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乌斯珠耶
射出那支哨箭之后, 留给他们的时间更短了。
穆隆体型壮硕,他背着所有人的枪,让大家在前面跑。由于这次已经熟悉路线了, 所以比萨哈良上次独自前来的时候快了不少。但下水道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 仍然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让他们感到愤怒。
依娜的动作也很快,当他们赶到博物馆下方的地下室时,已经能听见上面传来窸窸窣窣地撬锁声了。
她向人们伸出手, 说:“快!我们最快还有十五分钟,外面就要开打了。”
人们逐一从地下室里爬上来,穆隆将枪支分发给大家。
依娜高兴地对王式君说:“王姐姐, 吴逸刚才从东瀛军官那打探到,他们大部分人都跑去操练入城式了,让咱们抓紧干活,没人看着了。”
吴逸走过来, 说道:“白天的时候, 梶谷中尉来视察过,他带着守卫在博物馆聚餐了,可能萨哈良说的马车就是运这个的。那些军官对我们处理鲸鱼尸体的进度很满意, 所以才安心把人调去操练。”
王式君掸了掸身上的土, 松了口气, 说:“那太好了,可算是听见点好消息。”
李富贵背上步枪, 问道:“那外面的兄弟, 还用打吗?”
王式君想了想,说:“打,这个问题有禄和李闯会自己定夺。港口那边要经过哨卡, 不把城里闹乱咱们不可能出得去。”
萨哈良已经把短弓别在身上,他最后紧了紧腰间的枪套,站到门口说:“来吧,我还记得路。”
时间紧急,众人立即拿上家伙,跟着他往楼上跑。
如同吴逸打探到的消息所说,透过楼梯间的窗子,能看见院内已经没什么守兵了。新义营在城中埋伏的人还没开始动手,达利尼城依旧笼罩在宵禁到来前的沉默里,只能听见远处东瀛军营里传来的喊号声。
走廊中漆黑一片,外面的灯光不足以照亮前路。
狄安查想在前面探路,他将手枪举在头侧,紧张地向前摸索。
“操!这是什么东西?”
狄安查撞倒了一个半人高的东西,差点给他绊了一个跟头。等他勉强站定,伸出手胡乱摸了一把,却摸到一个毛茸茸的玩意。
那是一只龇牙咧嘴的猴子,正朝着他露出愤怒的表情。
萨哈良连忙告诉他说:“那是猴子的标本,我没见过这种动物。二楼走廊里还有许多这样的标本,再往前面走就能看见了。”
他说话的时候,看了看身旁的鹿神,也许是因为怒火,身上银白色的光芒外,笼罩着一层漆黑的烟雾。
等人们熟悉了眼前的黑暗后,看见了那些在城中微弱灯火下,如同鬼魅般荧绿的瓶瓶罐罐。
即便是在死人堆里爬过无数遭的王式君和李富贵,也没法形容自己的感受。他们虽然听说过教堂拿人炼药的传说,但谁也不信,直到见过那些器官标本,才知道这样的传说究竟来源于何方。
王式君也拔出手枪,试图让那个冰冷的铁疙瘩给自己壮胆。她骂道:“真是一群活畜生!这些可怜人的五脏六腑,就像肉铺一样摆在那里吗?”
叶甫根尼医生似乎想解释一下,他说:“这应该只是病理标本,就是通过研究病人死后的器官,来搞明白致病的原因,进而研发药物。”
虽然他这么说,但往前走了几步,看见那些婴儿在胎中不同时期的标本,他也沉默了。因为之前被萨哈良撞碎过,那些瓶瓶罐罐里的福尔马林防腐液少了许多。
刚才一直没说话的乌林妲,指着漂在玻璃罐里的胚胎,声音颤抖地说道:“你是说,这些孩子,也是生病了吗?他们明明是人们的未来不知道能长成什么样的孩子”
“这”叶甫根尼低着头,“我不知道。”
医生只知道,罗刹人在达利尼城殖民的时间并不长,却收集了这么多正常人体的标本,一定不对劲。他大可以将罪责推给这里的新主人,说是东瀛人干的,可他良心上过意不去。他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多半东瀛人在今后,也一样会继承殖民者的罪恶衣钵。
狄安查又看见摆放在橱窗里的三个人,又吓得跳到了旁边。
他举着手枪,对准那边说:“什么人!”
萨哈良叹了口气,解释道:“最左边那个穿皮衣的,他们说是从东瀛国北方抓来的。最右边的那个,可能是从战场上抓来的罗刹人。中间那个他穿着鱼皮衣,可能是部族人他们被剥了皮,填充稻草,做成标本摆在这里。”
依娜看了一圈人们脸上复杂的表情,她及时提醒道:“我们有的是机会给他们报仇,要快点了。”
萨哈良也没有心思再去看这些标本了,他已经找到了礼堂的大门。
鹿神站在门前,看着他说:“就在前面了。”
狄安查已经咬牙切齿地走过来了,他指着房门,说:“就是这里吗?依娜!快来撬锁!”
可能是因为萨哈良第一次来那天的骚乱,让东瀛人开始重视安保。在礼堂的双开大门上,挂上了一把新锁。
依娜从包里掏出工具,就当她正准备动手时,穆隆按住了她。
“砰!”
他快步走到门前,拔出了别在腰带上的手斧,高高扬起,用力斩断了那把锁。
穆隆笑着对依娜说:“既然落草了,就是大盗了,要按大盗的法子来。”
王式君很惊讶穆隆会这么说,她举着手枪,说:“没错,但依娜妹妹这是飞贼侠盗的路数。倘若假以时日,像我一样行走江湖,以妹妹的飒气,也是个花贼了。”
依娜没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她收起工具,看向萨哈良。
萨哈良警惕地推开房门,众人的枪口立即指向礼堂里面。
那里面背着光,漆黑一片。
随着房门的打开,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狄安查急忙拿出油灯,等灯光亮起之后,才看见礼堂正中的景象。
之前摆放图腾柱的位置,用防水布搭起一顶帐篷。地上散落着一些工具,有许多沾着油漆的刷子泡在水盆里。借着油灯的光,还能看见地上闪闪发亮的金粉。
萨哈良紧张地拿着手枪,狄安查跟在他身后,一同掀起了帐篷的布帘。
“这是什么东西!”
少年的脚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他立即向后撤了几步。
帐篷里莫名其妙地摆放了许多盛着水的盆子,旁边还放了几个炭盆。那炭盆和他们常用的不太一样,能盛下更多的木炭,里面还放着许多被烧成黑色的鹅卵石。
而那四根图腾柱的确还放在原地,只不过上面因为干枯而裂开的位置,被贴上了一层金箔。
依娜和狄安查都没见过熊神部族的图腾柱,他们两个兴奋地走到前面,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上面的花纹。
依娜开心地回头看向乌林妲,说:“大姐!这就是咱们部族的图腾柱吗?”
乌林妲的眼睛里已经翻滚着泪花了,她激动地说:“对,对!就是它!有神明凭依的图腾柱!”
