不用特别贵”
老板的手指在那堆毛笔中随意挑选着,然后拿起一支,揭开外面的黄纸,说:“这支如何?北尾狼毫。这两年天冷,收到的毛皮均是上乘。看您生得贵气,想必也是哪家高门大户里的公子吧?那买这支正合适。”
萨哈良不明白,且不说贵不贵气,只是写字而已,为什么还能和买什么样的毛笔有关系?
他问道:“狼毫?狼毫是什么?是狼的毛吗?而且我想问问不就是写字吗?为什么您会这么说?”
老板笑着和他解释道:“狼毫,就是黄鼠狼的尾巴嘛这贵人和穷人写的字,如同走在康庄大道和羊肠小道。虽然字还是那个字,但正是字如其人,贵人自能认出贵人,也能认得出穷人。”
后面的话萨哈良完全没听懂,他只能明白是用黄鼠狼的尾巴毛做的。
他不停地摇头,说:“不要,我讨厌黄鼠狼。”
老板继续翻动着,又拿起一支,说:“那就用这个吧,从湖州湖羊的腋窝处一根根精选出的毛,又出自湖笔的老师傅。”
萨哈良点点头,至少这一支看起来白白的,微微泛黄,又透着光泽。
老板帮他把笔锋捏散,然后沾上水,在纸上试笔。可能老板已经看出来萨哈良完全不懂,不过他也乐于给这个少年解释,他说道:“这种毛笔腰力不如狼毫,但笔锋细腻柔软,蓄墨更多,倒是适合写大字。”
萨哈良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手臂也随之微微摆动。与他见过的里奥尼德和伊琳娜写字时不同,看上去像跳舞一样。
试完笔,他把毛笔重新包好,放到一旁,说:“然后墨和砚台呢?墨就听我的,用油烟墨,乌黑油亮,看着喜庆。砚台的话,我们这下到城砖河石,上到老坑端砚,都有。”
萨哈良想了想,王式君好像提过她带着砚台,只是想买支趁手的毛笔,便说道:“只要墨就可以了,还有写对联的纸。”
付过钱之后,萨哈良便拿着刚买的笔墨离开了文房用品店。
看起来,为了趁着战争结束多赚些钱,就算路上行人还不多,道路两旁也有许多摆摊的小贩。他们大多坐在马扎上,裹着棉衣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时不时喊一声有气无力的叫卖。
在回去的路上,他对鹿神说道:“您说,刚才老板的意思是不是有钱人能看出来字是穷人写的,还是和他一样有钱的人写的?为什么会这样?”
鹿神想了想,说:“兴许就像神明妈妈的故事,你们因为我和她亲近,知道她的神名。而离得较远,又曾经站在部族王一方的熊神部族,就只能叫她在人世间的名字了。所以只需要听到萨满的神歌,就能分出来自哪个部族。”
萨哈良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等一会儿我要问问王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文房用品店所在的那条街出来,萨哈良好像隐约听见波涛声。他转头望过去,就看见了街道尽头的大海。
萨哈良兴奋地朝那边跑过去,说道:“我要从那边绕回去,想看看大海!”
从山间长大的萨哈良一直都很向往大海,因为史诗中也有神明妈妈转世而来的那位萨满,率领族人乘着船,出海冒险的故事。只不过,之前他一直想象不出来大海的样子。怎么会有一个大湖,看不见对面的陆地呢?
