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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Chapter 101 “是在等这种……


    Chapter 101.


    还有一份新年礼物?


    他这句铺垫恰到好处地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季枳白就在对这份礼物的猜测和期待中迎来了今年的最后一天。


    下午两点,季枳白把拜年要用的年礼全部装车,准备出发。


    虽然她们是过去陪老太太守岁的, 可也不能真的到了饭点直接过去吃饭。


    出发前, 季枳白给岑应时和许柟分别发了微信。


    许柟的父亲身居要职,每年春假都不能擅离职守,以往的除夕,许柟和母亲都是守在电视机前冷冷清清的就过了。


    今年受岑老太太邀请, 她倒是十分积极。上午就和许母一起买了食材来岑家帮忙,连午饭也是在岑家吃的。她早就在催季枳白早点过来,她和岑晚霁二缺二,只要她来了,人就凑齐了。


    季枳白没去深想二缺二, 怎么会她来了人就凑齐了。她实在是走不开,民宿要安排的工作太多。春节期间, 上下游的关系链都因员工放假而生产力不足, 她光是提前协调布草供应就花了不少时间。


    再加上, 京栖民宿协会邀请她参加交流会的事,她连订票都是中午边吃边订的。


    这件事本来也没这么急,但简聿年终事多, 前两天的签约仪式上他见着了季枳白才想起这件事, 堪堪在民宿协会停止报名的前两天才把联系方式给到季枳白。


    她此前也去参加过类似的交流会,和同行交换信息了解各地民宿市场对她而言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尤其这次交流会在南烟江举行。


    这几年以来, 新兴的禅居和佛学主题一直是季枳白感兴趣的,她自然更不想错过了。


    所以,岑应时担心的她会因抗拒今天的年夜饭而焦虑的事压根没时间发生。


    时隔多年, 她再一次驶入这条熟悉的道路时,心中不是不感慨的。但情绪过于复杂,她一时也无法具体分析自己在想些什么,心里泛起的又是何种滋味。


    真正踏上回溯的路,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恐惧结果。


    许郁枝接完工作电话,转头看了她一眼。


    光从季枳白脸上的表情自然是看不出什么,但相较于往常的活泼,她明显安静了不少。不过这点情绪上的沉默算不得什么,许郁枝不想在此时介入,这不仅会放大她的情绪也会增剧她的紧张。


    在她看来,今天不过是寻常的走亲戚,顺便再和大家一起吃个晚饭。


    反正有她陪着,又有岑应时坐镇,今天理应是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季枳白在余光中捕捉到了许郁枝的视线,察觉到母亲的关心,她微微扬了扬唇,也默契地选择了不把这顿饭看得多么重要或者设想良多。


    在她看淡了岑姨的态度后,这座她曾经觉得无法翻越的高山仿佛也没有那么巍峨。


    许多个难以直接入眠的深夜里,她数次半梦半醒间都会不自觉地想到今晚,她设想着这顿饭局可能会发生的难堪和尴尬,也会思考自己该如何应对。可随着时间和距离的逼近,她反而坦然。


    今天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能接受。


    这是岑应时的功劳,是他给足了自己再次面对的底气。


    ——


    季枳白的车驶入岑家的院子时,岑应时已经在门口等待了。


    他午后从公司回了家,一直在书房里办公。在季枳白出发后,他计算着她的路程和所需时间,提前五分钟下了楼。


    院子里铺着地暖,他连外套也没穿,就趿拉着在室内行走的拖鞋迎了出来。


    到车前,他先对许郁枝点了下头,叫了声许姨。


    季枳白熄了火下车,她仰头看了眼他房间的窗户:“你在房间里就能看到我的车?”


    岑应时托了她手臂一把,扶住车门,按下后备厢按键。车门应声而开,他格外自然地走到车后帮她搬礼物:“你过来差不多要半小时,掐着时间就能判断出来了,这还需要看?”


    岑晚霁和许柟正在客厅玩扑克,她今天的牌运奇烂,早就不想打了。季枳白的车刚在院子里停稳,她立刻找到了合理的理由一把扔了牌,挽起嚷嚷着她太耍赖的许柟和她一起出去接人。


    岑晚霁叫过许郁枝后,边帮着拎东西边挽着许郁枝解释道:“我妈她们下午都去老太太那一起备菜了,早早叮嘱了我,等你们来了赶紧带你们过去。”


    许郁枝闻言,干脆拎着所有年礼直接去了老太太那。


    不巧的是,老太太午觉还没起,是郁宛清出来迎接的。


    她正在厨房和许柟的母亲一起包饺子,手都是刚洗的,没擦干就湿漉漉地迎了出来。


    季枳白本以为,明牌后大家再见面多少都会有些尴尬。无论是装傻充愣,还是漠然视之,总归很难回到以前大家都藏着掖着时的和谐。


    可意外的,郁宛清对她的态度没有丝毫变化,她满脸笑意地迎上来,主动牵住了季枳白客套寒暄:“最近工作是不是挺忙,怎么瞧着比上回见的时候又瘦了些?”


    季枳白短暂的愣怔后,很快接了话:“岑姨倒是看上去比上回见时还要年轻漂亮。”


    郁宛清被她的嘴甜逗笑,一边客气地推脱着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过来,听许郁枝说有不少是带给老太太补营养的时,笑容微微淡了淡。她特意往老太太卧室方向看了看,确认房间的门关着,才压低声音道:“老太太自从知道病情反复后,心情一直不好,都不怎么吃饭,人也消瘦了不少。”


    许郁枝这次来鹿州后就没往岑家来过,倒不是她故意不来,一是季枳白和岑家的关系紧张,她若频繁上门还不知道郁宛清要怎么想她女儿,所以情况未明之前,她也就没急于一时,只等着除夕这一天再去看望老太太;二是她这段时间除了应酬见老友,也是在到处找关系看老太太的病有没有什么办法医治。


    以岑家的能力,最好的医生最顶尖的治疗都是能为老太太安排周全的,可她也总得尽点她自己的心力,不能因为岑家有她就理所当然什么都不做吧?


    “这可不行啊。”许郁枝担忧地往卧室方向看了眼:“你得多劝劝。”


    郁宛清苦笑了一声,眼神似哀怨又似委屈地轻剜了许郁枝一眼:“我在老太太跟前是最不顶用的,家里也就晚霁招她疼爱一些。她最是听你的话,你这次可得多留一段时间,好好陪陪她。还有枳白。”


    她话音一转,牵过季枳白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老太太很是记挂你呢。”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就是一个疼爱晚辈的长辈模样。可季枳白心里仍是微微一刺,想到了在自己最不设防时曾被她最敬重的老太太直指错处,她虽是语重心长,也是为了她好,但那种屈辱感仍是让她到了都记忆深刻。


    这也是她一直不知该怎么面对老太太的原因。


    岑应时在此之前都没作声,察觉到她神情有异,适时地打断了这些毫无意义的寒暄:“老太太午睡还没起,等她老人家醒了再说。”


    他低头看向季枳白:“你是想留在这,还是去找晚霁和许柟?过一会她们还要出去买烟花,你也去挑些喜欢的今晚放。”


    他看似在询问季枳白的意见,可实际上是帮她解围,带她离开这里。


    在场的人,谁听不出来?