但狄安查有些诧异,他说:“可是,他们往缝隙里填的,是什么东西?而且,我怎么感觉手背这么刺挠?”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挠着胳膊。
穆隆已经走到图腾柱旁边,准备拿他那把斧子砍断锁链了。
这时候,李富贵走过去摸了摸东瀛人在图腾柱裂缝里填的东西,他皱起眉头,看向王式君说道:“大当家,他们这是拿大漆填了缝,然后又用金箔贴上去。”
王式君点点头,她对这玩意再熟悉不过了,毕竟当年在棺材铺里躲了好几天。
她感觉身上也有点痒了,一边挠一边说道:“我估计,他们是怕图腾柱裂开。说实话有点膈应,咱们北边天气冷,除了棺材和家具刷大漆以外,别的地方都很少用这个了。他们罩这个帐篷也是想升温,让大漆快点干。”
鹿神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图腾柱,说:“看来和我想的一样,熊神和狗獾神已经不在了。那天借过我神力之后,它们已经坚持不住了。”
萨哈良已经不抱希望了,他现在只想将这些属于部族的圣物带回家。
几个部族的年轻人一起跑过去帮忙,萨哈良帮忙扯开上面缠着的麻绳,狄安查也拿着一把手斧在砍铁链,而依娜则是用全力撬锁。
李富贵和叶甫根尼两个人个子高,他们把帐篷掀起来。王式君和乌林妲则是把帐篷上的防水布扯下来,铺到地上,等着用它们将图腾柱裹住。而吴逸趁这个时候,又来到走廊里观察外面的情况。
吴逸好像看见了什么,他跑过来说道:“外面的弟兄应该准备动手了,我看见街上的巡逻兵在往军营那边靠。”
听见他的话,人们连忙加快了动作。
“咚咚,咚。”
王式君停下了手上的活,她试图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声说道:“什么声音?”
萨哈良也听见那撞击的响声,还有扑簌簌的声音,像是在扇动翅膀。
他指着礼堂一侧的窗户说:“帮我们探查消息的鸟到了。”
外面是一只漆黑的乌鸦,它用自己硕大的喙,不停地敲打窗户,看上去很是焦急。就在萨哈良想跑过去帮它打开窗户时,那只乌鸦腾空而起,全速朝着窗户撞了过去。
“哗啦!”
乌鸦将窗户上的玻璃撞碎,因为太过用力,它被撞晕了,左摇右晃地站在椅子上。
在它身后,还跟着那只小麻雀。它冲向人群,站在萨哈良的肩膀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快跑!守在下水道入口的人被杀了!这里还有别人!”
“别人?”萨哈良疑惑地说道,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拉起身旁的人迅速跳开——
“砰!”
一声枪响,那只站在椅子上的乌鸦应声倒地。
“砰!砰!”
礼堂对面的门全部被踹开,从两侧散场时的小门,从二楼的包厢,冲出数不清的东瀛士兵。在他们的前面,是一个穿着军服的熟悉身影。
人们的反应都很快,除了没什么经验的叶甫根尼医生还愣在原地,好在王式君用尽全力将他拉了过来。他们躲藏在图腾柱后面,在礼堂舞台的后面。
那名军官背着手,向前走了两步,笑着说道:“啧,真是好久不见啊,我的家人们——”
“砰!”
还没等他说完,依娜立即从图腾柱后面伸出手,朝着军官甩了一枪。
“砰!砰,砰!”
那枪打中了军官身边的士兵,他们立即反击,无数支步枪将图腾柱打得木屑飞溅。
鹿神挡在前面,射向虎神图腾柱的子弹都偏转到了旁边。
“够了!别打了!”军官连忙拦住士兵,大喊道:“我要那个图腾柱!”
依娜躲在图腾柱后面,冷笑着说道:“你根本就是个活畜生!竟然还记得保护部族的东西?你也配?现在连部族语都忘了?还是不好意思在你的主子面前说?”
这下,就算部族人听不懂东瀛话,也知道来者是谁了。
军官按下身旁士兵手中的枪,说道:“哎呀,听这声音,想必是雪见同学吧?我一直觉得,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不妨现在赐给你我的姓氏,和我一起姓清水吧?”
乌林妲也反应过来,她叹了口气,朝那边喊道:“清水光显,对吧?这是你的新名字?我听大萨满说起过你的父母,他们都是好人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牲口出来?你对得起相信你的大萨满吗?”
清水光显这才换回部族语,对他们说道:“这位是乌林妲大姐吧?我想问问,穆隆大哥在你的旁边吗?”
穆隆气得手臂上的肌肉都爆起来了,他猛捶地板,喊道:“你还记得乌林妲大姐?你小的时候,她对你那么好!瘟疫那年她还偷偷给你送东西吃!”
清水光显没有兴趣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笑容里满是阴邪,反问道:“穆隆是吧?我早已给你安排了去处,就算别人能活下来,我必须要把你的皮剥下来,做成屏风。你当年说我孱弱,手无缚鸡之力,不配做熊神的子孙——”
他张开双臂,说:“不过,那种无力庇护族人的神明,要它有什么用?你看看我现在还孱弱吗?你们的性命都握在我的手里。记住了,要活下去,你们要像黄鼠狼一样油滑,你们看我像不像?”
王式君被他那油腔滑调的做派激怒了,骂道:“你这畜生是跑过来跟我们讨封的?”
听见她清脆的声音,清水光显笑了笑,说:“想必这位就是新义营的大当家吧?当年,被卖给大户,又落草为寇,诨名三尺绫。我知道你们很好奇为什么我什么都知道,很简单,我是一手打造远东情报网的杜邦先生,你们身边那两位,可是我手下的得力干将。”
清水光显说话时的语调,让吴逸本能地蜷缩起来,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萨哈良四处张望着,想找到逃出去的办法。
他示意人们往门边移动,为了转移清水光显的注意力,他喊道:“你为什么要背弃部族?他们从来都是最相信你的!”
清水光显精于将人激怒的技巧,他没有回应萨哈良的话,而是提起一件往事。
他笑着对萨哈良说道:“听说,你在海滨城时,还试图寻找过狗獾部族的下落?我可以告诉你,那位出卖你的吉兰和他的同伴,已经全部死在我们手里了。至于在达利尼城当苦力的人,当城陷之时,罗刹人把他们交给我们,我们把他们送去海上的蟹工船,一直捕蟹到死,给皇国创造价值。我是不是很慷慨?让从没见过大海的山里蛮子,见见神话里的大海。”
萨哈良拿着手枪,想冲出去打他,却被穆隆按住了。
清水光显接着说道:“几天前,我听说里奥尼德阁下自杀了。啧啧,真是遗憾,我没想到这么一位罗刹贵族,竟然这么脆弱,我还没玩够呢。萨哈良,你要知道,假如他没有爱上你,只是作为一名侵略者,一名以黄种人血汗为食的殖民者,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萨哈良着急地喊道:“不是的!里奥尼德不是那样的人!你根本就不了解他!”
少年挣脱了穆隆的双手,他伏着跑到离房门最近的图腾柱旁边,想冲出去。
而有了先前的经验,清水光显看出了萨哈良的想法。他伸出手,招呼士兵们拿起矿区才会使用的强光灯,将礼堂的舞台照得一清二楚。
清水光显对萨哈良继续说道:“先前,他们说你是部族人里唯一能请神的萨满,我还不信,但自从你走后,那些图腾柱上的裂纹就越来越大。想必你身上当真栖居着鹿神,就是依靠你那把仪祭刀,才让我梦见的那头白鹿吧?”
这时,清水光显身边的副官打断了他的话。
那名军官低声说:“清水阁下,我警告您,您归属情报部门,无权对我们发号施令。我重申军部的指令,您应当将这些反叛分子就地正法,尤其是导致间谍学校受到重创的那两个人。”
士兵们明显更听从副官的命令,他们将枪口抬高,指着图腾柱的方向。
对于如何安排这些人,清水光显有自己的想法,他说:“我为皇国立下汗马功劳,只是想要这几个人,就变成对你们发号施令了?”
军官不想让步,他说道:“肃清革命分子,也是我们的任务。据国内的消息称,他们正在煽动工人叛乱,甚至试图与罗刹国境内的革命串联。我相信,清水阁下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该如何效忠陛下。”
清水光显被他的话说得有些烦躁,他摆了摆手,说道:“把萨哈良留下,我无所谓他缺条胳膊或者缺条腿,全剁了都行,只要还能说话就行了,我可以用海滨城的情报网络和陆军军部交换。”
军官点了点头,他对这个交易很满意,便扬起下巴,示意士兵们向前推进。
新义营的众人都很清楚,再耗下去,只是坐以待毙。
“砰!”
