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4章 也太细了,白塔什么时候要过营……
谢迟竹脚步一顿, 没有回头。
反而是霍昱站在原地目送他,眸光深深,直到巨蟒不耐烦地用尾巴扫过他裤腿才转身离去。
重新回到逼仄的出租屋里之后谢迟竹才想起来邮件的事, 稀里糊涂地仰倒在床铺上问031:【是什么邮件?】
透支的后遗症几乎消失了,甚至不需要什么用异兽作为原料制作的珍贵精神抚慰剂。身体感受其实是松快的, 但他还是只想休息。
系统031:【……是宿舍分配和补贴。】
电子音为他念邮件。来自白塔的邮件内容十分官方,通知他已经被录取,分配了宿舍和一小笔初始补贴, 还有极其冗长的注意事项。
宿舍配置是双人间, 独立卧室和共享的公共区域,算是保障了一点隐私。图片里的样板间窗明几净, 至少比现在这间屋子好得多, 谢迟竹知足常乐地想。
更重要的是,他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买了那只该死的黑鸢尾之后存款账户就要见底, 补贴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他很久没这么穷过了, 捧着手机越想越乐,眉眼都舒展开来。031似乎也为他的愉悦所感染,从空气中扑楞着翅膀现身, 壮着胆子蹭了蹭谢迟竹的手背。
微凉且细腻的触感让鸟安心。老实说,从拿到大纲发现谢迟竹的精神体是猫科动物开始,031总有些担惊受怕。
好在它家宿主还没变成那副可恶德行,031安心地想。
这次的任务,应该是一人一统所接手的任务中最简单的一个, 谢迟竹要做的事仅仅是和霍昱建立哨向结合关系,然后出其不意地背刺对方。
虽然想不通一个断情绝欲的顶级向导为何要同一个废物哨兵建立关系,但它家宿主的魅力是毋庸置疑的!
它就不信了, 这个小世界还能有什么节外生枝的法子。
谢迟竹摸摸小鸟头,将洗涤得很柔软的被角拉过来,默默想:可惜要节外生枝了。
他决定验证一个可能有些奇怪的猜想:就算自己不那么费心费力地接近霍昱,也能达成最终的目的。
……当然,其中不包括可能错失进入白塔的可能性这一项。
……
轰——
远处一声什么东西被撞碎的脆响。
“……妈妈,有飞机掉下来啦!”
“毛飞机啊,那是鸟!别愣着,跑啊!”
漆黑的夜空中,有什么漆黑的东西缓缓划过穹顶,几乎和天色浑然一体。但它体积实在不小,呼啸的风声近乎噪音,令人在深夜里毛骨悚然。
女人本还趿拉着毛绒拖鞋和身边小孩分烧烤吃,眼尖地瞥见那玩意儿的一角后连手里半串羊肉签子也顾不上了,径直将小孩捞起来向前狂奔。
羊肉签子咕噜咕噜滚到筒子楼门口,咕噜咕噜着就没了声响。
但还没迈出几步,她瞳孔便骤然紧缩:钢铁被摧折的巨响传来,身后路灯灭了一盏!
旧城的路灯本就稀稀拉拉,这下眼前更是只余下很远处一点昏黄。女人小腿肚子都在打颤,差点将剩下半盒烧烤全撒了,怀里却忽然响起孩子懵懂的声音:“妈妈,鸟怎么了?”
还没来得及回答,一股巨力就猝不及防将女人掀翻在地。她小腿肚忽然又不颤了,十足冷静地将怀里孩子向前一推,飞速说:“小孩别问那么多。回家找你爹,我一会到家要是你还没睡就抽你屁股,知道吗?”
她语气太不容置喙,小朋友终究还是消失在巷口。只是还没来得及将手心紧攥的冷汗擦干,肩膀上便猛然传来一阵刺痛,不祥的阴翳已近在咫尺——
那怪物却没了更进一步的的动作。不远处传来少年镇定的清润嗓音:“打包盒丢了。”
他的话音似乎有种魔力,女人也没多想,径直将手里还敞着口的烧烤盒朝他的方向丢了过去。
她手劲还不小,谢迟竹还没抬眼就闻见一股椒盐辣椒韭菜羊肉混合的地摊烧烤味裹挟着呼呼风声向自己兜头砸过来。
好在他此刻身形轻敏得不可思议,一抬腿闪身就别了过去,又后知后觉地用指尖将塑料袋在空中勾住。这一套动作下来也不过一两秒,谢迟竹眨眨眼,总觉得自己此刻也变成了一颗裹满椒盐的烧烤韭菜。
同样变得敏锐的还有视觉。路灯已经灭了,但他现在已经能看清黑暗中那东西的真正样貌:脸庞圆圆,一双圆眼睛正滴溜溜地同他对视。
以人类的审美来看,它的神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无邪——如果不是这鸟东西足足有快两个谢迟竹那么高的话。
它朝着气味的源头挪动脚步,地面似乎在微震,谢迟竹看见殷红的液体自那利爪滴落。
那女人显然伤得不轻,但放任这玩意留在原地吃烧烤也不是个事。谢迟竹抿唇,从匆忙套上的宽大外套里摸出手机,单薄身形已然擦着墙边飞了出去!
女人在剧痛中恍惚地抬起头,只看见一个月光般的姣好侧脸。
……
哪怕只是临时驻点,白塔也永远确保建筑内部光照柔和。
人群自大会议室中有序疏散,霍昱走在最后,神情冷硬如一。助手稍稍吸了口气才迎过来,递给他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长官,这是您要的资料。”
个人资料、检测结果。一个人的来龙去脉如此轻易地变作铅字印在薄薄几张纸上,霍昱垂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眼前莫名浮现那个小哨兵的面容,下颌很窄,肤色白皙得有些可怜。要是用手多掐一会,说不定就要留下印记。
但以哨兵的感官,会不会被多碰几下就哭出来?大多数正常状态下的哨兵都没这么敏感,但那个人说不定会——
霍昱思绪一转,又莫名想到了那截腰肢隔着卫衣面料的触感。
也太细了,白塔什么时候要过营养不良的小崽子?
窗外夜色已经很沉了,这座小城的夜晚没什么乱七八糟的霓虹灯,只能看见几点昏黄的路灯。紧锣密鼓折腾了一整天,也该到养精蓄锐的时候,霍昱合上了文件夹。
助手观颜察色,随时准备将东西接回去,却见霍昱动作自然地将文件夹同会议记录一起放进了公文包。
不要啊,他新买的文件夹!
幸而苍天有眼,那公文包还没合上呢,霍昱的工作电话就抽了疯一样疯狂震动起来。
霍昱蹙眉,瞥到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后神色更是不好看:“喂?”
助手隐约听见对面人激动的话音:“……有怪物!这件事必须……受害人说一个……”
他的上司从不开免提,可见对方此刻究竟喷了多少唾沫。听着像是有“兽”袭击城区,助手想,霍昱应该不会接手这些麻烦事。
然而,霍昱听完只是一顿:“具体坐标?”
电话那头的人飞快报了一串数字。
“行。”霍昱简洁地说。
下一秒,助手还没来得及感叹铁树开花,活儿就落到了他身上:“替我打个外勤申请。”
助手闻言,干巴巴地“啊”了一声:“……长官,您这次的出勤原因怎么填?”
霍昱给他一个“你看着来”的眼神。
那就是基本全靠事后资料胡编乱诌了——助手不禁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要不是霍昱给他的加班费一向走私账,他才不乐意接这个茬。
白塔到底是一个规章制度严密的组织,出外勤要提前打报告,申请物资要打报告,拍死一只苍蝇也恨不得打个报告。霍昱偏偏最看不上这些事,从前敷衍了事,后来更是干脆花钱请人办。
他不过普通家庭出身,也不知道哪来的这种少爷派头。
神思游离间,霍昱已然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
“怎么样,白塔的长官们知道这件事了吗?”
女人肩膀上新裹了厚厚的纱布,脸色还因失血而发白,声音却已经中气十足了。她见方才的警察走回来,连忙支起身子迭声询问:“我儿子呢,我儿子到家了吗?还有那个救我的小同志……”
警察刚进门就被兜头砸了一连串问题,噎了下才回答她:“这件事白塔会接手。我们确认过监控录像,您的儿子已经回家了,其他同事还在赶往确认人身安全的路上。”
说了好几句话,唯独没提到那个月光一样的年轻人。女人又靠回椅背上。半晌,她又忽然问道:“哎,去我家的是你们警察局的人吧?不是白塔的长官?”
警察:“白塔的人哪有那么闲。”
女人长叹一口气,似乎忧心忡忡。
……
而此刻,“白塔的人”本人霍昱确实正忙着。
追踪是哨兵的专长,但他也不是什么业余选手,循着蛛丝马迹一路飙着机车出了城。
那牲口身上沾了血,没出城时还算好找,出了城便如泥牛入海了——血腥味在这片荒漠并不新奇,干燥的空气里满是难言的气味。
霍昱只能转而去寻谢迟竹的踪迹。按理来说,一个未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哨兵不该拥有多么高明的反侦察手段,但那些蛛丝马迹却骤然断了。
荒草地上还是去岁的杂草,于寂寂夜色中分外荒凉。他蹲下身,看见一大片新鲜的压痕。
完整的,也不算很长,不太像人类倒下时造成的,也不太像鸟类身体应有的曲度,反而是深度有些反常。
要么是某种身体密度超出已有认知的新生物,要么是——
耳边隐有风声擦过,霍昱猛地回身,银亮刀光几乎同步自掌间送出。那东西是扑过来的,正正好倒霉地扑到刀尖上破了喉咙。
它皮肉还挺厚实,若不是塔特制的武器,这一下折掉的究竟是什么还不好说。
一回勾,颈动脉被挑破,温热殷红的血毫不吝啬地喷涌而出。霍昱回退一步,却不是为了避开那血。
风声,又是迅疾的风声。
只见一对沾血的利爪划破风声,直直向他面中取来!