    郁宛清寻思着自己也没乱说话啊,被儿子这默不作声地责怪了一记还觉得委屈,干脆催季枳白去和主院客厅那:“留这做什么?我们这几个老古董说话,她又插不上嘴,肯定会无聊。你正好帮我看着点晚霁,这皮猴子只听你的话。”


    她是极擅长做表面功夫的,一番话连说带笑的,真心实意。


    话说回来,许郁枝前几天还跟季枳白聊到郁宛清的这番面皮功夫。岑家也不是一直都这么顺风顺水的,在岑应时八岁那年,岑家也出过大事。


    岑雍似乎是动了岑家氏族的利益,后续接近一年的时间,各种审查风波不断。当时岑雍主外郁宛清主内,愣是靠她那和人周旋的本事替岑雍安定了后方。


    郁宛清这样的对手,如果是在生意场上碰见了,着实棘手。就是当婆婆,如果是她自己中意的儿媳,和她相处起来必然是神仙婆媳,可若是她不喜欢的,那有的是苦要吃。


    许郁枝自然是留下一起帮忙,季枳白则顺水推舟,跟着岑应时回了主院。


    见她似乎兴致不高,进屋前,岑应时看了看 时间,问道:“要不现在我们就去买烟花?”


    她穿戴齐整,这会出门也方便。


    季枳白倒无所谓,忽然闲下来她总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既然他安排了任务,她只要照做就行。


    岑应时回去拿了件外套,又去花房拿了装货用的半斗皮卡的车钥匙。岑晚霁原本还想跟着一起去,顺路买个奶茶也行,结果一看她哥要开那辆老旧的皮卡,刚套上袖子的外套忙不迭从身上扒了下来。


    她是疯了才暖和的室内不待跑去外面受冻。


    嗯……季枳白也疯了,怎么就被他哥看上了,天天的尽干那些和浪漫一点不沾边的事。


    许柟稍微聪明一点,她趴在窗口看着岑应时二人上车,转头看了眼岑应时,问:“他是不是防咱们呢?怕我们跟着去,所以故意开个破车。”


    岑晚霁:“……”


    她真是低估了人性的恶。


    与这二人相反,岑应时把皮卡开出来时,季枳白眼前一亮,很是惊喜。


    这辆皮卡是岑应时刚考完驾照练手用的车,家里豪车自然也有,但论操控感,这辆皮卡才是真的有驾驶体验的车,也是岑应时家里唯一一辆手动档。


    季枳白的车技有一半都是岑应时用这辆车教的。


    买烟花是幌子,带她出来兜风才是真的。


    季枳白在开阔的公路上,把自己遛爽了,才舍得靠边把方向盘让给他。


    回去的路上,季枳白替岑晚霁挑了烟花又买了奶茶。越临近傍晚,街道上就越发冷清。


    也不知是何时开始的降温,夜幕还没来临前,乌沉沉的云缓缓密布,将天色遮挡得如同某个大雾弥漫的清晨。


    季枳白拿着奶茶上车时,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如长龙般接连亮起。


    他正好把车停在这条笔直街道的尽头,于是就和她一起看到了这一出华灯初上。


    灯光像一张细密的蛛网,将整座城市网起。


    原本灰暗的暮色,也在路灯的点亮下跨入了被幽蓝逐渐晕染的童话世界。


    她眼底也因倒映着这座城市的灯光而闪烁着发亮,她看向唇边挂着一抹淡笑,看上去既得意又像是在邀功的岑应时,想着他数次看表执拗地非要来这里买奶茶的故意,毫不吝啬地倾身揽过他的后颈在他唇角轻轻一吻。


    做这件事她几乎没有思考,毫无预兆的行动,不仅吓了他一跳,也吓了她自己一跳。


    但岑应时对她表达的爱足够多,她并不担心这会是一种冒犯。甚至在离开时,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她没立刻坐回座位,而是仍保持着勾住他后颈的姿势,十分挑衅地对他挑了挑眉:“是在等这种表扬吗?”


    季枳白的表情太灵动,岑应时不自觉就复刻了她挑眉时那漫不经心的小动作。


    他眉峰凌厉,微微上挑时,反而更像是一种玩世不恭的痞帅。


    她被逗笑,正放松警惕时,他的手越过中控直接揽住了她的腰,将她一把带到了面前,低头用力地吻了下去。


    “这点哪够?”他抵唇喃喃道。


    第102章 Chapter 102 “如果我赌赢……


    Chapter 102.


    车窗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形成了一个私密的藏于闹市中的小角落。


    他品尝了这世界上最美妙的果实,餍足得舍不得放开。


    从前很多个时候,他们都这样在车上亲吻。


    等红灯变绿时, 或在机场接到许久不见的对方时, 于是每一次的见面和等待,都变成了陈放良久的蜜糖,在彼此的亲吻和炽热的体温中逐渐融化。


    季枳白甚至会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彼此都把思念和爱意不断地装入瓶中, 直到瓶子满到再也装不下。他们就揣着这个沉甸甸的瓶子,义无反顾地见上一面。


    去见他的路上,云是软的,风是甜的,视野所及的一草一木都像是观礼欢呼的见证人。于是,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值得期待的。


    她终于能区别爱与不爱的模样,像烈火点着了干草, 即便被大雨扑灭, 可只要仍存着一星半点的火种, 它总有一天会卷土重来,焚至灰烬才可罢休。


    电话打断了这个亲吻,铃声坚持不懈地一遍又一遍执拗地等待着。


    季枳白推了推岑应时:“电话。”


    他依依不舍, 箍住她腰的手在她腰间的软肉上重重摩挲了两下, 这才接起电话。


    岑晚霁一听那边不出声,音调先低了八个度,隔着电话她都能感觉到那一端压抑的怒气, 她抬眼望天,快速说完了打这通电话的目的:“你们怎么还不回来,快开饭了, 赶紧回家。”


    话落,她没等岑应时回答,立刻挂掉了电话。


    岑应时若无其事地把手机丢回中控,平息欲念。副驾上,季枳白已经坐了回去,正在整理不知道何时被他从裤腰里拽出来的衣摆。


    这种明显“办完事”的善后默契,看得他忍不住摇头失笑。


    ——


    回家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这片别墅区从未那么整齐地都亮起了灯,无论远近都在欢度这一年到头最难得的相聚。


