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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章 叙事诡计


    “以上, 大概就是我这篇小说的全部内容了。”


    伊琳娜的眼底满是青紫,她因为许多天没有睡好觉,导致工作也进行不下去, 不得不和自己的编辑请假。那位报社的编辑, 也在为里奥尼德的论文不能出版而感到难过,便给伊琳娜推荐了一名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没明白伊琳娜的话,他问道:“可是,按我的理解, 我觉得您这部小说可以说非常少见了。我没有到远东去过,最远也只去过阿拉斯加,在那里钓过鲑鱼。那的确是一片美丽的地方, 我还记得天上的极光,就像神话里北风之外的国度一样。”


    就算在和心理医生谈话的时候,伊琳娜也没停下按动她的打字机。


    随着新的一张纸从打字机里吐出来,伊琳娜说道:“你不明白, 我的哥哥为这件事自杀了。我为了发表他的论文, 想尽一切办法,最后发现只能通过文学化的方式,才能让他的研究被人们看见。”


    心理医生快速在诊疗记录上写下这个细节, 他说:“为什么?我想, 世界上应该没有什么地方, 比起我们这里更拥有学术自由吧?”


    伊琳娜冷笑一声,说:“你们的舆论可不是这样表现的, 你们觉得, 我出身的国家是一个野蛮国家,你们觉得,我哥哥是导致屠杀的始作俑者。我承认, 那个国家的确野蛮,对原住民的罪恶也的确罄竹难书,可里奥他不一样!”


    心理医生倒了一杯威士忌,送到伊琳娜的手边,他说:“我明白了,也就是说,你认为世人对你哥哥的审判,是错误的?”


    伊琳娜将那金黄色的酒液一饮而尽,继续敲打键盘。


    她说:“直到我开始动笔写这本小说的时候,我才真正理解了他的挣扎。我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部族人的生活,他们的习俗,他们的祭祀,他们的萨满文化,要么来自于我哥哥的论文,要么来自于我的见闻,要么来自于我的想象。你明白吗?我根本没有勇气,不敢写下这些故事。”


    伊琳娜看向窗外的绿叶,说:“每到深夜,我就会看见那个少年的脸,我会看见他们的神灵!他们在怪罪我的无动于衷!我什么也做不了!”


    心理医生看着他说:“可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知道印第安人被屠杀的事,但不是正因为他们为文明腾出位置,才有我们雄伟的城市吗?”


    伊琳娜难以置信地看着心理医生,说:“您在说什么鬼话?难不成,他们要为我们的殖民者感恩戴德?”


    心理医生愣了一下,好像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作为既得利益者,恐怕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伊琳娜没有兴趣就这个问题争执下去,她说:“如果我没有与那位部族少年同行,没有看过哥哥的论文,如果我没有在几个月采访博览会,恐怕我会有与你相近的看法。”


    她看着心理医生点燃雪茄,接着说道:“我在社评中批判了我们一贯的殖民者视角,以及欧洲中心视角。令我惊讶的是,许多读者能够理解我和哥哥的看法,这说明,这些朴素的善良的人,并不受地域和族群的限制。在他们之中,存在一种跨越人种的共识。”


    伊琳娜从手包里的盒子中抽出一支香烟,她需要这种从喉咙到肺部的疼痛,而不是雪茄烟气在口腔中打转的隔靴搔痒。


    心理医生点点头,用柔和的语气说道:“我可以将您的痛苦理解为,是一个清醒者在道德感日益低下的社会中,那种不得不面对的绝望吗?”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个不停,比打字机的键盘声还要响。


    伊琳娜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说:“我不觉得我是这样的人,我出身于大商人的家庭,您看过欧洲那些思想家对我们的批判吗?我不过是血管里流淌着罪恶,每一个毛孔中都散发恶臭的剥削者的女儿罢了。我没有哥哥选择死亡的勇气,我也没有那个部族少年面对真实的勇气,我唯一的挣扎,仅仅是不想笔下的文字变成你懂吗?变成纯粹官能性的取悦,变成猎奇性质的审美,变成应和某种美学观点的摆设!”