跟随着萨哈良的动作,他们一齐从图腾柱后探出身子,朝正在行进包围的士兵射击。
“砰!砰!”
但那些士兵仿佛不把伤亡看在眼里,有人中弹之后,他们立刻就一轮齐射。除了鹿神挡着的位置外,其他的图腾柱上遍布枪眼。
清水光显按住身边的副官,朝图腾柱后面喊道:“萨哈良,你也要为你的族人着想。作为部族人,你们应该都听过神明妈妈的故事吧?她亲自与人类定下禁绝天地联系的誓约,禁止神明干预人间事务。放弃吧,你们的神明不会帮忙的!”
萨哈良听到他的话,拔出腰间的仪祭刀,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宝石。他回忆起虎神说过的话,那位山林之主警告过鹿神,擅自介入人世间的因果,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少年大声朝清水光显喊着:“这是我自己的事!是我们自己的事!与神明无关!就算我死在这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你们也永远都杀不完!他们会永远记住你们的所作所为,子子孙孙,都会找你们报仇!”
清水光显摆了摆手,示意士兵们继续向前包围他们。
鹿神长叹一声,他说:“神明妈妈定下这样的规矩,即便是部族人陷入危难,我们也不能插手吗?失去了他们的信仰,我们这些神明,还有什么用?”
他退到图腾柱后,看着萨哈良的眼睛,说:“做好准备,等找到机会,就趁乱逃出去。”
萨哈良点点头,他小声和人们说道:“等一会儿,我们趁乱从旁边的侧门逃跑。”
王式君已经做好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准备,她和李富贵正在将手枪绑在手掌上,防止激战时滑脱。
这位诨名三尺绫的豪杰,还从未遇到过弹尽粮绝的时刻。她说:“怎么逃?只要从这里跑出去,我们就会被打成筛子。”
李富贵沉思了一会儿,他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笑着说道:“小伙子,别害怕,好歹我们大家还聚在一起。”
乌林妲的表情严肃,她也在将手枪绑在手上。她叹着气,说:“对不住了各位,都怪我们当初,不该将孩子送到山下的镇子里。也怪我,不该在他快饿死的时候,还跑去给他送吃的。可是,他那时候不是这样的”
王式君抱住了乌林妲,说:“这又不是你的错”
叶甫根尼见过许多濒死的病人,但他现在声音颤抖,说:“要不我和他们说,我是罗刹人,我申请国际法庇护,联系我们的领事馆?”
吴逸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笑了出来,他说:“你应该见过下水道里的那些尸体了吧?没人知道你死在这里。”
依娜在检查自己的子弹余量,她盯着狄安查,说:“哥,你有主意吗?”
狄安查摇摇头,说道:“我没辙了,就这样吧。”
他看向穆隆,说:“或者,我现在冲出去,帮你们吸引火力,然后你们全力跑出去?”
穆隆在地上蹭了蹭已经豁口的斧子,回应道:“早走晚走的区别而已,还是说,你想比我们先去天上的雪原?那可不行,我肯定是第一个。”
萨哈良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很是难过。他想请求鹿神帮助,但清水光显说得也没错,这一路上,鹿神起到的作用极为有限,甚至杀不死罗刹人的士兵。
清水光显似乎感觉到了他们的动摇,他大声喊道:“我可以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如今东瀛即将在这里建立统治,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如果你们能放弃抵抗,我可以让你们证明自己的能力。”
但副官比他急得多,他让士兵继续向前。他们动作很快,马上就要穿过坐席,抵达礼堂的舞台下了。
这时,鹿神摘下了额头上那狰狞的青铜面具,随手扔到虚空之中,化作齑粉。因为怒火,他周遭的黑雾愈发强烈,几乎将全部的光线都吸进去。而他身后的图腾柱似乎也与他的杀意共鸣,许多细微的银丝从图腾柱中像蒸发一般飘出,来到鹿神的身上。
他低沉地对萨哈良说道:“即便有禁绝天地的誓言,我也不会离开你。”
说完,萨哈良看见一道刺眼的金光亮起——
鹿神的手中出现了数道金线,他像是挥舞长鞭一样,在东瀛士兵之间挥动着。随着金线扫过,许多士兵或是身首异处,或是碎成无数肉块,或是被砍去手脚。
萨哈良抓住机会,他要与鹿神配合,赶在众人之前,第一个冲出去踹开房门——
“砰!”
随着一声枪响,清水光显突然大笑着喊道:“你们看!我早就说过,那个少年他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杀了!我只要他,把他活着给我送过来!”
鹿神的神力已经杀死了许多人,而因为骚乱而动摇的士兵,迅速就接着被斩杀。可即便如此,仍剩下许多士兵,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刚才那声枪响,子弹穿过了鹿神高大的身影,被弹射到一旁,撞在帐篷的铁架上。但那颗子弹并未因此止步,流弹射穿了萨哈良的锁骨。
剧烈的疼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肺一样,让少年喘不过气,他在地上不停抽搐着,说不出话。
清水光显已经癫狂了,他大喊着:“你就是鹿神吧!怎么样!在人类的伟力,在人类创造的伟业面前,是不是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我早就知道,离开了部族的领土,你只能凭依在萨哈良身上!知道为什么你杀不死我们吗?因为你杀死的,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比起人吃人的战场,神明的愤怒又是什么东西!我们可以让士兵把达利尼城的活人全都屠了!就像甲午年那样!你们信不信士兵都不会眨眨眼睛?”
虽然那些东瀛老兵们听不懂清水光显的部族语,但从他们麻木的表情中也能看出,他们对炼狱已经习以为常了,甚至以此为乐。
血雾染红了鹿神的身影,让他在众人面前若隐若现。因为消耗了大多数神力,那以往圣洁的光辉已经逐渐褪去,他正在被黑暗吞噬。
鹿神没有理会他,神明静静地走到萨哈良身边,将他轻轻抱起,抱到他的同伴身边。
他跪坐在地上,让萨哈良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对人们说道:“很抱歉,尽管我带着萨哈良下山,为的是重申世间的秩序,但现在,我什么也做不到。可我还是可以向你们保证,我会让你们活着出去。”
那几个部族人都神情痛苦地盯着鹿神的眼睛,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鹿神看向王式君,说:“我的少年一向信任你,他还小,还需要许多时间理解他不明白的事。我想将他托付给你,你能帮我将他带回去,治好他的枪伤吗?”
王式君看着鹿神,她摇摇头,说道:“萨哈良最信任的是你,你要自己把他带回去。我们谁也没见过神,就算你帮助过我许多次,可如果以我的脾气,我绝对会怪罪你从来不帮助我们这些受苦受难的人,别指望我会理解你的想法。”
但她刚说完这些话,就捧着萨哈良的脸哭了起来。
叶甫根尼医生连忙拔出萨哈良的刀,把自己的衬衫割成布条,压在萨哈良的伤口上,帮他止血。
鹿神点点头,说道:“这样就足够了,我相信你们。”
神明抱着萨哈良,亲了亲萨哈良的额头,又蹭了蹭他的鼻子,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那温热的气息里,已经不复往日林野间的清新,满是血腥味。
做完这一切后,鹿神将少年轻轻地放在地板上,然后站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经过刚才叶甫根尼医生的简单处理伤口,萨哈良已经缓过来了。他艰难地抓住旁边人的胳膊,想从地上爬起来,向鹿神哭着喊道:“您别去!您刚才已经破戒了!不能再去了!我求求您,您不能去!您答应过我,要让我坐在您身上回家!”
