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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如何离去,如何归来


    除夕一过, 对于住在客栈里的人们来说,年就算过完了。


    按吴逸和依娜这两位受过间谍培训的人安排,他们分散到以博物馆为圆心外的各处, 详细记录博物馆的守卫数量, 以及换岗时间、附近的军营及军火库位置。当然还要试图找到清水光显的住处,以及梶谷中尉的行踪。


    因为他们两个之前被人跟踪,客栈的信息又已经暴露在清水光显面前,只能让他们留在屋里, 在民用的达利尼城地图上标注出重要信息。


    此时,萨哈良正坐在博物馆对面,一家罗刹人开的咖啡馆里。


    为了掩人耳目, 也好消磨时间,叶甫根尼医生给了他一本医学教科书,他又特意穿上了先前里奥尼德给他的罗刹人衣服。好在店老板忙着收拾东西,也没人注意他, 没人过来问东问西。


    萨哈良手里攥着一枚银币, 用一个锥子试着在上面钻孔,眼睛则是一直瞥着博物馆的大门。


    鹿神看着他的动作,说道:“你不把这枚银币花了吗?”


    萨哈良拿起银币看了看, 说:“不花, 这可是我第一次从饺子里吃出来的, 还被我咬出一个坑。”


    说到这个,鹿神笑了出来:“你那狼吞虎咽的样子, 要不是硌着牙了, 怕不是都一块吞到肚子里了。”


    萨哈良把钻好孔的银币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穿过一个皮绳,挂到脖子上。


    他说道:“那个叫清水清水什么来着?哦对, 清水光显,为什么我们一直看不见他到博物馆去?”


    鹿神望着远处的博物馆,说:“说不定他很忙吧,毕竟还要忙着把部族的工艺品卖到世界各地。”


    萨哈良咬了咬牙,又问道:“您那天见到熊神和狗獾神了吗?他们还好吗?”


    鹿神摇摇头,说:“我只能感觉到他们还在,但是没人回应我。”


    萨哈良惊讶地看着他,说:“那您不是说您不是说他们借给您神力了吗?”


    鹿神笑着回应道:“不用他们给,我也能感受到图腾柱上的信仰之力。和你说那些话,只是让你不要失去信心而已。”


    萨哈良点点头,他并不会因此就丧失信心,反而在那间博物馆里的荒唐,让他心中解救图腾柱的欲望愈发强烈。他摊开医生给他的那本教科书,那上面在讲解严重冻疮的处理办法。叶甫根尼让他看完之后,用自己的话解释里面的内容。最近天气很冷,也许这些办法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看过插图之后,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又让他头晕眼花。他想到伊琳娜姐姐在写小说,不知道会写什么样的故事?之后有机会,他也想看看里奥尼德的论文,看看上面到底都写了什么东西。


    “砰!”


    “什么声音?”


    萨哈良紧张地伏低了身子,从咖啡馆的玻璃橱窗向外望。


    咖啡馆的老板也听见了那声枪响,他凑到萨哈良身边,一同朝外面看。此时,街上突然骚乱起来,许多马匹受惊,导致马车骤然提速,把路边的摊位都撞翻了。在博物馆方向,那些把守东瀛人控制区街道入口的士兵,已经进入作战准备状态。他们一手握住枪托,一手把住枪身,随时准备反击。


    店老板小声对萨哈良说道:“客人,您的咖啡还要续杯吗?不介意的话,我先把店门锁一会儿。”


    萨哈良将自己的咖啡杯推过去,说:“可以帮我多加点糖吗?”


    数小时前的凌晨,在近卫军驻扎的营地里,许多名军官正焦急地躲在住处里,盯着被人们团团围住的昏黄油灯,默不作声。


    在除夕夜那天晚上,团长的死讯很快经由副官传到团部各处。


    没有人相信那个长相英俊,说话和蔼,善待士兵,宁可自己挨饿也要分给大家口粮,又作战勇猛的团长会饮弹自尽。但摆在眼前那具已经面目全非的遗体,又让人们不得不相信。


    按照贵族军官们的惯例,遗体要运回国内妥善安葬。军官们也根据正教传统,请来神职人员为他祈福、守灵。


    可牧师们一听说团长的死因是自尽,转身就走。


    按他们的意思,没有神职人员会为一个自尽的人主持葬礼。假如他是农民的话,那恐怕他连墓碑都不会有,随便用席子裹起来,找个乱葬岗子也就埋了。


    但阿廖沙不这么想。


    他只想遵循里奥尼德的遗愿,可又抗拒遵循里奥尼德的遗愿。原因是,他在遗书中有些让阿廖沙无法接受的部分。


    此时,几个军官想办法收买了门口负责监察的宪兵,将阿廖沙簇拥在中间。他手中捧着一个瓷罐子,身上还带着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表情麻木,快步走回住处,推开了房门。


    一名营长起身接过那个瓷罐子,将它放到桌子上,又扶住已经腿脚发软的阿廖沙,问道:“副官,怎么样?三连连长偷来的那些油,够用吗?”


    阿廖沙点点头,说:“都烧完了。”


    那营长叹了口气,说:“副官,其实按惯例运回国内安葬就行了,他父亲是陆军元帅,把死因改成阵亡还是容易的吧?总归能在教堂旁边有块墓地,为什么一定要铤而走险?”


    阿廖沙的眼睛红肿,他抬起头,说:“大校他不想回国,而且我都听到了,那些狗屁神职人员还在诅咒他下地狱!”


    营长看了眼众人,说道:“我也听见了我也得和你再说一次代价,他们会在军事法庭上判你侮辱尸体罪,就算你和他们说这是大校的遗愿,也不会有人理你吧?这是重罪,至少五年苦役或是流放,这样也值得吗?”


    阿廖沙苦笑着问道:“那你们为什么要帮我?而且,比起我们接下来的任务,镇压痛苦的人民,向着自己人开枪,这又算什么?”


    旁边一名军官倒上一杯伏特加,递给阿廖沙说:“听营长跟你说我们的计划吧,我们不想让大校白死。”


    营长看向岗哨里站着的那些宪兵,说:“在这间屋子里的人们,都是大校的同期生,都是同情革命者的人。他们有的对伊瓦尔主教的所作所为感到恶心,被神职人员诅咒大校的话彻底激怒了。也有的不想将枪口对准同胞,想效仿霜月党人的政变。”


    阿廖沙盯着那罐骨灰出神,他问道:“那你们想怎么做?”


    营长来回踱步,言辞激动地回答道:“我们形单影只,能做得不多。首先,天亮之后,总参谋部会派人来运走大校的遗体——当然,只剩下一罐骨灰了。届时,我们会打出近卫军的旗帜,与宪兵对峙,要求神职人员们内部肃清腐败分子。”


    阿廖沙惊讶地说道:“可是,他们不傻,他们会很快知道你们想抗命!”


    营长笑着对他说:“我们没想抗命,我们只是想让你带着大校的骨灰,逃出团部驻地。之后,我们多半还会返回首都执行镇压革命者的命令。当然,如果运气好的话,可能还会调查我们,集体休假一段时间。运气不好,我们也只好到首都之后,再接着抗命。”


    他抚摸着那个骨灰罐,接着说道:“我们这支近卫军的精锐步兵团,在大校的指挥下,比帝国陆军那些臭鱼烂虾更善战,也守住了自己的荣誉感。所以接下来的战场,就交给我们了。”


    阿廖沙的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他说:“要是大校还在他听到你们这么说,一定很想和你们一起。”


    “不,阿廖沙,让他休息吧。”


    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人群后面响起。


    营长笑着和他说:“我们自作主张,想办法把帕维尔营长接回来了。”


    帕维尔的脸色疲惫,由于缺了一条胳膊,他时常掌握不好平衡。在人们的搀扶下,他起身说道:“远东总督,作为皇族成员,与本地势力,与远东教区的伊瓦尔主教勾结,多次构陷里奥尼德·勒文大校,甚至试图将我们葬送在达利尼城外的高地上。我想,即便是为了自己的性命,为了近卫军,为了帝国陆军的荣誉,诸位也一定会这么做的吧!”


    “对!”


    帕维尔早前在军营中就混得不错,许多人还靠着他编出来的无聊小道新闻,打发更无聊的时间。他的振臂一呼,得到了在场军官们的支持。


    他走到阿廖沙的身边,小声说道:“如果你心意已决,就想办法找到那个部族少年,把大校的骨灰带给他。之后,你是留在远东也好,或是去找阿列克谢助祭也好,暂时先别回来了。”


    阿廖沙点点头,说:“我想先回到大校的那个庄园,试试联系索尔贝格大小姐家的管家。”


    帕维尔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说:“这是我在首都的住处,如果时局有变,你可以联系我们。对了,你身上的盘缠还够用吗?”


    阿廖沙看着他说:“大校把他全部的钱都留给我处置了。”


    帕维尔本能地看了看右手空荡荡的袖管,又低头看了看左手的手表,对大家说:“那我们就先休息吧,等天亮之后,请诸位准时到齐!”


    上午,总参谋部派来运遗体的马车准时出现在院子里。


    那些搬运遗体的人看上去十分紧张,他们全副武装,厚实的棉制口罩只能看见眼睛。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有可能是那里又爆发瘟疫,也有可能是军队里低效复杂的信息渠道,让这些前线干活的士兵们,以为是因为传染病死的。


    一名军官走到营长面前,拿出人名单,说:“你部要转移的遗体,名叫里奥尼德·勒文,对吗?死因是未知?”


    营长猜到了,多半是总参谋部在隐瞒这位元帅小儿子的死因。


    他笑着说道:“您跟我过来,自己看看就知道怎么死的了。”


    负责转运遗体的军官狐疑地跟他走向团部的大楼,等到避开大门处那些宪兵之后,营长拔出了手枪。


    “砰!”


    他朝天上开了一枪,随后顶着军官的头,对门外那些宪兵喊道:“妈的,我就想问问,你们监视我们这么多天,闹够了吗?”


    听到枪声,阿廖沙打开了军火库的大门。士兵们从营地里冲出来,立刻拿起步枪,占据了所有的制高点,指着外面的宪兵。


    军官举起手,颤抖着对营长说道:“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只是负责运尸体的”


    营长冷笑着对军官说:“没你的事,但我得借你用一会儿。”


    宪兵就像早有准备,立刻搬来两旁摆放的拒马,将团部的营盘大门堵死。他们甚至搬来了几挺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营地里面。


    营地里的异样也立刻吸引来了宪兵队队长,他站在大院的门前,向里面大喊道:“你们都是近卫军的军官,受皇帝陛下恩惠许久!而你们的父辈都在宫廷里任职,我相信你们都是聪明人,不会辱没祖先的荣光!”


    营长朝地上啐了一口,示意帕维尔他们准备带阿廖沙逃出去。


    他大骂道:“荣光!听听这个词!你们那些狗屁官员,有空内斗,没空救援我们这些被围困在高地上的士兵?输给东瀛人,你们难逃其咎!”


    营长的话,让那位宪兵队的队长也无法反驳。


    他只好说道:“算了,我们说点实在话,你们想要什么?我可以立刻给总参谋部发电报。”


    营长看向阿廖沙的方向,他们趁着宪兵队回防,已经偷偷打开了一扇窄小的侧门。


    他对宪兵队队长喊道:“第一,我们要求神职人员内部肃清腐败分子,尤其是曝光伊瓦尔主教的所作所为,不要再玷污我们的正教传统了!”


    这个要求,让队长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回应道:“可是,我听说伊瓦尔主教和你们关系密切,他阵亡的时候,就是在你们坚守的阵地上吧?”


    营长懒得和他解释,他接着喊道:“第二,我要求你们赦免阿廖沙副官的罪过,他是在遵循死者的意愿,并非侮辱尸体!”


    队长疑惑地问道:“侮辱尸体?你们把勒文大校怎么了?”


    营长笑着回应道:“烧了!”


    “我的天,”宪兵队队长不停在胸前画着十字,“那可是陆军元帅的儿子!这可不是我们能担得起的罪过!”


    营长大声喊道:“你们和远东总督勾结,构陷这么一位清白的年轻人,想将你们的罪行甩到他头上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他看见阿廖沙已经抱着骨灰罐跑出去了,便示意士兵们亮出军旗。他望着那面猩红旗帜上的双头鹰,又朝队长喊道:“最后,我要求你们立刻知会总参谋部——我们遵循里奥尼德·勒文大校的遗愿,近卫军第三团,拒绝执行返回镇压罢工市民的命令!还有我自己的要求,我要求仿照欧洲的强国,进行立宪改革!”