霍昱用余光瞥一眼,将手里那只长得乱七八糟的大老鼠扔了,莫名在这位烈士身上闻到一股烧烤料的味道。
他算是明白,那奇怪的压痕是怎么来的了。
抬眼望去,少年单薄身形兀自被托在鸟身,夜风将稍长的外套烈烈鼓起。仿佛霎那间拨云见月,霍昱竟然看清了谢迟竹的面容,那是一种意料之外的平和慈悲。
然而,这种平和下一秒就被打破了。大鸟一振翅,谢迟竹便被震得险些要跌下来,只能死死攀住它的羽毛,惹得这鸟更为恼怒。
背上的人惹它生气了,它却偏要冲着别人撒。利爪再度自霍昱身侧擦过,他瞥见谢迟竹惊惧不定的脸色,硬生生将刀刃向回收了几寸,再度同那怪鸟擦身时同谢迟竹扬声:“跳下来!”
第62章 第5章 “看什么?现在是疏导时间。”……
少年虚虚垂着眼, 碎发都被夜风撩乱,唇仍在嗫嚅,似乎仍举棋不定。
明明是要救他, 这人却还摆出一副被人欺负了的可怜样,宁愿在上面坐疯狂大摆锤都不愿意下来。
霍昱侧身再躲了一爪, 心里说不出地烦躁。
那鸟单方面进攻许久不奏效,显然也没了耐心。听取长唳一声后它骤然振翅抬升,闪着寒光的尖喙眼看着就要朝霍昱扑过来!
也不知是怎想的, 霍昱一躲没躲, 伸臂嗤笑一声迎了上去。
手起刀落,利刃扎入血肉的闷响——
浊液飞溅!
谢迟竹骤然失去平衡, 手里死死抓住的鸟羽也好死不死地松了。他咬着牙, 泪眼朦胧向下一望,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就在这时,他又听见了霍昱的声音:“跳下来。”
于是他脱力地松开了手。失重只存在一瞬, 呼啸不息的夜风终于停了。
谢迟竹感到自己落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难闻的气味仍然存在,但心神实在太过疲惫,所以他没有睁眼。
但经受过度刺激的五感实在扩大到极限, 即使他尽可能地什么都不去想,霍昱的目光还是清晰可感。
他有气无力地说:“……别、别看我。”
霍昱确实正注视着他。将人抱在怀里之后,霍昱才看清少年红透的眼圈,单薄的肩身犹在发颤,将心里那点微妙的烦躁都搅成一团乱麻。
他将还干净着的手背轻轻覆在少年眼皮上, 触摸到一点湿润。
和血的粘稠不同,虽带着同一种属于人本身的温热,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这片荒野上现今都是难闻的气味, 用小指头想也明白谢迟竹会多难受。至于突破精神屏障这件事,自然是一回生二回熟,霍昱强硬地封闭了他的五感。
说是封闭,其实也不尽然。但所有感官都在一瞬间变钝,虽然从腥臭里解脱了,但也实在没什么安全感。
最直接的反应就是,霍昱感到怀里的少年骤然一僵,极其缓慢地向他身前缩了一缩,终于自行找寻到了最舒服的位置。
霍昱瞥了眼不远处才熄火不久的机车,肯定是不能这么将人带回去了。他动动手指,径直联系了助手。
鸟喙里什么东西反射出手机屏幕的光,他抬脚一踢,有什么东西滚了出来。霍昱若有所思。
编辑一条消息不过几十秒,再抬眼少年的呼吸竟然都匀净起来,像是就这么睡着了。
这么没防备?
系统031也被吓了一跳,停在谢迟竹头顶上幽幽盯梢着霍昱,以防这人突然开始犯什么病。经过这几个世界,它实在有些PTSD了——就算实际上它家宿主目前阶段的任务是和这人建立结合关系,031也不敢掉以轻心。
言归正传,谢迟竹在这个小世界的角色定位事实上是「烂掉的前任」,主角情史之上不太光彩的第一笔。
甚至都不太算得上白月光,毕竟他会在领盒饭之前就被彻底剖开腐烂不堪的那一面,然后被主角亲手送上路。
这会任务完成一半,人已经烂掉了,就等着主角看上他。
031小心翼翼地问:【小竹,你还好吗?】
谢迟竹的回音都显得有些迷糊:【没关系。】
现在确实是没关系了,方才才是精神力被吓得险些失控,又要触发附体状态。
夜风到底还微凉,谢迟竹感到有人将一件外套披在了他身上,又听见一阵模糊的电话铃声。
“……不行。”霍昱听完电话那头焦急的话音,垂眼看着怀里的人,最终只予以冷淡的回答。
……
电话里传来一串嘟嘟的忙音。
“不行是什么意思?!”警察几乎抓狂了,重重将塑料听筒丢回电话机上边,“为什么啊,他怎么就说俩字?问找到人没有能不能带来做个笔录,他光说个不行?”
先前的女人仍然攥着手机坐在塑料凳里,一声不吭地抹了半天眼泪。
她清了清嗓:“……那位小同志也是为了救我才被那东西追杀的,您看,既然我儿子没事……”
警察抓狂完又抓着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头发,无奈地同她解释:“和白塔那边有关的手续比较麻烦,如果今晚不弄完,明天还得麻烦您再来一趟。如果再来没问题的话,确认完笔录我们这边就通知您家人来接。”
这地界的人挺多不太高兴和警察打交道,将人放回去说不定就再也找不见影了,但这个女人态度一直以来都还算配合。几人交换一个眼神,算是点了头。
再说霍昱那边——他说不行还真的就是不行,纯粹的字面意思。
遭这么一趟惊吓,再直接交给那帮人去审?他有些烦躁地“啧”了声,深感这些人是在踩他的面子。
白塔临时驻地仍灯火通明,霍昱将人罩在怀里,恰好与一个全副武装的小队擦肩。他瞥见队伍前端那个先前护着谢迟竹的小鬼头,后者一瞬带上温和有力的笑容与霍昱行礼:“长官。”
霍昱挡住谢迟竹的脸:“紧急行动?”
连屿:“是。”
连屿看见他怀里哨兵单薄的身形,只一个裸露在外的小巧下颌便辨认出了这人身份。有血腥味,也不知是谁受了伤,连屿心底一沉。
“去吧。”霍昱却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轻描淡写地说。
用脚趾头都能看出来,这两人关系不太一般。
简单将谢迟竹安置完毕后,他又擦了把脸,换上身干净衣服。霍昱实在是不乐意同哨兵打交道,新训时的《疏导规范》那更是听十个字忘九个半,此刻才能勉强捡起来一点。
要他说,击碎哨兵的精神屏障,要比安抚好一个破碎的哨兵容易得多。
巨蟒不知何时又从霍昱脚边游出,缓缓抬起头,随后吐信缓慢攀向仿佛正安眠着的谢迟竹。宽大外套里边就是一件短袖T恤,比少年小臂还粗一些的巨蟒缓缓在藕白小臂缠绕,两相对比可称骇人。
但那巨蟒大概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多么有威慑力的生物,堪称柔情地依偎在谢迟竹身边,不时吐信两声,显得很愉悦。
算算时间,对五感的屏蔽也该解除了。霍昱将那小畜生捞回来时它还显得有些不情不愿,尾巴尖仍在勾留。
空气里是不知名的淡香,谢迟竹像是从一场长梦里醒来,一时不知今夕何夕,懒懒翻了个身。
这一翻身就让他喷到了什么坚硬微凉的小玩意——这下他是睡意全无了。
黑鸢尾?!
霍昱满意地看少年一双眼倏然瞪圆,无波的眼底终于盈起兴味。他只装作不曾注意这件事,用一贯的冷淡口吻说道:“你醒了。窃脂的事需要你配合留档,现在状态如何?”
谢迟竹手掌缓慢挪动,将那支黑鸢尾的残骸盖住:“还好。”
他短暂内视,惊讶发现精神海竟然真的维持着正常状态。
不至于失控,也不是那副千疮百孔的形态,自然是“还好”。
霍昱眼底审视意味一闪而过:“那就好。你是怎么发现它的?”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谢迟竹有点难堪地一抿唇,慢吞吞地从衣兜里取出一个钱夹。
手一晃,中间明晃晃地破了个大洞,还有零星几点纸钞的碎屑飘下。
“就为了这个?”霍昱眉头一动,问他。
谢迟竹避开他的目光,还是慢吞吞地点头。
霍昱公事公办地进行记录,一笔一划,沙沙的声响就像写在谢迟竹的耳廓里。过了一会,他又垂眼看谢迟竹,说:“那头窃脂亢奋得很异常,可能摄入了一些非常规物质,证物需要检验。”
眼底少年果然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心事像白纸一般透明,无异于分毫毕露。霍昱其实没打算真的为难他,只要他愿意说上几句好话,或者简简单单服个软……
疏导室的门铃却倏然被按响了。为了照顾哨兵的感官,这里连门铃都是轻快和缓的音乐。可视化门锁自动接通,是连屿的声音:“长官,关于您下午和我交代的事,有些新的进度想同您汇报。”
谢迟竹下意识往门边看去,眼角眉梢骤然被某种放松和喜悦充盈。这种无意识的依赖让霍昱生生将心中松动按了回去,他质问自己:你在想什么?
不过是个稍微漂亮些的小孩,几面之缘过后就险些让他昏了头。按照此地彪悍的民风,这小孩有没有成年都还说不准,难不成他霍昱还要养个儿子?
霍昱:“擅自脱离队伍是什么下场,你应该很清楚。”
门外的连屿不卑不亢:“抱歉,长官。我只是觉得,可能有人需要我的帮助。”
察觉到霍昱的目光之后,谢迟竹已经尽可能地降低存在感,坐在角落里垂下了肩膀。但躲也没用——霍昱还是转向了他,目光莫名有些轻佻,声音压低:“需要吗,谢迟竹?”