鹿神转头最后看了他一眼,说:“现在,我已经明了神明妈妈的期许,我必须要去。你穿那身衣服真的很好看,一定要记得披上头巾。到最后的时候,不要忘记我的名字。”
说完,他离开了图腾柱,走到士兵的面前。
清水光显已然胜券在握,他们的士气也如同野火一般升腾。如今终于将鹿神从萨哈良身上引出来,早就完全不在乎什么图腾柱了。
他快步走到舞台下,拔出手枪指着鹿神,狂笑着说道:“现在,你可以向我们跪下,这样我还能让萨哈良活着离开博物馆。否则,你将会看见我将他的手指逐一掰断,再折断他的四肢。”
鹿神甚至没有看一眼清水光显,他化身成银白色的神鹿,朝着人群中全力冲了过去——
清水光显当即下令:“开火!”
新义营的人们也什么都不在乎了,他们从图腾柱后面冲出来,拔出手枪和敌人正面对决。
他们最终看见的是,硕大的神鹿撞向清水光显,那锋利的鹿角将清水光显的胸膛捅了个对穿,一直将他钉在了礼堂尽头的墙上。
鹿神的冲锋将士兵的阵型冲散,无数人被无法躲避的冲击波撞到天上。紧接着,数道金线从灼目的光芒中炸出,礼堂里全部的士兵都被那如同狂风般的金线横扫,打得粉碎。炸开的血雾一直溅到天花板上,将白色的墙都染成了血红,就像在部族王的黄金王帐里一样。
随着光芒散去,昔日林野间最美丽的神明最终消散,化作一阵金色的细雨,淅淅沥沥,落到活着的人们身上。那细雨并没有沾湿衣衫,而是遮盖住他们身上的血污,让他们的身形闪闪发亮,像是夸耀他们的勇敢与智慧。
先前逃掉的麻雀带领着城中的鸟类一同从破掉的窗户中飞进来,它们发出清幽的哀鸣,在礼堂正中久久回荡着。
最后,人们身上的光亮,宛如云雾散去后的雨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152章 神鹿吐丹照海平
人们默默地从图腾柱后面走出来, 礼堂的地板上满是血水,与军服的碎片、子弹的弹壳粘在一起。
几分钟前,还扬言要折断萨哈良手脚的人, 正被钉在礼堂尽头的墙上, 动弹不得。神明让他体会到了无数惨死的人们相同的感受,但他还想试图从那里挣脱,继续向人们宣讲他对未来的宏图。
乌林妲快步走到清水光显的身前,想拔出他胸膛上那截断掉的鹿角, 至少给萨哈良留个念想。但那截鹿角刚刚离开清水光显的身体,就变成了粉末。
鲜血如同泉涌一般,立即从他身体里喷涌出来。
穆隆递给乌林妲自己的斧头, 说:“你说过,要把他活剐了。”
清水光显没有看向这两位看着自己长大的亲人,他那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远处的依娜,从胸腔努力挤出几个字, 他说:“依娜你和我最像你一定能理解部族人必须忘掉自己的名字”
依娜没理他, 刚才因为躲避射击,吴逸的胳膊被铁架撞出了一个骇人的口子,她正忙着帮他包扎伤口。
“啪!”
乌林妲用力给了他一巴掌, 将他的头扇到一边。就算清水光显还没断气, 还在无声地求饶, 她依旧猛地不断挥动手斧,砍下了清水光显的脑袋。
李富贵和叶甫根尼医生抬着萨哈良, 看向王式君, 问道:“大当家,我们得赶紧走,萨哈良已经昏迷了。”
王式君看着像是被风吹拂过数千年的图腾柱, 它们随时都可能会倒塌,她在等萨满的意见。
乌林妲咬紧牙关,把清水光显的脑袋扔到图腾柱前面,供奉神明。在快速念过一段祷词之后,她恶狠狠地说道:“烧了!烧了!全烧了!什么也不给他们留下!”
人们连忙把礼堂里能引火的东西都搬到舞台上,或者把座椅劈开,堆到一起。随着火把被扔进去,那火苗以诡异的速度迅速升腾,将图腾柱吞噬。很快,冲天的火光如同火蛇一般,在礼堂里翻滚。炽热的高温和烟雾混杂在一起,这里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
叶甫根尼背着陷入昏迷的萨哈良,其余人则是一边走,一边将博物馆里的陈列展品全都砸烂。
在离开博物馆之前,王式君叹了口气,说:“人算不如天算,费尽心思想到从下水道离开,最后却一点用都没有。”
他们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不停地重复着:“人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走出博物馆的主楼,人们也不忘把后院的那条鲸鱼尸体砸了。
叶甫根尼背上那始终没有醒来的萨哈良,他眉头紧锁,脸上沾着血污,被火光映得通红。结果正如谶言歌中所唱的那样,“神鹿吐丹照海平”,那海,是敌人尸身下翻滚着的,腥风血海。“蛟龙衔着日头飞”,那蛟龙,是欺骗百姓的祥瑞,是一具腐烂恶臭的尸体。
正门已经没有卫兵了,他们都命丧礼堂之中。
城中此时随处响起枪声和炮火的声音,火光和着浓烟,映红了天空。人们驾着马车,快速从博物馆中驶离。
正月以来短暂的和平,随着马蹄的声响,就像从神话中离开一样结束。在残酷的现实世界,战争结束得荒唐,再度开始得也一样荒唐。
李富贵驾着马车钻进暗巷里,避开那些向罗刹人租借区移动的东瀛士兵。
直到此时,王式君才松开紧绷的表情,她将萨哈良抱在怀中,哭着说道:“好弟弟,你快醒醒!”
其他人将萨哈良紧紧围在中间,虽然暂时想不出什么办法,至少不能让这个为了破开大门,为了救大家出去才中弹的善良少年,不能让他在寒风里受了凉。
萨哈良脸上已经没了血色,鲜血还在从弹孔里汩汩地流着。
王式君看向叶甫根尼,喊道:“医生,你快想想辙!他半天没动静了!”
叶甫根尼也慌了,他哆哆嗦嗦地连忙取出刚才塞进去的布条,重新把新的布条裹成一团,压在伤口上。
他的声音颤抖,早就忘了汉语该怎么说了。他那一串罗刹语说得像连珠一样,对王式君喊道:“我们得赶紧找个安全地方给他处理伤口!要不去罗刹商会吧!求求他们,看看他们会不会帮我们!”
李富贵没说什么,他拉动缰绳,催促着马车往西侧海岸的罗刹商会赶去。
东瀛人的军队在街上筑起防御工事,与罗刹人紧急调来的守军巷战。他们的舰船已经在海面上一字排开,不断轰击着罗刹人的海军要塞,轰击着港口里的沉船。
在恍惚之间,依娜甚至觉得,过去那段时间就像时间停滞了一样,战争从来没有结束,现在只是时间再度恢复流动了,就像春季开化的山间溪流,重新洗刷着顽石。
他们经过原本居住的客栈时,看见了一伙躲在暗巷里,不敢出去的人。听见马车的响动,打头的人架起一个受伤的人,朝他们跑过来。
那是张有禄,他冲到马车旁边,狄安查急忙将车上的杂物都扔下去,给他让出位置。
等李富贵看清伤者的脸,他喊道:“李闯?这是我弟弟吗?你怎么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吴逸赶紧也脱下了自己的衬衫,帮医生撕成布条。
李闯苦笑了一声,说:“没事死不了我还没到日子呢”
说罢,他的头歪到一边,只剩下喘气的声音。
那位行伍出身,又闹过洋人的张有禄,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他对王式君说道:“大当家,怪我,这都怪我。我听见博物馆那有枪声,就带着人想把你们救出来,结果撞见东瀛人了。李闯为了帮我们解围,才”
王式君已经哭不出声,她气得轻踢了一脚李闯,骂道:“我不是让你别上头吗?那人都是肉长的,子弹打到身上不疼吗?”
李闯不愧是刀山火海蹚过来的汉子,仍然咬着牙,说:“要是打到你们身上我心里才疼”
他身中两枪,一枪打到胳膊上,一枪打到大腿上。叶甫根尼对李闯的伤势倒还有点把握,至少他还能嘴硬。
李闯轻轻抬起手,看着乌林妲说:“大姐,能帮我点口烟抽吗?还是有点疼”
王式君接着着急地对张有禄问道:“弟兄们呢?弟兄们都逃出去了吗?”