    季枳白帮忙搬了两箱烟花下来,他们买得实在不少,光岑晚霁用视频通话远程选购就买了足足三箱。她几乎是把小朋友爱玩的类型全都买了一遍,就连原话也是:“谁有小学生这么会玩?跟他们买准没错。”


    她这个亲自去了现场的,反而因为能看到燃放说明只选了熟悉的品类。


    其实岑家过年是不放烟花的,只备足了年俗需要的鞭炮,足数就行。往年都是岑晚霁自己买一些,选一天和朋友一起去海边一次性放完,过瘾了事。


    今年是因为家中人多,往年那些乱七八糟的族老也不会再来,老太太又特意说了想热闹热闹,这才没拘着小辈。


    季枳白去卫生间洗了手,正准备去老太太那时,迎面和岑雍碰了个正着。


    岑雍下班后先回来洗了个澡,换了身舒服的衣服正要过去吃饭,看见季枳白时,他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很短暂的赫然。


    他眉心那道因为总是皱眉而残留的沟壑似乎更深了一些,瞧上去越发的威势并重。


    季枳白一向怕他,哪怕在岑家借住时与岑雍的交集并不多,可只要有他在的场合她总会格外拘束一些。


    她笑着叫了声岑叔,在原地等着他先走过去。


    不料,岑雍却放慢了脚步,刻意等到她跟上来,和她一起走去隔壁院子。


    季枳白心里微沉,刚擦干的手似乎又能拧出水来。


    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岑雍转头看了看她。季枳白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在一众厚蒙荫庇的子弟里,她最势单力薄。


    没有特别出色的天赋,也没有可以福泽提携她的家世,她一路中规中矩,在年纪尚小时除了懂事之外,他并没有特别留意过这个女孩。


    也许就是因为没有留意,他才注意不到季枳白有何优点,能让岑应时这么义无反顾对抗所有人都要和她在一起。


    在摸清岑应时的意图只是因为一个女人时,岑雍简直怒不可遏。然而他的愤怒在岑应时密密地织了数年的蛛网下一寸寸被打磨平滑,直到最后岑雍发现自己无力更改结局,无论哪条路都被岑应时堵死后,他反倒欣赏起他这个儿子来。


    能耐心蛰伏等待一个时机这么久,光这份心性就远超于他。


    岑应时很聪明,知道谈判必须要捏住对方的咽喉才能让彼此坐在同一个高度平等对话。相比那些家中反对就一哭二闹三绝食的二世祖,岑应时显然有魄力多了。


    那晚,岑雍和岑应时在茶楼见面,和谈条件后。他回家摘下手表,对焦虑等待已久的郁宛清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还得是我们的儿子。”


    但凡岑应时能办出生米煮成熟饭,以此威胁他们的事,他岑雍哪怕不要这个儿子,也绝不会松口。


    岑雍的打量令季枳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常年身居高位,他的威势是哪怕他有意收敛也能让人心头一沉的程度。


    就在她琢磨着就这么沉默一路还是聊些什么话题时,岑雍移开了目光。


    压在心头的秤砣刚一移开,季枳白就听岑雍说道:“应时喜欢你,我和你岑姨既然同意,你们年后就订下来。工作上的事,你辅佐不了他,那就在生活方面多照顾他一些,早点生几个孩子,稳定下来。”


    这让人意外的开场白,听得季枳白一愣。她甚至惊愕到都不知道要从何反驳起,漫长的沉默后,她看了眼已经能看到氤氲热气的厨房,停下了脚步。


    岑雍也随之停了下来,看向她。


    “岑叔,您可能误会了。我并不是非要嫁给岑应时不可,至于您期许的这些事晚辈更是无法承诺。”


    岑雍眸色晦暗不定,一声未吭。


    话一旦开了口,就没那么不好说了。


    季枳白深呼吸了一口气,笑道:“我们这一代人和上一辈最大的差别就是更追求实现自我,我们在一起开心,那就在一起。如果在一起不开心,也能体面分开。追求婚姻,追求从一而终是最不切实际的东西。我知道,我在你们眼里并不优秀也毫无出色的地方,但这不是你们可以看轻我的原因。我对我自己很满意,有热爱的事业,有真心待我的好友,有为之努力的方向,有互相喜欢的恋人。”


    真实的面对岑雍,季枳白似乎终于明白了岑应时给她最有价值的东西是什么。在他无尽的尝试里,他给了她足够面对困难的勇气,也给了她很坚定的肯定自我价值的能力。


    如果是三年前的季枳白,听到岑雍的那番话,也许心里也会觉得不舒服,可岑雍的软化的默许会让她趋同他的意见,对他妥协,对他忍让。因为他是长辈,他给出了季枳白十分看重的“首肯”。


    但现在的季枳白知道,岑应时不会变,他会不断强大,会绝对支持她的立场。


    无论是季枳白,还是岑应时,他们都知道,争取到话语权是扫清障碍的唯一办法。这种强势的作风可以快速地达到目的,但它不一定能改变一个人早已根深蒂固的偏见。


    这也是她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事。


    也许是没想到季枳白这么敢说,岑雍诧异地皱了皱眉。


    令人倍感窒息的沉默里,许是想到了他和岑应时私下所协商过的约定,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又作罢,最后只能无奈地背手离去。


    季枳白没跟上去,她在原地站了片刻。


    她不知道自己那番话是不是有些偏激,可正如她所说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追求。岑雍未必是真的要求她做到什么,可能这只是不善言辞的表达了他的接纳。


    但无论他是如何想的,她都需要明确自己的立场。


    她喜欢的是岑应时,但并不包括他的全部。她也不需要追求一场婚姻一个看似完美的家庭来圆满自己残缺了父爱的人生,她只要岑应时就足够了。


    季枳白整理好情绪,刚走到门口就遇到了出门来找她的岑应时。


    他门后是明媚热闹的欢愉,她身后是漆黑到只有发沉的夜空。


    岑应时端详了她片刻:“怎么了?”


    他过于敏锐的直觉几乎是立刻拆穿了她的伪装,他低头,端起她的脸仔细审视着她的脸庞。


    过近的距离,让季枳白没绷住,抿着嘴角笑了起来:“我想跟你打个赌。”


    她一笑,顾盼生辉,岑应时看得心头发软,捏了捏她在室外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松开了她:“赌什么?”


    “赌今晚会不会下雪?”