    心理医生手中的钢笔在偷偷将这些内容也记在诊疗记录上,他试着安慰道:“我想,您可能是在为哥哥的死而感到难过这样的情况也是时常发生的,我们可能会将它看作是某种应激状态。”


    伊琳娜又从打字机里抽出一本新的书稿,因为不停歇地打字,她的指尖通红。


    她不停摩挲着脖子上的鹿神吊坠,说:“应激?可我不这么想。我的脑子清楚得很,我现在的全部问题,都来自于我没法面对自己笔下的文字。”


    心理医生轻笑了一声,他说:“据我所知,您故乡曾诞生了许多知名的作家。”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书架,说:“我甚至收藏了一整套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他对人物角色鞭辟入里的心理分析,时常为我的诊疗生涯提供灵感。”


    但伊琳娜没有回复这些话,她跳回了刚才医生的话。她说道:“您刚才说,道德感日益低下?我其实觉得,我们的道德感正在越来越强。我哥哥的论文里,曾经提及了最后一个塔斯马尼亚人的故事,您知道吗?”


    医生摇摇头,说:“我只知道,塔斯马尼亚在澳大利亚。”


    伊琳娜试着为他讲述这个故事,她说:“英国殖民者将塔斯马尼亚人进行有计划的灭绝,当时只剩下一个名叫楚格尼尼的女人还活着。她的丈夫,在她的眼前被制成标本,收藏在博物馆里。她死前哀求殖民者能将她火化,撒入大海,但结果是,她也被制成标本,摆在博物馆里。您看看,那是会把活人做成摆设的旧时代,我们今后还会这样吗?”


    心理医生托着下巴,说道:“我相信我们的学者会谴责这种行为,今后应该不会再发生了。”


    伊琳娜停下敲打键盘的手,看着医生说道:“谴责?这种不痛不痒的批评,难道不是被我们的政客,用作安抚选民的工具吗?您是医生,您一定能懂,就像感冒一样,它无法杀死我们,甚至能让我们在一段时间里免疫感冒。我们的批评,不过是助长了罪恶的力量。”


    心理医生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说:“那这位女士的看法是我们应该如何避免这样的问题发生呢?”


    其实伊琳娜早就看出了他不是一位称职的心理医生,总是不断地试探她的观点。但她也不在乎了,她只想说个痛快。


    伊琳娜指着旁边的书稿,说:“您看着吧,早晚有一天,我们这些报社的从业者,会变成暴政的帮凶。那些矿井的工人没有说话的机会,他们的愤怒会转移到手中的矿镐上,砸向他们的工头。而我们,我们有说话的机会,我们在谈话之间就让愤怒消失了,我们没有愤怒,所以我们什么也做不到。”


    心理医生敲了敲桌子,他说道:“女士,我们的问题扯远了,现在西部的矿区正在罢工,我也不想把联邦警察招过来。”


    他漫不经心地写了一张处方,递给伊琳娜,说:“这上面有能帮助您休息的药物,您当下需要做的是,放下打字机,多出去转转。”


    伊琳娜也知道心理医生懒得听自己再说下去了,她开始将书稿揉成一团,随手塞到包里,再把打字机装进箱子里。她不能没有打字机,她到哪儿都需要打字机。


    心理医生靠在椅子上,饶有兴趣地盯着她,说道:“恕我直言,以我对你们的文学的了解,你们似乎觉得活着就是受罪,格外喜欢称颂那些疯子一样的圣徒。或者换句话说,你们擅长除了管理与经济以外的任何事,当然也包括管理自己,无法管理自己不在预期寿命前死亡。”


    伊琳娜冷笑着,没有理会心理医生的挑衅。


    她提着箱子转身离开了心理医生的房间,风衣的下摆重重打在门框上,又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心理医生伸着懒腰,在今日的诊疗记录上最后写下:


    “一位美丽优雅的女士,引人遐思。只可惜,身患常见的歇斯底里症,喜欢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最后的解决办法,或许是找一位幸运的男士嫁了,说不定能彻底治好。”


    写完,他深吸着烟味间若隐若现的香水味道,最后将雪茄按灭。


    “砰!”