话压在喉头,谢迟竹避开他的视线,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霍昱奇异地在他面上捕捉到一点恼怒,转而轻松愉悦地对门外人说:“不要自作主张,年轻人。”
他切断了门锁的通话,两三步并作一步走到谢迟竹身前,俯身轻巧抬起少年苍白的下颌。少年的肌肤像块冷玉,触手生温,令人想要好好抓在手里摩挲把玩一番。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霍昱已经用指腹在谢迟竹下巴上摩挲了好几下,被人隐隐怒视还意犹未尽。到这里松手就是点到为止,另一种欲念却在心里冒了头。
他用拇指按住谢迟竹唇瓣,目光掠过微张间露出的湿软内壁,在少年不知所措的眼神里哑声道:“看什么?现在是疏导时间。”
第63章 第6章 “——长官,出大事了!” ……
如果霍昱脑子里的《疏导规范》起初还剩半个字, 此刻大概连最后半个字都丢了。
就着这个姿势,手指顺势就滑入了湿软口腔内部,在得到回答以前夹住了那条软舌。
舌面被人按住, 迫使人将注意力尽数集中在身边人上。谢迟竹被迫和他对视,唇也合不拢, 乍看过去竟然有些痴态。
但谢迟竹又不痴傻——他心底那点怒气“噌”一下就被点着了,尖牙利齿直直朝下咬过去,竟然尝到了浅浅的血腥味。
霍昱却感不到疼似的, 手一动也没动:“谢迟竹。”
谢迟竹此刻也说不出完整的言语, 只能怒视他:“唔!”
“需要帮助的时候,可以直接告诉我。”霍昱说,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你想要什么,需要我怎么做。”
手指抽离,一圈带血的牙印好像某种印记。
那种无法言语的感觉也从谢迟竹喉头消失了。但他也不准备全然顺着霍昱来, 只对这句话报以一声冷笑。
霍昱意味深长地说:“对于你这样的哨兵而言, 不能和向导建立有效沟通注定是致命的。”
谢迟竹对此不发一言。
两人这厢还在僵持着,霍昱的通讯又惊雷一般炸响了。
谢迟竹刚松口气,就听见这人在接通通讯的同时打开了免提功能, 设备就大喇喇放在桌面上。
“——长官,出大事了!”
霍昱:“……有事说事。”
见谢迟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嚎吓了一跳,他又默默将音量拉低了点。
“今天那小孩自己回家之后又偷偷跑出去了,”电话那头的倒霉助手都有些语无伦次了,“现在找不着人……”
“这事不归塔管。”霍昱提醒他, “说重点。”
谢迟竹在那边隐隐嘀咕了句什么,霍昱没听清,连系统031本鸟都没听清。031不由得问:【小竹, 你刚刚说什么?】
谢迟竹:【我问警察怎么说。】
那头的助手也终于将满地乱滚的重点捡了回来:“那女的见男人不见了,居然只想敷衍过去,警察觉得不对,居然从他们家搜出一批货!”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会孩子不见了一会男人不见了,就是串不出个前因后果。霍昱蹙眉:“人跑了吗,货是黑鸢尾?”
助手小心翼翼地说:“性状很像,还没送检。”
谢迟竹将那小塑料壳子扣回衣兜里,发现上边沾了一点沙土和草根。
他有点挫败地在心里叹了口气,问系统031:【如果我和他就没好上,还能算任务成功吗?】
031斟酌着言语:【……小竹,你再努努力?】
那边的霍昱又和助手确认了几句话,难得进入了工作时心无旁骛的状态,没料到甫一挂断电话就看见谢迟竹站在身边微微仰脸看向他。
纯洁无暇的神色,又仿佛惴惴不安地微微抿唇,一副可怜见的模样。
霍昱:“你也听见了。”
按照最优判断,谢迟竹最好就留在这间房间里,补充一点能量,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谢迟竹低声说:“……可是我害怕。”
霍昱一顿,扬眉:“你知道偷贩黑鸢尾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少年听了这话,只是默默注视着他,眼底如春水乍融。一瞬间的恍惚里,霍昱还以为他可以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意味不明地“啧”了声:“那你就跟好了。”
美丽又愚蠢,空有一副好相貌,指不定那天就要被豺狼咬了脖子。
但那又如何呢?霍昱向来是个自信的人,想要的东西向来要到手,更没有理由觉得自己护不住一个小小的谢迟竹。
他抬腿往外走,回头看了眼谢迟竹,又忽然改变了主意。
廉价厚外套的版型实在显得累赘,功能性更是有限,怎么看怎么碍眼。
霍昱脚步一转,片刻后拎着一件塔的长制式外套回来,径直丢给神色还有些迷茫的谢迟竹。
这下版型是挺拓了,但也宽大不少,一眼便能看出不是本人的衣服。谢迟竹略有些别扭地捏住袖口,到底还是由着他去了。
夜风习习,谢迟竹抬头看天,看见漫天寥落的星辰。他打了个哈欠,等着坐进汽车后座里。
不远处传来引擎声,霍昱呼唤他:“谢迟竹。”
谢迟竹抬眼,看见一辆很拉风的改装机车,不禁微微蹙起眉。
这是本能的反应。春夜里毕竟还料峭,余寒未褪的时候,坐在机车上怎么想都是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事情。
“谢迟竹?”
他这才挪动步子,长腿一蹬翻身坐到霍昱身后。机车的座椅设计让两人之间几乎毫无距离,谢迟竹的前胸几乎紧贴着霍昱的后背。这人也不知怎的,非要谢迟竹换了件厚外套,自己却穿得很薄,动作间有力背肌的牵动都清晰可感。
谢迟竹莫名有点脸热,将头轻轻别过去,又听霍昱口气平直地说:“抓紧了。”
车身一震,驾驶得还算平稳,却也实在没有其他着力处。谢迟竹不得不虚虚抱住男人有力的腰。
行驶一段路后,机车由主干道拐入幽幽小巷里。车灯照亮凹凸不平的路面,白天黑夜情形迥异,但眼前的路线实在是有些熟悉。
谢迟竹眼皮一跳,直觉这个小世界可能又要坏菜。
他不能坐以待毙。
霍昱瞥了眼导航,刚要踩刹车就感到腰上一直虚虚笼着的胳膊一紧,耳垂边是隔得极近的幽幽吐息。
只是不经意擦过。下一秒,谢迟竹就扶着他一借力,很轻巧地跳下了车。
卷帘门垂得严丝合缝,两人得从这栋筒子楼的正门进。水泥楼梯不少磕碰坑洼,楼道顶上垂着陈年的蜘蛛网,杂物完全不合消防标准地随意堆放。
警察为两人开门。临巷的小商铺实际上是用连通厨房的生活阳台改造的,一堆杂乱的瓦楞纸板和调制酒箱后边就是简易的小厨房,煤气灶边犹有油污。
霍昱揣着兜弯下腰,从层叠的瓦楞纸壳里捡出几个透明的塑料壳:“这玩意?”
他说这话时谢迟竹往人群里扫了一眼,没见到其他同归属于白塔的人,也没有霍昱的那位助手。谢迟竹稍一沉吟,最后挑了个瞧着面善的搭讪,神色无辜地询问道:“这就是黑鸢尾吗?”
小警察被他专注地注视着,只觉得热气一下往头上涌,连忙摆手说:“白塔的长官只说了疑似,还要送检才有结果,刚刚带着一批样品走——”
一片阴翳骤然压过来,霍昱伸手给谢迟竹正了正肩上的外套,冷淡确认道:“刚带走?”
动作在那一瞬间里亲密得有些过头,仅仅一瞬间。小警察险些又傻了眼,只用力点头:“对对,刚带走,还是我登记的,您看!”
登记册翻得哗啦啦响,谢迟竹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签字栏,“连屿”两字写得端正遒劲,却说不出地古怪。
字迹蓦然占据了全部注意力,浮动在空气里,笔画的走向毫厘可分。那本是十分周正的楷体,却不知为何在他眼里变得邪气森森,好像利刃劈在视网膜上,几乎叫人无法思考。
谢迟竹眉心微微收住,耳边嗡鸣一片,只隐隐听见霍昱说:“……这是连屿本人的字?”
小警察神经正紧绷着,只能继续捣蒜:“确实是他亲笔签名。”
霍昱听了,也是颔首:“给我吧。”
他权限比连屿高得多,拿到本地警方的登记册也不费什么力气。做完这件事,霍昱才转身看向谢迟竹,问他:“你看出什么了?”
谢迟竹一时没答话,他便打量着少年眼眉,又悠悠地说:“未经报告就带走这么大一批样品,要是出了岔子,塔可指不定会怎么处理。我记得,你们是朋友。”
还是没有答话。霍昱面上浮起一点不耐,却忽然见少年本就单薄的身形微微一晃,眼看着就要失去平衡。
在思绪落到实处之前,霍昱发觉自己已然下意识将人稳稳扶住。谢迟竹借着他臂弯的支撑喘息片刻,挣扎着要起身,又动弹不得。
霍昱本想将指节按在少年血色尽失的唇瓣上,但动作很快转了向,只因为他看清了少年头顶多出的物什。他当然知道谢迟竹的精神体是猫。
实事求是地讲,这种精神体在民间热度很高,各路创作层出不穷,霍昱却一直不甚感冒。精神体就是精神体,无论具象化为两条腿四条腿八条腿还是没有腿有毛没毛都不改其本质,仅仅是因为外形就变得狂热完全就是外行人才会干的事。
温热且毛茸茸的耳廓在掌心里弹了一弹,他替谢迟竹将眉前一缕稍长的乱发捋顺,为人缓缓将双目阖上。
“……鉴定科的结果出来了,长官。”
“直接说。”
“力道前重后轻,刻意维持稳定的痕迹很明显,但应该确实是本人的签名。连屿的小队在巡逻时在那附近遭到了袭击,鉴定科认为这种字迹变化可能是受伤导致的。”
“行。”
霍昱冷淡地应了一声,转身向疏导室深处走。暖色调的灯光,淡香浮动在空气里,这里的环境始终保持着稳定。
他远远看见床上的人翻了个身,随即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脸庞对向墙壁。室内有暖气供应,疏导室只配备了空调毯,翻来覆去间并不足以将整个人都盖住,尖端雪白的尾巴尖十分警惕地垂着。
察觉到来自背后的视线,少年的脊背都肉眼可见地僵硬了,就是不肯回头。
“谢迟竹。”霍昱静静看了一会,才十分坦然地念他的名字,“封城了,新训就在本地进行。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进塔里?”
第64章 第7章 霍昱很关注这件事。
……封城?