    由于营长喊出的那些颇具分量的话,让阿廖沙得以逃出了团部。


    他最后看见,越来越多的士兵在朝那里靠拢。宪兵队队长也知道,当军旗亮出,那些同情革命者的士兵,就已经在哗变了。他们紧急向总参谋部发送电报,又派出了传令兵,试图在东瀛人的间谍和记者到来前,将一切解决。


    宪兵队反应很快,他们很快就发现有一名士兵逃跑了。


    此时,在街角的那间咖啡馆里,萨哈良也发现了街上的异样。


    那些巡逻的罗刹士兵正列队向刚才传来枪声的地方跑去,而更远处的东瀛士兵,甚至掏出了望远镜观察这边的情况。


    “咚!咚!咚!”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萨哈良躲到了咖啡馆的柜子后面,他按住腰间的手枪,紧张地盯着那边。


    他小声对鹿神说:“怎么回事?是不是又开战了?”


    鹿神的脸上划过了一阵莫名的表情,他叹了口气,默不作声。


    “求求您!打开门吧!我知道里面有人!我都看见了!”


    由于刚才那声枪响,街上大多数商铺都将房门紧锁,此时街上已经乱作一团,随处可见被马匹践踏过的杂物,也能听见被马车撞倒后的惨叫声。


    “咚!咚!”


    “我知道这是帝国人开的咖啡馆!求求您帮帮我!您要不放我进去,我只能砸窗子了!”


    咖啡馆的老板吓坏了,他也藏在了柜台后面。但外面的敲门声持续不断,他看了眼躲在柜子后面的萨哈良,只好哆嗦着走过去,打开了店门上的锁。


    “谢谢您!让我进去藏一会儿!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千万别再开门了!”


    说完,那人捧着一个罐子,跑进了里屋。


    店老板连忙再度锁上房门,又拉上了全部的窗帘。而萨哈良也跑过去帮他,搬来几张桌子堵住大门。


    “砰!砰!砰!”


    很快,敲门声就再次响起了。那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将门板砸穿。


    外面那人大声喊道:“帝国远东驻达利尼城宪兵队!立刻打开房门!看见有可疑人员进去了!”


    听到来者的名号,老板更慌了。


    他小声对萨哈良说:“小伙子,现在怎么办?”


    萨哈良也想问现在怎么办,他拍了拍老板的肩膀,说:“刚才那人不是说了吗?不能开门。我们再等等,说不定一会儿就走了。”


    老板点点头,瘫在地上,看着那扇木制的大门。


    “帝国远东驻达利尼城宪兵队!立刻打开房门!我们看见有可疑人员进去了!”


    砸门的声音再次响起,喊话的声音也响起了,但听上去却越来越远。看来,他们不过是在诈唬,看看有哪家店铺里面有人。


    老板长出一口气,说:“我本来想,看看远东的局势,犹豫是不是要搬回老家了。但现在看来,没什么好犹豫的了,要赶紧走。”


    萨哈良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小声问道:“怎么了?之前也有过这样的事吗?”


    老板点点头,说:“前两天博物馆那边不知道东瀛人在闹什么,他们试图闯进帝国的租借区。我这个咖啡馆不是离得近吗?所以差点在我店门口打起来。”


    萨哈良知道,就是自己逃出来的那一天。


    他再次问道:“那之后呢?您之后有留意那边还发生了什么吗?”


    老板想了想,说:“之后?之后我注意到,那边驻防的士兵好像换人了。他们先前是一天换三班,现在就是乱换。”


    萨哈良看了眼鹿神,看来继续盯着博物馆驻兵的换防时间毫无意义,那位老谋深算的黄鼠狼早就算到了这一步。


    见外面的骚动声逐渐平息,刚才跑进去的人走了出来。


    本来由于刚才惊出的一身冷汗,萨哈良正解开围巾透透气,见那人抱着罐子跑出来了,他又缠上了围巾。


    那个人穿着罗刹士兵的军官制服,身上背着一个邮差的挎包,手一直没有离开桌上的罐子。


    店老板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问道:“长长官,您这是作何用意?”


    那军官也没客气,往柜台上压了一枚银币,随便找了个座位,又拿来了一个温着的咖啡壶,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他对店老板说道:“没什么,刚才近卫军哗变了。”


    店老板惊讶地对他说:“哗变?怎么会哗变?是不是因为首都爆发的革命?”


    军官先是猛灌了一口咖啡,愣了会儿神才说道:“革命?也可以说是吧。陛下要我们对自己人开枪,回去镇压罢工。然后我们的长官没了,神职人员不愿意给他做弥撒,所以我们就闹起来了。”


    听到是因为不愿意镇压罢工才哗变,老板连忙去烧上热水,帮他磨咖啡豆。


    他一扫刚才的紧张,笑着对军官说道:“我没想到,军队里也有同情工人的战士。”


    军官抬起头,讶异地说道:“当然有!我家就是种地的!要不是我的那位团长提拔我,早就成了炮灰了!而且我父亲就是因为在工厂干活,活活累死的!我跑来当兵,也是为了赚钱养我母亲和妹妹!”


    萨哈良蹲在柜子后面,听着他们的谈话。


    “啪!”


    因为刚才躲得仓促,萨哈良只能蹲在地上。他脚一麻,向旁边一歪,不小心碰掉了书架上的一本大部头小说。


    那名军官立刻站起身,拔出手枪指着那边说道:


    “什么人?”


    第142章 这般离去,那般归来


    萨哈良从柜子后面走了出来,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咖啡馆的老板替他解释道:“长官, 这是我的客人, 他刚才听见枪声,所以才躲在那边。”


    军官疲惫的眼睛在缓缓转动着,打量着少年的穿着。


    忽然,他好像想起来什么事情一样, 嘴唇微微扇动,如同在说些什么。他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扯下了萨哈良脸上的围巾。


    看见萨哈良的长相, 军官愣在了原地。


    军官的肩膀细微抖动,他艰难地举起了沉重的胳膊,对萨哈良说:“我是阿廖沙,你在黑水城庄园见过我, 我曾经是勒文大校的勤务兵, 现在是他的副官。”


    听见阿廖沙的话,那多日以来莫名的心慌就快要找到病因了。


    但萨哈良的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好预感,那猛烈的心跳骤然加速, 让他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 靠在一旁的书架上。


    他小声问道:“里奥他怎么了?”


    阿廖沙没有说话, 他退到桌子前,将手按到罐子上, 低着头, 默不作声。


    萨哈良向前走了几步,他不敢看阿廖沙的眼睛,只是重复着刚才的话。他问:“里奥他到底怎么了?”


    阿廖沙深吸一口气, 才努力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颤抖着说道:“大校他他就在这里了,我把他带到你的面前了。”


    作为曾经帮助许多人完成葬礼的萨满,萨哈良知道那个罐子里可能盛着什么。但他也记得,只要萨满才能火葬,为的是让他们充盈灵气的魂灵能破开□□的桎梏,回归山林。


    这让萨哈良心中尚存一丝希望,他不敢让目光落到罐子上,只好看着地板上的裂痕,小声说道:“他为什么自己不来见我?我没有怪罪他,我还想找他”


    阿廖沙从军服的衣兜里掏出一封信和一张字条,递给了萨哈良。随后,他压低军帽的帽檐,站在一旁不再言语。


    萨哈良轻轻将那封沾着血迹的信展开,睁大了眼睛。


    “萨哈良,你好,我是里奥尼德·弗拉基米罗维奇·勒文,是一名学者,其次是远东军区的”


    那封信只写了开头的问候和介绍,最后一个单词的最后一笔长长地划过信纸,就算在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中也格外明显,像是闪电破开凝重的乌云。


    萨哈良很清楚,那句话,是最早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里奥尼德做自我介绍时说的话。


    信纸上的血迹太多了,几乎和后面那张纸条粘在了一起。萨哈良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揭开,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


    “阿廖沙,很抱歉把那些生者的麻烦事都留给你处理,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给你留下了一笔钱,就在我办公室那个放书信的箱子里,钥匙我留在那里了。我走之后,请不要管我,把我扔在林子里就行了,那些小动物会带我去我应该去的地方。


    我给伊琳回信了,皮埃尔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和那个老人说,我担心他会太难过。还请麻烦你帮我寄出给伊琳娜的信,至于萨哈良的我只写了一个开头,还是算了吧,我只是一个肮脏的殖民者,还是别去打扰他了。


    另外,帮我给你的母亲和妹妹带去祝福,我留给你的那些钱应该能让她们衣食无忧,也能让你的妹妹受到良好的教育了。她们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才能教出同样善良的你。”


    他没有给萨哈良留下任何确凿无疑的文字,选择了独自走向漫无边际的荒野。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里奥尼德想对萨哈良说出的一切饱含爱意的话语,都随着在后脑爆开的血雾,一同消散在寒冷的海风中了。


    萨哈良呆呆地站在那里,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廖沙从自己的信使挎包里,翻出一个用布裹着的东西,递给萨哈良,说:“还有大校的遗物,我想,他可能会想交给你。”


    在阿廖沙说话的时候,他也时不时地看向窗外,听着那里的声音。好在那边没有再度传来枪声,营长们只是对峙,没有爆发冲突。


    萨哈良打开布包,那里面是一个挂坠盒,一个憨态可掬的小鹿雕像,以及,他勤勤擦拭保养的佩枪。


    干涸的血让挂坠的铰链都黏在一起,他稍微用了些力气,才将挂坠盒打开。里面那张黑白照片已经完全被血液泡过,看不清上面那些曾经快乐的笑脸。


    此时,咖啡馆里凝重的气氛,让店老板躲在柜台后面,不敢说话。


    萨哈良感觉到自己的下颌处传来一阵诡异的刺痛,让他的嘴不听使唤,也张不开。他努力命令自己僵硬的关节,以一种奇怪的声音说道:“这不可能,他不是这样的,他明明想见我,我也想见他,他明明说过,战争结束之后会来找我!”


    阿廖沙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胡乱在桌子上摸索着,想拿起那个咖啡壶。也许是因为紧张,他忘记把咖啡倒进杯子里,而是直接往嘴里倒。


    等阿廖沙被咖啡呛到,咳嗽着说道:“我不知道,有太多我不能理解的事情了,那些事情把大校压得喘不过气,所以才”


    屋里好热,那种莫名的燥热让人难以忍受。萨哈良摘下围巾,又摘下帽子,不停地抓挠着刺痒的头皮和脖颈。


    萨哈良低着头,小声念叨着:“我该怎么做?他想要我怎么做?他什么话都没留给我——”


    他指着那个罐子,歇斯底里式地不停说着:“那是他的骨灰吗?他为什么要这样?我甚至不能像部族里那些老人的家人们一样,捧着他的脸大喊: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我只能看到他被火烧黑的骨头,或者被火炙烤成灰白色的骨头吗?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不留给我去找他的时间?”


    萨哈良感觉到胃里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绞痛,他捂着肚子,盯着阿廖沙。


    阿廖沙也摘下军帽,捧在胸前,声音有些期许地说道:“我不知道我们的牧师拒绝为他做弥撒,也拒绝为他祈福。他们说,自尽的人不能安葬,他会在炼狱里永远经受烈火的烧灼。”


    他是一名虔诚的信徒,就算他不认为里奥尼德这样的好人应该接受这种惩罚,但他仍然害怕牧师们说的话会成为现实。


    “自尽?”


    就算刚刚已经有所预感,但萨哈良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阿廖沙点点头,说:“对他用的就是那把手枪。”


    萨哈良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如此一来,他甚至连替里奥尼德报仇的机会都不会有。他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阿廖沙也不敢看着萨哈良的眼睛,他不知道萨哈良会不会介意他想做的事情,他的声音有些没有底气:“我想大校总是跟我聊起你,他说你是这里最有灵气的萨满所以我觉得说不定大校想皈依你们的神明,你能帮我安葬他吗?”


