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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缝合


    结果, 因为那本笔记,萨哈良很晚才睡着。


    里奥尼德在笔记上事无巨细地记录了平时生活中观察到的新鲜事物,对于看笔记的萨哈良来说, 笔记主人的心情就像春天的午后打开房门, 扑面而来的满是春风与花草的芬芳,一切都是新的。


    不仅如此,从笔记上的文字还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


    比如说,前文他还在质疑伊琳娜收集动物标本的奇怪癖好, 紧接着,受她影响,自己也开始慢慢地为当地的动植物作水彩画。他的画风精准又细腻, 淡淡的,就像是图书馆里放了许久的旧书一样。


    翻阅那些图画也让萨哈良心情平静,可合上本子都是时候,一种难以驱散的惆怅将整个人都包围起来。


    第二天一早, 东瀛人的马车就已经到门口了。


    萨哈良坐在马车上, 紧张地盯着坐在车厢前面的车夫,小声对坐在对面的李富贵说:“那个师爷会来吗?”


    李富贵摇摇头,说:“不会, 那个老东西就是个中间人, 帮我们搭上线就没他事了。东瀛人不想让太多人掺和进来, 尤其是不想让罗刹人知道。”


    萨哈良这才放心,他不知道师爷记性好不好, 会不会记得自己和王式君去过他家。而且, 博物馆开幕那天,师爷也在场。


    旁边的叶甫根尼医生就更是紧张了,他哆哆嗦嗦给萨哈良戴上口罩, 手则是在本子上来回划拉着。


    李富贵笑着对医生说:“叶医生,害怕吗?”


    叶甫根尼点点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怕什么,你们这边让我难以理解的奇怪事太多了,那要真是一条龙怎么办?那应该怎么在界门纲目科属种上下定义?我猜,应该算在脊索动物门算不算蜥形纲?拉丁文学名得怎么起啊!而且你们都说从天上掉下来的,那是不是还有翅膀?”


    “没有翅膀,”萨哈良认真地告诉他,“我们传说里的龙像一条大蛇,它没有翅膀。”


    李富贵是完全不信,并非他知道得更多,而是他信不过东瀛人。


    叶甫根尼把萨哈良的话加上去,他托着下巴,说:“可那是十米长的动物,你知道十米长是什么概念吗?这说明他至少有几吨重,没有翅膀,靠魔法飞行吗?”


    萨哈良挠挠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叶甫根尼很是焦虑,他在本子画了各种可能的形象,接着说道:“然后,该怎么做成标本?光剥制下来的皮就得有一百多平方米吧?医学院里的标本都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像干尸那种都是专门的工人在做”


    他拍了下脑门,叹气道:“完了,到时候问我,我怎么说?”


    就在萨哈良想拿出里奥尼德的笔记本,给他看的时候,马车抵达目的地了。


    李富贵从车窗向四周张望,他在努力把路线记在心里。


    他们从车上下来,发现军官已经在外面等待了。那是东瀛人的军营,随处可见用白漆刷出来的标语,以及他们白底的日章旗。


    那位军官快步走到车前,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说道:“想必这位就是李先生吧?幸会。清水少将最近不在驻地,因此标本制作的事就由我来负责。按军营的规矩,你们称呼我梶谷中尉即可。”


    听见梶谷二字,李富贵明显愣了片刻。


    那短暂的迟疑迅速被梶谷中尉察觉到,他收起笑容,语气冰冷地问道:“李先生,你似乎对我的名字有些熟悉,我们见过吗?”


    李富贵连忙和他握手,说:“据我回忆,应该是没有见过,您可能把我和某位认识的人搞混了。”


    梶谷中尉点了点头,又恢复笑容,说道:“那是自然。”


    为了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萨哈良揪了下叶甫根尼的衣服。


    医生这才从如何给龙定种这个问题里抽离,他伸出手,笑着和梶谷中尉握手,说:“您好,我是毕业于帝国医学院的叶甫根尼,负责此次标本制作的技术顾问。旁边这位是我的助手,已经帮助我多年。”


    看见叶甫根尼的罗刹人长相,梶谷中尉明显露出嫌恶的神情。


    他的目光很快停留在萨哈良的身上,以命令的口吻说道:“摘下你的口罩。”


    萨哈良的手藏在大衣下摆里面,他随时准备拔出匕首。但梶谷中尉显然早有准备,他发现这细微的动作,手有意无意地在腰间的枪套上摩挲着。


    这时,鹿神盯着梶谷中尉的脸,说道:“没事,他没见过你。在白山的时候,王式君不是让你穿上土匪的衣服,掩人耳目吗?”


    萨哈良这才缓缓伸出手,扯下了自己的口罩。


    发现眼前的少年他没见过,梶谷中尉才点点头,问道:“琥珀海一带的鞑靼人?”


    萨哈良用罗刹语回答他:“是的。”


    梶谷中尉不再继续盯着萨哈良看了,他又重新露出笑容,对李富贵说:“这都是理应有的流程,毕竟非常时期嘛。要知道,前阵子刚有个部族崽子,给我惹了大麻烦。”


    萨哈良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还是依娜。


    说完那句话,梶谷中尉又瞥着叶甫根尼,语气颇为挑衅地说道:“不过,以罗刹人的脑子,应该想不到派间谍来。当然,远东的本地居民也不会有人帮助他们的,对吧?李先生?”


    李富贵连忙和他笑着说道:“对,对,这都是应该的。那咱们现在不妨就去看看那条龙?我们的专业人员都急坏了。”


    梶谷中尉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说:“那走吧,没有人不会为这造物而折服的。”


    与他们见过的士兵都不同,军营里那些东瀛士兵虽然个子不高,穿着军服端着步枪显得头重脚轻,有些滑稽,但眼神里却是无法形容的狂热。他们操练时喊口号的声音格外响亮,脚用力踏在地上,震得房檐上的土都落下来了。


    而路上经过的军官,无论大小都向梶谷中尉敬礼示意,显然他不会仅仅是中尉那么简单。


    梶谷中尉带着他们一行人来到一间仓库前面,两旁的卫兵立刻收起手中的步枪,为他们打开铁门。


    他搓了搓手,好像有些兴奋地说:“就在这里了,你们激动吗?”


    李富贵尴尬地朝他笑了笑,回应道:“激动,太激动了,我准备明年过年的时候,把这件事写进家谱里,让列祖列宗也看看。”


    等走进仓库里面,一股若隐若现的难闻气味,让他们都皱起眉头。


    那股味道难以形容,如果仅仅是腐烂,那这几个月来的战争让人们已经习惯了。可那气味,既带着恶臭,又有一股甜感,最让人恶心的,是始终无法掩盖的海产腥臭。


    萨哈良强忍着胃中翻滚的不适感,努力将注意力从这股恶臭移开。对于他这样在山中长大的孩子来说,实在难以无视这种气息。


    好在,两旁摆放的枪炮上,那股浓烈的机油味多少将腐臭盖住了少许。但越往里走,那种气味一下子就扑面而来,彻底没法当它不存在了。


    眼前是一个被盖在帆布下的庞然大物,如师爷所说,它的确有十米长。


    士兵在一旁打开电灯,梶谷中尉拍了拍手,说:“来吧,让你们看看,这就是被你们的朝廷,当成祥瑞的蛟龙!”


    他打了个响指,示意士兵们将帆布掀开。


    萨哈良很佩服那些士兵坚决执行命令的决心,就算恶臭逼人,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也没有捂住口鼻。


    他们抓住帆布的四角,将它猛地掀起——


    透过让人睁不开眼的浓烈腐臭,他们勉强看清了眼前的尸体。它整体呈不自然的水滴状,身上的肉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皱巴巴的皮。它的皮像是鱼皮,上面还有鳞片生长的痕迹,但鳞却不知道去哪儿了。


    它头上长着一对硕大的鹿角,头颌后缀着马鬃一样的毛发,尾巴倒像是牛的。


    叶甫根尼已经将对身边那些士兵的恐惧忘到脑后了,他急于去确认那具尸体到底是什么,便直接和梶谷中尉说道:“中尉,请问我们可以离近一点看看它吗?我们我们想确认一下标本制作方案。”


    梶谷中尉摆摆手,说:“请。”


    而李富贵还是站在原地,从他细微的表情来看,他已经快吐出来了。这还是在寒冷的冬天,要是在夏天,实在不敢想象。


    这里搞不到橡胶手套,没法深入检查,叶甫根尼只好凑过去查看。


    萨哈良更在意的是那尸体上的皮,他总觉得那东西眼熟,因为皮上还有缝合过的痕迹。还有头上的毛发,以及尾巴,各长各的,凑不到一块。


    鹿神倒是对那个皮记得很清楚,他说:“你看,这像不像部族人的鱼皮衣?”


    这下,萨哈良终于明白它为什么熟悉了。那些鱼皮多半从部族人手里抢来,为了盖在那尸体身上,还用水重新泡湿润。


    他看向叶甫根尼,医生正在那里思考着。


    治人的医术与治动物的医术有相通之处,叶甫根尼很快就发现尸体上的怪异,与自然生长的结构截然不同。


    查验过尸体,梶谷中尉就带他们离开了。


    在仓库的门外,他笑着对叶甫根尼说道:“怎么样,这是不是惊人的造物?”


    叶甫根尼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说:“呃的确如此。如果能发表到期刊上,想必是足以震惊学界的惊人发现。”


    梶谷中尉对此不以为然,他冷笑一声,问道:“那么,这位专家打算如何将它制作成标本?”


    “这”


    如果说来到军营之前,叶甫根尼的脑子里还在构思标本制作的事情,可现在,他的脑子被恶臭熏晕了,还被那反自然的亵渎做法惊吓到了。


    他向萨哈良投去了求救的眼神,少年咽着口水,说道:“首先,我们想向您确认,我们可以破坏那具尸体吗?”


    “破坏?”梶谷中尉摇摇头,“显然不可以。”


    有了萨哈良起的头,叶甫根尼也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解释道:“助手的意思是,制作标本的过程可能需要破坏尸体的完整,比如说剥制不过,最终成品的状态会尽可能还原出它生前的模样。”


    梶谷中尉点点头,说:“那倒是没问题。那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们需要什么材料,需要多少?”


    这下,又把叶甫根尼医生问住了。


    萨哈良拼命回忆着里奥尼德的笔记本上,记载的药品清单,以及伊琳娜制作标本的过程。


    他深吸一口气,说:“首先,我们需要把那个那个龙腹部剖开,取出里面的全部内脏。你们如果有玻璃罐的话,可以将内脏也制成标本。”


    梶谷中尉摇摇头,说:“无所谓,我只要它最后是龙的样子。”


    萨哈良想了想,接着说道:“然后,我们需要把皮剥下来,取出上面的脂肪和肉,防止日后油渗出来。对了,还需要把骨架单独放在大锅里煮,把里面的油都煮出来——”


    “我没时间给你们浪费,”梶谷中尉听得有些烦了,他打断了萨哈良的话,“你们爱怎么弄怎么弄!我只关心,能不能以最快速度弄好!我只关心,入城式当天,这具恶臭熏天的尸体,能不能闻不见气味!赶紧说,你们要买什么药剂?”