这字眼在谢迟竹耳边炸了一下, 他终于转过身,过程中还险些被毛茸茸的尾巴绊住脚踝。
霍昱垂眼看着,也没什么反应, 但那视线就是让谢迟竹不自在。他不甚熟练地将这额外的身体部位收回到身后,偷偷瞪了霍昱一眼。
“随时都可以, 长官,我没什么行李的。”他清了清嗓,“我听您的安排。就是……”
霍昱扬眉:“就是什么?”
在霍昱的注视下, 谢迟竹还是将话问出了口:“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 为什么会封城,连屿他们又遭遇了什么。”
他正坐在床边, 飞快将话说完才抬眼去看霍昱, 对方也没什么多余的表示,一个停顿之后便说:“有‘兽’混进来,袭击了巡逻小队, 塔决定再驻留一段时间来处理这件事。”
助手在后边微微瞪大了眼。他这顶头上司向来惜字如金, 此刻竟然还算耐心地将话解释了一遍,简直比铁树开花还奇观。
霍昱回答完问题,转身要走, 忽而又顿住脚步,说:“关于那只窃脂的事,可能会有人来找你讯问,做好准备。”
“窃脂……小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甜品店里弥漫着黄油曲奇和烤红薯的甜香。谢迟竹微微眯眼,竟然真的在柜台后边看见了个铁皮的红薯炉。听见连屿的问话, 他才勉强回过神,随口糊弄道:“想起来了而已。”
盛着清茶的瓷杯被推到谢迟竹面前。连屿笑了笑:“这是塔内部的术语,不是真的《山海经》里那个。”
茉莉花苞在茶水里浮沉, 谢迟竹向他微微偏头:“嗯?”
“类鸟兽,嘴馋,喜欢香料也喜欢肉食。”连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谢迟竹,“个体之间体型差异比较大,但总体上来说没什么攻击性,比较小的个体偶尔还会在人类居住区偷窃食物。”
他随手调出一张照片,转过手机屏幕给谢迟竹看。照片里的窃脂瞧着也只有一只成年灰鹦鹉那么大,圆圆的猫眼有九分无辜,浑然不似先前夜里的庞然巨物那般可怖。
只看了一瞬,谢迟竹的目光便往下滑,落到对面人的袖口上。连屿的外套宽松,隐约可以看见里边纱布的痕迹。
再仔细分辨的话,空气里还始终飘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膏药味。
连同嗅觉在内的感官都过于敏锐,他有些不适地抽了抽鼻子,又抿了口茶,小声同连屿开口:“是因为这个才要……吗?”
连屿伸手碰了碰他的鼻尖,周遭菜市场一样嘈杂的味道才安静下来。
“是也不是。”连屿说,“它虽然被归类为兽,但并不是绝对不能存在的类型,这次情况比较特殊。小竹。”
谢迟竹眼皮一跳,又听他说:“谁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突然伤人。我的意思是,你也要注意安全,最好尽快搬到塔里。”
临走前,谢迟竹打包了份烤红薯。蒸汽热腾腾地糊了满塑料袋,只能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勾着,连屿送了他一段路。
两人本该在巷口分别,第六感却隐隐不妙起来。目光如有实质,谢迟竹屏住鼻息,飞快侧过脸向后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落进了连屿笑意深深的眼底。同连屿往日里那种十分正人君子光风霁月的笑不同,此刻笑容里的意味莫名很深,叫他一下毛骨悚然,险些把舌头都咬破。
谢迟竹蹙眉:“连屿?”
连屿如梦初醒,那点意味一下烟消云散了:“……小竹?”
直到目送少年消失在拐角,连屿才背过身,收敛笑容查看消息。
父亲:「这是个立功的好机会,孩子,我们一直都相信你不比任何人差。家族会为你提供必要的协助。收到回复。」
他的家庭一向如此,温情演不过三句话便会败露。下一条消息也很快跳了出来。
父亲:「霍昱很关注这件事。」
连屿向回走。几处主干道陆续设起哨卡,值守的人里有本地警方,也有白塔的同事。连屿淡笑着同其中几个相熟的打过招呼,同队伍擦身而过,忽然又是一阵目眩——他的身体动弹不得了!
迈步到一半倏然顿住,他还在不明就里,就看见自己视野里的风景继续缓往后退,身体竟然在自个儿往前走!
操控着他身体的不知什么玩意儿还在神态自若地向前走。忽然迎面走来一个白塔的同事,对方扬起笑脸同他打招呼:“连屿?我还以为今天见不到你了呢,这么说,那家店怎么样?”
连屿听见自己的声音:“还不错。”
同事讶然:“行啊,你说不错那就是真不错了。反正补充物资还没到,回头哥几个也去尝尝。”
“连屿”顿了顿:“物资?”
“嗨呀,不是下了通行禁令嘛,超市里的货都快抢空了。”同事夸张地叹了口气,伸过手和他勾肩搭背,“塔里的伙食你又不是不知道,特供向导的,嘴里能淡出鸟来……”
也许是察觉到连屿的态度较往日里冷淡一些,同事只随意同他寒暄了几句话便借口告辞了。
这下,他就是独自一人在僻静无人处。那人止住脚步,哼起一首陌生的悠扬小调,好像在等什么人。
连屿冷眼相看,迟迟没有现身,只是缓缓地感受到了自己的位置。他还还身处广袤无垠的精神海之中,风吹草浪,体型矫健的花豹正在不远处小憩。
天景是连绵壮阔的暮色,细细眯起眼去看,那不过是一层由无数漂浮在半空中的粒子组合而成的虚景。
正是连屿的精神屏障。
花豹在连屿身周缓步转了一圈,而那鸠占鹊巢的不速之客并无反应,连屿看在眼里。
“连屿”等了半日,没等到回音,在黄昏稀薄的空气里很轻地开口:“不出来谈谈?”
连屿透过这具躯体的眼睛打量周围的环境,确认了筒子楼那锈迹斑斑的门牌号:“我想是不必。”
下一瞬,他毫无征兆地暴起,精神力凭空凝出一把长刃,直直冲着暮色撞去——
那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然而为时已晚——
身体的掌控权落回到手中。与此同时,太阳穴边爆开难忍的剧痛,像是生生被人用电锯从里边开了个瓢。
精神屏障受损的感觉当然不太好受。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正准备抬腿离开,忽然听见那阴暗逼仄的筒子楼门口有了响动。
是谢迟竹。少年的头发尖还湿漉漉的,零星有水往下滴,整个人的身形半掩在一件半旧的卡其色毛衣里,指尖上晃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兴许是图方便,他只趿拉了一双凉拖鞋,素白纤纤的脚踝都裸露在空气里。
谢迟竹被他盯得好不自在,干脆先没搭理人,一下转身到另一头将垃圾袋抛了,回头竟然发现连屿还在。
见对方神色不太对,他难得动了点恻隐之心,伸出手去人面前轻轻一挥:“连屿,迷路了?”
不料手才伸出去就猛地被人攥住,力道之大直叫他蹙起了眉。凉风带走皮肤表面残留的温度,谢迟竹一下不乐意在这继续杵着了。
“不说话就放开我!”他微微提高了声调,使了个巧劲将手往回抽。
论实打实的力气,他肯定斗不过连屿。但连屿今日也不知怎么了,竟然直接被他带得一个踉跄。
在谢迟竹被他生生撞倒在地之前,连屿终于回神,用犹在发颤的手稳稳托住他后腰。慌乱之间两人的距离几乎等同于零。连屿深深将头埋在谢迟竹颈间,额头碰到湿漉漉的长发,鼻腔里吸足了少年沐浴后的清香。
除却洗发水与沐浴露本身应有的味道之外,还有某种令人痴迷的朦胧香气。连屿没有哨兵那样敏锐的嗅觉,也分辨不清其中缘由。
扶在后腰上的手实在抖得太厉害了,更别提哨兵五感本就敏锐。谢迟竹几乎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脸颊莫名被捂出了一点血色,又放任了片刻才伸手去推连屿:“……跟我上楼。”
“抱歉,小竹。”连屿放开谢迟竹,哑声说。他不至于行动不能自如,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想到此处,视线一瞬向下飘。
楼道没什么照明条件可言,昏黄的声控灯要用力跺脚才会亮起。谢迟竹从裤兜里摸出叮叮当当钥匙串往锁眼里送,忽然听见身后的连屿说:“小竹,我帮你搬家吧。”
钥匙在锁眼里一转,听取“咔哒”一声,谢迟竹没有回头:“不着急,我行李都还没收拾呢。倒是你,为什么又到我家楼下了?”
拉绳开灯,室内空间不算大,厨房的菜罩下面孤零零地摆着先前的烤红薯,家具也大多是光杆儿司令,还有冷风从一扇破窗户里送进来。连屿看见谢迟竹手腕上自己留下的指痕,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
面对谢迟竹的问题,他最终还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开了口:“遇到一点突发|情况,暂时没有问题了,但这一片终究还是不太安全。小竹,我来就是为了和你说这个的,搬到塔里的事越早越好。”
话音未落,连屿耳边就掠过一声嗤笑。面前的谢迟竹却只是微微抿着唇,眉眼间漂浮的忧虑不似作伪。
那不是谢迟竹的声音。这里还有谁?
谢迟竹从开水壶里给他倒了杯凉水,回答得有些犹豫:“行李我自己来收拾就好……”
这也是实话。他私人物品不算多,一是挑剔,二来则是囊中实在羞涩,无力添置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思及此处,谢迟竹又想起那支几乎将他家底掏空的黑鸢尾,端的是一阵头疼。
一套推诿客气的流程还没走完,电话铃声蓦然响起。谢迟竹的手机屏幕上很不恭敬地显示着霍昱的大名,他飞快将电话接通:“喂?”
“谢迟竹,你在哪?”霍昱问,“来警局一趟。”
第65章 第8章 “长官,您找我?”
时间倒回半个小时前。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警察同志!”女人陷在椅子里,伸手崩溃地扶住额头,眼圈仿佛在一夜之间就枯槁了, “我们家就是个开小卖部的,小本生意, 哪里有钱去捣腾什么违禁品?”