    房间门被猛地推开,伊琳娜快步走到心理医生的书桌前,扯下那一页诊疗记录,撕成碎片,随手扔进了纸篓里。


    她冷冷地说道:“也恕我直言,您也需要计划一次旅行,比如说——到阿拉斯加住一年,就什么都明白了。”


    说完这些话,只留下愣在原地目瞪口呆的心理医生,伊琳娜转身离开了这里。


    啊,真是爽快。


    伊琳娜快步在街道上穿梭,脑子里只有这个轻松的想法。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些直觉上就不喜欢的人质疑自己,这样还能让自己有攻击,有输出观点的欲望。要是善良的人在自己旁边,只会想倾听他们的故事。


    所以这次心理咨询算是起到一些作用,现在她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她走进电报局,对工作人员说:“您好,我是伊琳娜·索尔贝格,请问有从达利尼城发来的电报吗?应该是皮埃尔先生发的。”


    工作人员在一沓子电报之间翻找,随后递给了她。


    伊琳娜将电报展开,皮埃尔在上面写道:


    “萨哈良不想走,依娜先去海滨城,随后转乘客轮。”


    伊琳娜轻轻叹了口气,她理解萨哈良的选择,只是很想念他。她不知道帝国战败后这一个多月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萨哈良当时都想了什么,假如里奥没有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对于皮埃尔电报中提到的依娜,她完全不了解。她只知道那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也是部族人。据皮埃尔先前的电报所说,她掌握了三国语言,实属不易。这个细节也引起了伊琳娜作为文字工作者的注意,里面一定有故事,说不定她知道自己与萨哈良分别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类似的想法让伊琳娜总算是放宽心了,接下来真的要回去睡觉了。


    可经过百货商店的时候,她又想到,皮埃尔好像说依娜看起来很瘦小?好像比萨哈良还小了三四岁?而且她还想读书?


    她停在店门口,犹豫着。


    那她一个人坐船来到这边,到底是什么让她下定了决心?是什么让皮埃尔这么相信她?


    伊琳娜猜不出来,她的手不自觉地推开了百货商店的玻璃门,茫然地走了进去。


    商店里的售货员见到进来了一位贵气的顾客,连忙靠到伊琳娜的身边,问道:“请问您需要买些什么?需要我为您介绍吗?”


    伊琳娜愣住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百货商店的货架之间。


    她想了想,最近的稿费赚了不少,那个部族女孩要是愿意和自己住在一起,说不定要换个地方租房了。


    伊琳娜轻轻捋顺额头上的发丝,说:“呃我可能需要买一些十来岁的小女孩需要的呃床单什么的,大概。”


    售货员微笑着从货架上拉出一截样品,说道:“您看这样的图案怎么样?正是当下流行的装饰艺术风格,和您的气质很搭。”


    放在往常,伊琳娜肯定乐于仔细挑选,但现在她没什么兴趣。


    她随手摸了摸布料的质感,说:“您帮我打包,送到这个地址就好了。”


    伊琳娜将名片递到售货员手中,结过账就匆匆离开了百货商店。


    她刚才突然想到,如果那个女孩是想来这边读书,应该准备些礼物才对。她想起附近有一家化学用品店,自己先前闲来无事的时候,还进去转过。虽然现在已经不搞这些实验了,但说不定能把那个小女孩培养成科学家。


    可是想到这里,伊琳娜又有些难过。


    她之前还幻想过,要是萨哈良能来这边学习,有自己帮忙,肯定能考上大学。但她又不能违背萨哈良自己的想法,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化学用品店里满是各种器皿和药剂,琳琅满目地堆积在货架上。


    伊琳娜对这里有许多不满的地方,但这里的人对于科学的重视实在令人惊叹,甚至到了迷信科学的程度。可伊琳娜也觉得,迷信那玩意也没什么不好。


    坐在柜台前的店长,是一位年轻的男人,看起来像是大学生来这里打工。


    他对伊琳娜说道:“您想买些什么?如果您想买镭元素标本的话,已经卖完了。”


    伊琳娜听说了这件事,她说:“我知道的,几年前玛丽女士发现了镭元素,这里这么快就有标本卖了吗?”


    店长笑着说道:“玛丽女士吗?您对她的称谓和主流意见不太一样呢是的,您知道这里有许多私下研究化学的民间学者,所以我们也对他们供货。”


    伊琳娜指向墙上画着各种未按正确方式使用化学药品,最终造成伤害的宣传画报,说:“您指的是,十九世纪末的时候,仍然有人模仿古罗马人,使用铅作为甜味剂,添加到食物里的那种吗?”


    那位年轻的店长意识到伊琳娜是内行,他站起身,看着她说道:“实际上,这个海报只是我们这些学化学的人,在试图提醒大家铅有剧毒,毕竟罗马帝国的故事许多人都知道。我们这些学生其实也说不上话,先前不是有大公司的油漆广告,宣传含铅油漆无毒吗?所以我就找到学美术的同学,让他帮我画了这个”


    伊琳娜很惊讶,她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在海报这件事上,想了这么多。


    她的语气柔和了许多,想尝试和他聊聊天,她说:“也就是说,你在用这种平易近人的方式,想潜移默化地影响大家吗?”