张有禄叹着气,说:“因为李闯拼了命解围,他们都逃到城外了。”
听到这句话,王式君才松了口气。
说话的时候,张有禄看见了躺在王式君怀里的萨哈良,他不敢问,但是又忍不住,说道:“萨哈良怎么了?他还好吗?”
王式君正用手捂着萨哈良的脸,她抽泣着说:“跟李闯一样!你们这些小年轻,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李闯吸了一口乌林妲递来的烟袋,说:“年轻嘛就是得胆子大不枉人间走这么一遭。”
、
说完,他疼得晕了过去。
东瀛人的军队还没全面控制罗刹人的区域,他们的马车沿着海岸线疾驰着。
这边的海水浅,军舰开不过来。借着不怎么明亮的月光,只能看见海边聚集了许多人,他们正乘着舢板,想往关内逃。
但街上的罗刹军队已经开始无差别射击了,他们过分紧张,或者是为了趁火打劫,把街上的活物,不管是人,还是牲畜,哪怕是天生的鸟,都逐一枪杀。再跑去砸开两侧商铺的窗子,抢走里面的财物。
而罗刹商会紧挨着罗刹人的军营,他们的马车只能躲在巷子里,不敢出去。
李富贵小声对王式君说道:“大当家,我们再躲下去,早晚得让罗刹人抓住杀了。”
吴逸壮起胆子,从马车上跳下。
王式君拉住他的手,问道:“你要去哪儿?”
吴逸摇摇头,说:“我有罗刹国籍,一个人出去,这样还安全点。我去试试能不能把罗刹商会的门敲开,让他们庇护我们。”
叶甫根尼也觉得这是个办法,他也跳下车,跟在吴逸身后走出了暗巷。
他们趁着士兵忙着在远处的店铺旁抢东西的节骨眼,由吴逸放哨,叶甫根尼医生则是不停敲打着商会的大门。
“咚!咚!咚!”
在无数敲门声之后,商会里的灯终于亮了一盏。
“咚!咚!咚!”
但不管怎么敲,房门就是敲不开。
叶甫根尼叹了口气,问道:“怎么办?他们不开门。”
吴逸最后看了眼远处的士兵,心一横,向后走了几步,准备助力冲过去,试试能不能撞开房门。
就在这时,房门被打开了一道缝,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他一把拉住叶甫根尼的手,说道:“快进来!我让商会把后门打开去接你们的马车了!”
吴逸还记得这能给人带来安全感的声音,记得这位优雅的绅士。他曾经在自己和依娜弹尽粮绝之时,就快到大街上要饭的时候,帮过自己。
那是伊琳娜小姐家的佛朗西管家,皮埃尔。
由于城中的混乱,商会里不敢亮太多灯,只好让他们暂时来到会客室,点上几根蜡烛照亮。也许是商会正在准备撤离达利尼城,屋里只剩下皮埃尔和几位管事,到处可见随意摆放的货品和纸箱。
皮埃尔急忙从库房里放出来仅剩的一些药品,交到叶甫根尼医生手里让他给伤员处理伤口。
吴逸看着皮埃尔的脸,他比起上次在侯城遇到的时候,更加衰老憔悴,头上满是白发。
王式君带着李富贵和张有禄,站起身向皮埃尔作揖致谢。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卑不亢,却多了一丝颤抖,她说:“老先生,感谢您危难之时出手相救,他日我们定当报答。”
皮埃尔吩咐仆人帮他们沏茶,他摆摆手说道:“你们到这里,就放松待着吧,士兵不会搜查这里。这是里奥尼德少爷的遗愿,也是伊琳娜小姐的要求。我晚了一步,没有把少爷活着带回家,现在必须要告诉小姐,萨哈良还好好活着。”
他一边说,一边坐到一旁,写了一封信交到仆从手里。
皮埃尔焦急地看着萨哈良,对叶甫根尼医生说:“医生,这孩子能挺过去吗?”
叶甫根尼露出了今晚罕见的笑容,他的声音不算自信,说道:“伤得不重,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昏迷,这可能是麻烦的地方。”
皮埃尔叹了口气,说:“我这阵子,时常回忆着您、萨哈良、少爷和小姐在镜镇的日子。少爷和小姐给这孩子留了一笔钱,想让他到帝国首都去念书。我一早就看出来了,他是个好孩子,头脑机灵,肯定能学成一个好医生。”
对于留学这个问题,王式君有些看法。
她摸了摸萨哈良冰凉的脸,试探着说道:“我觉得,以萨哈良的脾气,恐怕他不会愿意走吧”
皮埃尔拿出几张船票,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不知道今晚之后会怎么样,但我知道,帝国已经无力再维持这场战争,恐怕最终结果还是一样的。我这么说吧,如果萨哈良现在不走,他再想渡过黑水河,回到自己的家乡都做不到。”
依娜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他长着两条腿,凭什么不能回去?”
皮埃尔指着墙上的地图,说:“帝国在黑水河沿线统计部族人口,要将他们彻底纳入帝国管辖,给他们帝国国籍,划归帝国的常住人口。而时间期限就在东瀛人给我们撤侨的时间之前。如果萨哈良不能在这个时间节点返回,在法律意义上,他就是这里的本地人了,而不是白鹿镇北方群山的部族人。”
叶甫根尼有些着急,他说:“可是,您不是给他做过身份证明吗?他不是已经算作帝国人了吗?”
皮埃尔摇摇头,说道:“帝国国内在爆发革命,皇帝陛下已经意识到,他在远东的统治摇摇欲坠。那些证明已经不作数了,他要求远东总督重新统计人口,使用新的管理办法。”
就算听不懂列强之间荒唐的国籍法,王式君也理解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吴逸冷笑了一声,说:“这位皇帝要是真长点脑子,怎么能养出清水光显这种间谍头子来?他手里有一大把伪造的国籍。”
皮埃尔叹着气,说:“正是如此,因为间谍在这场战争中的表现,他才要引进欧洲强国的管理。”
他把那几张船票在桌子上排开,说道:“就算他不走,大小姐留给他的钱,我也一样会交到他手里。这样吧,反正这些船票不给出去也是作废了,你们谁想走,就跟我一起走吧。”
乌林妲和穆隆,以及狄安查,从来没想过当一个罗刹帝国人,他们先前愿意和萨哈良一起回家,是作为部族人去做客。
而王式君、李富贵、张有禄,还有晕过去的李闯,就更不可能走了。
但依娜却咬了咬牙,说:“如果萨哈良不能带我们回家,那我跟您一起走。”
狄安查惊讶地看着依娜,说道:“妹妹,你为什么要去?你不想要我们了吗?”