小警察手里拿着记录簿,公事公办地飞快挥笔,也是一副为难的神色:“大姐, 您缓缓, 咱们都好好说话。”
女人一咬牙,声音带颤:“我说了我不知道。”
小警察无可奈何地劝道:“就当是为了您的儿子。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走丢了, 还不知道多害怕, 您再好好想想。”
这回女人还没开口,身后玻璃门就传来几下叩击声。霍昱人高马大地拎着公文包站在外边,冷淡地冲小警察一颔首, 毫无身在他人地盘的自觉。
女人一声不吭地垂着头。霍昱也不和她多废话, 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前一股脑地将公文包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最上面,就是一本塑料封皮、天蓝色书夹的账簿。
霍昱随手翻开账簿,纸页哗啦啦作响。他静静看一会才放下, 抬头问:“你们家小卖部平时还记账?”
哪里是记账那么简单。收支罗列分明井井有条,用在那破败的店面上实在是小才大用得过了头。
街坊领居几斤米面酱醋的生意,小学生都算得明白。
“哦。”女人抬眼瞥他,“长官,孩子他爸是会计专业毕业的, 平时就喜欢这些……”
霍昱对这话不置可否,继续翻阅账簿,忽然被一条处于末端的记录吸引了注意。又是片刻后, 他果决地起身走出了这间玻璃房。
外边助手等了半晌,见他出来,连忙小心翼翼地问:“长官,您之前让我做的疏导室长期权限预约批下来了,您看……”
“嗯。”霍昱反应平平,随口给他报了个地址,“我走不开,你去接人。”
至于要去接哪位,自然是不用细问。助手应了,拿着车钥匙就往外走。
另一边,谢迟竹还没来得及追问,电话里就传来了“嘟嘟”的忙音。他有点无措,下意识蜷起手指捏住袖口,却听连屿温声问:“小竹,你的袜子呢?”
谢迟竹不解其意,伸手随便给他指了个位置,自己坐到大块头的木沙发上发呆。
忽然脚踝被人碰了一下,脊椎过电一般,谢迟竹差点被吓得从沙发上跳起来,直直条件反射地给了蹲着的人一脚!
好险,没踢到脸。谢迟竹坐回原处,连屿再度稳稳将他脚踝握住,细致地将干燥温暖的毛线袜从足尖一点点向上套,低头垂眼的情态无比专注。
有点别扭,但也不是完全不习惯于这种事。谢迟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问他:“你知道霍昱为什么要找我么?”
连屿动作一顿:“应该还是那个案子,我送你去警局吧。”
谢迟竹“哦”了声,算是默许。
在这小地方,最方便的交通工具还是小电驴。连屿不知从哪推来一辆,又看向谢迟竹,温声提醒道:“小竹,拉链。”
谢迟竹原本在风里双手揣兜,听到他这话又将手掏出来飞快拉好了拉链,被竖起的冲锋衣立领扎了下脖子。
坐到后座上,他才发现这个插兜的姿势维持不下去。后座就是块垫子,谢迟竹也没那么好的核心力量。
犹豫之际,连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手背也是凉的,就显得身边人体温格外热,所以谢迟竹默许了连屿将自己的手往兜里带的动作。
这下就舒服多了。
小电驴呼呼生风,拐出巷口再往外拐,旧城区密密麻麻的小巷就像蜘蛛网,连屿却连导航都没开。行驶过程很稳当,谢迟竹靠在他背上犯困,迷迷糊糊地微微眯眼。
就要开始做梦了,却忽然一个急刹车!
谢迟竹整个人差点被甩飞出去,不由自主一声惊叫,这下是一点睡意也没了。他一下从连屿身后抬起头朝前边望过去,看见一辆无端有些眼熟的轿车横在巷口。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摇下来,露出霍昱助手那张没什么活气的脸。助手看见谢迟竹后倏然变了脸色,连忙堆起满是歉意的笑容下了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霍总派我来接您,没想到竟然发生这样的事。两位有伤到哪吗?”
后座上的人没吭声,倒是连屿不客气地摁了下喇叭:“我记得这儿不让停车。”
谢迟竹又默默将脑袋缩了回去。
“这事确实是办得欠考虑了,但这个天骑车也怪冷的。”助手说,“……要不两位上车来,就当给小人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还小人呢。谢迟竹很轻地“啧”了声,连屿立即意会,说:“前辈,没办法呀,共享电动车都扫码了。”
那是毛线的共享电动车。谢迟竹咬着唇,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神情一下云开雨霁。
助手得到的指令是接人,总不能真的用绑,只得在对峙之中让了步。车窗外小电驴开得也不快,他还得交差,硬着头皮拍了照片给顶头老板发过去。
憨态可掬的小电驴,两个不算矮的成年男人坐在上面,潇洒肯定是谈不上的。但放大稍稍一看,谢迟竹侧头靠在连屿背后,笑眼正弯弯,显得亲密又依赖。
霍昱存了照片,等着助手给自己一个解释。等待的过程中,他又将相册打开,思索片刻后截掉了照片里的另一个人。
这下就舒服多了。
圆啤酒肚的中年男警察在办公室里开完碰头小会,又转头到这边找霍昱,擦着汗笑道:“霍总,您刚刚说当天涉事的另外一个人也交给我们这边记录……”
“目击证人。”霍昱打断他的话,“程序上来说他还不是塔的所属人,仅此而已,不必特殊对待。”
啤酒肚警察瞬间明了,忙不迭笑眯眯地应下:“交给我们您就放心吧,长官。”
对比起白塔那雷厉风行令人闻风丧胆的作风,他们这地方草台班子可太温和了。
有霍昱的助手在前边开路,小电驴甚至一路畅通无阻地驶进了警局外边的停车场。谢迟竹撒了手,很轻巧地从后座上跳下来,远远就看见玻璃门里一道熟悉的人影。
霍昱好像正同什么人谈事。谢迟竹撇了撇嘴,别过头和连屿咬耳朵:“霍总架子真大。”
连屿听完一笑,大步走在他身侧,先人一步拉开了门。
“……那就有劳了。”霍昱一句话说完,回头看向门边,不易察觉地一蹙眉。
偏偏谢迟竹好像无知无觉,将小半张素白的脸从衣领里解放出来,隔空冲着霍昱一扬下巴:“长官,您找我?”
小模样还挺神气。霍昱点头,和他解释:“笔录流程。”
霍昱惜字如金,谢迟竹干脆不说话了,跟着警局的人往里走。连屿本也想再送两步,却被警局的人伸手拦住,赔笑道:“您在外边等着就好。”
连屿也不恼。他本就同霍昱没什么话好说,自己找了个凉快地儿坐下等待。
手机屏幕弹出横幅,是内部通讯软件的消息。他点开一看,是前些天搜到那批货的检测结果。
「您于前日提交的未知液体样本(S-734-BLK)的初步分析已经完成。现将关键结果摘要如下:主要检出成分为高浓度精神活性物质,与违禁品清单中的UK-734匹配度达92%。该样本可通过反复刺激前额叶皮层和多巴胺受体产生精神力活跃的假性表征,常见副作用为精神图景稳定性衰减与屏障通透性异常。样本纯度仅为34.2%,显著低于该类物质起效阈值……点击查看报告源文件。」
这就是他那位亲爹大人要的一手报告数据。连屿无声叹了口气,又无端想起谢迟竹的觉醒日检测报告。
……谢迟竹会这么做吗?
“是的,警官。”谢迟竹盯着桌面咽了口唾沫,“那只怪鸟撞碎窗户,抢走了我的钱包……我没有办法,只能追出去,什么都没有多想。”
他长得乖巧,口气也诚恳,再加之有霍昱之前的敲打,啤酒肚警察也没多问。反倒是一边下笔如飞的小警察忍不住嘀咕起来:“这种鸟抢钱包很少见啊。真皮的?”
窃脂入室抢劫不是稀奇事,这地界的人过年都不敢把腊肉挂在阳台上,怕的是有鸟偷吃。这种小东西,不贪财不好色,只有一条嘴馋令名在外。
啤酒肚听了,立马抬脚去踩小警察,却听谢迟竹声音很低地说:“不是,是人造革。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长官。”
啤酒肚松了口气,没被踩着的小警察也松了口气。那些怪异的兽归根结底来说就是“未知”——不知道来龙去脉,不知道以何种动机行事,更不知道要如何与它们共处。
以上这些不知道,通通都不归世俗的警局管。
又走了几个问题的流程,谢迟竹便被从小房间里放了出来。几道目光齐齐射过来,惹得人肩膀又微微瑟缩一下。
和霍昱好像毫无进展,将连屿丢下也不好。他莫名有些心累,嘴角勉强勾起一点弧度,试探着看向霍昱:“……长官,我这边笔录做完了,就先走一步?”
连屿自然地接过话头:“正好到饭点了。”
“嗯。”霍昱点头,再次拿起了公文包。
谢迟竹还没来得松口气就看见了他的下一步动作。“嗯”是什么意思?!
问题很快得到解答。霍昱接着说:“跟我熟悉一下据点,新训很快就要开始了。”
第66章 第9章 “毕业包分配的。”
同外界的残破截然不同, 关于塔的一切都秩序井然,哪怕只是在临时据点的内部。
餐厅的晚餐供应是自助形式。确实如他人所说,白塔内部的餐厅一直最大限度地照顾着哨兵的口味, 调味以清淡为主,食品的种类却并不匮乏, 时令生鲜一应俱全。
“电子系统会根据训练量和体检结果推荐菜单。”霍昱刷过卡,又简单调试了屏幕,向谢迟竹展示结果, “你的手续今晚就能办好。”
餐厅内零落地坐了些人, 有派遣到驻点的老资格哨向,也有同谢迟竹这般面目青涩的新人。
霍昱的大名在内部无人不知, 谢迟竹那张脸又实在是打眼得很, 不少目光都在明里暗里往这边窥视。
谢迟竹抿着唇直了直肩背,暗暗将屏幕上显示的菜名记下。霍昱却径直将屏幕按熄了,端着餐盘带着谢迟竹转身。
他见状也去拿餐盘, 却被霍昱横臂拦住, 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跟着我就好。”
冷食区摆放着各色沙拉冷盘和水果,色泽鲜艳动人,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健康的气息。谢迟竹看见霍昱将一小碗无糖酸奶放进餐盘里, 却是一点食欲都没了。
讨厌的“无糖”。主食区无需纠结太久,很快到了热食区的主场,亚洲热炒和西式主菜各占半壁江山。谢迟竹见霍昱没看他,抬脚就往边上溜——那边的空气里正送来阵阵诱人的甜香,一批蛋挞刚刚出炉。
却忽然有人轻拍他肩头。谢迟竹一惊, 又感到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贴在了脸颊上。
玻璃罐的焦糖牛奶布丁。他抽抽鼻尖,没回身就叫出了来人的名字:“连屿?”