    说完,阿廖沙本能地在胸前画着十字架。


    他不知道上帝是否会原谅自己的选择,自己竟然选择向异教神明和祭司寻求帮助。


    萨哈良也同样不知道,自己想为里奥尼德做的事,能不能得到神明的支持。


    鹿神看出了萨哈良的犹豫,他在旁边说道:“那个罗刹小鬼不是坏人,正是因为他的善良,才让他在那些疯狂的罗刹人之间格格不入,才走向了不能回避的结局。”


    萨哈良点点头,他看向咖啡馆的老板,说:“我想问问,您这里有后门吗?”


    咖啡馆老板连忙从柜台里出来,他说:“有,我可以带你们过去,出口在巷子里,放心吧,那里有小路,平时都是运货的马车走。”


    萨哈良看了一眼骨灰罐,对阿廖沙说:“请您到海边等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街上的混乱已经逐渐恢复,商贩们忙着将地上散落的商品摆回去,又拍着身上的尘土。远处那些东瀛士兵还在好奇地朝着这边望,也出现了一些生面孔,混在路人之中往这里走。


    萨哈良没有留意那里的情况,只是不停地跑,不停地跑。


    兴许是王式君早就安排岗哨注意萨哈良的去向,派人暗中保护他,那些伪装成山货商人的土匪,急忙派出报信的,去通知他们的大当家。


    萨哈良还是不停地跑着,冷风拉扯着他的肺腑,让血腥味从喉咙深处传来。他看见街上每一个脸上表情温和的罗刹人,都像是里奥尼德的脸,却又不像他那般温柔,不像他曾经那样快乐,也不像他那样,会站在原地,向自己招手。


    直到此时,泪水才从眼眶中溢出,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忘记了该怎么回去。


    眼泪流在脸上,被寒风快速吹干,让脸上的皮肤传来刺痛。他愣在原地,不停回忆着回去的路,却始终想不起来,或者没法让自己从里奥尼德的离世中抽离。


    腹部那种绞缠的痛苦又一次出现了,他蹲在路上,看着走向四面八方的路人。


    “滚啊!你不长眼吗?”


    一个驾着马车的人被萨哈良挡住了去路,正在他要举起马鞭,用力抽下去的时候,萨哈良跳起来跑到了旁边。


    鹿神站在萨哈良的身边,说:“你只需要往前走,就到地方了。”


    萨哈良点点头,他擦了擦已经干了的脸,继续往前面跑。


    守在客栈里的王式君已经得知了刚才罗刹士兵哗变的事,也知道萨哈良的异样。她站在门边,看着气喘吁吁的萨哈良,说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萨哈良没有说话,他径直跑上了二楼。


    在二楼的房间,依娜和吴逸正在绘制地图,桌子上还放着刚泡好的茶水。


    见到脸被冻得起皮的萨哈良,依娜疑惑地问道:“萨哈良哥哥,你刚刚是哭了吗?怎么了?”


    听见人们的说话声,正忙着整理药品的叶甫根尼医生也走过来,他笑着对萨哈良说:“怎么样?那本书有帮助吗?”


    萨哈良低着头,把医生借给他的书还过去,说:“他死了。”


    “死了?”叶甫根尼推了推自己裂开的单片眼镜,他的声音颤抖,“谁死了?”


    萨哈良拿出那枚被血浸泡过的挂坠盒,给叶甫根尼看,他说:“里奥尼德死了。”


    叶甫根尼始终认为,里奥尼德是个正直的人,好人应该有好报。他摘下眼镜,急促地问道:“怎么死的?是谁干的?是不是东瀛人?”


    萨哈良跑到箱子旁边翻找着,他说:“是自尽。”


    王式君也听见了他们的话,她站在旁边,抱着胳膊不说话。


    他先是把那面乌林妲送给他的萨满鼓拿出来,放到旁边,又去找别的东西。一向聪明的依娜已经猜到他想干什么了,她站起身,拦在萨哈良面前,说:“我警告你,你不能给一个罗刹鬼引魂!”


    萨哈良试图解释,他说:“可是,里奥尼德不是坏人!”


    依娜反问道:“你要如何与祖灵沟通,你不会想告诉他们,你要接引一个双手沾满部族人鲜血的罗刹鬼,去天上的雪原?”


    萨哈良愣在原地,他想试图为里奥尼德辩驳的话语,在部族人的血债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旁边的吴逸只能盯着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两人之间的沟通全部都在用部族语说,吴逸和叶甫根尼都听不懂。


    王式君笑着说道:“依娜,我们有句老话,叫人死债消。何况按吴逸的说法,那个罗刹鬼不是没有做什么错事吗?”


    “没做错事?”依娜盯着萨哈良的脸,“这世界上的罗刹鬼,还有好人吗?”


    叶甫根尼尴尬地挠了挠头,他小声说道:“依娜我觉得我应该还好?”


    依娜愣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间谍学校本就依靠着部族人对罗刹人的恨意才将他们笼络到一起,那每天持续不断的规训,让依娜从来没想过,罗刹人里面也会有好人。


    萨哈良已经拿出自己的鹿角帽和神裙了,他说:“鹿神已经准许我这么做了,我一定要去。”


    依娜涨红了脸,她喊道:“那是你们部族的神明!我们的熊神不会允许你们这么做的!”


    鹿神在旁边叹了口气,他说:“小依娜说得也没错,要不是你下山经历了那么多她没见过的事,你也会这么想的。试着和她妥协吧,本来祖灵也多半不会理会你。”


    萨哈良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并非他不能一意孤行,而是他也觉得这么做还是太过了。如今他终于意识到,他与里奥尼德之间的差别,是一道被浓雾封锁,望不到边际的大河。而且他也同样知道,祖灵或许真的不会理会自己的请求。


    一旁的王式君说道:“我本来还想找他报那一枪之仇呢,结果自我了断了。我早就说过,罗刹男人,真没劲。”


    说完,她朝着叶甫根尼挤眉弄眼。


    叶甫根尼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说:“呃对!式君说得没错,不过我觉得我还行我应该可以不算罗刹男人了吧?而且,里奥尼德人很好,他是真正的绅士”


    萨哈良抬起头,看着依娜说:“我答应你,我不会接引他去雪原,我只会请求鹿神,收留这个在风雪中迷路的魂灵。”


    依娜没有再说什么,她点点头,给萨哈良让出了路。


    海边的景色一如既往,渔民们仍然在摆出他们的渔获,等待有谁能把它们都买回家。所幸战争结束的消息逐渐被逃出达利尼城的人们知晓,这两天来买海鲜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前几天萨哈良看见的那名报童,也还在路边叫卖报纸。


    萨哈良拿着萨满仪祭时所需要的那些器物,快步朝着海滩旁的栈道走去。阿廖沙捧着骨灰罐,在那里已经等待许久了。


    他悄悄抹去脸上的泪水,对萨哈良说:“你同意要帮助大校了吗?”


    萨哈良看见栈道的木板上,有着一片黑得发红的血渍。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那里看。他不知道里奥尼德在最后的时间里,都想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是何等的绝望,才会让他选择饮弹自尽。他还记得里奥尼德借给他的小说,那种若隐若现的死亡阴影,盘旋在每个人头上。


    萨哈良喃喃地说道:“里奥他他看过两次我跳的神舞,他很喜欢,我想让他再看一次,是为他而跳的一次。”


    阿廖沙站在栈道的边缘,那里曾经是里奥尼德摆放自己遗物的地方。泪水再次充盈了这个农家小伙子的眼睛,他不停地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萨哈良默默地将鹿角头冠戴到头上,又系好神裙。


    乌林妲大姐曾经告诉他,仪祭时要遗忘自己的性别,以最美丽的姿态取悦神明。但现在,萨哈良知道,除了鹿神以外,不会再有祖灵回应他。他要为了自己的内心而舞动,为了名叫萨哈良的少年,为了名叫里奥尼德的年轻人。


    他想,里奥尼德喜欢自己,他喜欢的是名为萨哈良的少年。


    “咚!”


    萨哈良高举着萨满鼓,猛烈的海风吹得他的鼓不停左右乱晃,他用力稳住,连小臂上的肌肉都鼓起了。


    “咚!咚!”


    波涛拍击着礁石,为他的鼓声作和。


    萨哈良不停地舞动着,双脚将栈道上的木板踏得砰砰作响。他神裙上的缀饰也随之晃动,那难以近人的圣洁让阿廖沙向后退了几步。


    如果放在平时,萨哈良应该早已进入状态。但现在,他的头脑无比清醒,他既没有得见林野中的精怪前来相助,也没有见到在风雪中迷失道路的里奥尼德。


    无声的泪水划过他被珠串遮蔽的脸庞,他知道,这里的土地拒绝接纳这么一位外来者。


    “听啊,北风中的祖灵们!”萨哈良的声音颤抖,像是在请求,“我无意叨扰你们,这不是你们的孩子,他叫里奥尼德·勒文,他来自西方的极北之地,他的族人与部族之间有令人发指的血债。但我仍然想恳求你们,恳求你们帮助他。他的一生都在试图偿还血债,在他人的罪孽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咚!”


    萨哈良又敲打了一下神鼓,喊道:“我是鹿神部族的萨哈良,我为他担保,我请求神明见证,请求神明为他指引道路,不让他的灵魂被冰雪所埋没。”


    依旧没有反应,谁也没有回应他。


    “咚!”


    萨哈良再次用力敲打神鼓,他哭着喊道:“他爱我,正是因为他对我的负罪感才让他走上绝路,我们真的不能帮帮他吗?”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在耳畔响起,鹿神站在西落的夕阳下,说道:“我会为他指出去往雪原的道路。但,能不能抵达,就要看他自己的决心了。”


    萨哈良瘫坐在地上,坐在了里奥尼德留下的那摊血渍上。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天上究竟有没有雪原,也许取决于人们是否畏惧死亡。他知道,死亡是极为恐怖的,但总有人不把它当回事,敢于当面嘲弄它。


    阿廖沙紧张地凑上前去,他拉住萨哈良的手,问道:“还好吗?是不是结束了?大校他能去你们的天堂吗?你们的神明会不会接纳他?他是个好人,我不想让他在炼狱里再次受罪”


    萨哈良点点头,他从地上爬起来,示意阿廖沙打开骨灰罐。


    那些灰白的骨灰之中,尚且能看见还没熔化的军服扣子,上面的雄狮徽记扭曲成了怪异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强烈的恐惧感从心底升起。


    过去他照顾老人,为老人主持葬礼,那样的死亡是可见可感的,能清楚地感知到疾病在消磨老人的生命。但此时,眼前的骨灰无法让他与那个人联系起来。要不是里面还有形状的骨头,它看上去和一堆白色的石灰土没什么区别。


    他努力让自己伸出手,捧起罐子里的骨灰,撒到天上。


    北风骤然而起,将骨灰吹散,飘到远方。


    萨哈良喊道:“愿北风能将”


    又是一阵强烈的悲痛从心底袭来,他把祷词都忘干净了,痛哭着说道:“让里奥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吧,他也是北风的孩子,风能吹到各地,你也带他去看看伊琳娜姐姐吧。”


    阿廖沙在旁边也抓起一捧骨灰,哭着说道:“大校,我听说萨哈良他们的神明允许人转世投胎。下辈子别当人了,你要不投胎到我家,当个小猫,就没人折腾你了。”


    等做完这一切之后,天已经快要黑了。


    街上的路灯逐渐亮起,与萨哈良刚刚下山时,见到的第一座城市,没什么两样。没人知道里奥尼德能不能抵达他梦想中的雪原,就连这位唯一能请神的萨满,也同样不知道。


    在他们为里奥尼德送别时,一旁的鹿神则是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萨哈良问阿廖沙,说:“你之后准备去哪儿?”


    阿廖沙好像想到了什么,他说:“对了,皮埃尔先生也在找您,但最近我们都没再收到他的信了。等一会儿我还是回团部驻地吧,去军事法庭就去吧,我没法把战友们丢在那里不管。”


    萨哈良已经累得想不明白这些事了,他没有追问皮埃尔的事,只是和阿廖沙就地分别。


    回到客栈之后,人们没有再问起白天的事。


    只不过,在睡觉之前,乌林妲端来一碗红糖姜汤,送到萨哈良的枕边,和他说道:“喝点热乎的吧,白天跑了那么多路,小心别感冒了。”


    萨哈良爬起来喝了一口,他说:“很甜,但又有点辣,这里面放什么了?”