依娜看着萨哈良的脸,说:“没有神明了,没有神明也就没有部族人了。我想,恐怕东瀛人一样会这样管理我们。还记得博物馆里吓到你的那三个人体标本吗?在间谍学校的时候,他们教过我,东瀛语里管他们北方的部族叫虾夷人,没人在乎部族人管自己叫什么。”
吴逸点点头,他说:“恐怕东瀛人也会用这种管理方式,今后只会有东瀛人,不会有汉人和部族人了。”
王式君对此不以为然,她说:“你不懂我们曾被外敌入侵过多少次,两千年过去了,汉人还叫汉人。”
但依娜却说:“我知道王姐姐的意思,但我觉得,我已经回不去了。我的脑子里只剩下学校里教我的知识,当时吴逸被冻得发烧,我连要用什么草药都不记得了。但我想让部族人能有选择的机会,能好好活着,所以我走。”
王式君理解了依娜的想法,她点了点头。
但乌林妲慢慢地说道:“可我觉得萨哈良不会这么想。他这一路上,已经见过了许多苦难,我也不知道他今后会如何面对,我只是觉得,他不会这么想。”
依娜点点头,说:“我知道,我相信他,他是记录真实的人,他的努力都是为了让真实不被外物篡改。但我不一样,我无法面对残酷的真实,我只想把恶人都杀了。”
即便也时常这么说话的王式君,也试着说道:“呃倒也不是,有些东西比刀剑更锋利,就像我说两千年过去,我们还叫汉人一样。如果没有萨哈良这样的人存在没有他传唱历史就如同有句诗里说的,‘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最后会变成清水光显那样,忘了自己从何处来。”
依娜看向皮埃尔,她说:“皮埃尔先生,我已经决定了,如果您能给我这个机会的话,我愿意和您走。”
皮埃尔震惊于依娜的决心,他又快速写了一张电报,交给仆人之后发出去。
他看着依娜说道:“我和大小姐说了,如果萨哈良拒绝送他去学医,我们也愿意资助你去念书。”
这下,就算狄安查仍有百般不舍,也只好偷摸抹眼泪。
等叶甫根尼医生为李闯也处理完伤口后,皮埃尔接着说道:“所以你们这个时间段出现在大街上,是因为什么?”
王式君想了想,回答道:“我们把博物馆烧了。”
皮埃尔看着众人的反应,说:“那恐怕有点麻烦了多半接下来东瀛人会在城里通缉你们,你们想过之后怎么办吗?”
王式君靠在椅子上,说:“没事的,目击者死了,只剩下一个人还活着。而且,我们有逃出去的路数,只要回到白山,就没人能找到我们了。”
皮埃尔点点头,说道:“你们都是把如何死看得比如何生还重要的人,我就不过问你们的安排了。”
王式君笑着回答道:“皮埃尔先生,您这就过誉了。我们当然要活着,还得好好活着,站着活。”
接下来,皮埃尔招呼仆人们送来食物和酒,让他们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尽管外面时不时传来枪声和炮声,但在这间屋子里,却是温暖的。
陪他们喝了几杯酒之后,天已经快亮了,可皮埃尔只觉得悲从中来。这位年老的绅士,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之后的余生。
他叹了口气,说:“不瞒你们说,里奥尼德少爷是我眼看着长大的。他有个哥哥,他父亲更爱这个哥哥,毕竟是年少时妻子的孩子,对这个后来再娶妻子生下的孩子并不好。”
吴逸仍然感激里奥尼德在女皇号旅行专列上,没有执着于将自己交给警察。他问道:“里奥尼德阁下到底是为什么自杀?萨哈良没有和我们说过太多这些事。”
王式君的脸红红的,酒量一向很大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也不胜酒力了。她笑着说道:“那是因为那个罗刹小鬼打过我一枪,差点把我打死,所以萨哈良担心我生气,很少提起他。”
皮埃尔帮他们倒上酒,说:“他的副官在逃去勘察加之前找到我了,给我看了少爷的遗言。我听伊琳娜小姐说起过,她告诉过我少爷喜欢萨哈良,但我还是觉得,那不是主要的原因。他太善良了,就不该当兵的,军人手里哪有不沾血的?”
叶甫根尼借着酒劲,握着皮埃尔枯干的双手,说:“皮埃尔先生,我也时常回忆起在镜镇认识他们的场景。里奥尼德阁下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他那时候,还因为他的老师,死在我的手术台上,想治我的罪,但我解释清楚之后,他就向我道歉了。你们要知道,对许多人来说,道歉比犯错可难多了。那是里奥尼德自己的选择,他证明了自己的高贵,证明了自己灵魂的纯洁无瑕。”
皮埃尔被叶甫根尼的话说哭了,他颤颤巍巍地掏出手帕,说道:“是,是。我看着他长大,几乎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了,我只是没法接受”
王式君高高地举起酒杯,示意大家一起,她说:“敬这些好人们。”
皮埃尔擦干眼角的泪水,看着昏迷不醒的萨哈良,说:“是萨哈良,是他让少爷知道了自己的内心。自从他被他的父亲赶去军校,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开心。”
王式君再次举起酒杯,她说:“敬我的好弟弟,敬萨哈良,敬他这一路上的艰难险阻!”
乌林妲在旁边拿起酒瓶,将大家的酒杯斟满。她举起酒杯,朝着周围的人们说:“要敬我们的神明,敬一直陪伴萨哈良,保护我们的鹿神!”
当人们的酒杯高高地举到空中,还没有放下的时候,王式君再次说道:
“最后,我要敬这里在场的所有人,敬我手下的人们,敬这片土地上努力活着的人们!”
第153章 新声
住在天上的那高高在上的神明, 从来不喜欢人们的眼泪,也不喜欢人们那满溢而出的情感。
不知为何,陷入许多天无梦睡眠的萨哈良, 脑子里总是隐约萦绕着这个念头。等再度睁开眼睛时, 眼前的光亮已经刺得他眼球胀痛,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你醒了!”
一直坐在他身边照顾他的叶甫根尼医生急忙拿起毛巾,给他擦了擦脸。
医生帮他拨开头发,问道:“怎么样?肩膀那里的伤口还痛吗?”
但萨哈良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他强忍住因肌肉拉扯而造成的剧痛,挣扎着爬起来,在房间里四处寻找着什么, 却因为躺了太久,险些摔倒在地上。
叶甫根尼扶住他的胳膊,说“萨哈良,你怎么了?是不是饿了?大家有事都出去了, 只剩下乌林妲和穆隆还在, 你先坐下,我这就去找他们。”
实际上,叶甫根尼有些不明白, 他总感觉萨哈良已经听不懂自己说的罗刹语了。
趁着医生跑出去叫人, 萨哈良又开始翻箱倒柜。
这两天为了防止萨哈良醒过来没东西吃, 乌林妲每顿饭都要单独做出一份来放好。而王式君谨记着她和萨哈良说的那句“上车饺子下车面”,也坚持一定要吃面条。等她和穆隆端着面条走进来的时候, 正好看见萨哈良在找东西。
她把面条放在桌子上, 攥着萨哈良的手,又轻抚着他的脸,眼睛湿润着说道:“孩子, 这两天委屈你了。”
平时叶甫根尼医生在的时候,为了照顾医生的想法,大家都尽量说他能听懂的语言。
见萨哈良表情茫然,叶甫根尼小声对乌林妲说道:“我不知道萨哈良怎么了,兴许是中弹时摔到了脑袋,他好像听不懂我的话了……”
穆隆连忙用部族语和他说道:“萨哈良?你还记得我们吗?”