    萨哈良看着他掩饰不住厌恶的脸,他理解了,对方只是想要个样子货而已。他说:“可以,那我们省去这些步骤,只需要给皮做防腐就可以了。那我们需要砒霜、明矾、樟脑按比例研成粉末混合,这些药剂可能需要向罗刹商会购买。”


    梶谷中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早说这些不就好了?那你们可以去购买药剂了,事后我们会帮你们结账。”


    叶甫根尼医生惊讶地看着萨哈良,他没想到少年竟然能完整地说完标本的制作过程。


    这时候,李富贵试探着问道:“那我们您也看见了,那具尸体太大,我们可能需要一个地方处理,还需要带一些工人来。”


    梶谷中尉显然也不想让他们在军营里处理这个恶臭的尸体,他说道:“那你们想在哪儿处理?”


    萨哈良急忙说道:“那个尸体已经腐烂了,如果做完后运输,会不会散架?所以我们想能不能在博物馆里制作?”


    叶甫根尼也补充道:“对了,还有制作时产生的医疗不是,是垃圾,要怎么运走?”


    梶谷中尉摆摆手,说:“我可以允许你们在博物馆院内制作,但这件事不能被民众看见,所以运输过去要在宵禁后。至于垃圾嘛那个博物馆的前身是一家医院,相信应该会有专门运输尸体的小路,可以让你们把垃圾运走。”


    结束完这些麻烦事之后,东瀛人也没有派马车把他们送回去。


    这一路上,李富贵都在骂骂咧咧的。


    之前那个教堂门口,还贴着告示。上面说那位老渔民是被土匪抢劫,最后杀人灭口,才被人斩去首级。又特别注明了,东瀛国有感城内百姓生活不易,与罗刹人的统治不同,特批了一笔资金,帮助渔民家生活。


    他啐了一口,说道:“知道事后结账是什么意思吗?多半买药剂的钱还得我们自己出,工钱给不给还两说呢!”


    萨哈良小声说道:“我们不是来做标本的吧?”


    李富贵一愣,笑着说:“我这不是想敲他们一笔吗?”


    叶甫根尼还在想刚才萨哈良说的话,他问道:“萨哈良,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太专业了。”


    萨哈良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笑了笑。


    为了防止梶谷中尉在身后派人跟踪,他们三人又在街上绕了许久。和街上的探子确认安全之后,最后分头回到了客栈。


    这时候,吴逸也去和罗刹商会接洽回来了。


    他对人们说道:“罗刹人那边的意思是,他们知道制作标本会用到哪些药剂,现在是紧俏物资,所以要抬价卖给我们。他们已经去询问相关的卖家了,明天会给我们消息”


    王式君冷笑一声,说:“也预料到了,那叶医生和萨哈良那边怎么样?”


    抢在叶甫根尼之前,萨哈良说道:“其实不用买太多,因为我觉得东瀛人的意思恐怕是,做个样子货就行了。”


    王式君看着他,问道:“样子货?那到底是不是龙?”


    叶甫根尼脱下大衣,说:“龙?那就是一条鲸鱼!他们在鲸鱼尸体上面缝了鱼皮,装了马的鬃毛,还安了牛的尾巴!”


    李富贵沉思着,说:“大当家,比起这个东西,我有个事情要和您说。”


    王式君点了点头,拿给他一个茶壶,说道:“什么事?”


    李富贵看着她的眼睛,说:“今天接待我们的军官,就姓梶谷。”


    听见这个名字,依娜着急地问道:“他的军衔是不是中尉?然后说话声音听起来很冷,总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李富贵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吴逸捧着热毛巾,轻轻擦掉脸上的化妆品,说:“就是他,他就是大当家要找的那个人。”


    王式君没有就这个问题再探讨下去,她想,要先把眼前的计划完成,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再者说,说不定之后会有更好的机会,让她把梶谷中尉杀了,比如说在入城式的时候。


    她看着叶甫根尼和萨哈良,说道:“有关制作标本,糊弄东瀛人的细节我就不问了,我相信你们能做好。”


    萨哈良点点头,说:“东瀛人允许我们在博物馆内干活了,我们可以有办法混进去了。”


    王式君松了口气,她说:“那太好了,这个计划终于能推进下去,接下来只需要静静等待罗刹商会那边给我们回信就行了。”


    聊完今天在东瀛军营的见闻之后,狄安查和依娜两个人尤其拉着叶甫根尼和萨哈良,询问他们那条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个人不愧是兄妹,对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都有着充足的好奇心。叶甫根尼详细讲述了东瀛人如何将鲸鱼尸体伪装成龙的尸体,也提及了教堂门口那张告示。而萨哈良也不忘和他们说,叶甫根尼医生焦虑了一路,一直在纠结龙到底应该算作什么动物。


    到了晚上,刚吃过晚饭,萨哈良就跑回房间里,关上了房门


    鹿神看见他手中的本子,说道:“有这么好看吗?你昨天看了半宿。”


    萨哈良躺在床上,一边翻页一边咬着手指,说:“好看,看见里奥在上面写的字,画的画,就好像他坐在面前,兴奋地和我说起那些新鲜的事情一样。”


    鹿神摸了摸他的头,躺到旁边和他一起看。


    “这是什么?”


    萨哈良看见,那上面画了一个吊坠。因为是凭记忆画的,所以看不清楚细节,大概能猜到是那枚狗獾吊坠。


    鹿神指着那张画,说:“他还画了你的脚踝。”


    只不过,那里被橡皮擦掉了。


    里奥尼德在旁边写着:


    “很荣幸,今天认识了一个部族的少年,他的名字叫萨哈良,多么好听的音节!


    原来在学校的时候,教授们总是说远东的民族智商欠佳,尤其是在论文里大量篇幅分析他们的眼距,甚至将一种先天疾病以远东族群命名。


    但,见过萨哈良之后,我就知道,他们根本没来过远东。


    那少年的皮肤像绸缎一样光滑,眼睛像琥珀一样透亮。相比之下,我们就太粗糙了,哪像他那样被造物主精雕细琢过。


    他戴着一枚狗獾部族的吊坠,这也让我有机会得以了解远东部族的信仰。”


    翻到下一页,鹿神又忍不住说道:“他对你观察很细致。”


    萨哈良叹了口气,说:“是啊。”


    里奥尼德在下一页写道:


    “我向他展示了我的收藏,说实话,我有些不安。


    首先,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一位自大的殖民者,但好在,他看起来只是像一位好奇的小男孩一样。


    在交谈中,我得知他们也会使用类似厕筹的东西。这可能证明了人类在不同地域的趋同演化,也可能证明了,早在史前,不同地区的人类就已经有联系了。”


    那张笔记旁边的配图是,萨哈良的那把仪祭刀。


    里奥尼德写道: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当手指扫过那些宝石时,我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甚至感受到了宝石像是有温度一样。当然,这可能是萨哈良的体温。”


    萨哈良合上本子,他闭上眼睛。


    他想,其实他不应该看的,那里面有太多属于里奥尼德的私人情感,但他忍不住。而且,里奥尼德在本子上写的知识,的确帮助到了他。里奥尼德总是会帮自己,不求回报地一次又一次帮助自己。


    沉浸在这种悲伤中,让萨哈良有点心脏绞痛,又难以自拔。


    萨哈良手上没有铅笔,他只好在旁边用手划拉着:


    “你不是一个自大的人,你也是一个好奇的小男孩。”——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第147章 在行动之前


    不知道罗刹人是不是为了撤走之前再赚一笔,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邀请吴逸前去商会挑选所需的药剂。


    坐在去罗刹商会的马车上,因为这两天看笔记看得太晚, 萨哈良昏昏欲睡。


    鹿神在旁边对他说道:“离别总是这样的, 就像山间下过一场暴雨,事后那潮湿闷热的不适感就像黏在身上一样,要过去许久才会消散。”


    萨哈良不自觉地将手往旁边挪了挪,鹿神自然地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趁着马车上的其他人也都在闭目养神, 他捂着嘴,小声问道:“那您觉得,东瀛人为什么要花那么大功夫, 伪造一条龙出来?他们不是已经赢下战争了吗?我想,罗刹人应该也不会再试图挑起战争了吧?”


    鹿神想了想,说:“大概是要试试他们新征服的这片土地,究竟会不会听他们的话吧。那个梶谷中尉不是执着于让你们承认那是龙吗?这不也是一种权力吗?就像部族王想迎娶神明妈妈, 在婚礼上百般羞辱她一样。”


    萨哈良点了点头, 他觉得鹿神说得有道理。


    他沉思了片刻,接着问道:“我可以带部族人再做一次占卜吗?我总觉得,对现在这个计划有些不放心”


    鹿神笑着凑了过去, 盯着萨哈良的眼睛, 说:“还记得, 在黑水城庄园的某个早上,我们讨论过命运一事吗?”


    这个词让萨哈良愣住了, 彼时, 他完全不懂什么是命运,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萨哈良低着头, 看着鹿神修长的手指,说:“我明白了,那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但鹿神并不是这个意思,他说:“那不是你必须要做的事情,你当然可以和人们宣布,萨哈良想和他的鹿神一起回家了,或者是想去学医了。其实没什么是必须要做的事,只有每天吃饭睡觉才是你需要做的事。”


    神明指向窗外那些忙碌的小贩,说:“他们想在这么冷的天出来摆摊吗?显然不是。只不过他们没有生在那些贵族的家庭里,为了讨生活,才不得不出来赚钱。比如说那个磨刀的,他们当然可以选择不干这个,但重新走另外一条路总要付出代价。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命运的一部分。”


    萨哈良摇摇头,说:“可我见识过那么多事情了,我不觉得那是他们的命运。我不觉得那些贵族生来富有是应该的,因为许多人什么也没做,他们没有像那些小商贩一样自食其力。”


    鹿神好像很高兴萨哈良理解了自己的话,他说:“正因为如此,至少我知道,你不会抛下自己的族人。也许你的所作所为,会让东瀛人意识到这里的人并不好欺负,会收敛一些。当然也有可能,你会让他们变本加厉,在这里杀更多的人。”


    少年点点头,说:“我懂了,那不是我的宿命,那是我的选择。”


    萨哈良也想到了王式君的故事,他说道:“但他们的行为也造就了王姐姐这样的人,她反抗了,也保护了许多人。”


    鹿神叹了口气,说:“比起丢掉尊严,显然死亡更可怕。可你也看见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对部族人格外感兴趣,就好像拿你们当作珍奇的动物一样。失去尊严的族人,只会不停地相信他们的诡计,只会死得更多。最后就像狼神的人一样,从山林间彻底消失,什么也没留下。”


    萨哈良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鹿神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说:“这一路上,我没有干涉你的想法,但我也知道,有我在身边,一定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萨哈良不停地摇头,他说:“怎么会呢?您要是不在我身边,那才是有压力。”


    听到这句话,鹿神开心地朝他笑着,就像个孩子一样。


    可能是刚才萨哈良的说话声音太大了,叶甫根尼医生醒过来,盯着他看了半天。


    萨哈良问道:“医生怎么了?”


    叶甫根尼干笑着说:“你最近是不是很焦虑?我看你像依娜说的那样,总是自言自语不就好像旁边有人一样。”


    萨哈良尴尬地解释道:“可能是最近想太多事情了”


    叶甫根尼拿出本子,上面是他大致画的建筑平面图。


    他对萨哈良说道:“我猜测,如果博物馆的前身是一家医院,那多半里面的结构和我供职过的那家医院差不多。但考虑到帝国其实在这里殖民建设的时间不长我不确定是否会有足以让人通过的暗道,不过这里毕竟是海军要塞嘛也说不好。”


    他指着本子,问道:“你先看看,和你印象中的博物馆内部结构一致吗?”