    乌林妲笑着和他说道:“这是你王姐姐教的方子,红糖是下午依娜帮忙捣碎的。”


    萨哈良低着头,说:“您是不是也知道了?”


    乌林妲收起汤碗,站起身走到门边,说道:“这有什么?你不是说那个小伙子是个好人吗?我们当然相信你。只是你别怪依娜,你要知道,我们都没见过善良的罗刹人,要不有叶甫根尼医生在,我也不会信的。”


    萨哈良又躺了回去,他说:“谢谢您。”


    乌林妲笑着说:“好好休息吧。”


    她离开之后,萨哈良的眼泪又浸湿了枕头。从下山至今,他从来没想到过,自己认识的朋友们会有人离去。


    鹿神坐在萨哈良的身边,轻轻抚摸着少年的脸颊。而萨哈良没有像往日那样,和鹿神聊天,而是把被子往上揪了揪,想放到嘴里咬着,不想让鹿神听见自己的哭声。


    这时候,他感觉自己脖子上戴的那枚,虎神送自己的虎牙项链好像掉了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住虎牙,然后不知道哭了多久,才慢慢睡着。


    第143章 离去何方,归来何处


    眼前的光线阴沉, 寒风把密林的枝丫吹得哗哗直响,暗红色的阳光照进雪地上,但是天却是蓝得发粉, 又亮得灼目。


    萨哈良站在那曾经金光闪闪的王帐前, 此时,那王帐中间的木柱已经朽烂垮塌,空留下一地废墟。而那位部族王,仍然被锁缚在王座上。他的尸体早就被乌鸦啄得干干净净, 空洞的眼眶里什么也没有,那具骷髅望着天边的云彩,没有生机。


    在部族王的脚下, 那里的枯草都比别的地方长得茂盛。


    原本在王城中庆祝胜利的人们不见踪影了,更何况曾经在此处接过神明妈妈衣钵的,第一位萨满,也消失无踪。


    少年紧张地问道:“您在这里吗?这是您带我来的梦境吗?”


    鹿神并未回应他的疑问,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王城里传来回声, 像是在嘲笑着他的软弱。


    萨哈良小心地沿着王城中的大路走,他想走回那个遍布芦苇的荒原,至少在那里, 他能有安全感。


    时间比想象中更具破坏力, 鸟雀们衔来树枝, 在旗杆上筑起窝巢。鼠类则是将原本坚实的房屋蛀空,躲藏在倒塌的残骸里不断繁殖。一切有形之物最终都会变为尘土, 再重新生长起高大的树木。


    穿过王城外的隘口, 就能看到山谷之间的荒原了。


    萨哈良站在高处,望着这奇异的景色。在荒原的湿地旁,有一座正升起炊烟的小木屋。他摘下短弓, 警惕地在山间穿行,准备去那里看看。


    但去往那间小木屋的路并不好走,就像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阻止他一样。


    很快,天上卷积起乌云,一时间狂风大作。那骤起的风中夹杂着雪片,吹过皮肤时就像刀子一样,在萨哈良的脸上留下细小的伤口。


    他裹起围巾,但那大风吹得他寸步难行,以至于看不清路。


    萨哈良索性拔出了仪祭刀,他将匕首高高地举过头顶。风就像有了形体一般,它们畏惧萨哈良的决心和手中的力量,纷纷向两侧退去。


    但浓雾霎时间自芦苇丛中蔓延开,与在白山时见到的山雾,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萨哈良叹了口气,喊道:“有意思吗?那间屋子里到底有什么?就这么不想让我过去吗?”


    他干脆闭上眼睛,凭着对林野间的了解和记忆,朝着那里继续走。有时候,那些芦苇会重重地打在他身上,他就用力拿着仪祭刀将前路劈开,还有时候,脚下尚未冻结的烂泥会让他寸步难行,他就拼尽全力将腿从那里拔出来。


    等到终于能看清楚小木屋的轮廓,风雪也越来越大了。


    萨哈良站在那里,被眼前发生的事情惊呆了。


    此时,几头硕大而漆黑的狼,正在门前撕咬着什么。他们的毛发油亮,眼睛里冒着蓝色的火光,肌肉虬结,满是杀意。


    少年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了过去,才看清楚它们在干什么。


    那几头饿狼正在试图分食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孩,他身上的衣服都被咬烂了,无力的拳头挥打在野兽的身上,旁边的狼迅速咬住他的胳膊,想要将他的手臂从身体上撕扯下来。而这样的动作不断重复,那个小孩身上的伤口会恢复正常,随后再度被撕咬。


    萨哈良不停地摩挲着仪祭刀上的宝石,那上面的绿松石、蜜蜡和玛瑙一同亮起,光芒灼目,驱散了眼前的浓雾。


    他朝狼群大喊道:“我命令你们,立刻离开那里!”


    打头的饿狼恶狠狠地盯着萨哈良看,但它们看到仪祭刀之后,眼睛里流露出巨大的恐惧。很快,他们的体型变小,像是丧家之犬一样,发出呜呜的声音,夹着尾巴逃跑了。


    萨哈良跑了过去,将那个小孩抱起来,将他带进屋子里。


    那间小木屋的样子看起来很熟悉,萨哈良还记得,阿沙爸爸帮自己建的那间房子,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只不过它歪歪扭扭,许多地方的木头就像活了一样,还在慢慢抽出枝条,长出新叶。


    他把小孩扶到床上之后,又生起炉火,试着让屋子里暖和起来。


    萨哈良拿起靠在墙角的斧头,但那个斧头很奇怪,就好像是已经锈烂了一样,倒像是从王城废墟里捡出来的。


    他自言自语道:“这这还能用吗?”


    除此以外,屋子里其他的东西也同样奇怪。


    那里除了凳子和火炉以外,就没什么别的家具了,就连床都是胡乱铺到地上的,用来当毯子的毛皮也没有经过鞣制,还能看见粘在上面的干枯血肉。


    萨哈良猜测,这个孩子多半不了解在野外生存的方式,他空有和大自然对抗的决心,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


    好在,他的狩猎技巧应该还说得过去。


    萨哈良取下他挂在墙壁上的肉干,又跑出去取了些雪,一同倒进锅里,准备煮些肉汤给那个小孩喝。


    但等他做完这一切之后,那个孩子也依旧没有醒来。


    “坏了,”萨哈良跑过去摸了摸他的身上,“不会是要被冻死了吧!”


    小孩的身上极为冰冷,只有脖子和胸口这些地方还能感受到体温。萨哈良连忙脱下自己的衣服,想盖在他身上。但这样升温太快了,有可能让他的冻伤更加严重。


    萨哈良看着那个小孩的容貌,他的头发颜色浅浅的,皮肤苍白,不知道为什么让人觉得熟悉,又让人怜爱。


    他叹了口气,轻轻解开小孩的外套,也脱去了自己的衣服,索性一同钻进那个臭烘烘的皮毛毯子里,用自己的温度帮他取暖。他把小孩的手脚放到自己的腋下,又不停地搓动着。很快,小孩的身上又慢慢有了血色。


    但体温恢复之后,小孩还是没有醒过来。


    他的温度越来越高,已经热到让萨哈良觉得烫了,又时不时抽搐惊厥。现在外面冰天雪地,已经找不到能治病的草药了,这孩子能不能活下来,只能看他是不是命大。


    萨哈良起身拿起一只做工粗糙的木碗,帮他倒了些肉汤。


    但奇怪的是,放在旁边的另外几只木碗,就像有了生命一样。从虚空之中飞出木屑,一点点回到木碗上,拼合出木块的样子。紧接着,那个木块又长出树皮,随后飞速生长,就像要变回树木。


    萨哈良连忙捡起已经变回圆木的碗,想扔出门外,不然等它长成树,这间房子就要塌了。


    但更奇怪的是,当萨哈良的手指接触到那截圆木的一瞬间,这样的过程戛然而止。他又试了试触碰别的东西,也是同样,木碗还是木碗,凳子还是凳子,都不再变化了。


    萨哈良逐渐意识到,是因为自己的到来,阻止了这里挣扎着想要变回原样的器物。


    “这太奇怪了。”萨哈良躺回到褥子里,不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此时,那个小孩看上去好了一些。


    萨哈良轻轻亲吻着他的额头,凑到他的耳边,小声哼唱着摇篮曲。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生病,阿娜吉祖母就会这样做。


    很快,因为疲倦,萨哈良就沉沉睡去了。


    等他再次醒来,自己怀中的那个小孩,正睁开他的大眼睛,盯着萨哈良看。


    萨哈良对这双眼睛再熟悉不过了,它比记忆中更加清澈,灰蓝色的瞳孔像是冻结的冰湖一般,看不见一点杂质。


    他伸出手抱住小孩,问道:“你还好吗?”


    小孩从萨哈良的怀中挣脱,他说:“你是谁?”


    萨哈良叹着气,回答道:“我我是过路的旅人,看见你倒在地上,被狼群围攻。我给你做了肉汤,要不要喝一点?”


    小孩摇摇头,说:“我没吃过热食,这里很奇怪,猎物就算被我切成肉条,几天之后还会长回去。你看墙上那些肉干,应该是两天前做的,今天应该又要长腿跑掉了。还有椅子和碗,他们会变回大树,我的房子都已经被它们顶塌几百次了。”


    “几百次?”萨哈良惊讶地问道,“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小孩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绳结,说:“我不记得了,总之很久很久。”


    萨哈良掀起身上的皮毛,笑着说道:“那你待了这么久,都没学会鞣制皮革吗?”


    小孩试着给自己解释道:“不是的,做成皮革也没有用。一个是每过大概一万天,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一个是,反正它还会长回到鹿身上,所以它不属于我,我只是和鹿借来用几天而已。”


    说着,他爬起来,指着那些木碗说:“不对!为什么它们没有变回去!”


    萨哈良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因为你屋里的东西都被我摸过了,所以它们不会再变回去了。”


    小孩从床铺上跳起来,他指着萨哈良喊道:“你是谁!你为什么能做到!”


    萨哈良笑着将小孩拉到自己的身边,说:“我叫萨哈良,是一名萨满,我当然能做到。”


    小孩听见他的名字,低着头若有所思,好像在回忆着什么。


    萨哈良期待地看着他,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只是摇摇头,说:“我不记得了,我一睁开眼就在这里,这间房子是我脑子里唯一的记忆了,我只记得好像在一张纸上见过,就仿照那个样子造了出来。”


    萨哈良干咳一声,他想到,自己曾经在一封信上,画过自己的那间小房子


    小孩奇怪地问道:“萨哈良哥哥,你怎么脸红了?是不是生病了?”


    萨哈良捂着脸,起身盛了一碗肉汤,递给他说:“那门口的那些狼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见过蓝眼睛的黑狼。”


    一说到那些狼,小孩就本能地摸了摸身上。


    他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我之前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们,但这次被它们抓到了。其实他们从夏天开始就在啃我了,现在应该是冬天了。”


    萨哈良难过地看着他,问道:“那如果我不来,他们会一直咬你吗?”


    小孩笑着回答道:“不会的,等到春天,他们就该去□□了。”


    萨哈良用力抱住了小孩,想试着给他些许慰藉。少年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山林要这样对待他,但小孩看起来倒是不以为然。


    他说道:“没事的,萨哈良哥哥。反正伤口都会自己长好,时间长了,我也不觉得疼了。对了,我还有糖,给你吃!”


    说着,小孩跑到一旁翻找着什么。


    当小孩转过身时,萨哈良才看见,他后脑勺上,还长着一朵鲜红的花。


    萨哈良问道:“你头上的花,是自己别上去的吗?”


    小孩跑了回来,说:“不是的,它一直长在那里陪着我。其实它之前一直是花苞的样子,好像是你来之后才开的。”


    他张开双手,给萨哈良看自己的糖。


    萨哈良认识那种糖,王式君说那个叫糖瓜,她也买过许多,给自己和依娜吃。


    他咬了一口,笑着对小孩说:“很甜,还有些黏牙。”


    小孩也吃了一块,他随手把剩下的糖放在旁边,说:“那就都给萨哈良哥哥吃,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糖总是吃不完。”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萨哈良教给了他许多野外生存的方法。比如说,有快速点燃篝火的方法,有不借助工具,将毛皮放在火上烤,然后用鹅卵石鞣制的方法。当然,还有缺乏铁器,把木头削尖,再用火烤碳化加固,制成长矛的方法。


    终于,天晴了。


    小孩从外面跑进来,开心地拉着萨哈良的手,指着远方的群山说:“萨哈良哥哥,你能看见那里吗?”