萨哈良的眼睛里看不出往日的神采了,那两颗透亮的琥珀蒙着一层薄雾。他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乌林妲端起面条,对萨哈良说:“你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吃一点吧?皮埃尔先生说,要是你醒了,一定要告诉你。他说里奥尼德和伊琳娜想送你去念书,今天是离开这里的最后一班轮船了,要是你想走,得赶紧过去。”
听见里奥尼德的名字,萨哈良感觉到伤口那里传来一阵无法忍受的绞痛,他捂着胸口,蹲在地上喘不过气,但手还是在到处摸索着。
乌林妲擦了擦眼角,走过去从柜子里拿出萨哈良的行李箱,放到他的手边,问道:“你想和皮埃尔先生一起走吗?我们现在住在罗刹商会,东西都帮你拿过来了。”
萨哈良没有说话,他忍住剧痛,从箱子里拿出了刚下山时,萨满姐姐们送他的华服,和穿戴到他身上的首饰。
乌林妲明白了他想做什么,她招呼穆隆去端来水盆,又拿了一面镜子过来,帮萨哈良换衣服。
叶甫根尼医生靠在门口,难过得不停叹气。他看见萨哈良的动作生硬得像是机械,不停地想把受伤的左边胳膊塞进袖管里,但却抬不起来。
乌林妲小心翼翼地帮萨哈良穿好那件纹样华丽的棕褐色长袍,又仔细地将上面的五色飘带摆正,最后戴上了缀满银制吊坠的头饰。
她一边轻轻地帮萨哈良梳头发,一边拿起镜子,让他看看自己。
乌林妲笑着和他说道:“多漂亮呀,只是最近气色不太好,嘴唇上都没血色了。”
萨哈良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肩膀细微颤抖了起来。
乌林妲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个小包,说:“依娜和吴逸都跟皮埃尔先生走了,她走的时候,也没拿这些细碎的东西。我给你抹一点她的口红吧?这样显得脸色好一些。”
但萨哈良摇摇头,他拿起满是流苏的头巾,盖在自己头上,想往外面走。
穆隆拦住了他的去路,说:“你要去哪儿?我们送你过去。”
萨哈良只是低着头,自顾自地向前走。
乌林妲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她哭着说道:“穆隆,你让他去吧,他是萨满,你拦不住他的。萨哈良,天冷,记得早点回来,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
萨哈良点点头,独自一人离开了罗刹商会。
街上此时一片张灯结彩,就像王式君和他说过的庙会一样,许多游人和商贩在街上,好不热闹。可除此以外,还能看见到处是欢迎东瀛军队入城的标语,还能听见远处军港里时不时响起的礼炮。
在罗刹商会前面的长椅上,有一个身上裹着绷带的人在晒太阳。
见萨哈良过来了,他伸出手打招呼,说:“看来你恢复得不错啊!刚一睁眼就跑出来了?打算去哪儿?”
萨哈良认得那是李闯,可现在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了,只能看着他,说不出话。
从少年的表情上看,李闯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叹了口气,用部族语嘱咐道:“记得别乱跑,东瀛人在举办入城式,路上到处是士兵。你的王姐姐去收拾那个梶谷中尉了,她还不让我们掺和。”
萨哈良试着用他们喜欢的礼仪碰了碰他的肩膀,李闯笑着说道:“晚上早点回来!”
由于受伤,他走得很慢,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他只是看见,城南有一座山,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影子,好像在吸引他过去。
他沿着海岸线一直走,一直走,经过海边的栈道,又看见了那片褐色的血迹。
萨哈良不明白,这些爱自己的人们,为什么总是要把自己抛下呢?鹿神明明能查看到往日的影子,也一定能得知,博物馆里有人埋伏,但神明的表现,就如同求死一样。他不明白,他也不理解神明妈妈对他有什么期许。
可他又明白,部族人到了今天,也已经是深秋枝头上,最后一片叶子了。
但萨哈良依旧不想原谅鹿神的所作所为,神明因为乌娜吉和阿娜吉那一句话,就真的从始至终都不愿意干预人类的选择。
想到这里,萨哈良停住了脚步。
他现在明白了,鹿神维护了人类的尊严,不愿意让神力浸染人们的挣扎和努力。但最终大开杀戒,又是为救自己出去。神明始终是为了那个名叫萨哈良的少年,他爱自己。
也许是因为昏迷时流干了泪水吧,他觉得眼睛生疼,却没有眼泪流下来。
不知不觉,萨哈良已经走到了海港旁边。
此时,依娜和吴逸正在与皮埃尔先生交谈,一旁的狄安查来和妹妹送别,顺便帮她拿行李。先前要撤离的罗刹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码头上也没什么排队的人了。
他们见到一个穿着华丽衣袍的人,也猜到会是萨哈良了,便都过来和他打招呼。
皮埃尔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说:“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大小姐改了主意,她愿意资助依娜到新大陆去念书,吴逸则是和我一起返回首都,他也想学些东西再回来。我想,你要是想和依娜一起去新大陆的话,大小姐会非常开心的。”
见萨哈良没什么反应,皮埃尔接着说道:“你知道吗?电报要按字数算钱的,但是大小姐用了好几个‘非常’,她非常想见你。”
但萨哈良听不懂皮埃尔的罗刹语,狄安查连忙跑过来,用部族语和他说道:“好兄弟,你怎么了?”
萨哈良摇摇头,默不作声。
依娜见他对部族语还有反应,便说道:“萨哈良哥哥,皮埃尔先生想让你和我一起去新大陆,找伊琳娜女士。他说,伊琳娜女士非常想见你,要不要一起走?”
萨哈良又是摇摇头,他的嘴微微抽动了片刻,很快又重归平静。
皮埃尔叹了口气,说:“可是,你现在不走,你的国籍很快,你就会被算作达利尼城的本地人了,可能短期内,你没办法再跨过黑水河,返回故乡了。”
依娜赶快把这句话也翻译给他,萨哈良的表情有些错愕,他不理解,他长着两条腿,怎么会有不允许他踏足的地方呢?
看上去,萨哈良显然是不打算离开了。
皮埃尔只好握住萨哈良的手,说:“这样也好,兴许大小姐为了见你,还愿意重新踏上这片土地,这样我也能再见她一面。”
吴逸的部族语说得不好,他只能默默看着萨哈良。
狄安查叹着气,说:“兄弟,你要是想到附近转转,记得回来的时候,来这里把我接上,咱俩买点东西吃。”
萨哈良最后看着他们许久,然后静静地转身离开了。
那是他认识的最后几名部族人了,失去了鹿神的神力之后,萨哈良像是被扔在沙漠的旅者,口袋里没有水,也没有食物,举目满是无穷无尽的黄沙。
现在,他就连街上报童的叫卖声都听不懂了,市井之中嘈杂的声音,让他头痛欲裂,他只想快点走开,便加快了脚步。
因为听不明白这里人们的语言,他误闯进东瀛士兵封锁的街区,被那些士兵用枪托和军靴驱赶出去。
一旁围观的路人都用奇怪的目光盯着他看,他想从地上爬起来,但肩膀上传来的剧痛让他用不出力气,只能在地上艰难地蠕动着。
“萨哈良!你怎么跑出来了!”
这时候,有两只手把他扶了起来。
那是李富贵和张有禄,他们两个人神情紧张地将萨哈良从人群中带到一旁安静的地方,时不时朝远方张望。
萨哈良向他们点点头致谢,他还想继续走下去。
李富贵觉得萨哈良的心情不太好,便试着说他熟悉的部族语,他小声说道:“大当家彻底查清楚了,那个梶谷中尉是今后达利尼城的总督!他一会儿要来到这里主持入城式,大当家要弄他,不让我们插手!”
张有禄也用部族语和他说:“大当家就在前面,我们在这边保护她。你要不要试试劝劝她,她最听你的,让我们也过去帮忙。”
萨哈良点点头,他也想去帮王姐姐。
一向穿着男装行走江湖的王式君,此时换上了一身雪青色的花布棉袄。她梳着利索的大麻花辫,还不忘系上一截鲜红的头绳,看上去就像城里的学生一样。只是她时不时用手掐着腰的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干练。
她那是随时准备拔出枪,将她想杀的人斩于马下。
王式君也发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萨哈良,但她一直装作不认识他。见萨哈良还是没走,王式君小声说道:“你快走!别来掺和这破事!去你该去的地方,晚上记得早点回来吃饭,别让你乌林妲大姐担心!”
但萨哈良还是没走,他呆呆地愣在那里。
王式君叹了口气,转过身抱住他说:“好弟弟,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干完这票,我就带你们回白山,怎么样?”
萨哈良这才点点头,接着向城南的小山走去。
等他走远之后,他再转过头,看见王式君正在往人群里挤。远处,东瀛人的车队正在缓慢地向这边靠近,他们叫来了城里的孩子们,在车队前抛洒纸做的鲜花。军乐团则是在两侧吹响庆祝的曲调,士兵也随着他们前进,维持秩序。
只不过,附近围观的人们表情各异,有的面带喜气,有的面带愁容,更多的,满是对未来的迷惘。
在海港的军舰鸣响礼炮之时,他望见王式君正看着自己在笑。
海风吹起了王式君的麻花辫和红头绳,趁着礼炮的声音震耳欲聋,她大声喊道:“萨哈良!元宵节快乐!”