    萨哈良仔细回忆着那天的见闻,他说:“大体差不多您标出的这里就是可能的入口吗?那里有个地下室?”


    叶甫根尼说:“医院嘛,总会有放置尸体的地方,还会有放置病理标本的地方,所以肯定有地下室。”


    萨哈良看着平面图,陷入了沉思。那里只能说大致一样,因为那间宽敞高大的礼堂,就没有出现在医生画的图上。


    抵达罗刹商会之后,他们给药剂开出的价格果然是天价。


    好在按照王式君的计划,动手的时机要在标本制作的中期,所以未必需要那么多防腐药剂。就算是拿石灰冒充,也不想把钱花在根本没有意义的事上面。


    除了药剂以外,李富贵还租赁了许多辆马车,用于运输那条鲸鱼尸体。商会使用的马车比起达利尼城内的民用马车要更宽更长,上面能藏更多东西,比如说枪支弹药,以及更多的人。


    在准备离开罗刹商会时,吴逸跑到了商会的管事面前。


    他对商会管事询问道:“您好,我先前与商会的皮埃尔先生有一面之缘,可否有机会让我见他一面?”


    但管事却看着他的脸,若有所思,说:“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什么皮埃尔先生。这是帝国商会,您所说的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佛朗西人的?”


    萨哈良听到了皮埃尔的名字,他放下手中正在搬运的药剂,凑了过去,看着他们。


    吴逸有些没明白管事的话,他问道:“可是,我在侯城的时候,明明在帝国商会见过他。您知道的,就是在侯城衙门附近的那家商会。”


    萨哈良看见管事的眼睛朝两旁转了一圈。


    管事又复述了一遍刚才的话:“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什么皮埃尔先生。”


    吴逸也看出了管事多半是有什么顾虑,他只好说道:“如果您能见到他,可以帮我带话给他。您就说受过他恩惠的费奥多尔和他身边那个小女孩,他们两个人已经安全到达利尼城了,希望他能放心。”


    管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罗刹人对李富贵没有全买下那些药剂颇为不满,他们急于从这里的泥潭脱身回国,逮到一个冤大头就得可劲儿宰。好在王式君也特意要求他,顺便买一些处理外伤的药品,这才让罗刹人的态度好了一些。


    在回去的路上,萨哈良问起了刚才的事。


    他对吴逸说道:“皮埃尔先生还没有到这里吗?”


    吴逸摇摇头,说:“我不清楚,那个商会管事不愿意跟我说,可能他还有所顾忌吧。”


    萨哈良感慨道:“皮埃尔先生之前帮过我,他帮我做了身份证明,我才能走到这里。刚下山的时候,那些罗刹人的神职人员总是想把我烧死。”


    吴逸叹了口气,说:“是啊,要不是因为碰见他,他认出了我,恐怕我和依娜早就饿死在侯城外面了。”


    为了避免被梶谷中尉怀疑,他们没有将药剂运回客栈,而是开到了南边的另外一家旅店。那里同样由罗刹商会的人经营,要价也同样离谱,但胜在旁边有罗刹军队驻守,如果中间出岔子,至少东瀛人不会轻易过来。


    王式君只允许依娜和狄安查过来参与晚上的行动,而穆隆和乌林妲则是前去负责其他的计划,并且要求李闯和张有禄和他们同行。


    抵达罗刹人的旅店之后,一场气氛紧张的会议再次开始了。


    狄安查显得有些兴奋,因为乌林妲大姐不在,就没人压着他了。他对王式君说道:“大当家,我们今天晚上要去抢图腾柱了吗?”


    王式君瞪了他一眼,说:“这里除了萨哈良,还有谁知道图腾柱在哪儿?抢完之后呢?你打算从哪儿运出去?走大门吗?”


    依娜拍了拍自己的哥哥,问道:“那乌林妲大姐和穆隆叔去哪里了?他们不和我们一起吗?”


    王式君敲着桌子,对众人说道:“按计划,今晚先探探博物馆内部的虚实,还有摸清楚有没有足够搬走图腾柱的暗道。那些没在这里的人们,我安排他们去把城外的人接进来了。”


    李富贵也有点兴奋了,他问:“大当家,我们是要开打了吗?”


    王式君点点头,说:“我是这样计划的,后天晚上,让李闯带人偷袭罗刹人的军营,打完就跑,把城里搞乱。张有禄被我派去偷袭东瀛人的军营,也一样是打完就跑。其他人跟我一块混进博物馆,如果没法从暗道离开,就只能从正门打出去了。”


    萨哈良知道,这个计划可能会有人受伤,有人死去。


    他问道:“那如果东瀛人执意闯进罗刹人的控制区搜查,我们该怎么办?我害怕大家遇到危险”


    少年回忆起鹿神刚才与他聊过的关于命运的话题,他想让大家好好地活下来。


    王式君看出了萨哈良的担忧,笑着回答道:“放心吧,最近我在城内,让营中的探子和附近的居民搞好关系,他们会帮助我们。实在不行,我也让有禄去联系上渔民了,借用他们的舢板,可以向西南方逃。那边的海水浅,东瀛人的军舰过不去,咱们可以直接返回关内。”


    萨哈良再次问道:“王姐姐,那你为什么会帮我们?”


    还没等王式君说话,李富贵噗嗤一声笑了。


    他说:“傻孩子,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不说行侠仗义那种虚头,怎么说,也算是一家人吧?况且,在白山的时候,你不是都请过神了吗?既然真有神明,我们肯定得帮忙啊!”


    王式君点点头,说:“正是如此。”


    她接着吩咐道:“晚上进了博物馆之后,叶医生指挥大家处理尸体。依娜和萨哈良你们两人个子小,趁他们的守军不注意,想办法摸到房子里面,找到叶医生说的那个地下室和暗道。”


    说完,她掏出一把锁,递给依娜。


    王式君看着她说:“我和客栈老板要了一把这边罗刹人常用的门锁,你试试能不能撬开?”


    依娜接过那把门锁,从兜里摸出一根铁丝,就开始尝试。


    她一边感受着里面的结构,一边说:“这不是我撬过的最难的锁但也比间谍学校用得复杂现在想想,那些东瀛人好像根本不防着我们,就像不怕我们一样。”


    依娜从手包里又拿出一个尖头的小扳手,插进去寻找弹子的位置。


    “咔吧!”


    锁被撬开了。


    王式君感叹道:“这江湖上的三教九流,各自有各自的门道。要搁盗贼的行会里,想学会这么一手绝活,要么送上几条小黄鱼,要么给师傅当一辈子奴隶,要么还得断根手指。”


    依娜笑着回应道:“那些西边来的罗刹人,早就把这些招数研究透了。他们有专门的内部资料,教间谍如何学会这些技术。我那时候每天晚上睡觉前想家,就会拿着各种锁闭着眼睛开。”


    大家沉默了,聪明人已经能看出,这不是他们能轻易撼动的力量。


    尤其是萨哈良深有体会,他这一路上,无论是伊琳娜,还是里奥尼德,又或者是叶甫根尼医生,他们口中都在不断念叨着科学二字。他们把这些民间技艺系统研究过,摒弃里面无法解释的部分,将它们彻底化作殖民的工具。


    王式君拍了拍手,她想鼓舞大家,说道:“好了,他们自有他们的张良计,我也有我的过墙梯,这些技术不是他们欺负我们的理由,我们必须得报复回来。”


    将计划吩咐完之后,大家就各自休息去了。


    当天夜里,他们便赶着马车前往东瀛人的军营驻地。


    先前由于宵禁,他们还没有在晚上出去过太远。街道上空无一人,只能偶尔看见些民房的灯亮着,时不时会从路上走来巡逻的东瀛士兵。


    吴逸教给李富贵一些简单的东瀛语,好在那些士兵能听懂梶谷中尉的名字,也就将他们放行了。


    抵达军营之后,王式君示意依娜在外面等待。


    接待他们的是梶谷中尉的副官,他的汉语说得很差,以至于他们只能连蒙带猜。不过他好像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话就很少了。


    他对李富贵说道:“梶谷中尉不在,我已经通知博物馆的守卫了。”


    李富贵摘下礼帽,问道:“那我们现在可以把那个东西运走了吗?”


    副官点点头,站在原地打量着他们。


    那具鲸鱼的尸体仍然放在原地,仓库里的恶臭气味更明显了,让人们愈发难以忍受。


    狄安查把马车赶进仓库,为了运输这个庞然大物,他们把几辆马车拼到一起,又用了四匹马拉。


    他捂着鼻子,小声说道:“什么味啊,我要吐了。”


    萨哈良和他低声说:“这个就是那具尸体。”


    狄安查疑惑地说:“他们为什么不让它安息?而是要把它做成什么,标本?摆在屋里?”


    萨哈良看了眼身后的军官,说:“你的这个问题,我也说过,看起来他们和我们对死亡有不同的理解。”


    依娜轻轻踢了一脚自己的哥哥,说:“闭嘴,出去再聊。”


    军官喊了几个士兵过来帮忙,他看上去比梶谷中尉好说话一些,虽然沟通有些困难,至少还愿意帮忙。


    他们几个人拉起防水布,把那头鲸鱼的尸体一点一点挪到了马车上面。


    马车缓慢地驶出军营,那四匹驮马不停地喘着粗气,白雾在深夜的寒风里显得格外明显。军营门口的守卫默默放行,这时候,那个军官跑了过来。


    他指着自己,说:“我,我弟弟,在内陆长大,没见过这个。”


    萨哈良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便一边比画一边说道:“你想干什么?要拍照片?”


    军官摇摇头,笑着和他说道:“如果可以的话,能帮我取一截骨头吗?我想送给他,做成吊坠。”


    依娜在旁边冷笑一声,随后又用咳嗽掩盖。


    萨哈良只好点点头,说:“好。”


    说完,那个军官又给了他们一张通行证,便安心地返回军营了。


    等走远了之后,依娜才说道:“那是我们这边的鲸鱼,想要自己去抓。”


    王式君也在旁边笑着说:“他要真这么关心自己的弟弟,怎么会对这里人们受的苦无动于衷?不知道正是因为自己造成的吗?”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狄安查试着掀起防水布的一角,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他赶紧盖上,说:“这玩意,怕不是骨头都是臭的,有什么用?”


    萨哈良小声告诉他们:“在那个博物馆里,有许多比这个还可怕的东西。”


    狄安查对此不以为然,他说:“难不成还有把活人做成标本的?我不信。”


    萨哈良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这可把狄安查吓了一跳,他小声惊呼:不会是真的吧?


    依娜又想起在间谍学校的事,她说道:“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少折磨人的伎俩。在白山的时候,他们派我们去罗刹人的后方制造恐怖气氛,给帮助过罗刹人的居民下毒。还记得我之前说的那种毒药吗?当时有一对独居的母子,他们中毒之后,梶谷中尉不断地用石子击打窗户,用军靴踩踏地面,用这种响声不停地激起中毒后的肌肉痉挛,最后剖开他的肚子,用他的血在墙上写字。”


    狄安查惊恐地看着妹妹,他凑了过去,将依娜抱在怀里。


    萨哈良问道:“这是最终让你决定逃离的原因吗?”