连屿挖了勺带着脆脆焦糖层的布丁递到谢迟竹唇前,笑着眨眼:“我猜小竹会喜欢这个。”
口感层次分明, 凉丝丝的布丁在口中化成浓郁的奶香与甜香,确实比某些健康得有些可恶的食品好了不知多少倍。
视线里的少年不自觉地微微眯眼,一点颊肉微动,看得连屿笑意愈发专注而柔和。
这幅场景实在和谐养眼,已经有人偷偷举起了手机,但一件事总不能做到让所有人满意。
霍昱端着餐盘大步过来,平直道:“谢迟竹。”
谢迟竹闻声转过头,朝他无辜地眨眨眼:“多谢长官。”
于是三人又要落座。对于聚餐来说三确实是一个尴尬的数字,但谢天谢地,这间自助餐厅里居然真的有座位数为三的小圆桌。
谢迟竹轻抚心口。老实来说,老实来说也是没用的,越是“应该”对谁示好,他就越不由自主地想要逃避这件事。
他选择先和眼前的焦糖布丁较劲,开始思考在这个小世界养老的可行性。
……思及那可怖的大鸟与堪忧的治安,答案果然是不行。谢迟竹苦着一张脸,再度推走了无糖酸奶。
“推荐菜单只是一个基本遵循,总会有其他比较人性化的备选方案。”连屿笑着说,“其实这套系统可以设置口味偏好的,至少在总部是这样。还是说,霍总对这些感官上的小事不感兴趣?”
霍昱终于意识到什么,伸手将那碗惨遭厌恶的无糖酸奶取走了。他解释道:“我不常和哨兵打交道,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
连屿似笑非笑:“我还以为这是新训的内容。也是,霍总毕竟是大前辈,要在意的东西肯定和我们不一样。”
两人没说上几句话就开始夹枪带棒,谢迟竹终于从焦糖布丁里抬起头,按捺住自己敲碗沿的手:“那个……再跟我讲讲新训的事吧?”
连屿气势一下散了,妥协地看向他:“基本结构我上次和小竹聊过了,更详细的内容会在开营仪式上展开……你想听哪方面的?”
谢迟竹暂时放下勺子,习惯性地抿唇:“……比如成绩不太理想的话,会发生什么。”
他说这话的声音实在有些低,更显得格外心虚,连霍昱那张棺材脸都隐约有了代表着笑意的弧度。
“可能会留级。”霍昱一本正经地说。
直到看到少年面上的神色变得愈发不安,他才再度开口:“通过检测就已经意味着被纳入塔的体系了。可能只是失去外勤工作的优先权,但内勤部门同样有适合哨兵的工作,塔会为每个人找寻到合适的位置,不必过度担忧。”
连屿状似无意地凑近他耳边,笑道:“毕业包分配的。”
这确实回答了一个对谢迟竹而言很重要的问题。他双肩放松下来,又用两根手指捻起一颗红艳艳的圣女果,随着气氛开了个玩笑:“那我就放心啦。”
“谢迟竹。”霍昱忽然叫他的名字,“只要你希望,你就能拥有一个很好的成绩。”
谢迟竹微微偏头:“霍教官要让我走后门么?”
“你可以先回答前一个问题。”霍昱说。
“人人都希望自己有个好成绩。”谢迟竹朝他弯眼。
此时的谢迟竹也没想到,自己日后会因为一个狡猾的回答后悔多少次。
那都是后话,且先按下不谈。
回到眼前,谢迟竹维持着眼角的弧度,侧脸瞥过连屿:“邮件里好像说,这次的新训恢复了联欢日的传统。跟我讲讲这个吧,哥?”
连屿看见他的睫毛,呼吸忽然就凝滞了一瞬:“我也只是听说过,配对毕竟是塔存在之前就有的悠久传统。按照比较经典的流程,活动大概会从第一个礼拜六的午后开始。先是游园会,然后是晚宴,晚宴过后有舞会。”
“……就是这样?”谢迟竹有点困惑地追问道。
“流程上来说是的,但重头戏在最后。”连屿故意卖了个关子,“到时候就知道了,小竹。”
谢迟竹“哦”了一声,又摘了颗小番茄的蒂,然后选择将筷子伸向那盘看上去就调味寡淡的水煮虾。
虾肉嫩滑弹牙,自带一种鲜甜的风味。他白口吃了两只,又拈着虾仁去滚酱油,余光瞥见霍昱那平淡无波的脸色,心下忽然察觉到不对:餐盘里端过来的不是整只的水煮虾么,这一盘子虾仁又是怎么回事?
真是见了鬼了。
一顿饭终于不尴不尬地散场,中途工作人员送来了谢迟竹的信息卡。另外两人接下来都有自己的工作,他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面上还是腼腆又依依不舍地同人道别。
宿舍区都在五楼,临时搭建,但还是保留了邮件中的绝大部分规格。谢迟竹转过拐角,隐约听到几声抱怨:“……大老远跑过来,结果墙纸都是昨天才贴的。就这隔音,连隔壁结合热发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怎么招生还搞诈骗啊!”
“咱们还好,那些个哨兵岂不是……啧,真吓人。说到这个,你看见论坛那个贴子没?”
“没呢,忙着看手册。发啥了说是?嘶,你别说还,真还挺俊。联系方式也转发我一个呗?”
“要有我能便宜你?别看了,认一下旁边那两位,哪还有你的份儿。”
三分钟后,谢迟竹环顾过室内与上世纪招待所难分伯仲的装潢,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仰倒在散发着新鲜洗衣粉气味的单人床上掏出了手机。
说好的五星酒店套间大降级,也只能找点八卦来慰藉一下受伤的心灵。
方才那大喇喇聊天的两人话语间提到的“论坛”应该是指哨向间的一个非官方匿名版,大名Whispurr,诨名就叫猫区。这个网站只能从塔的内网接入,版规相对松散随意,一直以来都挺受欢迎。
他一眼就看见了浮在首页的那条热帖:「pbc日常,在某临时据点的餐厅看到了长得巨巨巨可爱的新人,首楼带图」。
谢迟竹眼皮一跳,还没来得仔细思考就点了进去,立即有一行硕大的黑体字映入眼帘:本帖内容正在审核中,待审核人员处理后显示!
2L 31分钟前
确实好看,但有u1s1偷拍不道德吧
3L 回复 2L 31分钟前
都nmq了……
4L 31分钟前
nmq又不是法外之地,但确实好看,你帮我问问新人他要我微信不
5L 回复 4L 30分钟前
他要了你微信你用什么?不如要我的,我有两个号
6L 30分钟前
叽里咕噜说啥呢一个字也听不懂,我直接一个Hi老婆结婚的大动作
7L 回复 6L 30分钟前
乐,还结婚呢,调制酒喝多了吧?
……
231L 1分钟前
来晚了,首楼惨遭屏蔽,有没有好心人发我图图
232L 回复 231L 0秒前
建议别想了,拍到那位入镜就不太可能放的出来,存活三分钟已经是最强战绩了……
再刷新,有人新发了一张图片链接。谢迟竹眼疾手快地点进去,发现那是一张自己在甜品区时的模糊抓拍。他对自己被拍成什么样的兴趣很有限,目光迅速捕捉到重点,转移到远景一个多少有些模糊的人影上。
那人有双熟悉的窄长眼睛,LIVE的一帧里瞥向镜头的神情阴鹜得直叫谢迟竹打了个寒颤。
他退出去,这回贴子都直接没了。
又看了几个没什么由头的八卦贴,外边套间的客厅里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
客观来说,分贝还在不扰民的安全范围内,但跳在他耳膜上就是让人难受得很。谢迟竹不觉蹙起眉,撑起身子往门边挪,试图从门缝里一窥究竟。
但这门锁实在是有点旧了。谢迟竹刚刚将门把手扭动就听它吱呀惨叫起来,想低调都没办法。
更要命的是,那本就老旧不堪的门把手还被人从外边握住了。
第67章 第10章 您 。的 。找 。文 。工具:<a href="<a href="https://mbd.baidu.com/ma/s/7jZf9TAX"" target="_blank">https://mbd.baidu.com/ma/s/7jZf9TAX"</a> target="_blank"><a href="https://mbd.baidu.com/ma/s/7jZf9TAX</a>" target="_blank">https://mbd.baidu.com/ma/s/7jZf9TAX</a></a> 「下午有空来训练室一趟么?……
半敞的门缝里露出一张嬉笑着的青年面孔。那人看见门后姿态警惕的谢迟竹, 竟然颇为自得地吹了声口哨:“室友,来得正好啊。认识一下呗?我是岑立辉。”
谢迟竹别过眼,无声将门往回推了一点, 冷冷道:“……谢迟竹。”
岑立辉也不感到多么挫败,又冲着他一挑眉:“我让人往咱们宿舍搬家电呢, 不知道你提前来了。外边也吵,看在都是哨兵的份上请我进来坐坐嘛。”
“……不好意思。”谢迟竹差点为这人的厚脸皮惊呆,“我不习惯陌生人进房间。”
“咱们已经认识了呀。”
根本说不通!
谢迟竹没说话, 门外的人就继续喋喋不休:“东西搬进来了, 也是两个人都能用的,我们华夏人嘛讲究以和为贵对不对?你看——”
门缝里只能看见少年大半张脸, 却远比论坛上模糊的抓拍来得惊艳。他肤色很白, 眉眼却如墨画的一般,单薄昳丽之余更具某种攻击性,这种脆弱的倔强放在岑立辉眼里格外迷人。
“不上相啊。”他嘀咕。
却不知哪句话倏然触怒了方才举动一直还算内敛的少年, 门板被人重重踹了一脚, 猝不及防间再度合拢。
岑立辉头上登时撞得红肿一片,飞快鼓作一个油光水滑的大包。他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岑立辉登时捏紧了拳头,重重在门板上踹了个形状分明的鞋印, 大力去狞生锈的门把手:“谢迟竹,你给我出来!”