    萨哈良望向远处,惊讶地说:“我看见了,那不是我们部族的山吗?”


    小孩没有理会他的话,说道:“我听说,只要穿过这连绵不断的群山,就能抵达一片四季如春的雪原!那里甚至没有黑夜,一整天都是白昼!”


    萨哈良点点头,他下定决心,和他说:“那我带你过去吧,那里的山路我闭上眼睛都能走,太熟悉了。”


    但小孩摇摇头,说:“不行,虽然我很喜欢萨哈良哥哥,但你不能过去。那是属于我自己的冒险,必须要我自己走才行。但是我可以抵达之后,把那里的故事告诉萨哈良哥哥。”


    好吧,虽然萨哈良也知道自己不能过去。


    他叹着气,小声念叨着:“怎么你小时候能这么自然地说出这些难为情的话为什么一长大,倒是变得小心翼翼了”


    小孩诧异地问道:“萨哈良哥哥,你在说什么?”


    萨哈良连忙摇摇头,说:“没事,我再帮你做个背包吧!还有能随身携带的帐篷!”


    那天晚上,两个人打到了一只硕大的麋鹿。


    经过萨哈良的细心鞣制之后,至少这张鹿皮上没什么气味了,也能柔软地盖在身上。他又用骨头磨成针,仔细帮小孩缝了一件袍子,还在上面用彩色的鹅卵石做了些装饰。


    小孩坐在他身边,把烤好的鹿肉递给他,说:“萨哈良哥哥,你会一直在这里陪着我吗?”


    萨哈良笑着看向他,问道:“你想让我陪着你吗?”


    小孩愣了一会儿,他犹豫着,说:“我真的很喜欢萨哈良哥哥你教给了我许多没听说过的事情,但你一定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我也有一定要完成的事情还是不要了。”


    萨哈良放下手上的针线,探过身子,亲了亲小孩的额头,说:“那我之后能来看你吗?”


    小孩高兴地说:“当然能!我听说,在那个雪原上,是不是有特别特别大的动物!我要打一只特别特别大的鹿,给萨哈良哥哥做一顶新的帽子!”


    萨哈良笑着继续缝衣服,但眼泪却掉到手中的皮子上。


    小孩难过地问道:“萨哈良哥哥,你怎么哭了?”


    萨哈良摇摇头,说:“没事的你每天要多吃些肉,不要总是吃糖,这样才能长得高大又强壮,才能打过那些动物。”


    小孩点点头,他拿来一些糖,放到萨哈良的手上,说:“那这些都给萨哈良哥哥吃,烤肉都给我自己吃。”


    萨哈良一把抢过他手上的烤肉,笑着说:“那可不行,能打到这头鹿,也有我的功劳。”


    吃饱喝足之后,两个人都忙着在给进山做最后的准备。


    自从萨哈良来到这里,那些不断循环又凝固的时间终于再次流动了,家具也不会变回树木,肉干也不会长着腿跑掉,房子也不会再坍塌了。而小孩的记忆也能保留下来,至少不会每过一万天就重置一次。


    萨哈良看见小孩在磨自己那把烂斧头,他问道:“你这些铁器,是从那边的王城废墟里捡的吗?”


    小孩点点头,说:“是的,我也知道那里的故事。”


    萨哈良疑惑地说:“你为什么会知道?”


    小孩想了一会儿,回答道:“因为有人给我讲过啊,是不是说那里原本是部族王的领地,他因为犯了过错,被神明妈妈诛杀?而且,我还发现,他的尸体在我去过之后,就开始朽烂,最后变成了一具骷髅。”


    说到此处,小孩愣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对萨哈良说:“我记得这些故事,就是萨哈良哥哥告诉我的”


    “咚咚”


    小孩听见房门响了,他走过去,说:“好像有客人来了,我去看看。”


    等小孩打开房门,那里正站着那位熟悉的神明。


    “您怎么来了?”萨哈良惊讶地看着来者。


    鹿神走过来,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说:“你在那高烧又说胡话,乌林妲正在请神呢,我当然得过来看看。”


    当他们说话时,小孩一直在紧张地看着他们。


    萨哈良指着小孩说道:“您看,我是不是把他照顾得很好?”


    鹿神诧异地说:“那里有人吗?”


    但小孩却说:“您是鹿神吗?我能看见您。”


    萨哈良思考了一会儿,他和鹿神说:“可是这个小孩能看见您,他还知道您是谁。”


    鹿神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回答道:“啊,这样啊。当然,你吃过他给出的食物,你当然能看见他。”


    萨哈良似乎有些不满,他说:“您还不如先前我梦里那个鹿神呢,他至少什么事情都会告诉我,不会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鹿神大笑着摸了摸他们两个的头,说:“是吗?你怎么就知道,那个不是我?而且我觉得,有许多事情,你们还是不应该知道才好。”


    萨哈良心想,说不定神明只不过是放不下他神明的架子而已。


    有了神明的指导,他们前往群山的事前准备就更充足了。鹿神凭空就变出了许多护身的符咒,让那些在荒野上游荡的群狼不敢靠近那个小孩。


    提起那些狼,鹿神问道:“那些狼,是不是特别怕你?”


    萨哈良点点头,他说:“好像是的,我觉得他们可能是怕我手中的仪祭刀。”


    听过他的话,鹿神若有所思,没有再说什么。


    通往群山的道路非常难走,就算有鹿神在旁边保护他们,那无穷无尽的狂风依旧让人寸步难行。地上的积雪都被吹成海浪的样子,浓重的云雾将进山的隘口挡住,如果迷路了,就很难再出来了。


    萨哈良紧紧将小孩护在身后,那个孩子对萨哈良也有种莫名的依恋,不管萨哈良说什么,他都愿意照做。


    穿过一片茂密的丛林,他指着林间的空地,对小孩说道:“等再过几千年,就会有一伙鹿神部族的人搬过来。他们在这里繁衍生息,然后就有了我。”


    小孩盯着那里看得出神,他捡起地上的一截木头,说:“萨哈良哥哥长大的地方,就是在这里吗?”


    萨哈良点点头,说:“是的,不过我已经好久没有回去过了,我的旅程还没有结束。”


    小孩拿出萨哈良帮他做的小刀,说:“那萨哈良哥哥能教我雕刻鹿神像吗?我之前试过,可雕出来的看上去太傻了,不像是神明。”


    萨哈良满脸期许地看了眼旁边的鹿神,神明叹了口气,变成神鹿,卧在那里让他们照着雕。


    鹿神对萨哈良说道:“我就是太宠你了,导致你都快忘记我是你们部族的神明了。这些事我一定要记下来,回去告诉你的乌娜吉奶奶。”


    萨哈良拿着小刀,一刀又一刀地教身边的小孩。他笑着对鹿神说道:“我怎么会忘记呢?您是部族人最爱的神明。”


    鹿神笑了笑,他看着那个小孩手中的雕像,正在萨哈良的指导下,变得充满灵气。


    穿过这片林间空地,还要继续往茂密的树林中走。


    萨哈良还记得,再往前,是一个宽阔的大湖,要绕好大一圈,才能到雪山的脚下。那座山非常巍峨,在日落的时候,会被余晖映得金闪闪的,以至于萨哈良一直以为那就是圣山。


    但那个小孩却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依依不舍地看着萨哈良。


    萨哈良有些难过,他说道:“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吗?”


    小孩点点头,他说:“刚才萨哈良哥哥不是和我说,你的旅程还没有结束吗?那还是不要和我一起进去了,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萨哈良小声问道:“那我还能抱抱你吗?”


    小孩跑了过来,一把抱住萨哈良,说:“没事的,我会每天都吃很多很多肉,变得又高又强壮!到时候,就可以带萨哈良哥哥在雪原上狩猎了。”


    鹿神听见他们的谈话,在旁边小声说道:“看起来,就算是丢掉那些记忆,或者重新变成小孩子,他还是一样会依恋你,还是一样会喜欢上你。”


    萨哈良靠过去,蹭了蹭小孩的脸,说:“那就祝你好运。”


    说完,小孩好像下定了决心一样,头也不回地朝着雪山走去。


    萨哈良看向身旁的鹿神,问道:“我可以喊他的名字吗?”


    鹿神没有犹豫,他斩钉截铁地说:“我觉得,你不应该在梦中,呼喊一位逝者的名字。”


    但萨哈良没法违背自己的内心,往前跑了两步,大喊道:“里奥里奥尼德!我在背包里放了许多肉干!还用糖调味过!记得吃!你路上小心点!”


    小孩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还是低着头,继续向前走了。


    鹿神没有责怪萨哈良,他把手放在萨哈良的头上,笑着说道:“我们回去吧,那些符咒足够保护他了。”


    萨哈良点点头,等他再度睁眼时,看见了围在自己床前的人们。


    乌林妲手里还拿着萨满鼓,一旁的王式君正攥着他的手,焦急地问道:“萨哈良,你感觉怎么样?你在梦里一直呼喊,我们谁也听不懂,把住你隔壁的乌林妲都喊醒了。”


    见萨哈良醒了,叶甫根尼医生拿着毛巾走过来,说:“还用降温吗?是不是昨天冻着了?”


    萨哈良摇了摇头,咬咬牙,说道:“没事的,我们要想想,怎么才能把图腾柱抢回来了。”


    第144章 坠龙之地


    那天, 趁着夜色,老刘又跑到近海的冰面上,凿开个冰窟窿。他往里面扔小渔网, 尝试捞点鱼, 贴补家用,给自己那小孙子买身花棉袄。


    人们管他叫“刀鱼刘”,原因是他总能凭着经验,捕到足以媲美贡品质量的刀鱼。但那玩意, 到了冬天就难以寻觅,大多数人都在靠着冰钓赌运气,看看能不能捞着小黄鱼。


    这诨名叫多了, 慢慢刀鱼刘自己都不知道本来叫什么名字了。


    像刀鱼刘这个岁数的老渔民,自然不屑于撞大运。对于渔民来说,要是指着靠天吃饭,那早晚得饿死。他那个为了捞海参和海胆, 淹死在海里的老爹, 早就教给他,知道鱼在哪儿,比什么都重要。


    刀鱼刘知道现在自己站着的地方, 是西边背风的海湾, 肯定能藏鱼。他朝四周环顾了一圈, 海上只能看见东瀛舰队的灯光。


    自从战争开始,渔民们就没法再出海捕鱼了, 这几乎要了他们的命。可战争结束了, 也同样不能到海面上,因为东瀛人还在封锁。那炮火和□□炸了小半年,达利尼城外的海又浅, 大多数洄游的鱼群都出不去,熬过冬天死得就差不多了,今年想必多半是个灾年。


    不过,达利尼的西边海岸还在罗刹人手里,那帮老毛子懒得冒烟了,他们才不跑出来巡逻。


    他点上烟袋,等着一袋烟的工夫,就把渔网收起来看看结果。他的耳朵也支棱着,等待鱼竿上的铃铛响。


    “叮”


    听见铃铛响了一声,被寒风吹得打冷战的刀鱼刘一激灵。


    但现在还不是动鱼竿的时候,钓鱼这档子事,姜太公老爷子早就给大伙打过样了,得沉得住气。


    “叮!叮!”


    这下正是时机。


    刀鱼刘猛地收线,让锋利的鱼钩刺进鱼嘴里,然后又垂直向上用力,不能让那条鱼往冰窟窿里面钻,不然渔线就被磨断了。


    好在,冰冷的海水让鱼也游不动了,让刀鱼刘这样的老头也拉得动鱼竿了。


    “呸,”刀鱼刘把烟袋别在裤腰带上,啐了一口,“真是邪性了,数九寒天还能钓着这玩意?这是好兆头还是坏兆头啊”


    在他眼前,就算借着他那灯罩都涂黑了的昏黄油灯,也能看出来金灿灿的黄鱼。


    刀鱼刘可不在乎这么多,对于他这样的穷人来说,管他好赖。只要能包一顿饭,就算是撞见钟馗嫁妹,他也敢跑上去随个份子。


    但渔网上头就没什么东西了,多是些杂鱼臭虾。他也不敢老撒渔网,围城那阵子往海里扔了不少死人,要是捞个手脚上来倒不是胆小,主要是膈应。


    收起渔具,他提着那条大黄鱼就准备往家走。


    刀鱼刘住的那个村子里,基本都是渔民。也时常有人跑过来打听他都上哪儿抓鱼,甚至有年轻人要拜他为师。


    但鱼就那么多,你捞走了,我捞什么?