    依娜点点头,说:“是的,但也只是其中之一。那些东瀛人对我们像对狗一样驯服,他们会给我们奖励,也会给我们惩罚。我还记得,因为我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梶谷中尉就把我的头一遍又一遍地按进水里,等我快窒息的时候,他又给了我几张钞票。”


    王式君看着她,说:“既然听过你说他们教学撬锁的事,是不是这种折磨人的办法,也在他们的书里写着?”


    依娜低下了头,回应道:“是的。但我也只是略知一二,审讯是高年级间谍负责的内容。”


    叶甫根尼知道刚才依娜说的那种毒药,他小声说道:“我听说贵族之间会用那种药,以极低的计量,当作助兴或者是治疗呕吐。所以我觉得你学到的可能的确是一种黑暗的技艺,但也取决于你如何使用它。”


    依娜笑着对叶甫根尼说:“我明白,其实我没什么负担,我用那些技术把自己保护得很好,又杀了我想杀的人。”


    不知为何,医生看见她的笑容,觉得有些害怕。


    萨哈良看向一旁的鹿神,他想知道神明会如何看待。


    显然神明对世间发生的事情,总有和人们不同的看法,他说道:“小依娜的故事显然是令人难过的,可她用自己的手,在灵魂陷入万劫不复之前,就斩断了这种联系。如果今后有人传唱你们这些,在末世努力保护部族的人们的故事,我想一定会有属于她的篇章。”


    萨哈良点点头,他也很敬佩依娜的选择。


    这时候,王式君吹响了哨子,模仿鸟叫的声音。


    两旁的一些民居将窗户打开一道缝,从那里面伸出手,向他们打招呼,示意已经做好为他们收拾残局的准备。


    王式君提醒大家警惕,她说道:“前方就是博物馆了,你们别乱说话。旁边的街区已经提前有人在等着了,如果爆发冲突,他们会把枪扔进来。”


    她看向博物馆前面的守卫,笑着说道:“终于走到今天了,让我们验验东瀛人的货。”


    第148章 前夜


    博物馆大门前的卫兵见有一伙陌生人出现在街角, 立即端起步枪,将他们团团围住。


    李富贵走上前去,掏出那张军官给他的通行证, 说:“这个, 是你们的军官给我的。梶谷中尉授意我们到博物馆院子里制作标本,能不能放我们进去?”


    越来越多的卫兵向他们涌来,丝毫不给面子。


    依娜看着那些表情扭曲的士兵,小声说道:“他们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不给我们放行?”


    萨哈良和王式君都按住了马车上放着的工具, 紧张地盯着士兵。他们亮出的刺刀已经碰到李富贵的衣服了,他只好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为了避免被梶谷中尉的人认出来, 王式君让吴逸老老实实藏在人群之中。但看目前的情况,他不得不下去和对方沟通了。


    他低声回应道:“以我对清水光显的了解,梶谷中尉多半和他起了争执。清水光显是荣誉少将,在军方没有实权。既然按大当家说的, 梶谷中尉甲午年就出现在这里了, 恐怕他不只是个中尉。”


    王式君看着走过来的士兵,说:“你的意思是,这两个人对于该如何处理你们, 有矛盾?这么想想好像确实是, 清水光显知道我们的住处, 但没有后续动作,而梶谷中尉一直在找你们。除非他们不知道你们两个人和我们在一起?不能有那么蠢吧?”


    萨哈良想了想, 说:“但那天招待我们的也是梶谷中尉, 会不会他们又达成共识了?”


    吴逸已经跳下车了,听见萨哈良的话,王式君立刻伸出手想拉住他, 但他摆了摆手。


    他走到博物馆守军的面前,用东瀛语说道:“长官,我们是清水少将和梶谷中尉派来制作标本的人,我们有通行证。”


    军官警惕地反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说我们的语言?”


    吴逸愣了一下,但他很快鼓起勇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回复道:“我是本地商会与罗刹商会沟通的代表,早年间与你们东瀛国有过贸易往来,自然会用你们的语言。我负责记录所需药剂,如果有缺乏的部分,就需要返回上报调货。”


    军官盯着他暗灰蓝色的眼睛,说:“可我听说,军部禁止与罗刹商会合作,你为什么还要和他们沟通?”


    吴逸有些不安,他快速想出办法,抬高声音说道:“我们代表本地商人团体,已经和你们达成商业上的合作,其中细节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打探的。如果你有意见,可以向清水少将上报,届时我们会通过外交途径与你们接洽。”


    军官显然不想惹太多麻烦,他这么一个低级军官,惹上那位脾气反复无常的清水光显就麻烦了。既然他们有通行证,足以证明上级认可他们了。


    他接过通行证,又看了他们半天,才说:“可以,但我们要对你们进行例行检查。”


    吴逸转身对人们喊道:“下来吧,他们要检查货物。”


    军官立即招呼士兵们向前,他们用刺刀把人们驱赶走,随后组成一道人墙,将新义营的众人隔在外面。


    先前也和罗刹人打过交道,人们从来没见过检查得这么仔细的哨卡。士兵逐一查验马车上的药剂,又检查了罗刹商会提供的票据,将其一一对应。他们知道那具尸体要做标本,没有掀开防水布,而是用刺刀捅了捅旁边用来缓冲固定的稻草。


    李富贵走过来,小声说道:“得亏没偷摸带家伙,要不然就得干起来了。”


    王式君点点头,她朝博物馆里面望了一眼,那座大楼房门紧锁,门口也有执勤的士兵。


    吴逸回忆着这一路上观察到的异样,他心中跳出一个冒险的计划,如果能成功,可以给他们创造足够的空间,无论如何也想试一试。


    他趁军官检查完货物,示意他们进入博物馆的时候,走上前去,说道:“长官,我们申请到博物馆的后院施工,并且不能有士兵来干扰。”


    军官面露愠色,他按住腰间的军刀,说:“你们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吴逸连忙递给他一支烟,说:“不好意思,这也是奉了清水少将的委托,他要求在入城式之前,要对此事保密。”


    军官冷笑了一声,把通行证递还给他,说道:“行吧,假如被我们发现了异样,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吴逸松了口气,他在赌清水光显和梶谷中尉之间的确产生矛盾,有信息差。他争取来的方寸余地,至少今晚,依娜和萨哈良可以安心进入博物馆内部,寻找暗道的入口了。


    士兵们立刻搬开大门前的拒马,给他们让出地方。


    走进博物馆院内后,王式君凑到吴逸的身边,小声问道:“你刚才和他们说什么了?他们怎么突然改变态度了?”


    吴逸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深吸气,说道:“我们得快点完成计划,我刚才威吓那个军官,让咱们在干活的时候,他们不能干预,也不能监视。”


    依娜听见了吴逸的话,她对王式君说:“这样一来,就彻底没有退路了。他在打赌,赌那个军官不会上报情况。我们不知道清水光显什么时候返回,动作要快。”


    四匹驮马艰难地将鲸鱼尸体拖到了博物馆的后院,那里有一座枯萎的花园,许多高大的树木将附近的建筑挡得严严实实,让这些常年走在山林的人们,多少有了些安全感。


    卸下鲸鱼,萨哈良和他们吩咐任务。


    他不敢用自己那把更锋利的仪祭刀,而是随便拿了把匕首,说:“我们接下来,要先把尸体剖开,取出里面的内脏。”


    狄安查皱起眉头,他说:“啊?我们还有碰这个东西?那接下来几天身上不都有一股臭味吗?”


    依娜轻轻捶了他一拳,说:“哥,闭嘴。”


    萨哈良又指着鲸鱼身上的皮,说:“这不是他本来的皮,他们应该是用了许多博物馆里的鱼皮衣,把那些干鱼皮泡过水,缝上去的。”


    这时,依娜也忍不住问道:“鱼皮衣?是我们的鱼皮衣吗?”


    萨哈良点点头,说:“是的,他们一定为了这些收藏,杀了许多部族人。”


    李富贵啐了一口,说道:“妈的,明天我跟有禄打声招呼,让他们偷袭的时候多杀几个东瀛人。”


    叶甫根尼已经拿出从罗刹商会买来的手套和围裙,逐一分发给他们,说:“如果是这样,恐怕下面还有一层。老实说,要不是东瀛人专门要求,我觉得只能做成骨骼标本。”


    萨哈良也觉得恶心,但他叹了口气,还是走上前去,第一个剖开了鲸鱼的腹腔。


    那条鲸鱼腹部的内脏已经严重腐败,要不是东瀛人为了将鱼皮缝上去,破开了洞,估计早就炸了。他们将里面烂乎乎的肠子和内脏全都掏出来,盛在推车上。


    此时这里已经臭气熏天了,狄安查跑到花池里吐了好几次,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


    做完这些事后,萨哈良看向王式君,说:“王姐姐,我和依娜差不多可以去找暗道了,再等一会儿天就亮了。”


    王式君点点头,嘱咐道:“你们两个小心点,你还记得博物馆里面的路怎么走吗?”


    萨哈良肯定地说:“我记得,放心吧。”


    他凭着之前来的记忆,带依娜来到了博物馆的侧门。


    鹿神看着先前被自己随意就破开的门锁,虽然有些手痒,但还是给了依娜表现人类力量的机会。


    她眯起眼睛,仔细感受着门锁里面的机关。


    萨哈良望了眼院门处把守的士兵,小声说道:“这个门锁能撬开吗?”


    依娜比了个手势,示意萨哈良先安静。


    “咔!”


    门锁被撬开了。


    因为实在太过紧张,依娜的额头上满是汗滴。


    她叹了口气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有点害怕。明明先前想办法逃出间谍学校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害怕过。”


    萨哈良笑着对她说:“说不定是因为我们都在这里,你害怕让大家遇到危险。”


    依娜朝他点点头,说:“你说得对,我尤其怕我那个办事总是咋咋呼呼的哥哥出岔子。”


    萨哈良已经和狄安查一起出去过许多次了,他说:“不会的,狄安查虽然平时这样,但是有事的时候还是很靠谱的。”


    依娜笑了出来,说道:“没错,他是这样的。”


    走进博物馆里长长的走廊,依娜突然将萨哈良按住。


    她说:“弯腰走,外面的探照灯能照到我们。”


    萨哈良抬起头,果然,门口的卫兵时不时拿着手电筒朝博物馆里照。


    他小声说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依娜很高兴有人能肯定自己,她说:“当然了,我在间谍学校的时候,是成绩最好的那个。不过,也只是你还没习惯这里的生活,不知道晚上的时候,透过玻璃窗,比白天更能看清楚里面的情况。”


    萨哈良疑惑地说:“为什么?我明明已经下山很长时间了。”


    依娜盯着萨哈良的眼睛,说:“不对,你身上仍然有一股山林的味道。我偷偷盯着你好长时间了,你身边是不是有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在?是鹿神吗?”


    鹿神听见有人叫自己,高兴地看着依娜说:“看看,这里只有小依娜能独立发现我的存在。”


    萨哈良没想到依娜的感知如此敏锐,他摸了摸后脑勺,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依娜笑着对他说:“我不是说你总是自言自语吗?显然你又不像有精神病的人,他们说你是唯一能请神的萨满,当然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萨哈良点点头,两个人继续向前走。


    根据叶甫根尼推测出的平面图,依娜又撬开了许多房间。果然如梶谷中尉所说,这里可能先前的确是医院,房间还有废弃的病床。


    为了躲避手电筒的光,他们快速跑过博物馆的大厅,来到了长廊的另外一侧。


    依娜再次撬开门锁,说:“应该就是这里了。”


    那是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在空地上,有一个生锈了的活板门。


    他们两个人一起用力,拼命拉开了那道铁门。


    地下立刻翻涌上来一股热气,以及极其令人反胃的恶臭,让两个人都向后退了几步。向下面望去,能听见水流的声音,但深不见底。


    依娜小声说道:“我猜,这里可能连着下水道。”


    萨哈良没听说过这个词,他问道:“下水道?那是什么?”