    京安是一座几乎不怎么下雪的南方城市,居住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似乎对下雪都有一种近乎执念的期盼。甜品要叫雪酥糕,小吃也要叫滚雪球,有关无关都要往“雪”上面靠。


    从京安出生的季枳白好像也被传染了这样的执念,看见山顶茫白冰透的雾凇能开心到蹦蹦跳跳,为了追一场雪能跟他跋涉千里去往山顶。


    她热烈直白地喜欢着每一种上天赐予的风景,像是完全来享受这个世间美景的小精灵。连带着他对每一个季节,每一个不同的城市都有着孩童般纯粹的向往。


    “可以。”他欣然应允,问季枳白:“那你是赌下雪,还是不下雪?”


    “不下。”她前几天就在期待着下雪,还想着在出差前能在鹿州看到雪,她想去山顶围炉煮茶,畅意地浪费一下时间。


    结果就是从除夕到年初,除了阴天就是晴天。


    岑应时望了眼她身后的夜空,天气预报里,今天并不会下雪:“那我赌下。”


    反正也没别的选项。


    但是……


    “如果我赌赢了,你愿赌服输吗?”


    第103章 Chapter 103 越是站得高越……


    Chapter 103.


    如果玩不起也就不玩了。


    他们打过的赌, 小到一块五块的零钱,大到赌上尊严和冠姓权。在这方面,季枳白从没耍过赖。


    她的信誉度足够高, 而岑应时也无所谓她会不会耍赖。


    两人在门外逗留的时间太久, 许郁枝扶着老太太在主位上坐下,路过过道去给老太太拿温水漱口时,见他俩还站在门外,不由催了一句:“怎么还不进来?”


    往年的除夕, 都是岑家的大厨房做席面,在宴客餐厅宴请亲朋和氏族。人乌泱泱的一片,一顿饭聚下来,再早散局也得十来点了。


    老太太顶多在家宴上露一下面,凑个团圆的意头。有时候都未必能等到菜全部上桌, 便要提前离席。但今晚的年夜饭没有旁人,全是她最熟稔的家人和后辈, 这久违的热闹, 让老太太肉眼可见的开心。


    她下午睡了一觉, 精神正好。


    见季枳白和岑应时一起进的餐厅,她抬眼瞧着,只觉得这二人无论是身高还是长相, 都格外匹配。一起站在她面前时, 宛如一对天作之合的璧人。


    桌上早就给他俩留出了相邻的座位,季枳白的左手边则是岑晚霁。她一坐下,岑晚霁就碎碎念叨:“今年可算是清静了, 厨房做了好多好吃的菜,姐姐多吃点,晚上才有精神打麻将。”


    长辈没动筷, 小辈自然也动不得。


    岑晚霁说这句话时,眼神一直盯着刚端上桌的琵琶鸭,默默地咽了两回口水。


    等所有人全部入座,老太太端起茶水举杯说了开场词,才算正式开席。


    厨房不断有刚出锅的菜品逐一端上桌来,桌上大人三三两两不是点评一下菜品的味道,就是关切老太太要吃哪道菜。


    这热闹的,没有任何排挤、偏见和针对的氛围温暖得像是幼鸟学会飞行前的巢穴。


    季枳白抬眼就能看见坐在她对面的许郁枝,她和郁宛清相邻,往右隔着岑雍再过一个位置就是开怀到始终在大笑的老太太。


    有母亲在身旁,有慈和的长辈坐于上位,这种只出现于季枳白想象中的画面竟在此刻真实地存在于她的面前。


    她偏头看了眼正帮她裹烤鸭面饼的岑应时,过去三年,他还记得她喜欢在烤鸭的面饼里夹沾糖的山楂、蜜瓜以及黄瓜条。她看见他的筷子精准地跳过葱丝和姜片,往面饼里夹了香嫩的沾满了酱料的烤鸭肉。


    烤鸭的皮肉比例是三七分,这样吃不会太腻又不会太实。咬进嘴里时,山楂的酸甜和黄瓜的清爽会分散一些肉汁的香腻。一口咬下,口感刚刚好的满足。


    裹好的烤鸭面饼被岑应时夹到了她的餐碟上。他塞的馅料太满,面饼夹过来后没立刻松开筷子,见她停着既不接手又不帮忙,不知在想什么。


    岑应时歪了歪脑袋,往她那侧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问:“对我的服务不满意?”


    季枳白这才回过神来,她道过谢,满足地吃完了那块面饼。


    她总觉得岑应时做的很多事,很多画面感都会让她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今晚突然有的,而是在很早之前,在他收养了小白和她一起抚养,在他每次外出回来后总会带些东西回来,在她吃到她爱吃的雪酥糕和他出差后不远千里打包的陇州菜……种种种种。


    起初有小白当幌子,她并没有联想到什么。可在后来收到陇州的松针叶,收到钻石手链,再到今晚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年夜饭,她才后知后觉的将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全部串联了起来。


    她终于隐隐的感应到了这种熟悉从何而来。


    它们或是她曾经拥有过且深深怀念的,或是存在于她想象里被她所期待着的,全是她待完成的心愿清单。


    季枳白低头看了眼腕上那一圈璀璨闪亮的彩虹手链,这应该就是他送给她的“一束不用抬头就能看见的彩虹”。


    她看向坐在身旁的岑应时,眼下的画面好像是她曾经给他描绘过的,她所期待的场景。


    “过年的时候,你坐我右手边,晚霁坐我的左边。最好我妈也在,大家整整齐齐全坐在一个饭桌上,谁也别落下。”


    彼时她唯一一次在岑家过年,就被岑家庞大的客流吓到社恐,她们几个小辈根本坐不到主桌,而是另外开了一桌“小孩桌”和岑家叔伯的孩子们一起吃了个囫囵。


    当时高三的岑应时却不在此列,他坐在岑雍下首,早早彰显了他继任者的风度,即便是席上被岑家的叔伯开玩笑也面不改色,不动声色间就化解了针对他的玩笑。


    此后,她像是有什么执念似的,一直期待着他们能有光明正大坐在一起,互为一体,谁也无法拆散的一天。


    她随口一说的话,她自己早已忘记,岑应时却还记得。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做了一堆大事却还能忍住闭口不提的?


    他上辈子是忍者吗?