跑到滨海的道路上,似乎进入了东瀛人控制的区域。
海边有许多渔民在就地摆摊,他们凿开近海的冰面,在上面垂钓或是撒网。寒冷让原本新鲜的鱼冻成一坨冰,有些嘴馋的渔民时不时拿起一条鲅鱼当锤子用,坐在那里砸开松子和核桃吃。
而东瀛士兵似乎对这里的许多东西都感到新奇,时不时发出惊讶的叫声。
离得远远地能看见,那里修了一条观景用的栈道,要是天气好的时候,景色一定很漂亮。
萨哈良裹紧了围巾,小声和鹿神说道:“算了,万一他们认出我,就麻烦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听见了报童的叫卖声。
在那个报童身后,有两个东瀛兵在聊天,他们时不时盯着那个报童,像是在监督他卖报纸一样。而报童问了好几个人,都不愿意买一张他的报纸,他的脸上满是愁容。
鹿神说道:“你不是想找到那个罗刹小鬼吗?说不定又能在报纸上看见他。”
萨哈良快步走过去,也没问价格,随手掏出刚才买笔墨时剩的几个铜板,递到他手里。
报童的表情受宠若惊,他连忙数出七八张报纸,塞了过去。
萨哈良惊讶地说道:“啊!怎么这么多!”
而报童生怕萨哈良不要了,他的声音因为冷风而微微颤抖:“先生,您给我的铜板就是能买这么多,您都收下吧,还能糊窗户纸。”
萨哈良担心被那两个东瀛兵认出来,只好点点头,用胳膊夹着报纸,离开了。
走在路上,萨哈良拿出一张报纸,边走边翻着。他说:“革命?革命是什么意思?这里就是罗刹人的首都吗?”
照片上的建筑看起来要比海滨城或是黑水城气派多了,房子又高大又精致,旁边还有一条用砖石加固过堤岸的河流。有许多人聚集在大街上举起横幅,只是在照片上看不清楚。
萨哈良还记得里奥尼德给他讲过自己的家乡,他说那里在夏天的时候,一整天都不会天黑,他们管那个叫作白夜。
他接着往下面看,念念有词:“他们全国的民众都在抗议皇帝的暴政为了远东利益对居民横征暴敛据可靠消息称皇帝已经下令要求聚集在达利尼城的近卫军,即刻返回。”
萨哈良抬起头,对鹿神说道:“我记得里奥在的那支军队,是不是就叫近卫军?”
鹿神点点头,说:“他们的军旗是个红底的,印着双头鹰,抓你那天就打出了那个旗子。”
萨哈良把报纸卷起来,挠了挠脖子,有些遗憾地说:“那我是不是见不到他了?”
鹿神笑着摸了摸萨哈良的头,说:“要是有缘分的话,怎样都能见到,不是吗?”
回去的路上,萨哈良在心里想着。他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里奥尼德,尤其在那天晚上之后,他更是不明白了。他只是觉得,自分别之后的那些时间里,里奥尼德一定受了许多委屈,有很多话想和自己说。
到了客栈之后,王式君正在那里教写字,学生是那位曾经叫费奥多尔的吴逸,和依娜。
见萨哈良回来了,她笑着说道:“怎么样?街上热闹吗?让我看看你买了什么笔。”
萨哈良把笔墨和纸递给她,说:“比前两天热闹,但人还不是很多。”
王式君眼很尖,她也看见了萨哈良胳膊下面还夹着一卷报纸,问道:“你买报纸了?快让我看看,我看看最近都出什么事了。”
萨哈良把那卷报纸也给她,说:“我在海边的街道上看见一个小孩在卖报纸,好像有东瀛士兵在盯着他,我怕被他们认出来,就没来得及让小孩找零。”
“没事,这么多报纸正好让他们两个练字,”王式君笑着展开报纸,她一眼就看见上面的那张照片,“革命?罢工?罗刹人这是打仗把老百姓打没钱了?”
吴逸还没适应用毛笔,他擦了擦手上的墨汁,说:“我们来达利尼城的时候,在火车上听那些在东瀛有业务的商人说,东瀛国内也在闹。”
王式君拿出新买的那支毛笔和墨,一边帮费奥多尔研墨,一边笑着说道:“这就是遭报应了,来得真快。”
萨哈良看见,吴逸在纸上写的字一会儿粗一会儿细,墨汁甩到脸上都是。依娜还稍微好一点,身上专门围了个围裙,又戴着套袖。
他想起刚才那个文房用品老板说的话,便问道:“王姐姐,我刚才听那个卖毛笔的老板说,就是为什么看写字能看出来是穷人还是有钱人啊?”