    依娜想了想,和他解释道:“你知道的,我们都住在山上,下雨的时候水会沿着河道往山下流。但这些住在平原上的人,他们就没地方躲了,只能在地下挖管道,让水流走。”


    她点了一根火柴,又从旁边的木条箱上折下一支木条,点燃之后扔了下去。


    依娜探出头,见那个木头还在燃烧,才对萨哈良说:“下面有空气流通,可以下去。但他们也会往下水道里扔垃圾,我想恐怕不会太愉快。”


    萨哈良笑着对依娜说:“没事,我自己下去吧,你在外面等我。”


    依娜也正有此意,她说:“我怕巡逻的士兵发现门被撬开了,所以我准备回去把门重新锁好。”


    她把自己那个间谍学校统一配发的手表戴到萨哈良的手上,又把火柴给他,说:“等一小时后,我就来这里接你,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萨哈良点点头,他找了几根木头绑成火把,正在他准备从活板门那里爬下去时,依娜又说话了。


    她说道:“我我想问问鹿神,他觉得我做的一切,都对吗?”


    还没等鹿神回复,萨哈良就笑着看向她,说:“鹿神早就和我聊过你,他说你拥有莫大的勇气,敢于在自己的灵魂坠入深渊之前,就将一切斩断。今后的部族史诗里,一定会有你的篇章。”


    依娜激动地朝萨哈良身后行礼,随后跑了出去。


    等她走后,萨哈良小心翼翼地顺着梯子往下爬。可能是下面太黑了,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深。


    如依娜所说,下面果然是下水道,水流声正是来自于流淌的污水。偶尔有几只被外来者打扰的老鼠吱吱叫着从一旁跑过去,鹿神饶有兴趣地想和它们沟通,但那些阴暗处的生灵并不想和神明扯上关系。


    萨哈良说道:“如果我们能将图腾柱运到这里,应该就能逃跑了。”


    鹿神望向远方,下水道蜿蜒曲折,分成了许多条岔路,看不到底。


    神明若有所思地对萨哈良说:“只需要尽力即可,如果实在难以搬运,你们可以把图腾柱烧了。”


    萨哈良不停地摇头,他说:“不行,我走了这么远才到这里,我不可能这么做。”


    鹿神耸了耸肩,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同那天到东瀛军营的仓库一样,越往前走,愈发浓重的臭味像一堵墙一样。那是混合着腐烂和霉味,以及各种难以形容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萨哈良有些不适,他紧张地说道:“会不会前面,也有”


    鹿神变回神鹿的模样,挡在前面,帮他驱散那些恶臭。


    神明说道:“你只需要往前走就好了,没关系。”


    许多破碎的骨头开始出现在下水道的两侧,脚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令人不舒服的声响。偶尔,还能看见被老鼠啃得只剩下手指和脚趾的四肢。


    萨哈良捂着嘴,艰难地向前走。


    他指着前面,说:“您看!”


    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将下水道的拐角堵得严严实实。从腐烂的情况来看,他们大概死于这半年的时间。


    萨哈良实在忍不住,蹲在旁边不停地呕吐着。


    鹿神叹了口气,借由博物馆里的图腾柱的力量,他变回了实体,将萨哈良抱在怀里,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萨哈良拉住鹿神的手,说:“他们说的不会是真的吧?他们真的会用人们的内脏炼药吗?”


    鹿神摇摇头,说:“我觉得不会吧,恐怕都是因为战争死去的人们。”


    但萨哈良想到了博物馆里的那些收藏,他说:“可是我看见了,他们用许多内脏和畸形的婴儿做成标本”


    鹿神将萨哈良扶起,两个人继续向前走。


    神明伸出手轻轻一划,昔日出现在这里的人影便再度浮现在眼前。


    那场景如同梦魇,就像王式君描述过的,在甲午年惨遭东瀛人屠戮之后的城外一样,许多工人推着推车,从不同地方将尸体搬下来。一旁还有端着步枪的士兵,监督着他们的工作。


    类似的事情出现过两次,第一次是东瀛士兵,第二次就是罗刹士兵了。


    偶尔有些医生打扮的人影过来,他们带着助手,将一些他们感兴趣的尸体解剖,取出内脏和骨骼,放到推车上带回博物馆。


    萨哈良再次强忍住胃里的不适,鹿神在前面拉着他的手,艰难地向前面走。


    等尸体逐渐变少的时候,他闻见了清新的空气,正从他的头顶吹下来。他抬起头,看见了墙壁上钉着和博物馆地下相同的梯子。


    萨哈良试着从梯子爬上去,然后用力推开了上面的井盖——


    眼前是一个漆黑的暗巷,地上满是污水冻成的冰。


    他举起火把,快步走到巷子口,将头探出去,等到确认外面没有巡逻的士兵,才走出来。这里他很熟悉,正是那天惨死老渔民的家属,去讨说法的教堂门口。


    得知博物馆有暗道能通往外面就足够了,他想到刚才依娜把手表给自己了,便抬起手腕,借着火光仔细查看。


    旁边的鹿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说:“你之前还说我,总是盯着挂钟看,现在是不是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


    萨哈良尴尬地笑了笑,把手伸过去,让鹿神看。


    鹿神托着他的手腕,说:“你还有让我数数你还有一二还有十五个点回去!”


    萨哈良疑惑地问道:“什么意思?是不是依娜快要来接我了?”


    鹿神点点头,说:“我想是的。”


    萨哈良急忙举着火把跑回去,他爬下梯子的时候,还不忘把井盖又挪回原位。等他回到博物馆,依娜果然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她伸出手,将萨哈良拉上去,问道:“怎么样?下面有路吗?”


    趁依娜不注意,鹿神又变回了平时看不到的样子。


    萨哈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有,因为时间不多,我只走了一条路,能通到东边的那个教堂。”


    依娜高兴地露出久违的笑容,她说道:“太好了!我们的图腾柱终于能回家了!”


    那久违的回家二字触动了萨哈良的心弦,他被依娜的笑容感染,两个人拉着手,在那里蹦蹦跳跳,就像是平时在部族里,大家庆祝节日一样。


    她开心地对萨哈良说:“你有想过之后去哪儿吗?”


    萨哈良想了想,说:“我当然是回家了,乌娜吉奶奶还在家里等我。”


    依娜知道熊神部族的人已经无家可归,但她没有露出丝毫难过的神情,表情坚定地对萨哈良说:“那我们跟你一块回去,好不好?你们会欢迎我们吗?”


    萨哈良惊讶地说道:“当然了!我们住的那座山很宽敞,而且很隐蔽,除了偶尔有行商过来,就没见过外面的人了。奶奶知道你们会来肯定很开心!萨满姐姐们会给你们准备许多好吃的!”


    依娜挠了挠头,说:“即便是神明妈妈的时代,熊神曾经与鹿神和神明妈妈为敌,那样也可以吗?”


    萨哈良看了眼鹿神,鹿神笑着说道:“我可没说我和熊神有仇,那个老东西还时常把你们贡上的蜂蜜送给我。”


    少年拼命地摇头,说:“没有人在意这些事情,都几千年前的事了!那是神明那些老东西的事情,和我们没关系!”


    得到萨哈良肯定的回答,依娜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跑了出去,她要赶快把这些好消息和自己的哥哥分享。


    依娜走在前面,她伏下身子,示意萨哈良小心些,躲避外面巡逻的士兵。


    鹿神站在萨哈良的身边,低声说道:“萨哈良,既然我们的旅途终于要结束了,那么,今天回到客栈之后,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第149章 回到过去


    从博物馆回来之后, 因为整夜没有休息,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疲惫。


    客栈里的条件不允许,虽然勉强用热水擦洗, 但整个屋子里都飘荡着一股若隐若现的腐臭味, 让客栈的掌柜头一回小小地发了些脾气。好在王式君赶紧给了他一些钱,这才把他的情绪安抚下来。


    躺在床上,萨哈良静静地等待着鹿神和他说,那些听起来应该很重要的话。


    熬夜带来的兴奋感让他瞪大眼睛, 激动地对鹿神说:“您要和我说什么?是不是安排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了?”


    鹿神温柔地对他笑着,他坐在萨哈良身边,少有地恢复实体, 轻轻拨开少年额头上的碎发。由于离图腾柱太远,神明的形体是微微透明的。


    他对萨哈良说道:“睡吧,等你醒来之后就知道了。”


    但萨哈良觉得,要是听不见神明的话, 就睡不着了。


    他着急地对神明问道:“您快告诉我, 我已经等不及了!您看,依娜他们还想跟咱们一块回去呢!”


    鹿神叹了口气,用各种话搪塞他。好在萨哈良没有问多久, 他实在太累了。很快, 他的头倒到一旁, 沉沉地睡去了。


    神明看着他安静的睡容,说:“你是吟唱史诗的萨满, 我是编织音节的神明, 你站在祭场中间,我就要负责让祭火烧得更旺。有些事,必须由我去做才行。”


    他站起身, 用手指在空中划动着,随着他破开清晨寒冷空气的声音,那里出现了数扇房门。


    鹿神试着推开一扇,但那房门纹丝不动。


    他有些着急,便逐一尝试,直到有一扇门终于能打开了。那扇门里面像阴沉的湖水一样,卷积着暗金色的光芒。


    鹿神走上前去,但门里的黑色雾气却在阻止他继续向前。


    门里传来了低沉的女声,她说道:“禁绝天地之间的联系,是我让天地分开之后,面对人世间的乱象,而设下的规矩。你作为曾与我亲近的荒野神,更不应该主动破坏它,你要背弃我对你的期许吗?”


    鹿神转头看着沉睡的萨哈良,说:“您只是吓吓我,对吧?这只是您对荒野神明的警告,您已经不在那里了,对吧?保护族人,让他们的传说得以存续,不正是这一路上,您最想做到的事情吗?”