达利尼城南边的山不算高,比起巍峨的白山,那只能称之为高地。
虽然不高,但对于受伤的萨哈良来说,也很是难走。曾经他可以像小鹿一样在林野间穿梭,现在只能艰难地挪动着脚步。
罗刹人撤退得匆忙,就连之前坚守高地的守军尸体都来不及带走,他们随意散落在破碎的防御工事前,被寒风冻得分辨不清楚面容。一些被炮弹炸开的铁丝网像是土地上生出了疣,不知道何时才能恢复往日的郁郁葱葱。
萨哈良小心地绕开障碍物,朝山顶上艰难前进。
从这里能望见军港里停泊的舰船,桅杆间悬挂着五颜六色的彩旗,礼炮的硝烟时不时遮盖住它们的身形,很快便被海风吹散。
就在萨哈良走到半山腰的松树林时,有一只皮毛锃亮的牡鹿,正在那里等着他。
萨哈良认识它,它快步小跑着来到萨哈良的身边,用头蹭了蹭萨哈良的手。那是萨哈良最熟悉的温热触感,他抱着牡鹿的头,想和它说说话。
但牡鹿好像想带萨哈良去哪儿,它轻轻咬住萨哈良的衣襟,带他往密林深处去。好在牡鹿也知道萨哈良受伤,它让萨哈良依靠在身上,缓慢地向前走。
在林地间,有一头牝鹿正卧在那里,痛苦地呻吟着。
萨哈良加快脚步,他看见那头牝鹿正在生产。由于胎位不正,产道里只能看见小鹿瘦弱的蹄子,它卡在那里动弹不得。
少年摘下自己的头巾,他怕伤到小鹿和牝鹿脆弱的皮肤,便用头巾裹住鹿蹄,用力往外拽。
他一边拉,一边小声说道:“对不起,我的肩膀受伤了,只有右手能用力。”
牡鹿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在身后咬住他的衣服,帮他一起将小鹿从牝鹿的产道里拉出来。
随着一些溅起的羊水和血液,那头小鹿终于从妈妈的身体里离开了,独自面对寒冷残酷的世界。
但由于头部被产道压迫得太久,很长时间没有呼吸到新鲜空气,小鹿已经奄奄一息了,只能看见胸膛上还有微弱的起伏。
萨哈良拔出腰间的仪祭刀,割断小鹿的脐带和胎盘,先把紫红色的胎盘送到牝鹿的嘴边,让它吃掉补充体力,这样接下来才能给小鹿带来充足的奶水。
他拿起头巾,裹在小鹿身上,防止它被寒风冻死。
少年把小鹿抱在身前,仔细检查着小鹿的身体,才发现它是被堵住了鼻孔。
萨哈良深吸一口气,用力吸出小鹿鼻孔中的黏稠羊水和胎粪,又不停地朝里面吹气。他回忆着乌娜吉奶奶和阿娜吉祖母帮驯鹿接生时的样子,时不时搓动着小鹿的皮肤,轻轻按动它的心脏。
终于,随着小鹿的蹄子一阵轻微的抽动,它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像是劫后余生一般。
萨哈良解开了自己的衣袍,让小鹿躺在自己的怀里,再用衣服盖住它。用自己的体温给它温暖身体。
一旁的牝鹿吃完胎盘,也和牡鹿一起依靠在萨哈良的身边,帮他们挡住冷风。
萨哈良小声哼唱着部族的摇篮曲,他笑着对小鹿说道:“你还记得我吗?我们曾经见过的,你那时还不足月,就急着想从妈妈的腹中跑出来了。”
牝鹿轻轻舔舐着萨哈良手上的血,少年也摸了摸它的头。
萨哈良接着念叨着:“他说,我要成为记录故事,歌唱史诗的人,可是我应该怎么做?能讲述故事的人,是不是应该活到最后?可是,我不想看着我爱的人,最后一个一个先我离开。”
小鹿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萨哈良。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萨哈良脸上的泪水。可能是泪水那咸中带甜,又有些苦涩的味道让小鹿很喜欢,它不停地舔着萨哈良的脸,一直到少年的脸上满是口水。
萨哈良被小鹿的样子逗笑了,他擦掉脸上的口水,说:“怎么了?你喜欢我吗?为什么一直舔我的脸?”
小鹿蹭了蹭萨哈良的手,睁大眼睛看着他。
萨哈良接着说道:“他教给了我史诗的唱法,你要不要听?我试试把我的故事也讲给你。”
少年抬起右手,像是敲打萨满鼓那样,以神歌的鼓调,在胸膛上敲动着,然后甩动头上的银坠,让它们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扬起头,从喉咙深处传来悠长遥远的歌声。
“呜——
最矫健的鹰隼
生于最陡峭的崖壁
最无畏的勇士
长在最酷寒的山林
我们的英杰们啊
人们的故事
从笼罩在部族之上的阴云开始”
“砰!”
萨哈良的歌声被山下的枪声打断了,很快,街上开始骚乱起来。
那枪声让一团火气从萨哈良的心中炸开,他盯着怀中小鹿的眼睛,说:“不对,我为什么现在要唱出这些故事?我们的故事还没结束呢!”
随着自己说出的话,他看见小鹿漆黑的瞳孔里,荡涤出一阵阵暗金色的波纹。
萨哈良站起身,时间的流逝,让小鹿的四肢逐渐坚硬,尽管身子还有些颤抖,但也能和萨哈良一起站起来了。
少年戴上自己沾着羊水的头巾,在林地之中舞动着。在愈发狂野的萨满舞步中,他逐渐遗忘了肩膀上的疼痛,用力踩踏着地上的枯草和落叶。小鹿、牝鹿、牡鹿,那三头鹿也跟在他的身旁,和他一同舞蹈。
“嘭!”
萨哈良拿右手用力拍击着自己的胸膛,就像神明妈妈带族人出阵时,不断擂击的创世神鼓声。
不停地舞动让萨哈良感到身体传来一阵阵燥热,他摘下头巾,又脱去衣袍,让寒风随意吹拂在自己洁白的皮肤上,让手臂上鼓胀的肌肉在寒风中挥动得猎猎作响,直到身上冒起蒸汽。
“嘭!嘭!”
他朝着山下的街道,大喊道:“恭请鹿神为此地祛除灾厄,百年无戒,六十年疾无!”
少年稚嫩的嗓音在山林中久久回荡着,街道上的骚乱也逐渐平息,看起来始作俑者已经成功逃出敌人的包围了。
最后,他抱起身边的小鹿,轻轻蹭着它的鼻子,说:“我可以为你起个名字吗?”
小鹿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它的眼睛亮了起来,再一次伸出舌头舔舐着萨哈良的脸,它的爸爸妈妈也在身边蹭着萨哈良的腿。
萨哈良开心地笑着亲吻小鹿,他一字一句地说出:
“那,我今后就叫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终于完结啦!感谢大家能看完这个小说!
接下来会更两篇番外,交代伊琳娜在美国的结局,以及阿廖沙与阿列克谢,和帕维尔一起加入革命的故事。
我也没想到竟然能一直坚持到现在,之前写的最多的还是诗歌,最长的短篇也只写了两万字。长篇实在是又难又累,尤其对于我这种懒得写大纲的人来说。
之后想了两篇耽,想写点轻松的故事。一个是关于间谍和艺术家的故事,一个是武侠题材。其实我也没看过武侠小说,还不知道能写成什么样。大概是讲一对剑术高强的师兄弟,在互相瞧不起之中慢慢相互理解,亮点是师兄始终遵循师父的教诲,不愿意拔剑,靠一根木棍闯荡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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