王式君被问得一愣,然后笑着说道:“哈哈哈哈,你是被他唬了吧?他是不是说你一看就不像凡人,得用点好东西?那是商人的套话,都这么说!”
萨哈良尴尬地挠了挠头,傻傻地笑了笑。
“不过,”王式君指着自己给他们写的范字,“某种意义上,也是对的。你要知道,光会写字不行,还要写得好,但写得好可是有标准的。”
萨哈良问道:“标准?可我觉得,他的字写得很好看啊。”
他说的是吴逸的字,如果纸不要钱的话,确实还行。
王式君想了想,说:“怎么说呢,这就像你们萨满,是不是请神得学那个神歌?还有打鼓?”
萨哈良点了点头,说:“还要学跳神舞。”
“对,”王式君把研好的墨推到吴逸面前,“你肯定要和大萨满学,对吧?假如狄安查和穆隆听过之后,也跑去带徒弟,以他俩那个记性,那绝对到处出错,他带出来的徒弟就学歪了。往后他的徒弟再带徒弟,就越来越歪。”
萨哈良笑了出来,看来王式君还没忘记先前给报信的猎鹰缠错布条的事。
王式君接着说道:“我们把写漂亮字叫作书法,它的源头,来自于大概两千年前的一位写字非常好的人。他留下了许多字,受人追捧,他的徒子徒孙就这么一代代传下去。但你要知道,他的字一定会卖到天价,对不对?”
萨哈良其实不是很明白,但他知道,要是许多人想要,可能就会很贵。
王式君继续解释道:“那显然穷人就没机会见到他的字,只能看见因为不断印刷而变形的复制品。正因如此,你学的字就是错的,自然就能被见过真迹的有钱人认出来,这就是那位老板的意思。”
萨哈良问道:“那您见过真迹吗?您学的是有钱人的字吗?”
王式君笑着回应道:“我没见过真迹,我们朝廷的那些畜生皇帝格外喜欢收集,他们把历朝历代名家的字画都占为己有了。不过,我倒是可以说,我学的是什么字我学的,是反贼的字。”
萨哈良疑惑地看着她,说:“反贼的字?”
王式君拿起桌上的湿毛巾,帮依娜擦了擦脸,说:“我学写大字,就是能写在春联上的字,是姥爷教的。他觉得这种字有金石之气——”
她轻轻从吴逸手中拿起笔,在纸上随意写下一个“书”字。
王式君指着那个字,说:“是不是像刀刻的?”
萨哈良点点头,那支柔软的羊毛笔,在王式君手上用得像是刀子一样。
她接着说道:“这个字,这种写法来自于从土中挖出来的石碑,作者早就不知道是谁了。我姥爷说,皇家写的字传承有序,但又不让我们看见真迹,我们自然要礼失求诸野,跟土里刨的石碑学写字这不就是反贼的字吗?我们就要跟他们对着干。”
萨哈良这下明白了,他说:“我明白了就是说,假如说我们的大萨满背弃了神明或是神明像几千年前那样作乱你们为了抗争,就去向穆隆和狄安查学神歌?是这样的意思吗?”