    为了躲开他这帮倒霉邻居,刀鱼刘也不敢带太多鱼回去,不好太招摇。他每天捕完鱼,会分出一半藏在河口芦苇荡里的一艘破船上。等冻成冰坨,也好扔背篓里,带到集市上卖。


    不过这会儿,好像有人比他先到了。


    刀鱼刘连忙伏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想吹灭煤油灯。


    “妈的,这倒霉玩意儿!”


    也不知道是他岁数大了,吹气都没劲儿了,那盏破煤油灯费了半天力气才给弄灭。


    远处,在枯干的芦苇丛旁边,有几名士兵正在军官的指挥下,围在一个巨大的黑影前面。他们之中有几个戴口罩的,正忙着把什么东西缝在上面。


    那场景实在太诡异了,让刀鱼刘这么大岁数的人看了,都心里直发毛。


    他伸出手指,比画了一下,那玩意至少得有十来米长,难不成是鲸鱼吗?要说起鲸鱼,他小时候也在海滩上见过。但他爹也说过,这边海浅,鱼长不大,说是鱼,倒像是头猪,肉也是红的。


    就在他看得入神之时,突然一只手抓住他的脖领,将他提了起来。


    “报告!我们抓到一个探子!”


    押解着刀鱼刘的两名士兵将他一直按到军官的面前,然后用力朝着他的小腿踏了下去,逼着他跪在地上。


    刀鱼刘害怕极了,他跪倒在地上不敢看他们,连忙求饶,说道:“大大人,我就是个渔民,不是坏人,您放过我吧”


    他看见军官那双沾着泥的军靴,走到了自己面前。


    军官照着他的下巴向上踢起,鲜血立刻就从嘴角流下来了。他会说汉语,对刀鱼刘说道:“渔民?我看你是间谍吧?这大半夜的,跑出来绘制地图?”


    说着,他就示意士兵们扯开刀鱼刘的棉袄,检查里面有没有违禁品。


    刀鱼刘哪儿见过这架势,还以为他们和传说中的长毛一样,要掏人心肝下酒吃。他挣扎着喊道:“大人!这不是因为你们爱吃鱼吗!小的刚钓了一条大黄鱼!这就孝敬大人!”


    军官抬起手,让士兵放开他,说道:“孝敬我们?你们那是怕我们,又贪财,还想从我们手里赚银元。”


    刀鱼刘在地上不停地磕头,他说:“真的您放我一马!我家里还有一个小孙子等着我回去!我以后真不敢了!”


    军官笑了出来,说:“没事,老人家你别害怕,抬起头吧。”


    说着,军官往旁边一撤,想让他看清楚身后那具庞然大物的尸体。


    刀鱼刘仍然不敢抬头,他说:“我我不敢看”


    军官摆摆手,让士兵掰起他的脑袋,说:“来,老人家,你告诉我,你看见的是什么东西?”


    刀鱼刘眯起眼睛,借着灯光仔细打量着那个黑影,结结巴巴地说道:“这回大人的话,那应该是条鲸鱼”


    军官走到他的身后,声音冰冷:“鲸鱼?我怎么觉得,那像是条龙呢?”


    “龙?”刀鱼刘不明白他的用语,但马上反应过来,“对!是龙!这是天降祥瑞!”


    军官的手在军刀刀把上摩挲着,冷笑一声,说:“我就说你是怕我们吧?现在连龙和鲸鱼都分不清了,那是鲸鱼!”


    “咔!”


    刀鱼刘只觉得天地颠倒,眼前的一切逐渐消失无踪。


    新义营的一行人几乎将博物馆一带的情况都摸清楚了,他们的地图不断细致,就差连路边有几个灯杆都画出来,但死活找不到潜入进去的办法。现在的情况是,一切方法都指向一种可能,也许最终只能选择强行打进去。


    转机出现在那天早上。


    王式君怕被人认出来,特意没穿男装,而是穿了一身藏青色的棉袄,又梳了个大麻花辫。她带着萨哈良和狄安查小心翼翼地躲在人群聚集的远处,街上群情激奋的人们将罗刹人的另一间教堂包围得水泄不通,而教堂的门口,则是摆了一具尸体。


    萨哈良小声问道:“王姐姐,有禄哥说人们把教堂围了,是为了什么?”


    王式君和萨哈良一样,她个子也矮,只好跳上别人家门口的一个上马石,朝那边望。


    她说道:“听说,前两天有个老渔民,在河口那边的芦苇荡里,就是罗刹人控制的西侧海岸,让人把脑袋砍下来了。他家里人见老爷子大年三十都没回家,就去他经常钓鱼的地方找。得亏是埋得浅,让野兽从土里刨出来了,要不然真找不到了。”


    萨哈良踮起脚尖,又跳了起来,才看见那具地上的尸体。


    那老渔民躺在一张草席子上,头已经缝合在脖子上了,而身上满是被刺刀捅出来的伤痕,棉袄里的棉絮混着黑色的血迹,粘在衣服上。


    鹿神对萨哈良说:“小矮子别蹦了,我能看见,我跟你说吧。他家里人这会儿正哭天喊地,他们觉得是教会的人,趁着天黑在芦苇荡搞什么邪性的法术,被老爷子撞见了。”


    “法术?”萨哈良疑惑地问道。


    这时,王式君却点点头,说:“是的,自打我姥爷小时候,洋人打进来,坊间就一直传闻,说他们偷摸盗墓,偷人尸体炼药。因为这事,已经闹过好几回洋人了。张有禄不是行伍出身吗?他就是因为跟着闹,差点被抓了,才逃到关外。他那几个大师兄,脑袋都被砍了挂在京城的前门楼子上。”


    “啊?”萨哈良惊讶地说,“他们还会这种法术?我只在我们的传说里听到过,说有些邪恶的坏萨满,会用尸体做法,诅咒别人。”


    王式君笑着说道:“怎么可能,反正我是不信。不过大伙对这帮罗刹鬼的怨气总得有个出口,不是吗?”


    一旁的狄安查已经等得急了,他说:“大当家,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不是在琢磨怎么钻进那个博物馆吗?”


    王式君拍了拍他,说:“要是太平年景,你能落草当胡子吗?正是因为乱,你才有发家的机会。”


    狄安查虽然没听懂这话,但也足以让他安安静静待一会儿了。


    这时候,街上响起了哨声。


    王式君把他们两个人拉进巷子里,说:“三方谈判的代表来了。”


    远处,从街道的东头赶来一辆马车,后面跟着一乘轿子。他们前方有一队东瀛士兵开路,蛮横地端着步枪,将人们驱散。近处,则是另外一辆马车,他们周围同样有一队罗刹士兵驱赶路人,一同聚在了教堂门口。


    萨哈良在巷子里探出头,问道:“三方?我知道有东瀛人和罗刹人,还有谁会来?”


    王式君警惕地看着那里的士兵,他们剑拔弩张,气氛十分紧张。


    她说:“多半是朝廷的官员,这事没那么简单。”


    “砰!”


    话音刚落,罗刹代表身旁的军官就朝天上鸣枪示警,人们纷纷向后退。


    王式君站在巷子口,又望了一会儿轿子上会是什么人下来。


    她很快退了回来,裹紧围巾,心生一计,和他们说道:“走吧,先回客栈。我们在这什么也听不见,探子会回报消息。”


    罗刹人将无辜渔民斩首一事很快传遍全城,这件事生得蹊跷,尤其是在战后条约尚未签订的节骨眼。东瀛人则更是紧张,他们的入城式在即,不能出差错,便向街上加派了更多巡逻兵稳定秩序。


    从路人们的眼神中也能看出来,他们十分愤怒,都在默默地向教堂那边走。


    王式君快步走到山货商人的摊子,那人见大当家来了,表情极为紧张,甚至目光闪躲,不敢看她。


    她随意拿起几根山参,笑着说道:“掌柜的,天冷,还没收摊呢?”


    山货商人连忙作揖,小声回应道:“您这话说的,不是折煞我吗。”


    王式君的脸上还是带着笑,瞪了他一眼,语气利索地说:“嘴里哪儿那么多零碎?我有一批急货出手,给李老参递个话,让他到老柜上兑货。记得手脚麻利点,别带尾巴来。”


    山货商人点点头,一旁晒太阳的小叫花子得令,趁着街上的路人不注意,从人群之中跑出去了。


    等他们三人返回客栈的时候,李富贵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王式君一路无言,她快步走上楼梯,关上房门,连外套和围巾都没来得及脱,直接开门见山,和李富贵说道:“朝廷派来的代表,是不是道台府的那位师爷?”


    李富贵点点头,回应道:“没错,他已经被委任成参事了,负责朝廷与东瀛人的沟通事宜。”


    王式君琢磨了一阵,她看了眼萨哈良,说:“不行,弟弟不能去,有禄不能去,我也不行,那师爷见过我们仨。”


    萨哈良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想出了什么主意。


    李富贵问道:“您的意思是?”


    王式君想了想,说:“师爷上任之后,有放出什么消息吗?”


    李富贵回忆了一阵,说道:“有,他们放出了东瀛商会想招商引资,宣传达利尼城要战后重建,给商人们分股权的事。”


    王式君猛地一拍大腿,说:“这不就来了吗?我想让你装成商人,宴请那位师爷,就去东头的那家海鲜酒楼。顺便问问那个被斩首的老渔民,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富贵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说道:“还得是您脑瓜子好使啊!有枣儿没枣儿,先打一竿子再说!”


    王式君摆摆手,她朝外面喊:“吴逸!依娜!你们俩过来一趟!还有叶医生,帮我跟客栈掌柜说一声,晚上我得跟他聊聊!”


    萨哈良能猜出来,王式君多半是想利用那个嘴不严,又见钱眼开,还有点官儿迷的师爷,打探消息。但他猜不到的是,这件事和在教堂前面讨说法的苦主有什么关系?


    吴逸和依娜立刻就跑了过来,他们问道:“大当家,您找我们什么事?”


    王式君指着萨哈良,说:“你们俩等会儿再画地图,给弟弟化个妆,让我也开开眼,见识见识专业间谍的技术。”


    萨哈良指着自己,惊讶地说:“化妆?给我化妆?”


    听到这个话,依娜倒是很高兴,她已经拿出手包,从里面往外拿易容用的工具了。


    王式君又看着李富贵,对吴逸说:“你去帮你富贵叔也整个扮相,让他看着老一点,靠谱一点。”


    李富贵笑着对王式君说:“大当家,我还不靠谱吗?”


    王式君已经走到隔壁屋去换衣服了,她喊道:“不靠谱!”


    依娜的手很快,她时不时用化妆刷在萨哈良的脸上扫着,偶尔站到远处打量,又捏捏他的鼻子,试着用专用的蜡,把鼻梁垫高。


    萨哈良紧张地问道:“依娜好了吗?”


    依娜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而是说:“萨哈良哥哥,你知道你平时有许多小动作,不管穿什么衣服,也能让人认出来是你吗?”


    萨哈良摇摇头,依娜伸出手轻轻把他的脸扶正。


    依娜认真地说道:“你有时候总是会自言自语,会把头扭到一边,就好像你旁边站着一个人一样。我看过罗刹人分析心理的书,你平时会觉得很焦虑吗?他们说这可能是精神分裂的前兆。”


    “哈哈哈哈!”


    鹿神听见这话,笑了出来。


    依娜又说道:“还有,你好容易脸红。”


    王式君刚刚换过男装回来,她听见了依娜的话,笑着说道:“可爱吧?你别看他这个样子,手下已经有几十条罗刹鬼的性命了。”


    依娜立刻拿起萨哈良的手,直到看见他手指上被弓弦磨出的茧子,才相信王式君的话。


    她敬佩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们鹿神部族都是不爱与人起争端的人呢!这茧子都快和我哥手上的一样厚了!”


    鹿神更憋不住笑了,他说:“听见了吗?小依娜把你看扁了!”