    店长点点头,说道:“正是这样,我可以给您几张传单,如果您愿意帮助我的话,可以给身边的人发一发。”


    伊琳娜笑着收下那些传单,上面的插画极为精美,看来他的这位同学也用心了。


    她看向柜台上摆着一个实验套装,说道:“小小化学家系列请问那是为孩子们准备的吗?”


    店长将那个包装精致的套装推过来,说:“是的,您有孩子吗?这是一个类似魔术的套装,里面有诸如硫、锌、小苏打等安全材料,可以让孩子通过实验观察反应。”


    伊琳娜摇摇头,说:“我没有孩子,只是远房亲戚的孩子要来住一段时间你说的这些,是不是太幼稚了?我六七岁的时候,就已经在摆弄炸药了。”


    店长明显愣了一下,他说:“呃那您的确是天才。”


    伊琳娜觉得,在这个满是玻璃器皿的屋子里,她有种莫名的开心。


    她看着店长说道:“她大概是十三四岁?我想培养她对于化学的兴趣,还是要更有意思一些的实验才行。”


    店长问道:“她?是女孩吗?那我想给您推荐更专业也更有趣的。”


    他从柜台下面找出一个做工不那么精致的纸箱,说道:“这是我自己设计的,大概是一种角色扮演,模仿了拉瓦锡的实验设计,一步步引导孩子重演他的氧化学说,和研究质量守恒定律的过程。”


    伊琳娜对这个套装很满意,她问道:“那为什么你不把这件摆出来呢?”


    店长尴尬地笑着说:“老板觉得,这些实验对小孩子可能有危险,他不想吃官司。而且,它又不像那些化学魔术一样花花绿绿,可能有些枯燥。”


    伊琳娜把手搭在箱子上,说:“那你为什么向我推荐这个?”


    店长白净的脸微微红了几分,他说:“因为您刚才和我说的话,看起来像是能理解我的想法而且!您显然是专业人士,有您指导的话,一定能让您亲戚家的孩子喜欢上化学的!”


    伊琳娜想起之前来这里闲逛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和店长聊聊天呢?


    她把钱递给店长,便抱着箱子,准备离开了。


    但伊琳娜刚走出去没多远,就折返回来。店长对她的再度光顾有些紧张,他问道:“客人您还有什么需求吗?是不是对这个商品不满意?哦对了,我应该帮您把它送到府上,我忘记了,对不起”


    伊琳娜没想到这位店长这么紧张,她连忙笑着和他说道:“没有没有,我只是想问您一个问题。”


    店长疑惑地看着她,说:“您想问什么?”


    伊琳娜看着墙上的海报,说:“我刚才想到你说的,给大家宣传铅的危害性其实我是一名作家,我最近一直在为自己的作品而烦恼。因为我的作品是关于少数族群的,我害怕它看上去太过于像是殖民者视角了,可是这又导致这个小说的可读性很差”


    店长想了想,回答道:“其实我也不太懂,我的大多数时间都在看学术著作。但我想,您总归是需要取舍的。怎么说呢就像您刚才评价我的海报,还是要潜移默化或者说从蓄奴到废奴,不也过了一百多年吗?”


    伊琳娜若有所思地说道:“你的意思是或者说我其实真正的想法是我作为殖民者这个身份是摆脱不掉的,但我的反思是真实存在的,比起自己痛苦,我更应该把他们的痛苦写出来?”


    店长不知道伊琳娜是怎么跳跃到这个结论的,但他还是点点头,说道:“是的,没错,先做了再说。”


    伊琳娜终于如释重负,她的笑容太灿烂了,就像向日葵一样。但她一边笑,眼角也沁出了泪水。


    而那位年轻的店长,则是被伊琳娜的边笑边哭吓到了。他递过去一张过滤纸,小心翼翼地说道:“您是不是被我的回答气到了?呃而且我这边也没有纸巾,只能给您过滤纸了”


    伊琳娜接过过滤纸,擦掉眼角的泪水。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说道:“没事的,我也常常用实验室的过滤纸,我还用它过滤咖啡。”


    店长笑着说道:“那太好了,我也会这样。”


    伊琳娜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说道:“不如我们交换联系方式吧?等那个小女孩过来,我想请您帮我教导她,您一定会是一位好老师。”《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