    ——


    饭至尾声时,老太太清了清嗓,开口道:“岑家今年发生了很大的变故,在鹿州也是闹出了不小的笑话。我身体也不见好,估计是没多少日子能管岑家这摊子事了。”


    此话一出,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岑晚霁高高扬起的唇角跟变戏法似的,一下拽了回来,直接扯平。


    就连一晚上相谈甚欢的许郁枝和郁宛清也在刹那间冷了下来。


    餐厅内,甚至都无人敢发生声音。


    老太太继续说道:“今晚把大家一起邀过来,一是为了热闹热闹,我年纪大了,真不知道今晚闭眼后明天还能不能睁眼。二是大家聚在一起,才能把嫌隙说开,家族和睦才能永葆昌盛。三是我写好了遗嘱,今晚把事平了,我正好给大家说一说。”


    第三句显然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无论是岑雍两口子还是许郁枝,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岑雍不赞同道:“哪就到念遗嘱的地步了?医生说了,只要坚持治疗,还是很有希望的,三年五年完全没有问题。”


    “是啊。”众人纷纷相劝。


    但老太太主意已定,并未理会这些劝说:“立遗嘱不代表我灰心不想治疗,而是比起以后头昏眼花什么也做不了,不如清醒时把自己的事都安排明白,省得给你们添乱。”


    立遗嘱早已不是事到临头的身后事了,大家族的掌权人甚至每年都要更新一次遗嘱确保财产分配的安全性,老太太也不过是早做准备。


    她不愿意再说,就连岑雍也不好再劝,至于旁人就更没有资格插手老太太的决定了。


    老太太也不拖泥带水,目光直接看向了郁宛清:“三年前,你有事求我,我替你办了。那会我就说你行事太绝对太偏独,什么事都要看利益得失,反而会得不偿失。你说你是为了应时好,难得有事央我,我看在枳白是我点头接过来养的,我就做了这个恶人。三年后,因果循环来了,你又求我帮忙,可我拉不下这张脸再去找这些小辈周旋说情。”


    郁宛清面露愧色,沉默不语。


    老太太说完她的不是,又转头看向了还在状况外的季枳白:“今晚坐在这的全是自家人,我也不怕把话说白了惹人笑话。应时是个好的,他有魄力一举把岑家那些不知所谓的什么族老什么叔伯之类的吸血鬼一次性拔了干净。这是他父亲年轻时想做却没做成的事,但他做到了。无论他还有什么别的目的,我一律不管,那是岑雍你和你儿子的事。我能做决定的,就是把场面控制在这,知情人越少越好,这即是给岑家留面子,也是为了枳白好。”


    她话落,目光落在岑应时身上,问他要个准信:“你要是觉得我老太太说话还有面子,那你母亲有话就在今晚说,事也就今晚平了,以后大家和和气气,不留任何嫌隙。”


    唯一知道些内情的岑晚霁,大气都不敢出。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岑应时的脸色,生怕他今晚不管不顾地发作起来,那这个年……她又得夹起尾巴过了。


    但出乎意料的,岑应时把手上正剥着的虾丢进了季枳白碗里,他边擦着手,边对老太太点了点头:“您说话当然管用。”


    那晚茶楼和谈失败后,老太太让金姨给他透了口信,倒也没说别的,就说她病情反复又住院了。无论岑应时是听出了老太太想让他去看自己,还是他仅仅出于关心主动前来的,老太太都深感欣慰。


    她把手里岑家的股份全给了岑应时,给了他最后制胜极大的权柄。


    老太太这么豁得出去,一是因为当年的事对季枳白心里有愧,二是看出了他的意图,干脆顺手推舟。她一个一脚迈进了棺材里的人,钱财早已是身外之物了,自然没什么可留恋的。


    如今,能得他一个承诺,缓解岑家目前的僵局,倒也十分值得。


    茶楼和谈里,岑应时要求郁宛清当众向季枳白承认错误并且道歉,这也是岑雍怒到直接失手扔了杯子烫伤他的直接原因。


    在他看来,为了一个季枳白,把公司掏空和家人反目,还要自己的母亲跟一个小辈当众道歉,这种种行为实在大逆不道。


    “你眼里只有季枳白,是色令智昏了吗?你把我和你妈当什么了?我们养育你长大,培养你,给了你我们能给的一切,你到底有什么不知足的?”岑雍被气到怒喘,甚至站起身一脚踢开了椅子,来回地走。


    他实在想不通,也无法理解岑应时。


    当时,即便伸手挡了一下仍是被砸伤的岑应时,脸色都没变一下。他平静地掸掉了毛衣上沾上的水珠,抬眸看向他的父亲。


    他眼神里没有对岑雍发怒的恐慌和不知所措,只有势在必得的狠绝与偏执,而即使流露出这样富有野心的眼神,他也是肆无忌惮的:“爸,无论是我还是季枳白,我们都不接受毫无人权的单方面决定。我是你们的儿子没错,可我并不想要被安排的一生。”


    “如果联姻是为了保证家族强大,那没有了家族,还需要联姻吗?”他勾了勾唇,笑得轻蔑又不屑:“我凭自己就能做到的事,为什么还没法决定我想得到什么?”


    “让母亲给季枳白道歉,是因为她的高傲伤害了她。那些瞧不起,那些奚落,那些玩弄不仅是在践踏她和许姨的尊严,也是在践踏我。”他站起身,挺拔的身姿比岑雍还高出一些,可他仍是恭敬谦逊的,并未表现得不可一世。


    他对岑雍说:“正是因为我是你们的孩子,我可以容忍你和母亲对我和对岑晚霁的区别态度,可以原谅母亲在季枳白这件事情上带给我的伤害,可以承受你们一直以来加诸在我身上的不容我思考不容我自主决定的任何主观驱使。”


    “但季枳白不是,相反,她替我承受了不该她承受的恶意,那是母亲针对我脱离掌控的惩罚,是她做错了。”


    岑应时不过就是为她要个公平而已。


    他知道,岑雍无法接受的底层逻辑还是他和郁宛清如出一辙的高高在上。他们放不下自己身为长辈的架子,也不愿意正视自己的错误。


    条件已经摆出来了,岑雍肯定需要时间考虑。


    岑应时不愿意再多费口舌,最后说道:“您放心,这个条件仅作为我帮岑氏集团度过难关的条件。无论您和母亲同不同意,我都会尽我做儿子的本分,赡养你们,让你们余生都衣食无忧,不缺钱花。”


    越是站得高越容易失去自我。


    但因为季枳白的存在,岑应时始终警醒,才能做到站在高山上还能谦卑地俯瞰大地。


    第104章 Chapter 104 这份新年礼物……


    Chapter 104.