    那女声轻笑了一声,收起逐渐蔓延的黑雾,为鹿神让开了道路。


    在鹿神走进那扇门之时,她最后说道:“但我要告诉你,试图破坏规矩,就算是被我偏爱的你,也一样会付出代价。”


    鹿神坚决地说:“这是不需要神明的时代,在这次旅途中,我认识了许多不应被神力玷污的人类,我也见识过他们独自探索出的伟力。如果要让我们的故事被传唱下去,你和我,都要找到自己应有的位置。”


    他用自己华丽的鹿角冲开眼前的迷雾,随后身形熔化在门扉后那翻滚的湖水里。


    早在数年前的一个夜晚,如同部族人一如既往做的那样,年轻萨满们聚集在大萨满的占卜小屋里,举行将萨满衣钵,传承给一位年轻人的仪式。


    小小的萨哈良已经穿好萨满的神衣,他紧张地躲在阿娜吉祖母的身旁,看着乌娜吉做最后的准备,邀请神明上身,为年轻的见习萨满祈福占卜。


    房间里的萨满姐姐们,将牝鹿的血抹在乌娜吉的脸上,画出各种精巧的纹样。她们又将神帽戴在乌娜吉的头上,在她的额头上挂好珠帘,遮盖住眼睛。偶尔,有一位萨满会帮乌娜吉点上长长的烟袋,送到她的口中。


    而阿娜吉奶奶年事已高,但为了让萨哈良今后能照顾自己,她还是坚持每周带他出去打猎。今天仪式所用的牝鹿,就出自两人合力得到的猎获。


    她拿着梳子,帮萨哈良的头发理顺,说:“期待吗?从今天起,你就是乌娜吉的学生了。我讲给你的故事虽然也是真的,但许多细节,不如大萨满们继承下来的那么规整。你要好好和我们的大萨满学习,我知道你很聪明,你一定可以做到。”


    萨哈良点了点头,转身抱住了阿娜吉奶奶。


    阿娜吉回忆起当年鹿神将他从冰雪中带回来的时候,就好像还在昨天。那时候,她和乌娜吉两个没有育儿经验的人,每天都要琢磨喂他吃什么,还要帮他洗尿布。


    她也抱紧了萨哈良,眼泪在脸上的皱纹中洇开。


    萨哈良抬起头,看着阿娜吉奶奶,说:“那我成了萨满之后,还能和您一起出去打猎吗?”


    阿娜吉奶奶笑了出来,她说:“你还需要我帮忙打猎吗?你跟阿沙两个人不是经常偷摸跑出去吗?”


    萨哈良尴尬地挠了挠头,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阿娜吉笑着说:“我连你晚上睡觉说了什么梦话,做了什么梦都知道。”


    萨哈良惊讶地看着阿娜吉,不敢说话。


    萨满姐姐们已经将仪式的准备全部完成,大家静静地坐在一旁,等着乌娜吉大萨满敲起神鼓,吟唱请神歌。


    乌娜吉最后吸了一口烟袋,对萨哈良说:“这是我为你上的第一课,请你仔细记住邀请神明到尘世做客的过程,牢牢记住,记在心里,记在你的肌肉里。就算是老了,病了,变得痴傻,也不能忘记。”


    萨哈良用力点头,他紧紧盯着乌娜吉,不敢眨眼。


    “砰。”


    乌娜吉轻轻敲打神鼓,摇动鼓上的铃铛。


    随后,她打开喉咙,用低沉的声音开始唱起神歌。


    “山峦叠嶂,请——”


    但她才刚刚邀请林野精怪为鹿神引路,还没报上沿途的山名,神明就已经附身了,就好像他一直在旁边等待着。


    阿娜吉已经发现了异样,她按着腰间的仪祭刀,倘若是被邪祟抢先,就麻烦了。她等着乌娜吉开口,如果情况不对,就直接劈开大萨满与灵界的联结,由她主持驱邪的仪式。


    乌娜吉的头不自然地摆动着,她好像隔着眼前的珠帘,扫视着四周。


    她艰难地张开嘴,说道:“阿娜吉,叫你屋里的年轻萨满都出去。”


    阿娜吉已经将仪祭刀拔出了少许,她看着乌娜吉说道:“你是谁?为什么没有按照神明妈妈定下的规矩,按萨满的仪轨办事?”


    乌娜吉的声音有些急促,她说:“留给我处理事情的时间不多,与此同时,未来的时间也如同山间的溪流般流动着,叫你屋里的年轻萨满出去。”


    屋里的萨满姐姐们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她们有些紧张,不知道是不是要走。


    阿娜吉深吸一口气,对其中一位年轻萨满说道:“哈拉,你带人们出去吧,如果有事,我会喊你们。”


    说完,她拍了拍身旁的萨哈良,说:“你跟姐姐们先出去等一会儿吧。”


    萨哈良点点头,但他刚想站起来,乌娜吉又开口了。


    她说:“萨哈良不能走,我是为他来的。”


    听到附身在乌娜吉身上的神明认识萨哈良,阿娜吉这才收起了仪祭刀。他身上有鹿神的赐福,那些游荡在山中的邪祟,不会胆子大到敢动他的念头。


    等人们都离开占卜小屋,乌娜吉才继续说话。


    她看着萨哈良的脸,伸出手,招呼他坐到旁边。


    阿娜吉以为鹿神又在捉弄乌娜吉了,便叹了口气,说:“您答应过我的,不会再捉弄乌娜吉了。她很可怜的,这么多年主持仪式,您总是在各种细节上不配合。我当初和您说过,我不是成为大萨满的最好人选,乌娜吉才是。您应该尊重——”


    乌娜吉拉着萨哈良的手,让他坐在身边,然后打断了阿娜吉的话:“尊重,维护人类的尊严,对吧?如今没有哪位神明比我更明白,你放心吧。”


    阿娜吉愣住了,她先前从来没和鹿神说起过这句话,只是私下里听乌娜吉埋怨鹿神偏心时,偷偷说过。


    她看见附身在乌娜吉身上的鹿神,好像对小小的萨哈良爱不释手,时不时伸出手捏捏他的脸,又轻轻摸他的头,之前从来没见到鹿神这样过。


    阿娜吉疑惑地问道:“您怎么了?您看起来怪怪的,是萨哈良做错什么事情了吗?”


    听到这句话,萨哈良吓了一跳,他浑身僵硬,还以为自己和阿沙在林子里偷摸玩火的事被人看见了。


    乌娜吉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只是想他了。”


    阿娜吉也起身坐了过去,她以为鹿神可能最近心情不好,或者说,神明也会遇到烦心事?


    她倒了一杯酒,推过去说道:“您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麻烦事了?是不是神明妈妈教训您了?说您不好好配合乌娜吉大萨满?”


    乌娜吉叹着气,说:“我看起来是那种经常破坏规矩的神明吗?”


    阿娜吉笑了出来,她说:“像,您太像了。”


    乌娜吉的手哆哆嗦嗦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说道:“原谅我只能以这种方式为这位年轻的萨满降下神谕,我不能亲自前来,只能附身在乌娜吉身上。之后记得帮我和她道歉,我对不起她。”


    阿娜吉添上酒,说:“这样的事,今后还是您亲自来吧,哪有替人道歉的道理?”


    这时候,小小的萨哈良抬起头,看着附身于乌娜吉身上的鹿神。


    他说:“那我帮您和她说吧。”


    乌娜吉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我知道你会的,等你回来之后,你会和她说的。”


    “回来?”阿娜吉没听懂,“您的意思是,萨哈良今后要离开部族吗?”


    乌娜吉没有再提起这个事情,她将话题岔开,说:“我这次前来,是想教给萨哈良,让他学习歌唱叙事史诗。”


    阿娜吉惊讶地看着乌娜吉,说道:“可他年纪还小,这至少要到成年之后才能学吧?”


    乌娜吉也没有理会阿娜吉的话,她站起身,拉着萨哈良的手,说:“我要带他出去转转,只有我们两个人。”


    阿娜吉紧张地看着她,说:“就连我也不能跟着吗?”


    乌娜吉点点头,凝视着阿娜吉的眼睛。


    阿娜吉只好解下自己腰间的仪祭刀,递到萨哈良的手中,说:“去吧,你要相信鹿神,他是我们最好的神明。”


    原本屋外的萨满姐姐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聊天,见到乌娜吉带着萨哈良出来了,她们连忙闭嘴,低着头不敢说话。


    乌娜吉走到哈拉萨满的面前,看着她说:“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哈拉。”


    哈拉缩在一旁,她斗起胆子,问道:“您您是鹿神吗?”


    乌娜吉笑着说道:“你不用怕我,我是想嘱咐你,今后要好好照顾萨哈良,而且我也要感谢你。”


    哈拉抬起头,讶异地说:“感谢我?是说我刚才帮萨哈良装扮的事吗?没事的,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说不定这是在神明表现自己的好机会,连忙接着说道:“对了对了,而且萨哈良长得可爱,又听话,还聪明,什么都学得很快,姐妹们都很喜欢他!”


    听见哈拉的话,其他的萨满姐姐也连忙点头,应和着。


    等乌娜吉带着萨哈良走远之后,哈拉才小声对旁边的阿娜吉说:“祖母鹿神他是不是有点太偏心了?”


    阿娜吉笑得合不拢嘴,她说:“是的,我们的神明就是这样的。”


    哈拉又问道:“那是不是以后萨哈良也会成为大萨满?”


    阿娜吉摇摇头,坚定地说:“不会的,他像我一样,有自己想走的路,才不会愿意老老实实地呆在占卜小屋里。你们跟我进屋吧,一起喝点酒。”


    深夜,部族营地里只剩下几盏灯光还未熄灭。


    他们走在去往大湖的路上,天上是一轮被云彩遮住一点的新月,随着神明的脚步,它的光彩愈发耀眼,最后驱散了旁边的流云。


    萨哈良感觉到,乌娜吉的手不像平时拉着自己那样放松,而是力气更大一些。


    为了确定眼前的究竟是不是小时候的萨哈良,毕竟不知道为什么,鹿神操纵梦境与穿梭时间的能力在这个少年身上总是会出一些差错。他借由乌娜吉之口,对萨哈良说道:“你认识我吗?知道我的名字吗?”


    萨哈良摇了摇头,又点点头,说:“我当然认识您,您是我们的鹿神。但乌娜吉奶奶还没告诉我,我不知道您的名字。”


    鹿神这才满意地继续向前走。


    萨哈良抬起头,说道:“您为什么要附身在奶奶身上?我听阿娜吉祖母说,您是可以亲自来的,我有点好奇您是什么样子”


    乌娜吉笑着对他说:“这是神明妈妈定下的规矩,我当然要遵守。至于阿娜吉说的,那是她召唤我,我才能过来。”


    萨哈良点点头,虽然他还不明白为什么这样。


    林野中的生灵得知神明到来,纷纷聚集到身边。那些鹿兴奋地簇拥在一旁,时不时用它们温热的舌头舔舐萨哈良的手心。


    偶尔有些管不住直肠子的飞鸟,把粪便落在它们干净的毛皮上,鹿还生气得想把鸟都赶走。


    眼前的湖水在月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细微的波浪拍打着浅滩,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微风也吹动着夏季茂密的树林,与水波和鸣。


    乌娜吉坐到一块石头上,示意萨哈良也坐到自己的身边。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教你吟唱史诗吗?”


    萨哈良还以为神明是要教自己他已经听过的那些故事,便说道:“大概是歌颂那些部族的英雄,让我们这些小孩也像他们一样?阿娜吉祖母是这样教给我的。”


    乌娜吉摇摇头,说:“是为了彰显生命的尊严,歌唱你们面对恐惧时的勇气。歌唱的,不仅有故事里的英杰,也有故事里那些邪恶的反派,也有故事里那些记不住名字的小人物,也有故事里喂饱你们的猎物,更有你们骑着的马匹,等等。”


    萨哈良努力将神明的话记在心里,虽然他还听不懂。


    乌娜吉摸了摸萨哈良的头,接着说道:“最初,神明妈妈将神歌教给第一位萨满。她为了让人们不拘泥于规则,便以诗歌的形式,记录下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故事。成为故事的主角,可以有很多方式,而不仅仅是斩妖除魔。”


    萨哈良点点头,他说:“那记录下这些故事的人,也可以成为主角吗?”