门里那是半点响动也没有,几乎将岑立辉气得七窍生烟。受雇来帮他搬东西的哨兵吓了一跳,压低声音劝道:“辉哥,不值当, 你别生气。”
岑立辉嗤笑一声:“不生气?以前没看出来,你居然还挺有肚量的。”
哨兵:“是辉哥有肚量嘛。”
这哨兵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狠狠“呸”了一口。他们这群早早预订了白塔席位的二代子弟里, 就数岑立辉脾气最烂,路边的蚂蚁爬得不对都能记上仇,小肚鸡肠得令人发指。
但岑立辉就是吃吹嘘拍马这一套,渐渐杵在门口平静下来。这点小矛盾还没到要徒手拧了门锁的地步,只要里边的人愿意服个软就行。
谢迟竹趴在床边上,太阳穴被门外那一阵巨响震得突突直跳,好半天才从床头柜的一小堆生活用品里扒拉出一副记忆棉耳塞。那里边还有什么手册,但他现在不太想费神去读。
他慢吞吞地将耳塞戴上,困倦的感受一点点涌上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空着手到宿舍里的。
本来准备看两眼就回出租屋,现在这情况却不好办了。谢迟竹虔诚地将手掌在胸前合十,祈祷外边那个什么什么哥看不上这小破宿舍改去外边住酒店。
天行有常,运气难测,谢迟竹的运气到这会又不灵了。直到窗外的景象一点点变得昏黑,外间都还隐约传来说话声。
没素质。他心里暗骂,终于翻身去将床头柜里那本手册拿了出来。老长一串名字,什么什么管理条例,谢迟竹直奔目录去。
一页、两页……
谢迟竹从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找到了分据点的精神疏导服务热线,不抱希望地拨了过去。
这玩意儿性质跟某某大学心理热线差不多,大部分时间打不通,小部分时间没什么用。喜欢做慈善的向导毕竟是少数,塔内的公共精神疏导资源本身就是有限的。
连屿先前说不建议他太早建立哨向结合关系,这句话大多还是出于向导的视角。向导不一定需要哨兵,大多数哨兵却十分需要向导提供的精神疏导,而稳定的结合关系便是最好的资源。
电话里“嘟嘟”响了几声,接线的电子音柔和地提醒谢迟竹:“欢迎拨打精神疏导热线,正在为您安排人工客服,目前预计排队时间为三分钟。请您耐心等待,若有紧急情况请按井号键。注意,夸大需求等级可能会导致一系列严重后果,包括但不限于……”
啰嗦。胃袋里一阵下沉,体表温度都开始微微升高。电话那头传来朦胧的人声,近在耳边又听不太分明:“谢先生,您需要帮助吗?”
帮助。谢迟竹将这个词在口中咀嚼了一轮,隔着手机屏幕点头,半秒后才后知后觉地出声:“很吵。”
“感官超载,是吗?”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有没有其他不适?”
“……有点热。”谢迟竹想了想,“头晕,难受。我可能发烧了。”
少年的声音都逐渐变得含糊。接线员又和他确认了基本信息,莫名变得忧心忡忡,十指如飞地将刚刚得到的名字键入精神疏导预报备系统。
信息才在等候列表的末尾待了一瞬,便倏然进入了更高权限的通道。接线员微怔,而后立刻想起了今天论坛里那些风言风语。
难不成那些扯犊子的话,还是有一定真实性的……?
唰——
极快的刀光送出,在月色下映得一片雪亮。那兽瞪着一双巨大的复眼,鲜血自喉管喷涌而出,竟然是死不瞑目地轰然倒下。
匕首血槽里一片骇人的深色,霍昱面无表情地将刀归鞘。
“帅啊。”有人远远同霍昱搭话,他却头也没回,忽然伸手按住了耳麦。
“主力已经解决了,辛苦你清场。”霍昱说。他大步流星,已经到了交通工具边,留同事一个人在原地一头雾水。好在这人向来我行我素,也没人闲得发慌去揣摩他的行事动机。
会客室里人群散尽,茶几上还有一点狼藉的残留。霍昱抬起眼皮懒懒看了一眼,径直刷卡开了谢迟竹那间卧室的门。
少年斜躺在床铺上,宽松的毛衣袖管半挽,裸露在空气里的小臂皓白一片,下摆也被攥在手心里,露出一截纤纤的侧腰。
这会人似乎已经被烧得迷糊了,听见人进来的响动也只是无意识地偏了偏头,睫毛颤了颤,没能睁开眼。
霍昱弯腰,看见谢迟竹耳廓里还塞着一只白塔标准制式的记忆棉耳塞,蛋黄色的。他拎住那只耳塞往外拔,躺着的人竟然受惊一般猛地将头偏过,成了个弓腰的姿势。
原本还要取出的另一只耳塞就这么被脑袋压在了下面。霍昱垂眼,发现他耳道里已经被挤压得一片可怜的通红,隐隐还有肿起来的趋势。
敏感到了这个地步?
霍昱动作一顿,将耳塞随手丢了,曲过手臂准备将人强行翻身。睡梦里的人却执意要跟他作对似的,一闪身又躲了过去,速度快得不太像话。
如此往复几轮,霍昱是有些无可奈何了。床铺空间本不大,偏偏这人的闪躲毫无章法可言,每一招都出乎他意料。巨蟒“嘶嘶”吐着气游了出来,眼神清澈地攀到谢迟竹身侧。
同大众刻板印象中的凶恶可怖不同,蛇实在是一种头脑过分简单的动物,基本上只遵循发自天然的本能行动。
巨蟒最终盘在谢迟竹身侧,缓缓从边上探出一个脑袋,又慢吞吞地缩了回去。
看得出来,它很喜欢谢迟竹。
而谢迟竹并未对它的靠近产生什么激烈的反应。沉思片刻之后,霍昱很轻缓地用手掌托起了少年毛茸茸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将另一只耳塞旋了出来,终于是大功告成。
就着这个姿势,他让少年半靠在了自己怀中。手感不算太好,隔着毛衣也能感到伶仃的肩胛骨,轻得有些不可思议。巨蟒抬头以示不满,霍昱也懒得搭理它,确认谢迟竹没有更多不适的反应之后便用精神触手探入了对方的精神海。
纯白的空间中不断塌陷出象征着紊乱和无序的漩涡,又被不知何处来的外源力填平。霍昱观察片刻,确认了自己先前的疏导的成果几乎尽数付诸东流。
在白塔的评价体系下,这几乎是一个“没有用”的哨兵。但霍昱不在乎。
人的精神力难以滋补填平,那就异兽的血肉来填,这事有何难?
……
“……唔?”
谢迟竹撑起身子,头脑和身子都比想象中来得爽利,柔软的被褥微微向下陷,就好像只是睡了一个平常的好觉。
窗帘遮光性不错,室内只有小夜灯一点暖光。他摸索到手机屏幕,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是早晨十点多钟。
身上是烟灰色绸缎面料的睡袍,一动就凉丝丝地往下滑,倒也算不上讨厌。
真是奇了怪了,这求助热线提供的服务体贴到这个地步?
床边摆着同色系的棉拖。谢迟竹进了卫生间,又找到一盒什锦口味的漱口水,清一色的水果甜调,让人不由得一阵牙酸。
再往外走,会客室内静悄悄的,窗明几净,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上多了台家庭式咖啡机。
傻子都不信事情本来就是这样,但做好事的人没留名,谢迟竹更不想扩大麻烦。这也不能怪他,作为哨兵的神经实在太娇贵了,稍微折腾一下就得头疼脑热个不停。
他对系统031半开玩笑地说:【要是不搏这一把,‘我’应该也不会活得更久。】
031一下急了,扑腾着翅膀猛啄空气:【瞎说什么呢小竹!】
谢迟竹逗它:【怎么就瞎说了?】
这会,031一臊,那电子的小脑瓜又转得飞快了:【现在不是有我在吗,咱们都努力这么久了……哎!】
手机一振,有人通过内部通讯APP向谢迟竹发了消息。031赶紧转移了话题:【是霍昱,加油啊小竹!】
对方的消息发得很简洁:「下午有空来训练室一趟么?」
「对方向您分享了一条训练室预约消息,点击查看详情。」
第68章 第11章 邀请一只沉睡的猫。
大概是新训地点更改的决定做得匆忙, 训练室内也是地板胶与墙纸的布置,各类器械倒是摆得有板有眼。
除了通常认知中的健身器材之外,这里还有不少新鲜的东西, 更像是高科技健身房与感官实验室的结合。
不必谈各种耐力与力量训练器械,另有布满不规则凸起、需要极高平衡感才能行走的感应地板;有悬挂着无数细小球体、要求快速精准击打的反应墙;还有几个类似VR头盔的设备, 想必是针对精神图景或感官模拟的训练装置。
霍昱要到得稍微早一点。谢迟竹将门滑开的时候,他正好站在休息区里一圈圈往小臂上缠护臂,结实有力的手臂肌肉都裸露在空气里。
谢迟竹看见那件无袖背心, 眼皮莫名一跳, 总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眼熟。
“你来了?”霍昱抬头看向他,口气平淡, “运动服不错, 就是碎发会影响视线。准备好的话,我先带你做一遍热身的流程。”
他现在身上穿的是统一运动服,黑底白色条纹, 平平无奇的长袖基础款。只是少年身姿足够挺拔, 为了舒适做成宽松麻袋款的运动服外套也穿得格外落拓,好像一颗忧郁的小青松。
霍昱不由得伸出手去,替他将长长碎发别到耳后, 手指间的发丝又韧又滑。夹是自然夹不住的,又从耳廓后晃荡到额前,反而惹得少年白玉一样的耳尖微微泛起了粉。
所谓事不过三,两次之后谢迟竹终于忍不了他了,克制着手指的力道从衣兜里取出几枚金属的一字夹:“长官, 我可以用这个。”
“嗯。”霍昱应了声。谢迟竹立刻将手往回收,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打算速战速决地将刘海别好。
没料到, 霍昱径直从他掌心取走了一字夹。后退的半步只好又收了回来,衣袖下的手掌暗自攥拳,非得找个时候给霍昱一拳不可。
“这下好多了。”仔仔细细用一字夹将遮挡视野的长发固定好之后,霍昱才继续说,“哨兵的能力特征本身是多样化的,目前的大类划分是敏捷型和力量型两种,各自侧重不同。谢迟竹,我看过检测结果了,你的感知力和肢体灵活性都不错,往敏捷型发展会更有优势。”
人体结构大差不差,热身动作也无非是那些,可霍昱看上去不太满意。他上前一步,松松钳住谢迟竹手腕:“不对。”
谢迟竹垂眼,看见他干净的鞋面,按捺住自己去踩一脚的冲动:“哪不对?”