    许郁枝从老太太的只言片语里把事情的全貌拼凑出了个大概, 岑应时在南辰时就和她说过“包括我的父母,我都会给她一个交代”。


    当时,许郁枝只以为岑应时已经说服了他的父母, 默许了他和季枳白交往, 不会再横加阻挠。可她万万没想到,他所说的“交代”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至于季枳白,她这么聪明,此刻也回过味来了。


    她的视线一一扫过岑雍和郁宛清, 一个不怒自威没透露出任何情绪让人能够猜测他此刻的想法。一个则眉目忧愁略带了一丝尴尬,正拿着酒杯垂眸不语。


    但最先抵达季枳白心口的情绪并不是看到昔日瞧不上她的人此刻要低头忏悔的肆意和畅快。


    她想起湖心岛项目签约之前,岑应时提前给她打过预防针。他说他和岑雍和解了,不仅湖心岛的项目仍归属于岑氏集团控股的伏山,被他费尽心机拿下的新能源也会和伏山分账。


    季枳白对这些事并不关心, 她只关心岑应时想要的自由是不是已经得到了。


    他当时回答她:“谁都没有绝对的自由,相比它, 我更想得到你。”


    彼时, 季枳白并没有往深了想。


    他愿意和解, 一定是得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也许是凌驾于岑家所有人之上的权柄,是无人敢置喙他任何决定的绝对权利。也许是他可以随意妄为,大展拳脚的相对自由, 不再受父母掌控, 拥有最大的自主权利。


    无论哪一种,只要是他想要的都可以。


    可季枳白没想到,他说的“谁都没有绝对的自由”是他牺牲了自己一部分的权利和获益为她交换了一个所谓的公平与说法。


    她转头看向岑应时, 那一刻,淹没她的是他从不挂在嘴边却深刻到足以令她窒息的汹涌爱意。是他永远默默执行,从始至终未曾更改过的执着偏爱。


    如果非要在自由、权利、金钱、与爱里做选择, 他一定是那个愿意埋葬掉所有也要固执选择她的人。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不爱她?


    明明,无数次里他都在坚定的选择她。


    老太太得了准话,看了眼郁宛清。


    相比岑雍刚知道岑应时意图时的愤怒与激烈,早就有所猜测的郁宛清相对要平静许多。


    季枳白一直都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她的喉咙里,镊子夹不到,水又冲不走。


    岑应时出国的那三年是她最放松的时刻,她不用担心会有突发的意外,也不用忧愁事态会继续失控,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是岑应时最后的蛰伏时期。


    她至今都不认为是自己做错了,为儿子挑选一个合心意的能为他的事业提供大助益的妻子她有什么错?只是自古以来,当父母的都拗不过自己的孩子罢了。


    只是这些真心话,她不会再说出口罢了。


    郁宛清迟迟没有开口,眼看着气氛逐渐胶着,许郁枝先一步打圆场道:“我听半天也没听明白是什么事,既然都是一家人,又何必非要论个对错。只要以后能放下芥蒂,自然也不会有龃龉了,大家和和睦睦的,不是很好吗?”


    立场和偏见是最难轻易更改的,季枳白既然要和岑应时在一起,日后就少不了和岑家走动。在她看来,没必要彻底捅破窗户纸,只要大家面子上过得去也就可以了。


    老太太刚想驳回许郁枝的这番话,嘴张了张还没发出声音,郁宛清先接话道:“我知道你是想顾全我的颜面,但老姊妹,我们闺中时就认识,我也没什么不好豁出去的。”


    话开了口,也就没堵在舌根下时那么难以启齿了。郁宛清笑容柔婉,她的目光在季枳白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向了许郁枝:“我是该跟你道个歉的,在枳白的事情上,我实在做得不对。老太太也狠狠说过我了,是我目光狭隘,只看利益置换,太过功利,在许多事情上处理得也过于偏激。”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再倒酒后,则看向了季枳白:“阿姨最该道歉的人是你,枳白,对不 起。”


    她眉眼弯弯,语气真诚。即便是道歉,也动作优雅,完全不失颜面。


    季枳白一向看不透她,郁宛清的脸上像是永远戴着一个面具,面对不同的人她就展现不同的面孔。哪一个是真实的她,也许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相比许郁枝着眼未来的大度,季枳白在此时反而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她本该和郁宛清一样,假模假样的把这场戏给唱了,换一个宾主尽欢。就像许郁枝所考虑的,她以后还得和岑家来往,关系处得太僵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可明知这样,她还是无法做到违背自己去出卖真心。


    她惧怕郁宛清,也厌恶她的势利与世故,那些抓挠在她人生纸张上的痕迹历历在目,她开不了口在这个她明知是最好的节点将她们的过节彻底一笔勾销。


    季枳白的沉默,让郁宛清立刻明白了她的态度。


    她不再心存侥幸,站起身,语气忏悔道:“阿姨知道,有些伤害是道歉无法弥补的,但我还是要为自己的鲁莽和自大向你道歉。这段时间以来,我也好好反思过了,是真心实意地愿意接纳你成为我们家的一份子。”


    “当然,我也不是这么轻飘飘的一说,但就算弥补也需要你给阿姨这个机会才行。”郁宛清说着说着,也真的带上了些许真心:“晚霁和我说,应时喜欢了你快十年,真正放不下的人是他。但我因为偏见,忽视了你的优秀,执意让应时按我的想法去娶一个他压根不喜欢的女孩。这不仅伤害了你,也伤害了他。”


    家里出事后,岑应时不再回来,只有岑晚霁陪在郁宛清的身边。


    她是什么时候觉得自己确实应该向季枳白道歉的,就是晚霁问她:“妈,我和哥哥在你心中谁更重要?”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你俩肯定一样重要,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岑晚霁却说:“但我觉得你更喜欢我,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无论什么。”


    郁宛清会约束她,会给她制定规则,但大多数时候都会很轻易的向她妥协,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半推半就地就成全了她。


    上次关禁闭就是这样,岑应时一来接她,郁宛清就顺手推舟让哥哥把她带走。


    再上上次,关于她出不出国的选择,家里也是万般无奈地遂了她的心意,并没有强迫。


    可这样的宠溺,是在岑应时身上不曾发生过的。他所能得到的东西,都是在几者之间选择,并且得让岑雍看见他选择的价值。


    岑晚霁更是比他们先看到了岑应时这次反抗的底层逻辑:“他没得选,只能自己争取。不架空了爸爸,他哪有机会让你们坐下来听他说他到底想要什么?你们总是第一时间先否定他,无论是他选择的路,还是他选择的人。”


    郁宛清在长久的沉默后,仍试图说服岑晚霁:“你和你哥不一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我和你爸对他的期许也就更高。我们对你是不一样的要求,自然以你的开心为第一。”


    “但哥哥做到了啊,他不需要任何助力,连爸爸也不是他的对手,你们还要他怎么优秀?”岑晚霁又问:“枳白姐在我这个年纪,不靠家里就能把民宿做得风生水起。她有目标,有想法,也有能力,难道还不优秀吗?”


    见郁宛清有所松动,岑晚霁再接再厉:“抛开她和我哥的事不谈,光她的谈吐和情商,一点也不比青梧姐姐差吧?就说湖心岛这个项目,她的策划案爸爸也看过了,内部评估会里爸爸可是把票盲投给枳白姐的。一个人能在一个领域里做到极致那就足够优秀了,最主要的是,哥哥喜欢她。”


    岑晚霁赖进郁宛清的怀里,撒娇道:“有什么比哥哥喜欢还重要呢?”