王式君笑着回答道:“正是。”
鹿神饶有兴趣地盯着王式君,说:“她说的话很有意思,神明妈妈赐予你们的神歌本就是仪轨而已。若是大萨满本人心术不正,再去请神反倒会被反噬。”
王式君补充道:“当然,更多的是,这种石碑上的字真的别有一番风味。”
萨哈良想到他想学写字的事,问道:“那我可以试试吗?其实我也想学写字,我想把一路上看到的事情记录下来,尤其是那些已经消失的神明”
王式君把手中的笔递给萨哈良,笑着说:“当然可以学啦!不过,我知道你们萨满想记录些什么的时候,都带有些神圣的意味。”
萨哈良点点头,说:“是的,如果我能成为大萨满的话,应该会把这些见闻编成口述史诗。”
王式君想了想,和他说道:“其实我们也有类似大萨满记录部族史诗的职位,叫作史官。当然,我相信史官们的操守,但皇帝是有生杀大权的。所以为了在这个死亡阴影下记录真实,他们的话会写得模棱两可,可以被人正反解读。”
和鹿神聊过神明妈妈的故事之后,萨哈良已经知道,就算是有关神明的史诗,也时常有出入。他说道:“我明白,我们的口述史诗虽然不能反着读但也会略有不同。”
王式君将那张报纸铺在萨哈良的面前,说:“所以嘛如果为了那些残酷的记忆能被人所知,我还是建议你将那些事讲给更多人听,因为纸面上的字是可以被篡改的,除非你刻到白山上。你也不想你写的书,被人篡改成歌颂罗刹人或是东瀛人,然后顶着你萨哈良的名字吧?”
她把报纸用砚台压好,说:“好在不管怎么说,部族人不会篡改,除了那位清水光显以外,大部分部族人还是敬畏神明的。”
萨哈良点点头,思考着王式君说的那些话。
这时候,依娜在旁边摇摇头,说:“被我毒死的那些,也不敬畏神明。”
王式君笑着摸摸她的头,说:“那些不算,那些早就去地底下报道了。”
虽然平时遇到事情的时候,王式君看起来好像脾气火爆,但教这几个弟弟妹妹们写字,她显得颇有耐心。
由于萨哈良来得晚,所以他负责写横批,而吴逸和依娜则是负责写上下联。
经过王式君的教学之后,三个人的字虽然不能说有多好,至少是能写成一样大小了。等他们用浆糊,把春联贴好,一大早就出去购置年货的人们也回来了。
狄安查惊讶地说:“这是依娜写的吗?这么厉害!”
依娜得意地看着他,然后跑过去翻他手中的袋子,喊道:“哥哥!你买糖了吗?”
乌林妲举起她手里的袋子,说:“买啦!在我这里呢!快进屋,咱们回去吃。”
人们暂时将一切麻烦事都忘到脑后,在茶水与糖果之间消磨着除夕午后的时间。尽管大家都知道,两周后东瀛人就将举行入城仪式,届时他们会正式与罗刹人交接达利尼城的归属。而盗取图腾柱的时间必须要在那之前,然后完成暗杀,为所有无辜死去的人报仇。
到了晚上,王式君特意喊上客栈的掌柜来一起过年。
掌柜带着厨师,端着一盆刚拌好的肉馅放到大堂里的桌面上,还有和好的面和厨具,准备和大家一起包饺子。
乌林妲包得很熟练,她拿勺子舀起一些鲅鱼肉馅,按到面皮上,对萨哈良和依娜,还有吴逸说道:“你们看啊,大概这么多就可以了,然后用两只手握住,用力一挤——饺子就包好了!”
不过,他们还没掌握。要么是饺子皮捏不上,要么是肉馅太多,要么是不小心弄破了皮。至于叶甫根尼,他干脆完全按照自己家乡的那种包法,用两片面皮包着肉馅。
王式君也懒得揶揄他了,毕竟医生看上去乐在其中。
李富贵本来带着两兄弟,和穆隆以及狄安查他们轮换着打牌,见大家包饺子很开心,便走过来,拿出一个洗干净的银币,说:“怎么样?是不是得放个钱进去?看看谁运气好能吃到!就是得记住慢点嚼,别硌着牙。”
他环视一周,看见那三个年轻人的饺子包得东倒西歪,说道:“呃还是让大当家包进去吧,你们仨这包的,到时候一看就一看出来了。”
王式君接过银币,笑着说:“富贵,给孩子们准备压岁钱了吗?”