    萨哈良暗自叹气,王式君口中的数字越来越离谱了,再过两天就变成上百人了。


    依娜的手也在萨哈良的头发上翻飞,她借来了吴逸的发油,将萨哈良的短发向后背去,就像罗刹年轻人常见的那种发型。


    最后拿起粉扑,把他脸上的妆定型,她说道:“不过没关系,化过妆之后,就没人看见你脸红了。”


    说完,她拿起镜子,让萨哈良看看自己。


    经过依娜这么一番摆弄之后,萨哈良原本柔和圆润的脸,变得能看出棱角,眉毛也修得锋利了许多,让清秀的面容平添几分英气。


    鹿神在旁边也看得出神,他说:“帅啊,小伙子。”


    但依娜又拿起了小刀和锉刀,萨哈良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紧张地说道:“还要干什么?”


    依娜指着他的手,说:“要把你手上的弓弦茧子磨掉,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你是什么出身了。”


    萨哈良捂着手,说道:“不行!没了茧子射箭多了会很痛!”


    王式君在旁边抱起胳膊,说:“依娜,今天先不用了。这趟没什么危险的,我就是去带萨哈良吃顿好的。”


    依娜点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化妆包。


    而李富贵也已经装扮完了,他这会儿完全褪去了身上的匪气,满面红光,俨然是一位横行官商两道的红顶商人,气质非凡,不怒自威。


    李富贵满意地说道:“大当家的,怎么样?靠谱吗?”


    王式君不停地点头,说:“靠谱,太靠谱了,你这扮相,就是说你去过宫里,承办过那造园子的活,我都信。”


    吴逸笑着说道:“我先前老是伺候贵族,对这帮有钱人的样子再熟悉不过了。”


    王式君高兴地和他们说:“行,我这算是捡着宝了!”


    她拉着萨哈良,对李富贵吩咐道:“记住了,放机灵点,那师爷吃软当然也吃硬,但没必要威胁他。你只要把他哄高兴了,这老东西相当好骗。这事儿我就全权交给你了,不管师爷说什么,能接就接。”


    李富贵点了点头,说:“您就瞧好吧!”


    王式君说的那间海鲜酒楼,离得不远。时间刚到中午,慢慢开始上客,大堂里很快就人声鼎沸。


    她手下的那些土匪也是办事妥当,李闯得令之后,立刻就提前订了两间相邻的包间,又吩咐几个看着长得就像纨绔子弟的手下,到酒楼里坐好备着。


    萨哈良跟着王式君从马车下来,他抬起头,看见了门楣上挂着的三顶红幡。


    王式君指着那红幡,说:“看见那个了吗?这是达利尼城里的老字号。三顶幡子说明这店里应有尽有,只要你能叫得出名的吃食,都能做。”


    萨哈良惊讶地说:“真的吗?那我想吃我们部族的那种用冻鲑鱼切成的花,会有吗?”


    王式君笑着拍了拍他,说:“这叫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别当真。”


    说完,她迈着四方大步,带着萨哈良走了过去。


    门口站着的门童已经候了许久,见他们过来了,连忙掀起门帘。


    正在柜台后面扒拉算盘珠子的掌柜立刻向他们作揖,说道:“二位爷,新年好啊!这正月里小店繁忙,若有招待不周,还请见谅。今儿可有预定?”


    王式君也朝他作揖,萨哈良连忙学着她的样子回礼。


    她压着嗓子,说道:“新年好!掌柜的这是要发大财啊!先前下人来预定了幽梅间,您看看可有记录?”


    掌柜翻起桌上的本子,他说:“小的看二位爷脸生,不是本地人士?可有忌口?”


    萨哈良看见王式君的耳朵好像动了一下,像是警惕起来。


    王式君笑着说道:“我少小便随家父前往罗刹经商,自然是看着脸生。要说忌口,我只忌难吃的东西。”


    掌柜朝堂倌招招手,笑着朝王式君鞠躬,说:“那您放心,要是不合您胃口,我让厨子当面跟您赔罪!”


    说罢,他们二人便跟着堂倌走向了包间。


    萨哈良见惯了罗刹人豪华的装潢,等进到包间之后,又是另一种风格。那包间里与大堂不同,别有洞天。正中间一面大圆桌,几乎看不见木材的拼缝,倒像是整块取下来的。窗棂上的雕花繁复,用了极好的黄花梨,显得油润又有光泽。一旁的圈椅反倒风格淡雅,一繁一简之间相互映衬,不至于让人眼睛疲倦。


    王式君拿起那张簪花小楷写就的餐单,说:“怎么样?有什么想吃的?”


    萨哈良只顾着打量着墙上的挂画,上面画了一只极尽写实的工笔梅花鹿。他说道:“我我也不知道吃什么,您看着点就行了。”


    王式君对堂倌说:“我看你们这菜式,厨子是道台府出身?”


    堂倌点点头,说:“客人好眼力,正是道台大人的私厨。”


    王式君冷笑一声,说道:“行,那冷盘就要这个熏卤鸭和猪头糕,热菜要一个烧鹿尾,和清炖狮子头,汤菜嘛就要这个山珍松鸡汤。”


    堂倌记好菜式,就去交给后厨了。


    萨哈良问道:“王姐姐,我们吃得了这么多吗?是不是可以带回去给他们?”


    他虽然不知道这些菜都是什么,但只看氛围,也知道不一般。


    王式君点点头,说:“是的,我正有此意。”


    就在萨哈良拿过那张餐单,准备低头研究时,大堂里传来了李富贵那豪爽的笑声。


    他大声说道:


    “来,参事,您先请!”


    第145章 标本


    这家酒楼的包间, 多半也时常招待各路官员、商人。为了方便他们商议要事,房间里隔音不错。但如果竖起耳朵,也一样能听见少许。尤其是李富贵特意用洪亮的声音说话, 就算是连蒙带猜, 也能猜出来对方说什么。


    萨哈良仔细地倾听着隔壁房间发生的一切。


    李富贵示意师爷先入座,他笑着说道:“这兰香间,正适合师爷这样闲云野鹤之人!”


    师爷这趟也是从家中匆匆赶来,他看起来春风得意, 坐到上座,对李富贵说道:“李先生谬赞了,不知你先前在何处经商?为何我不曾听说过你的名讳?”


    李富贵向他作揖, 说:“说来惭愧,这关外大大小小的商人,不说十万,也得有一万吧?只可惜, 晚辈愧对祖师爷范蠡名号, 不过远走罗刹,做得些掮客生意,用以糊口。”


    师爷捋着胡须, 笑道:“我看不然吧?李先生天庭饱满, 面带红光, 就不必客套了,定是大富大贵之人。”


    李富贵笑着对师爷说:“老先生, 今日这局, 可是我耽误您的时间。如果晚辈预备的菜式不合心意,还请您多见谅。”


    师爷摆摆手,说道:“你有所不知, 这家酒楼的大厨,曾经是道台府的私厨。他们颇有些背景,东瀛军官们也时常来此光顾。唉,要说起当年的道台大人,还算是对我有知遇之恩。只可惜,那年罗刹军队南下占据侯城,道台大人被一个名叫王兰君的女土匪趁火打劫,使些小把戏,灭了门!”


    李富贵故作惊讶地说:“还有这等奇女子?”


    师爷轻啐一口,说:“奇女子?她一个没出阁的大闺女,心比豺狼还狠!整天跟土匪混在一起,成何体统?不过是个浪蹄子罢了。我看呐,她那抽大烟的舅舅,不该把她卖给大户作妾。你说你们商人的祖师爷是范蠡?她倒应该拜了管仲!”


    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师爷掏出手帕擦了擦嘴上的口水。


    李富贵干笑着,他怕让隔壁的大当家听见了生气,连忙转移话题,说:“您刚才在马车上和我说,这东瀛人要招商引资,具体是怎么个说法?”


    提起这件事,师爷又有了兴致,他说:“这关外过去二十年,饱经战火蹂躏。如今朝廷借东瀛人之力,总算快要将罗刹人赶回去了,往后百姓休养生息,就得靠你们这些商人出力呢!东瀛人的意思是,希望有一批商人,不管是投资办厂,还是开设银行,他们愿意给我们提供技术支持。”


    李富贵挑起眉毛,说:“甲午年的时候,我不在这边。我听说,那东瀛人也不是善茬,这可是与虎谋皮?”


    师爷摆摆手,说:“此话差矣。你们商人最在意当下利益,但官场,更在乎长远,更在乎久远。如今东瀛人想证明,这城,在他们手里,比在罗刹人手里,能做得更好。”


    他轻啜一口茶水,接着说道:“你看啊,比如说今天差点酿成教案民变一事”


    李富贵知道,师爷说的是无辜渔民惨遭斩首的事,他问道:“哦?此话怎讲?”


    但师爷话锋一转,他说:“你看,为什么老百姓不相信他们的教会?不正是因为过去造孽太多吗?再者说,你是相信与我们生得一样,也用汉字的东瀛人,还是相信那髭毛乍鬼的罗刹人?”


    李富贵点点头,说:“是,您说得是。”


    就在堂倌开始上菜的时候,隔壁的两人也要开始吃饭了。


    可两人谁也没有抬手,王式君手中的筷子还被捏得噼啪作响。


    萨哈良以为王式君是听到师爷在骂她,便问道:“王姐姐,您心中的那个名单,有师爷的名字吗?”


    王式君笑了一声,说:“那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他也配?我对那个老东西的唯一底线就是,只要不当汉奸,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萨哈良点点头,他说:“我觉得他是不是有话故意不说?”


    王式君夹了一块熏鸭放到嘴里,说:“是的,你有没有听出来,那老渔民,不是罗刹人杀的?”


    兰香间那两位高手之间的言语试探,少年还要多过几遍脑子,才能明白。


    只不过李富贵随王式君多年行走于江湖,城府和道行要比坐了半辈子书斋,中年发迹的师爷深多了。他们又不像其他土匪那样,以好勇斗狠出名,王式君本就更善用智谋,乐于智取,以此扬长避短。


    经过刚才几轮交锋,师爷对李富贵的巨贾身份已经深信不疑了。


    李富贵站起身,帮师爷斟满酒,说:“老先生,这酒,是晚辈专程差人送来的。京师有三样名酒,号称京师三白,这正是三白之首,府酿白。它出自王府秘藏的配方,可否赏光一尝?”


    他等待看师爷的反应,心想,所谓掮客,正是以虚张声势立足。就算是农家腊酒,也能编出个徽宗皇帝落难至五国城,以此为乐的由头来。


    而师爷果真是虚荣之人,显然一听他这话,眼睛都亮了。与李富贵碰过杯之后,连忙将其一饮而尽。


    李富贵差点憋不住笑,他用衣袖掩住脸,将自己那杯也喝了。他想,其实这酒是找人专门给大当家酿的,基酒的确是上品。兴许是在关家作妾那年受了委屈,她口重,嗜荤腥,但佐以烧酒又嫌腻口,就在蒸馏时加了点柑橘和菊花。


    师爷赞叹道:“不错,饮之有兰草香气,清新淡雅。能与李先生相识,真是幸事啊!”


    见师爷的脸已经飘上红晕,也差不多到时间了。


    李富贵便对师爷说:“其实,晚辈此行专程来到达利尼城,与老先生相识,也是有要事相求。”


    “哦?”师爷咽下一块猴头菇,“如果李先生信得过我,不妨说来听听?”


    李富贵装作难为情的样子,说道:“您知道,这用兵讲究兵贵神速,经商亦是如此。如今东瀛人已经战胜罗刹人,此事传遍关外的好事之人耳中。既然老先生已被委以参事重任,朝廷又让您与东瀛人沟通,可否……”


    两人相视一笑,自在不言之中。


    师爷指了指窗外,说:“不瞒你说,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自战事结束之后,已有诸多商人,出关联系我了。不过嘛”


    他指了指桌上的酒杯,说:“那些关内的商人,不懂关外的规矩,不似李先生这般学识渊博。不知道你可听说过,坠龙?”


    听见这个词,李富贵拿起酒杯的手停住了。


    他惊讶地对师爷说:“老先生说的,可是易经里的卦象?”


    师爷神秘一笑,他凑过来,小声地说道:“是一条真真的蛟龙,坠落到芦苇荡里,真龙。”


    “这”李富贵添上酒,“此事,还有什么人知道?”