    是啊,有什么比岑应时自己喜欢还重要呢?


    “枳白。”郁宛清拿出一个匣子,对她说:“这是我的歉意。”


    “虽然这个道歉是我答应应时的,但也是我真心愿意做的。”她的目光在岑应时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的这句话既是对季枳白也是对岑应时说的:“我只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话说到这个程度,不动容是不可能的。


    季枳白的芥蒂被一点点消融,她转头和岑应时对视了一眼。


    四目相对之际,他对她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鼓励她随心就好。


    原谅也可以,不原谅也可以,都是她的权利,她不需要有半点勉强。


    短暂的思考与沉淀后,季枳白站起身,亲自走到了老太太身边,弯腰抱了抱她:“谢谢您,一直都这么维护我。”


    老太太诧异了一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你还谢谢我?我可一次都没站你这边。”


    季枳白半蹲下身体,仰头看着老太太:“你站了。”


    老太太为了追求真爱,义无反顾嫁入岑家。可即便是她这样门当户对的家世,也吃了不少苦头。她当年点破了季枳白和岑应时之间的不可能,何尝不是另一种保护呢?


    人有远近亲疏,能得老太太一丝关怀,她也已经很满足了。


    老太太摸了摸她的脑袋,欣慰之余感慨道:“苦尽甘来。”


    话落,她松开手,示意郁宛清还在等着她。


    季枳白抬头看向郁宛清,后者正微笑着,期待着季枳白的回应。


    她站起身,走到了郁宛清的面前,不负所望地接过了那个匣子,也接受了她的歉意。


    让她释然的不是郁宛清的道歉,而是岑应时为她所做的一切。


    这么多年,无论是外界的伤害也好,还是因为这段感情所产生的自我怀疑也好,她最耿耿于怀的是当年无力反抗的自己以及“置身之外”的岑应时。


    这次,是她拥有了选择的权利。而这个权利,是他亲自交到她手心里的。


    她看着面前的郁宛清,又透过她,看到了三年前不敢面对她的自己。


    三年的时光,她成长了很多,也变化了很多。


    这条路上,有曲折的陷阱也有蜿蜒的山路,有临近悬崖的深渊也有一根架在沼泽上的独木。


    她走了多久,岑应时也走了多久,甚至他走的路比她的更凶险百倍。


    可当他满手鲜血地摘下开在悬崖上的鲜花送给她的这一刻,她愿意和过去彻底和解。


    这不仅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不辜负他的这番心意。


    谢谢你,岑应时。


    这份新年礼物,她很喜欢。


    第105章 Chapter 105 他一定不知道……


    Chapter 105.


    第二件事了, 老太太让金姨代她念了遗嘱。


    任谁安慰她只要配合治疗就能长命百岁,她都是不信的。因为她并不惧怕死亡,身体的感受她最清晰, 她能察觉到自己正在缓缓走向生命尽头。


    遗嘱中, 老太太的财产按百分之二十分别给了家中的四个小辈,岑应时和岑晚霁有份自不用说,许柟是老太太本家的后代,也说得过去。


    但季枳白只是沾亲带故最旁系的末枝, 她可不好意思收这百分之二十。


    老太太无视季枳白和许郁枝的意见,让金姨先把遗嘱全部念完。


    以防家中子辈觉得她偏心季枳白,另外的财产她各分了百分之十给岑晚霁和许柟添做嫁妆。


    “阿柟已经订了婚,我如今还在,这嫁妆是我亲自置办的, 全是黄金头面,只等你出嫁了给你添些彩头。”说完, 老太太看向岑晚霁:“晚霁年纪最小, 但祖母也会替你备好。日后你如果找到如意郎君, 那它就是嫁妆。不想找,那你就自行处置,反正都是祖母给你备的底气。”


    岑老先生离世前, 就分过一次家。他担心他走后, 老太太没了依靠会受委屈,在家产上为她思虑颇多,留足了底气。


    岑家的股份是一部分, 其他资产陆陆续续加起来并不比给岑雍的少。郁宛清因此还对岑老先生颇有怨言,今日遗产一分,她那脸色又开始有些不好看了。


    但老太太才不管她, 她制止了许郁枝的推脱,先给小辈发了压岁红包。


    三个女孩除了压岁钱还各有一个黄金手镯。


    “按理说,应时你这个年纪也不该拿压岁钱了。”老太太拿出了最大的一个红包递给了他,笑眯眯道:“但你马上要成家了,祖母还是得给你备着些媳妇本。拿去。”


    岑应时接过来道了谢,下意识看了眼和岑晚霁凑在一起欣赏镯子的季枳白。


    小财迷连装都不装,一个镯子就眉开眼笑,什么都不计较了。


    外头已经接二连三放起了烟花,岑晚霁好热闹,一得了准许就立刻回去搬烟花,打算摆在院子里放。


    岑雍接了几个拜年电话,率先离席去书房处理。


    长辈们都开始帮着收拾善后,老太太也想去院子里看烟花,就让季枳白陪她回屋加件衣裳。


    等季枳白搀着老太太回了房,金姨去衣帽间里拿厚实些的外套,老太太边坐下边感慨道:“真是一眨眼,你们都长大了。我还记得你高三那年因为要补课留在鹿州没回去,第一次在岑家过年,还说时间过得好慢。”


    那个年她过得印象深刻,老太太一说,季枳白就想了起来:“我也记得呢,您还说等我变成大人了,一年一年过得就快了。还真的是,一年下来好像还没做什么又在准备明年了。”


    老太太从柜子里捧出个匣子,匣子里装了一把钥匙,她取了出来递给季枳白,让她把书柜最下层的柜门拉开,里头有个妆匣:“去帮我打开。”


    季枳白依言打开了柜子,柜子里放着一个落地的妆匣,她开了锁,扶着老太太走到妆匣前。


    老太太跟献宝似的,指着最上层的金簪和金项圈给季枳白介绍:“这是给阿柟备的一部分嫁妆。”


    她拉开妆匣的第二层:“这些是你的,是阿婆给你备的嫁妆。遗嘱里没说是怕她们几个吃醋,但我给你也准备着。”


    她拿起其中一个用绒布包着的翡翠镯子递给她:“这是要送给应时媳妇的,你帮我看看她会不会喜欢?”