    乌娜吉笑着说道:“当然,歌唱史诗,让故事为人所知的人,和故事里的英杰同样伟大。”


    萨哈良也笑着说:“那我要成为这样的人!”


    乌娜吉清了清嗓子,她说:“那我现在要教给你史诗的唱法,创作的韵脚,和一些与你听过的故事都不同的拥有神性的词汇,你要学吗?”


    萨哈良不停地点着头,他喊道:“我要学!”


    乌娜吉吟诵时的声音和请神上身时的声音不同,它听上去更高亢,也更清脆,让伏在一旁的鹿们都为之鸣叫。


    以至于,萨哈良以为鹿神已经离开了。


    她唱道:


    “呜——


    最矫健的鹰隼


    生于最陡峭的崖壁


    最无畏的勇士


    长在最酷寒的山林


    我们的萨哈良啊


    他的故事


    从笼罩在部族之上的阴云开始”


    萨哈良忍不住开口问道:“不对我刚才说,我要成为记录故事,歌唱史诗的人,为什么我的名字会在里面?而且从没有一个史诗里有我的名字我还是个小孩而已。”


    乌娜吉表情严肃地说:“我只是以你的名字打比方,而且,你的名字会出现史诗里的。”


    萨哈良点点头,他认真地看着乌娜吉的脸。


    接下来,乌娜吉仔细地将编纂史诗,并将该如何唱出来的方式教给了萨哈良。他学得很快,马上就会举一反三,也试着编了一段今天和阿娜吉奶奶狩猎的故事。


    身边的那些动物们,有的已经睡着了。


    她最后对萨哈良说道:“看起来,你应该已经掌握创作史诗的方法了。接下来的部分,乌娜吉和阿娜吉,以及你的萨满姐姐们会教给你。”


    萨哈良问道:“那您刚才说的那个,是哪个词汇有神性?”


    她盯着萨哈良那像琥珀一样的眼睛,说:“是我的名字,神明的名字。我名叫邬沙苏,这是数千年前,你们给我起的名字。记住了,在史诗的最后,不像以往那样恭请鹿神,而是邬斯珠耶。”


    萨哈良点了点头,嘴里默念道:“邬斯珠耶”


    说完,天上的新月又被云彩遮住了,动物们也随之散去。


    乌娜吉的脸上有泪水划过,她紧紧地抱住萨哈良。而萨哈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小声问道:“您是鹿神?还是我的乌娜吉奶奶?”


    回去的路上,神明妈妈设下的规则并不打算轻易放鹿神离开。


    他在时间之中不停穿梭,但那些漆黑的雾气始终将前路挡住,不让他靠近那扇半开的门。这让鹿神有些恼火了,他扯下额头上的面具,挥舞着金线,不停地撕开眼前的雾。


    低沉的女声再一次响起了,声音里听不见一丝生者的气息。她说:“你宁愿付出代价,也只是为了回来做这样的小事吗?”


    鹿神瞪着虚空之中,说:“我们本就寄宿在时间之中,这种小事,有什么代价可言?”


    她对鹿神说道:“那么,我可以放你离开。”


    而鹿神这次笑了出来,他说:“不仅如此,我还要大开杀戒。”


    那女声变得尖利,她喊道:“不行!这是她定下的规则!破坏规则,就会付出代价!”


    鹿神已经懒得理她了,他推开房门,说:“随便你,你不是她,有些事情你想不明白。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一直以来努力维护神明妈妈的规则,就算在她不在的时刻。我现在着急去找萨哈良了,你好好工作吧。”


    说完,鹿神推开房门,回到了客栈。


    这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萨哈良刚刚睡醒,由于睡得太晚,他感觉自己头痛欲裂,身体轻飘飘的。他用力揉着自己的眼睛,看见鹿神好像从一道门里走了出来,回到自己的身边。


    他小声对鹿神说道:“您回来了。”


    鹿神对萨哈良的话有些奇怪,问道:“回来了?你知道我去哪儿了吗?”


    萨哈良不知道鹿神为什么明知故问,他说:“您不是到梦里,教我该怎么创作史诗吗?”


    这下可彻底把鹿神说住了,他坐在萨哈良身边,说:“怎么回事?我应该是去你小时候教你的啊?”


    萨哈良摇摇头,他握着鹿神的手,说:“不是,您是在梦里教我的。我记得我梦见刚成为萨满的那天,您附身在乌娜吉奶奶的身上。要是说我小时候我记得那天没什么特别的,乌娜吉奶奶帮我占卜,她说我可以成为很好的萨满,但是不能淘气。”


    鹿神这下终于明白了,他看着萨哈良的眼睛,默不作声。


    他问道:“那你还记得,我都教了些什么吗?”


    第150章 癫狂的月亮


    萨哈良当然记得鹿神都教了什么, 神明告诉他的用语和韵律更加严谨、典雅。以往这些知识属于各部族萨满之间的口口相传,像他这样的年轻萨满本不应该这么早就学习它。


    这让少年感到了一种莫大的责任感。


    他有些兴奋,熬夜带来的疲惫顷刻间被一扫而空。他在想, 等回去的时候, 他就可以坐在马背上,慢慢整理一路上的见闻,让每个人的故事都出现在自己歌唱的史诗里。那史诗与以往的都不一样,它不仅有部族人, 也包括了所有抵御外敌的人。


    萨哈良想到先前听人们说过的“国家”一词,他想,他的故事里出现过的那些不同的人们, 应该就可以称之为国家吧。


    但他也有些不明白,比如说在梦中,乌娜吉奶奶最后为什么会抱着自己哭泣。


    他看着一旁沉默的鹿神,说道:“可是我不明白, 您从乌娜吉奶奶的身上离开后, 她为什么会抱着我哭?我觉得,她可能有什么话想告诉我”


    鹿神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干笑着, 走到少年的身边, 也像乌娜吉奶奶那样抱住他, 说:“真正的勇士从来不会被占卜和梦境束缚手脚,他们为了践行自己的正义, 甚至敢于向神明挥刀。你该起床了, 他们在外面等你很久了。”


    萨哈良点点头,但他没有立即松开手,而是仔细嗅闻着神明身上那清新的山林味道。那是刺骨的寒风, 是拂过密林时的涛声,是清冽的溪水,是松针与花香,那是萨哈良对家乡的记忆。


    他揉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走出房间,人们已经尽数到齐,正在为武器上油。


    见萨哈良醒了,王式君递给他一杯茶水,说道:“吴逸昨天为了给你和依娜创造时机,言语中试探过那个东瀛军官。为了避免出岔子,白天先让城里的探子看看他们的反应,看看会不会引起梶谷怀疑。”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也拔出自己的手枪,学着他们的样子,给枪膛上油。


    这时候,张有禄说道:“大当家,咱们的弟兄已经全部渗透进城里了,就等着您下命令了。”


    王式君看了眼一旁的乌林妲,那位熊神部族的萨满正在将装备绑在身上。


    乌林妲拿给了萨哈良一把短弓,又给他箭筒。她说道:“进到博物馆里之后,你需要射出去一支哨箭。弟兄们听到信号,半小时后,就会对东瀛人和罗刹人的军营发起攻击。”


    出于安全起见,萨哈良有一个更保险的办法,他说:“我想,这次我们应该分头行动,保证退路不出问题。可以分成两组,一组正常从正门进入,另外一组从下水道走。那个下水道的出口在教堂旁的小巷,需要有人在附近把守。”


    王式君沉思片刻,说:“萨哈良说得没错,所以我想”


    她看向吴逸和依娜,说道:“吴逸和依娜从正门进,叶甫根尼医生也跟着,由富贵带路。”


    萨哈良举起手,说:“依娜妹妹把她的手表借我用了,我记得时间,从教堂到博物馆,大概需要走半个小时。”


    王式君点点头,接着说道:“掐着时间,依娜到时候去撬锁,带人进来帮我们。狄安查也跟着你妹妹一块,看好了她,小依娜要是出了岔子我就收拾你。”


    狄安查挠了挠后脑勺,说:“当然了,我出岔子她都不会出岔子的。”


    王式君继续吩咐道:“乌林妲和穆隆跟着我,我们和萨哈良一起从下水道走。我问过渔民了,他们说下水道能一直通到港口。拿到图腾柱之后,运到港口,结束。”


    这时,李闯说道:“您交代的事,我也办了。罗刹人说可以帮我们走私,有一班去往海滨城的货船,但是价格嘛”


    王式君冷笑着说:“放心吧,经过今晚,不会有罗刹人还愿意留在达利尼城,他们会比我们更着急走。”


    萨哈良不知道该如何感激王式君在这个计划里出力,他说道:“王姐姐,那之后呢?您准备去哪儿?要不要和依娜他们一起,到我们的部族来?”


    王式君看出了萨哈良的想法,她说:“弟弟,你不必感到亏欠,要不是你,和你的神明愿意帮助我,这会儿我早就死了。但我暂时没法跟你回家看看,我得留下来,把那个梶谷杀了。”


    萨哈良着急地说:“那我也要留下来帮忙!”


    王式君看着他的眼睛,笑了出来。


    她说:“部族人需要你们这些年轻人,需要你们让大家了解到山外发生的事情。你放心吧,完事之后,我们会回到白山,你肯定会带着更多人回来找我们的。”


    依娜举起手,说:“那里面肯定有我。”


    萨哈良点点头,看着他们说:“我会的。”


    “行了,”王式君摆摆手,“上菜吧,我要饿死了,昨天晚上就饿得不行。”


    李闯和张有禄站起身,对人们说道:“那我们就先去带弟兄们准备就位,顺便吩咐吩咐情况了,你们吃。”


    乌林妲拦住他们两个,说:“你们大哥让我给大伙做了护身符,戴上吧。”


    穆隆放下手中被擦得锃亮的枪,看着他们说:“拿着吧,这是我们熊神部族上战场之前的习惯,肯定管用。”


    这时,鹿神伸出手,示意萨哈良把护身符拿过来。


    神明说道:“让我给它们赐福吧。”


    萨哈良点点头,他说:“也附上我们部族的祝福,可以刀枪不入的那种。”


    听到这个词,张有禄好像想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感慨道:“让我想起跟你一样大的时候,我的师兄们就会让大伙饮下符水,我们挥舞着大刀,冲上去拿身子填洋人的枪眼。”


    在鹿神为护符赐福的时候,李富贵拍了拍他,说:“咱们现在不是长记性了吗?也学会了洋人的招数,现在就是治他们的时候。”


    李闯也附和道:“我天天操练射击,就为了这子弹百发百中。”


    “是啊,”张有禄将护符戴到自己,和李闯的脖子上,“好了,祝诸位能全须全尾儿地聚在这里,咱们明天见。”


    王式君站起身,走过去把他们脖子上的护符拉出来,露在外面。


    她最后对张有禄嘱咐道:“盯着点李闯,咱们四个人就属他年纪小,一上头喜欢玩儿命。我给你们下的命令是打完就跑,别老想着算总账。”


    李闯尴尬地挠了挠头,说:“大当家,您这就错怪我了,我比刚上山那会儿可机灵多了”


    李富贵也走过来,拍了拍他说:“那叫担心你。行了,天色不早了,记得也带弟兄们吃饱饭再出发。”


    等他们两个人离开后不久,客栈掌柜也把饭菜端上来了。那是几盘热气腾腾的鲅鱼馅饺子,一股诱人的肉香,勾起了人们的食欲。


    王式君拍了拍手,说:“上车饺子下车面,明天回来再吃顿面条,就算齐整了。”


    这时候,掌柜问道:“客官,您诸位是打算走了吗?”