李富贵点点头,说:“准备好了,都装红包里了,等初一早上我挨个发。”
“砰!”
“嗖——砰!”
“什么声音?”萨哈良也不顾手上沾着面粉,起身跑到窗边望着。
坐在那边打牌的李闯朝他说道:“小兄弟别怕,那是放烟花呢!有禄今天专门也买了几个,一会儿也让你们放着玩。”
张有禄甩出一张牌,说:“我是真想多买点,让你们放个痛快,就是这玩意因为打仗,现在贵得离谱。”
穆隆也扔出一张牌,说道:“我们在白山的时候,还能看见山下的镇子放烟花,看来萨哈良他们部族住得确实偏。”
张有禄盘算着该出哪张,说:“那是因为黑水河北边的汉人都没了,哪儿还有人过年。”
不知道为什么,萨哈良听见那像枪响一样的声音之后,总觉得有些心慌。他坐回到椅子上,低着头默默地包着饺子。
鹿神感觉他好像心情不太好,便问道:“你看上去不太开心,怎么了?想起什么事了吗?”
萨哈良摇摇头,把捏好的饺子放到芦苇编成的圆形盖帘上。
等包够了他们今天晚上吃的饺子,王式君站起身,对大家说道:“差不多了,咱们带孩子们出去放俩炮仗,大伙高兴高兴!”
说着,她拿过湿毛巾,递给萨哈良:“把手上的面粉擦一擦,咱们出去玩了。”
街上时不时就有人打开房门,跑出来放个烟花或是鞭炮。路面上随处可见红艳艳的鞭炮皮,在积雪里星星点点,像是梅花一样。而他们刚一出来,就闻见一股浓烈的火药味。但那味道和战场上的硝烟又不一样,它闻起来似乎还带着傍晚烧饭时的烟火香气,是家的味道。
吴逸在旁边感叹道:“我还在罗刹人那里当服务生的时候,也会过他们的节日。但我从来没想过,火药可以用来庆祝节日,而不是用来杀人。”
依娜笑着和他说:“谁说的,那些东瀛人不是还会放空枪庆祝吗?”
王式君点燃了三支香,递给他们三个小辈,说:“这不正是我们和他们不一样的地方吗?”
李富贵已经在地上摆好了烟花,还不忘捡来几个砖头卡住。他笑着对三人说道:“来吧,你们仨一块点那个纸捻儿,冒火星了就往大当家那跑,跑快点。”
依娜笑着对萨哈良和吴逸说:“那我可数数儿了,数到一,咱们就一起点。”
萨哈良向她点点头,紧张地捏着那根香。
“三,”
“二,”
“一!”
“呲啦!”
他们一齐将香头按到纸捻上,那纸捻猛地窜出火星,着得飞快。
好像发现萨哈良还在盯着那根捻儿,王式君伸出手,轻轻抬起他的头,说:“地上有什么好看的,你要往天上看!”
“嗖——”
三支烟花突然窜出三条火蛇,旋转着直冲云霄。
“砰——哗!”
三条火蛇游动的轨迹有先有后,在空中若隐若现,随后猝然消失。经过一瞬之后,又猛地炸开,三团金灿灿的火星混在一处,像是柳树的枝条一样舒展开来,慢慢落下。
那令人无比难忘的景象倒映在萨哈良的眼中,他想再多看一会儿。可烟花在天边炸开的美丽转瞬即逝,只是眨了下眼睛,就被北风吹散,消失无踪,只剩下心里空落落的他站在原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感觉像失去了什么一样。
“新年快乐!”
叶甫根尼医生先用蹩脚的本地话喊道,紧接着大家一起喊了出来。
好像发现了萨哈良心中的若有所失,王式君又拿出几个烟花,笑着拉起萨哈良的手,说:
“别看了,我们还有好几个烟花呢!都给你们放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