    “老太太。”季枳白哪敢接,她真是多看一眼都觉得心惊胆战:“这些你都不该给我的,留给晚霁或者阿柟都好。我和我妈受您恩惠,您还教养过我,应该是我们来孝敬您。”


    老太太也不勉强,她收回了镯子,把妆匣重新上锁:“我没有后代,身边也就你们这几个孩子。晚霁有她妈在呢,哪用得着我操心。我也不是完全给你的,是你妈就你这么一个女儿,给她不如直接给你,反正都一样。”


    她只是特意告诉季枳白一声,晚霁和许柟有的,她也有。


    金姨拿了毛绒披肩出来,顺口接话道:“老太太哪个都疼,她是把你也当亲孙女看了,当然不会厚此薄彼。况且啊,老太太富着呢,你安心收着,替她心疼什么。”


    老太太被她逗笑,任由金姨将披肩披到她肩上,又扣好了压襟。


    “我年轻的时候,为了我那先生义无反顾地就嫁了过来。他对我确实也好,可再好也是会受委屈的。”老太太捏好袖口,等着金姨去取围巾。她看着季枳白,淡声道:“人只要有将就、有妥协、有屈服就会有委屈,这委屈不一定是应时给的,但多少会和他有关。也许是你岑姨,也许是你的小姑子,只要是过日子牙齿和嘴唇总有打架的时候。”


    “我当年劝你是为了你好,但应时坚持,这是他强行求来的,想必他是舍不得你受委屈的。我现在说这些也是为了你好,枳白你要记住,想要日子长久,想要爱不褪色,你得先是你,不要听那些什么女孩就要相夫教子之类的鬼话。我那便宜儿子就是个老派人,你千万别听他的,阿婆给你攒着嫁妆也是想你永远都有一条退路,这也算是我能护你的最后一程。”


    老太太的话道理虽浅显但振聋发聩,季枳白看着她格外严肃的眼神,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听进去了,您放心。”


    院子里,已经等不及人齐的岑晚霁已经央着岑应时点了一连排的飞天水母。


    烟火燃起的爆鸣声里,精巧的烟花如同一只只深海里上浮的水母,陆续涌上海面。它们托着一条绚烂的尾巴,在夜空中亮如星辰。


    那光芒照亮了季枳白的眼眸,让她也看见了明亮烟火下,手持一根线香从黑暗和璀璨的交接地带不疾不徐走出来的岑应时。


    火花燃后升起的灰烟如白雾般在他身后窈窈扩散,他逆着光,唇角噙着笑,是难得的放松和惬意。


    漫天的水母隆重盛放,他却在此时回过头来,精准地找到了站在窗边正看向他的季枳白。他向她招了招手,发出邀请:“快过来。”


    季枳白的视线却短暂的从岑应时身上落到了他的身后。


    烟花燃尽后,拖尾的水母一个个从半空坠落。它们数量庞大,像一颗颗从星轨上坠落的行星,留下了绚丽又夺目的拖尾,在他身后连结成了一幕耀眼的火墙。


    她的眼眸里倒映出他的模样,也倒映出这抹艳丽的风景。


    他一定不知道,这一幕在她眼中到底有多恢宏美丽,值得她铭记一生。


    ——


    放完烟花,离零点还早。


    大家分成两拨,许郁枝等人在老太太院子里陪她打麻将,小辈们在客厅打扑克。


    屋内暖气充裕,她们脱了外套就坐在地板上。


    岑应时发了两轮牌,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工作安排,他频频走神,偶尔还要避去一边接电话。


    岑晚霁嫌他不专心,干脆开除了他的牌籍,赶他去厨房切些水果。


    他一走,岑晚霁立刻找到了机会,她边洗牌,边拽拽地问季枳白:“我是不是可以改口了?”


    明知道她在问什么的季枳白装傻道:“改什么口?”


    一旁的许柟,只怕水不够浑,也掺和进来搅浑水:“岑姨的赔礼都收下了,是该改口了吧?”


    季枳白是真的有点抗拒,换个称呼听上去也太显年纪了。况且,她这边还没松口答应呢,这擅自改了称呼跟拐着弯催岑应时表白一样。


    但这解释起来太费劲了,她干脆提了个赌注,正好赢牌了还不知道赌什么呢。


    她这手扑克可是岑应时一点一点教出来的,以他们当时玩的那个花样,她为了赢可是豁出去了学,除了算牌还是比不过岑应时,但在他之下,她难逢敌手。


    可惜岑晚霁这个小菜鸟不知道,她们两边一合计,都自信满满地上了季枳白的这艘贼船。不仅输了冠名权,连压岁钱都被季枳白赢走了不少。


    战况正胶着,郁宛清打了个电话过来,让岑晚霁来端一下水果。二缺一的牌局暂停,客厅里只剩下了季枳白和许柟两个人。


    清场清得太恰到好处,许柟原本打定主意就此咽下的道歉,冷不丁又碰上了合适的时机。


    季枳白正拍了照跟岑应时炫耀她的战绩,忽听许柟清了清嗓子,她抬眸看去,许柟正在等着和她对视。


    在触及到季枳白毫无防备的视线后,许柟十分自然地就把道歉说出了口:“我今天一直没找着机会,对不起啊,沈琮那件事是我有点越界了。我这人口直心快,跟个大喇叭似的,但是我没在外头到处说,这点我还是知道轻重的。”


    在此之前,季枳白还真的不知道许柟在为这件事耿耿于怀。她其实都有些忘了当时具体发生了些什么,但既然她没放在心上,说明这件事就没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只是警醒了她,在和许柟交往时要稍微保留点距离,季枳白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我都忘了。”季枳白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宽慰她:“你也别往心里去。”


    许柟原本是有一堆解释等着说的,可今时今日,在亲眼目睹了郁宛清对她的认可后,她也不适合再提起沈琮了。


    原来站错cp是这种感觉……


    季枳白手边的手机微微震了震,岑应时很捧场地回了她一个“厉害”的表情。


    他似乎把她的炫耀误解成了是一种邀请,还补充了一句:“独孤求败?需要我来让你感受一下挫败的感觉吗?”


    她翻了个白眼,连回都没回。


    季枳白今晚是轻松的,当她的世界里释放的全是善意后,她的心情自然也无比美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递给许柟,又在岑晚霁的位置上也放了一颗,她没多余开解许柟或用长篇大论去表明自己真的没有怪她。


    她跟着许郁枝学会了适当留白,也跟着岑应时学会了从容以待。不是她该解决的问题,她不必多此一举。


    季枳白用自己的糖和许柟手心里的碰了碰,轻笑道:“新年快乐,我从小到大的好朋友。”


    许柟愣了愣,失笑道:“新年快乐,祝你永远幸福。”


    岑晚霁端了水果回来时,总感觉这两人的气氛有哪里不一样了,她疑神疑鬼:“你俩是不是偷偷看我牌了?”


    季枳白和许柟异口同声:“怎么可能。”


    岑晚霁:“……”完了,铁定一起看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