    王式君摇摇头,她问道:“不走,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怎么看这东瀛人和罗刹人?”


    提到这个,掌柜叹了口气,随后腮帮子鼓起来,说:“我这客栈,从罗刹人手里赚了不少钱,今后还要想办法赚东瀛人的钱。但要说不恨,那是不可能的。这钱,是不要脸才能赚来的钱,是沾着血的脏钱。”


    王式君笑着说:“这有什么脏不脏的?他们脏,你不脏。今天晚上,我们要办件大事,您记得千万别出门,也不用给我们留门了。”


    掌柜可能早就看出来他们不是凡人,便说道:“其实这些天,从诸位的言谈举止,我也看出来了,多半是哪个山头的绿林好汉吧?”


    王式君看着他说:“您听说过,诨名三尺绫的土匪头子吗?”


    客栈掌柜一惊,向后退了半步,说:“您说的,莫不是灭了道台大人家满门的那位吧和忠义军的大当家一同起事的那位?”


    王式君点点头,说:“正是那位。”


    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但他不是害怕,只是没想到。


    他高兴地说道:“那可是闹罗刹人,让那帮畜生不敢轻易对咱们的商队动手,上了官府通缉令的有名绺子!客官,你们喝酒吗?我这就去给你们拿!”


    王式君连忙捧着他的手,说道:“不不,我们今天不能喝酒,等回来再喝。我的意思是,感谢这段时间您招待我们,大过年的,还让我们吃上了一顿热腾腾的年夜饭。”


    正说着,人们都站起来,对客栈掌柜致谢。


    那掌柜摆摆手,说:“先前不知道你们的来历,我也只是想做好生意,这都是应该的。”


    萨哈良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谈话,眼睛时不时地往碗里的饺子上瞥。


    他觉得,王姐姐和自己说的话说不定有道理。他也不知道再回到部族之后,自己还能不能老老实实待在那里学习萨满的知识了。无论是神明的亲身教导,还是他经历的事情,都要比那些口口相传的学识来得真切。


    更何况,他可能会想念这些鲜活的人们。


    鹿神的手放在萨哈良的肩膀上,他说:“牢记他们的声音,他们会出现在你吟唱的歌谣里,让更多的人听见。”


    萨哈良点点头,努力将眼前的一切都烙印在脑海里。


    最后,王式君举起饭碗,对人们喊道:“敬我们行走至今,所遇到的每一个,对我们饱含善意的人。”


    她看向萨哈良,笑着说道:“也包括我们看不见的鹿神,也包括帮助过我们的,那个叫里奥尼德的年轻人。”


    萨哈良也拿起了自己的饭碗,向大家致敬。


    吃过临行前的饭,他们继续开始整理要带的装备。这次,他们将枪支和弹药藏在了马车的底部,防止被哨卡搜查出来。少年还专门用砥石磨利了自己的仪祭刀,一直到能吹毛立断的程度才结束。


    到了晚上,准备出发的时候,王式君走在前面,她刚一推开门,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几乎全城的鸟类都聚集到了客栈的后院,麻雀数不胜数,硕大的喜鹊和乌鸦互相争抢能停留的房檐。它们留下的粪便落在地上,白花花的,像是下过雪一样。而巷子里,甚至藏着几头梅花鹿。


    看起来,把这里打扫干净都要有一阵时间了。


    王式君转头对萨哈良说道:“看起来,你好像有朋友来找你了。”


    萨哈良疑惑地向前走,他看见梅花鹿群的头鹿正在那里等他。那是一只壮硕的牡鹿,因为冬季,它那华美的鹿角已经脱落了,身上的毛发也没什么光泽,显得有些潦草。


    见萨哈良过来了,那鹿低下头,对他和身旁的鹿神说道:“尘世间最尊贵的神明,是什么让您屈尊来到这片罪恶的土地?”


    一旁的人们都听见那头鹿低沉地鸣叫了,狄安查惊讶地说:“萨哈良,你能听懂动物的话?”


    乌林妲拍了拍他,示意他闭嘴。


    鹿神看着牡鹿的眼睛,说:“你们应该能感觉到吧,部族人的图腾柱被劫掠至此,荒野的神明也消失无踪了,我正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眼泪从牡鹿的眼睛里滚落,它说:“我请求您,不要再向前了。这危难,对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来说,是只有传说中才能得见的末世。我们原本栖息在白山之中,曾亲眼得见虎神失去神明妈妈赐予他的神格,化为山林之主。”


    一旁的鸟类也在叽叽喳喳地喊着,试图阻止他们。


    萨哈良走上前去,抱住它的头,帮它擦去泪水,自信地说:“您放心吧,我们曾遭遇过更危险的时刻,我们有世界上最好的神明。”


    鹿神抬起手,让牡鹿身上因为缺乏营养而枯干的毛发重新有了光泽。


    他看着萨哈良正抱紧旁边的小鹿,说:“这是神明妈妈的意志,我们必须重新申明这世界的秩序,不容侵犯。”


    “事已至此”牡鹿低着头,给他们让开了路,“我也想请求您我们的牝鹿正在怀胎由于被炮火惊吓,恐怕会在春季到来前生产您知道的,若是早产,小鹿多半活不下来。这是我们族群最后的子嗣了”


    说着,躲在它身后的一头牝鹿走了过来。


    乌林妲也发现了异样,她连忙走过去,轻轻摸着牝鹿的腹部。


    她看向萨哈良,说:“情况不对劲,这鹿可能快要生了。”


    依娜还记得母亲教给自己的知识,她疑惑地说:“可是现在是冬天,我从来没见过鹿在冬天生产?”


    鹿神再一次抬起手,放在了牝鹿鼓胀的腹部上。随着微光闪过,那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小鹿在里面轻轻伸展蹄子。


    神明看着牡鹿说:“受惊的情况太严重了,我只能让小鹿以足月的状态诞下。待一切结束之后,我会让萨哈良去照顾它。放心吧,我们的这位小萨满经验丰富,他会把小鹿带得很好。”


    那头牝鹿跪在地上,它说:“太感谢您了”


    而牡鹿则是急于报答,它说:“我们该如何报答您?您是不是想抢回图腾柱?我们都可以帮助您!”


    一旁的乌鸦也喊道:“帮助您!帮助您!”


    还没等鹿神拒绝,萨哈良就已经拍着牡鹿的后背,说:“谢谢大家关心,但是子弹不长眼睛,大家都要好好活下来,繁衍生息。”


    牡鹿只好带着鹿群,说:“我不知道祝福神明好运是不是僭越但我们还是想祝愿您,以及您青睐的这位少年,还有这里的人们,能够结交好运。”


    鹿神点点头,他说:“我会的,谢谢你们。”


    等鹿群刚刚离开,一只麻雀就落到了萨哈良的肩膀。


    它大声喊叫着,说:“您还记得我吗!您那天摸过我的头!”


    鹿神又摸了摸它的头,问道:“当然记得,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那只麻雀说:“昨天小萨满的人去过博物馆之后,我们就在那里盯着!我们看见一辆马车运着东西进去了,香香的,好像是食物!”


    萨哈良抬起头,看着旁边迷茫的王式君,说:“王姐姐,这只麻雀说,有一只运着东西的马车,进了博物馆,好像运的是食物。”


    狄安查惊奇地说:“你看,他就是能听懂动物说话!”


    “食物?”王式君没有理会狄安查,“运食物怎么了?那里不是有守卫在吗?”


    萨哈良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麻雀明显更不知道,它们只是急着汇报自己发现的异样。


    鹿神点点头,说:“我知道了,辛苦你们帮忙了。今天晚上可能还会需要你们,可以帮我们继续在附近侦查吗?”


    麻雀开心得在萨哈良的肩膀上一直蹦跶着,随后,它带着屋檐上的鸟群一齐起飞,到城中的各处帮忙去了。


    狄安查凑到萨哈良的身边,小声问道:“兄弟,我想学这个,你能教我吗?要是我也能听懂,巡山的时候就不用到处跑了。”


    依娜白了他一眼,说:“懒死你!”


    其实萨哈良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听懂动物说话,那明明是鹿神的能力。


    解决完这些事情之后,人们继续出发。由于时间临近宵禁,街上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这也是动物们从山上跑到城里来,没有引起骚动的原因。


    快到博物馆的时候,两辆马车就要暂时分道扬镳了。


    王式君最后嘱咐吴逸和依娜,说:“你们小心点,别和门口的卫兵起冲突。刚刚听了萨哈良的话,我改主意了,我们会在进下水道之前直接通知城里的人动手。如果有情况,相信你的哥哥,狄安查平时吊儿郎当的,但是有事的时候相当靠谱。”


    依娜点点头,说道:“我们就位之后就准备撬锁去接应你们。”


    萨哈良也紧张地看着他们,说:“一定要小心,大家都戴好护身符。”


    王式君又看着叶甫根尼医生,说:“保护好医生,过了今晚可能要麻烦他了。”


    叶甫根尼握紧手中的马鞭,看着她说道:“式君,你放心吧,我这命走到现在,用你们的话说,可谓是又臭又硬。”


    狄安查更担心他的小兄弟,他看着萨哈良说:“你才是小心点,别太难为自己了。如果遇到难处就想办法避开,鹿神会原谅你的。”


    鹿神揉了揉萨哈良的头,说:“当然。”


    穆隆攥紧了拳头,笑着说道:“有我在呢,你还不信我吗?”


    王式君向窗台上探出身子的探子示意,让他们做好准备。


    她最后说道:“那我们就出发了,一会儿见。”


    也许是因为临阵前的激动,她亲自拿着马鞭,驾起马车朝着东边的教堂飞速驶去。街上负责盯梢的山货商人正在朝那边靠,他们提前检查了下水道的入口。


    马车停在了教堂旁的暗巷里,几个新义营的人立刻跑过来,帮他们掀开井盖。


    打头的那位山货商人小声向王式君汇报情况,他说:“大当家,人都已经到齐了,现在就等您的信号了。”


    王式君点点头,她问道:“东瀛和罗刹军营里都是什么情况?他们有异常吗?”


    山货商人说:“和往日没什么差别,东瀛人在操练入城式时的队列,咱们的人从外面看见了,他们没有带武器。罗刹人应该是在营里喝酒,正耍酒疯呢。”


    王式君轻啐一口,说:“妈的,我还想把罗刹人招出来,让他们跟东瀛人打一架呢。”


    山货商人干笑着说:“那应该没问题,挨打了他也得喊疼嘛。”


    王式君看向旁边的萨哈良,示意他摘下短弓,做好准备。


    她最后从巷子里向外探出身子,随后低声命令道:“射!”


    少年立即将哨箭搭好,朝着天上的月亮举起短弓,用力拉满弓弦。直到弓弦发出绷紧,如同裂开的声音,他的手微微颤抖,放开了弓弦。


    “嗖!”


    哨箭凄厉的声音立即划破寂静的天空,朝着那轮残月飞去。


    那是亘古不变的月亮,是无数人曾歌咏过的月亮,是象征着灵知与变革的月亮,也是象征着癫狂、迷惘,与欺诈的月亮。


    王式君深吸一口气,向萨哈良伸出手,说:


    “好弟弟,准备好了吗?准备好大闹一场了吗?准备好为你爱的人们报仇了吗?”《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