    师爷掩着嘴,说:“你,我,朝廷,东瀛人。当然,还有一位知情者,就是那位被斩首的老渔民。那个老人也是运气不好,正好撞见东瀛士兵在检查事发现场,把他当间谍砍了。我今天去教堂那,就是调解这件事。”


    李富贵夹起一块熊掌,问道:“那最后是如何解决的?”


    师爷冷笑一声,说:“那罗刹人就像没开化一样,当场就要把渔民的家人都枪毙了,太不地道了。不过,反正他们也要滚蛋了。而且据说,那教堂好像也不是罗刹人的,自然就无所谓了。最后还是东瀛人大方,当众赏了他家一笔钱,就算是打发了,皆大欢喜。”


    李富贵不停地给他倒酒,说:“那师爷的意思是此事可有运作的空间?”


    喝多之后,师爷话也多了。


    他用手指蘸取白酒,在桌面上比画着:“这可是天降祥瑞!朝廷想以此威慑南方那些蠢蠢欲动的革命党人,稳固人心!”


    李富贵疑惑地问道:“可那不是坠龙吗?怎么听着都有点”


    师爷摆摆手,说:“此言差矣。这天降飞龙,亦可解释为,龙奉太昊天帝之命,向人世昭告吉兆,乃天地相通之证,又可表当今圣上德被四方。此事我已经上报侯城将军,向宫中递上奏折了。”


    李富贵故作敬佩地拱手,说:“还是老先生见识广,想得周到!”


    师爷叹了口气,说道:“但东瀛人毕竟最先发现的,他们想以此作为庆祝战争胜利,作为入城仪式时的献礼。当然,他们也保证会还给我们。”


    说完,他指着李富贵说:“这就是你能做的生意。”


    李富贵没明白,这事实在太诡异了,连他这种死人堆里滚过的人都心里发毛。他问道:“老先生的意思是?”


    师爷又得意地说:“东瀛人最近忙着与罗刹人谈判,城中的高官都不在,又没有相关的人才。他们有一个博物馆,馆长是个少将,他在临走前跟我说,希望能把这个龙,制成标本。”


    听见博物馆这个词,李富贵一下子清醒了。


    这时候,师爷站起身,他摇摇晃晃地就要往门外走。


    李富贵搀着他,说:“老先生这是要去哪儿?用我送您吗?”


    师爷摆摆手,回应道:“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这么几口酒下肚,就犯起内急了。你先等会儿我,这事儿咱们爷儿俩得好好合计合计。”


    这时候,在隔壁的幽梅间,两人也听得差不多了。


    虽然师爷喝多了之后,说话声越来越有气无力,听不清明,但那莫名其妙的几个词,他们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萨哈良有鹿神在侧,自然是不相信师爷的话。


    但一向不信怪力乱神的王式君,可就犯起了嘀咕。要是当时在白山,鹿神没有帮她疗伤,可能她的态度还不会松动。不过,甭管是龙是蛇,也得见过才知道。


    这时候,坐在大堂里的报信土匪,趁人不注意,走了进来。


    他小声说道:“李老参给老柜上带信儿,生辰纲到咱们山脚下了,货硬风不正,他等您拍个板,抬不抬?”


    王式君看了眼旁边表情严肃的萨哈良,她打了个响指,说:“干!”


    师爷放过水之后,再走回来,可以说是春风满面,还哼着小曲儿。


    他坐到椅子上,感慨道:“不瞒你说,这东瀛人哪儿都好,就是办事忒轴,一言不合就吹胡子瞪眼,伺候他们可遭老罪了。要是你能揽下这活儿,可真是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


    李富贵猜到他的意思,这差事多半要跟东瀛人直接打交道。


    得到王式君的授意,他笑着对师爷说道:“老先生,不瞒您说,我行走罗刹国多年,的确有相识的人才。而且,我与罗刹商会的关系也不错。”


    师爷也笑了出来,他惊讶地说道:“我与李先生当真相见恨晚,竟然能说出我操心的事情来!不错,东瀛人确实为此事为难。据那位馆长所说,这坠龙长约十来米,若是制成标本,需要大量的药剂。而他们又与罗刹人交恶,更不想被他们得知坠龙一事。如果能有你这第三方从中斡旋,那实在太好了。”


    李富贵心中一惊,原来这老小子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点点头,对师爷说道:“那就两好并一好了,晚辈定当全力以赴,若是此事做得漂亮,今后在东瀛人面前,也算是说得上话了。”


    说着,他举起酒杯,与师爷碰杯。


    这场宴席,接二连三地蹦出来一些令人掉胃口的消息,隔壁幽梅间的两个人,谁也没动筷子。当天晚上,王式君将在外面调查线索的人们全都召集回客栈,一同商议这个离奇的坠龙事件。


    他们将王式君围在中间,谁也没说话。


    王式君抬起手,在空中比画着,和大家分析情报。她说道:“先说其一,近日里清水光显下落不明,原因是去参与东瀛与罗刹双方的谈判了。”


    人们点点头,吴逸和依娜认真地将信息记在本子上。


    王式君接着说道:“其二,就是这坠龙一事。”


    狄安查早就想问这件事了,他兴奋地说:“大当家,这世界上真有龙吗?”


    这时,萨哈良说道:“我们的神话中有一位这样的荒野神明,他居住在黑水河之中,掌管雨水。但谁也没见过甚至”


    他看向鹿神,鹿神摇了摇头,说:“甚至包括我,我也没见过。”


    叶甫根尼托着下巴,说:“如果说他们甚至有龙的尸体我倒是知道类似的事情。在我们国家的旁边,有一个王国,诞生了一个著名的童话作家,他写过一个小美人鱼的故事。自从那个故事出名之后,就有许多人将美人鱼的尸体献给国王。可经过生物学家们检查之后,发现不过是用猴子的身体和鱼的尾巴缝合起来的。”


    王式君点点头,说:“管他是真龙假龙,要真的有这种东西,连年大旱的时候,饥饿的灾民们就应该给它绑了,逼着他下雨才是。”


    她拍拍手,示意大家先停止讨论。


    王式君接着说道:“其三,清水光显委托师爷,在关外搜寻制作标本的人才。不瞒你们说,要不是萨哈良去过一次那个博物馆,我都没听说过这个词。然后,东瀛方还希望我们能不暴露这件事,与罗刹商会沟通,从他们手中购买药剂。”


    她看向叶甫根尼和吴逸,说:“制作标本,找到混进博物馆的机会,我希望由叶甫根尼和萨哈良出马。去和罗刹商人接洽,由吴逸——”


    叶甫根尼突然紧张地说道:“可是,我虽然见过许多标本,也知道大概的制作流程,可那是长达十米的尸体!我连要用多少防腐剂都不知道!”


    王式君无奈地摸着脑门,说:“看吧,我就说罗刹男人死心眼得很你不会真想帮他们做标本吧?然后等着拿赏钱,去求着东瀛人把图腾柱卖给你?”


    叶甫根尼擦了擦汗,说:“是我想我是个医生毕竟得尊重生物学科的专业性”


    萨哈良看着王式君,问道:“那我需要帮助医生做些什么吗?我见过标本,也见过他们剥制标本的过程。”


    他想到了伊琳娜姐姐的实验室,那些瓶瓶罐罐里泡满了动物尸体。


    王式君笑着说道:“你去过博物馆,既然也知道标本制作的流程,你需要给叶医生做副手,同时帮他压住阵脚。对了,你还得时刻提醒他,你们俩不是去做标本的。”


    叶甫根尼还有些紧张,毕竟他没和东瀛人打过交道。


    他说:“那要是查我身份怎么办?”


    王式君想了想,说:“东瀛人还能跑到罗刹人那,往你们首都发个电报,要求查你的身份证明?”


    叶甫根尼松了口气,他摇摇头说:“那倒不至于”


    这时候,客栈掌柜敲响了房门。


    他端着些干果走了进来,对王式君说道:“客人,您找我有事吗?”


    王式君一愣,这才想起来是白天她让叶甫根尼去找掌柜的。


    她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您,您知道城东那家教堂是怎么回事吗?”


    掌柜笑着坐到椅子上,他说:“您说的是,今天门口有人闹事的那家吧?怎么说呢,那间教堂,其实不是罗刹人的。城里有两间教堂,西堂归罗刹人,东堂呢,他最早是英圭黎人筹建,给他们的商人用。这不因为之前围城吗?所以就暂交罗刹人的教会管辖。据我所知,两边关系可不好,隔三岔五就掐架。”


    王式君问道:“不都信的是一个教吗?怎么还掐架?”


    这时,叶甫根尼解释道:“这个你可以理解成,就跟商人一样,虽然都是商人,但有人卖山货,有人卖海鲜”


    掌柜点点头,说:“好像是这么个意思。”


    王式君想了想,接着问道:“那英圭黎人,就不管这个教堂了吗?”


    掌柜回忆了一会儿,说:“管,其实那家人会跑到东堂门口讨命,就是因为那个教堂霸占了几间空房,想扩建。结果呢,人家逃难回来了,那帮畜生也不还给人家了,害得人家过春节都没地方去。”


    王式君向掌柜作揖致谢,得知这些消息,对于她的想法来说,暂且就足够了。


    将这个临时起意,由众人添砖加瓦,最终逐渐丰满的计划敲定,大家就准备休息了。为了让叶甫根尼和萨哈良能早点睡觉,刚才的茶点和茶水都没让他们吃。


    而自从刚刚想到伊琳娜姐姐的实验室,萨哈良就一直沉默不语。


    他端来一个水盆,用沸水兑成温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鹿神见他有些心情不好,便问道:“你怎么了?”


    萨哈良摇摇头,他拿出那天阿廖沙给自己的布包,从里面找出了那枚被血沾染过的挂坠盒,轻轻取出里面的照片,放到水盆里擦拭。


    北方的冬天太干燥了,那些血渍渗到挂坠盒的缝隙里,也许只能放在水盆里泡一晚上才能洗净。


    鹿神听见了他细微的叹气声,问道:“你想他了吗?”


    萨哈良点点头,只顾着用手帕不停地擦。


    鹿神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目光游离到了那个布包上。


    他说道:“你看看那个包里,是不是还装着别的东西?”


    萨哈良愣了一会儿之后,才伸手过去,在布包里翻找。可能是当时心情太激动了,两人都没有注意,在布包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笔记本。


    少年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轻轻抚摸着,随后又像触电一样弹了回来。


    鹿神将自己的手,放到他的头上,说:“要不要试试打开看看?”


    萨哈良有些不敢看,他生怕里面会有里奥尼德想说的什么话,看过之后只会让人难过。


    但他犹豫了许久之后,还是把本子打开了。


    随着笔记本的翻开,里面传来了些淡淡的烟草气味和香水的味道,和在他的那辆马车上闻到的相近。


    笔记本大约购于两年前,在里奥尼德和伊琳娜踏上去往远东的火车之前。


    起初的几页,大致记录了里奥尼德论述自己的学术观点,以及他的论文框架。但那些部分的文字,被划去了许多,也被撕了许多。看起来,他一开始对自己的论文时常不满意,又或者是因为他父亲不断地毁掉他的论文,导致他心情很差。


    等在黑水城庄园里住了几日之后,情况似乎有了转机。


    那时,里奥尼德时常带着勤务兵去山中狩猎,而伊琳娜则是留在庄园里写小说,或者做些莫名其妙的实验。她也时常委托里奥尼德帮她抓一些她指定的动物,帮助她制作标本。


    比如说,上面详细记录了萨哈良在庄园里见到的那个雪兔和鸟类标本的制作过程。


    “受未来的大作家、勤奋的化学家、好奇心强烈的生物学家,伊琳娜委托,我在八月十五日捕到了四只雪兔。其中三只雪兔都在胃里了,另外一只留给她制作标本。


    老实说,作为一名人类学学者,我对前辈们执着研究当地动植物情况,有些不太感冒。在我看来,人是至高无上的,环境真的能造成那么多影响吗?


    但伊琳对此似乎并无兴趣,她只是喜欢收集标本,装饰一个哥特小说爱好者的工作间。


    好吧,还是记一下她的制作过程吧,倒是挺好玩的。”


    萨哈良翻到下一页,那里详细地记录了伊琳娜如何处理动物尸体,如何剥制,如何选择填充物,如何让骨头脱脂,甚至包括尝试制作玻璃眼珠,以及——


    标本所需药剂的全部清单。《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