“你要有意识地控制身体。不是爆发力,是准确度。”霍昱引着他的手腕微微向内扣了一点,再一手托在后腰,“核心收紧,想象你的身体收成一条线。”
这个动作让两人靠得太近了,鼻息都在咫尺间变得清晰可感,谢迟竹几乎整个人都被半拢在怀里,然而霍昱那张脸又是面无表情的。
越界的亲密只维持了片刻。片刻后,热身运动暂告一段落,霍昱带着谢迟竹向更深处走,停在那布满不规则凸起的感应地板前。这奇形怪状的器械还另有玄机,走进了才能发现那些大的不规则凸起上更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微小凸起,根本就是一块巨大的指压板。
谢迟竹意识到脚底踩着的是薄底鞋,一下犯怵,回头看向霍昱。
“脱敏训练,主要是为了培养对外界干扰的耐受性,还有足底感知和平衡性。”霍昱同他解释,“今天只是稍微尝试一下。”
人就站在大指压板外一两步处,谢迟竹一咬牙,还是纵身跳了上去。
他竭力避开凸起最为密集的位置,借助凸起的斜面保持平衡,这本不太难。但足底密密麻麻的触感实在太过鲜明,激得谢迟竹头皮都阵阵发麻,几次险些失衡跌落。
霍昱还在不远处亦步亦趋,平静地同他偶然掠过的惊慌目光对视,无言伸出手掌。
谢迟竹眯眼,本想投降的心一下又支棱了起来。他才不要和那个混蛋示弱!
这条路线是所有路线中最短的一条。他咬着牙,竟然生生捱到了头。
“不错。”霍昱夸赞他。
谢迟竹本暗自攥紧了拳,又忽然想到早些时候系统031垂头丧气那小模样,忽然就轻盈地落了地。
他转过头,鼻尖上出了一点湿漉漉的小汗珠,单薄胸口犹在因喘息起伏不定,却朝着霍昱的方向粲然一笑。
眉眼弯弯,唇也弯弯,一双桃花眼里好像酿着蜜糖。
“我以为您会很严格。”语气也好像不自觉雀跃起来,“实在是太好了。”
就算是最冥顽不灵的石头,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也要生出裂缝来。
霍昱却只是为他将那点汗珠擦拭干净,低声说:“你听说什么了?”
谢迟竹放低了声音:“……您不用在意那些话。”
两人走向下一个项目。几个回合下来,谢迟竹身上是真的出了层薄汗,神经兴奋又紧绷,也顾不上霍昱怎么想或看了。
他呼出一口腾腾的热气,觉得五脏六腑都畅快不少,弯起胳膊将运动服袖子挽起来。布料堆积在胳膊肘,又多少让人觉得有些不自在,略作思考后,谢迟竹干脆将外套系在了腰上,用袖管利落地在身前打了个结。
外套里本是一件纯白的短袖T恤,此刻被汗微微洇湿,又有外套毫不拖泥带水地掐出了腰线。
这会,两人本要往那几个VR头盔处去,霍昱却忽然顿住脚步,伸出手碰了碰他同样热气腾腾的发顶。
谢迟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长官,您别碰,头发脏。”
这一碰,就把他从轻微的兴奋状态里拉了回来。霍昱拇指在他头侧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才依言收回,公事公办地解释道:“一会我想看看你对精神体俯身的操控能力,跟你讲一些基础的精神力外化和强化技巧。可以吗?”
谢迟竹微微抿唇,抬眼看他:“当然可以。”
霍昱眼神一动,似乎捕捉到少年的未尽之言,但终究是没有追问。
“附体本质上是一个精神力高度凝聚并反馈到躯体的过程,外显不是必须的。”霍昱将其中一只头盔取下来,示意他坐到一边的软垫上,“但在初学阶段,通常会有一个和外显绑定的过程。来,闭眼感受你的精神图景。”
谢迟竹依言闭上眼,光线透过薄薄的眼皮,渲染出温暖的深粉色。
运动后的躯体还处在兴奋状态,心神却竟然真的随着霍昱的话语兀自安定下来。他凝神,忽而在“视野”里看见一个浮动的光点,那片虽稍显混乱却仍无损于纯白无暇本质的精神海缓缓浮现。
没有“黑鸢尾”,但他还是做到了。谢迟竹能感受到,胸腔里的心脏搏动得有些快。
黑白的小猫在光晕里浮动,男人的声音就近在咫尺:“去邀请它。别紧张。”
人怎么能邀请一只沉睡的猫?谢迟竹唇角一僵,轻轻碰了碰小猫的脑袋,用手指捋过耳尖。
下一瞬,头顶传来了同样的触感。被放大版的自己摸头的感觉实在有些奇怪,谢迟竹一抖,便从精神海里退了出来。
感官更敏锐了些,身子好像也变轻了。他认真体会了片刻,忽而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
说是轻笑,也真的很轻,放到平日里可能根本听不见。
谢迟竹抬起头,果然看见霍昱一张平板着的脸。后者对他一点头:“顺便拍张登记照吧。”
和预想中一板一眼的红底白底蓝底证件照啊不同,霍昱得到许可之后只是简单地向他举起了手机,示意谢迟竹随意。
片刻后,谢迟竹心情有些微妙地瞥过镜头:“长官,需要我换个动作吗?”
霍昱摇头:“足够了。谢迟竹,你明天有空吗?就在这个时间。”
定下翌日训练时间后,谢迟竹便准备回宿舍了。临走前,霍昱又交给他一瓶精神力功能饮料,瓶身上是塔的标识,喝起来和普通的甜水没什么分别。
再转一圈,找到配料表,上边果然是琳琅满目的异兽名。
谢迟竹:……
他浑身上下都隐隐有些酸软,现在只想痛痛快快地洗个澡,然后把自己丢回到床上去做梦。
被窝里满是蓬松棉花的香气。谢迟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下巴在被面上无意识地蹭来蹭去,意外发现手机里还有好几条遗漏的消息。
……
这间临时的水吧设在地下一层,出售一些含酒精或不含酒精的调制饮料,卡座里的客人还不算多。
“怎么样,连屿,你那朋友明天来不来?”
同伴大大咧咧地伸手去拍连屿肩膀,却见连屿垂眼看着手机屏幕,一时没吱声。
一向随和好说话的连屿此刻的表情却莫名阴鹜,同伴霎时心惊,再揉眼时又已经恢复如初。
连屿笑着将手机屏幕摁灭:“确定没有姓岑的人吧?”
同伴连忙说:“当然没有。你说的话我还能忘?”
“他后半场能来。”连屿起身,抬腿往外走,“我还得去巡查,那就到时候见吧。”
手机屏幕里是来自谢迟竹的回复。面对连屿的邀约,他的回复礼貌且客气,只是表示自己下午有训练室的日程,恐怕没有多么完整的时间。
文字隔着屏幕,看不出情绪。这件事本该到这里暂告一段落。
却有一个声音莫名在连屿心头盘桓:你清楚的,预约那间训练室的人就是霍昱。你清楚他将要和另外一个男人共处一室,而那个人又会用怎样的眼神去看他。
连屿表情不变,头也没回。
第69章 第12章 黑胳膊,白脚掌。
在暖洋洋的被窝里休息了大半个傍晚后, 空荡荡的胃袋终于迫使谢迟竹将自己拔了出来。
将窗帘撩开一条缝去看,已然是月上中天。
他这会精神得有些过了头,也不知是不是白日里那该死的训练的影响。谢迟竹叹口气, 穿上拖鞋就轻手轻脚地往门边走。
其实也不必刻意轻手轻脚。来到这个世界后,他走路本就是没什么声音的。
就是那门锁被袭击一次后变得烦人起来, 稍微一碰就要吱呀作响。谢迟竹拉开门,意外发现玄关处的灯正开着,一个有点眼熟的人正同他面面相觑。
眼熟, 但就是不太能想起来叫什么名字。
岑什么什么来着?
对面的人看谢迟竹的眼神活像生吃了十只大蟑螂那么复杂, 但谢迟竹不想和他浪费太久时间,只是冷淡地一点头:“你好。”
岑什么什么也匆匆一点头:“……不怎么好。你和连屿是什么关系?”
谢迟竹本不想回答他。但转念一想, 这潭水还是搅得浑一些比较好。
少年因睡意未散而显得懵懂的面容上适时露出一丝惊愕, 话音中关切不似作伪:“发生什么了?”
那点柔软险些让岑某某晃神,然而他很快意识到少年表露关心的对象并非自己。
结果就是,人一声不吭地与谢迟竹擦了肩, 身后卧室门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隔壁立即传来骂街声:“还有没有公德了, 回回都是你们最吵!”
无辜被骂的谢迟竹微微肩膀一抖。他甩甩脑袋,三步两步打开冰箱,果然看见里边空空如也。
……白塔的食堂会有夜宵业务吗?
楼道里的暖气到底不如室内足。谢迟竹又默默关上了门。
五分钟后。
“谢谢你。”谢迟竹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 将奶糖的包装纸在掌心里压平,“又给你添麻烦了。哥,你的舍友不会生气吧?”
“不至于。”连屿一下乐了,“再说了,我也没舍友。和舍友吵架了?”
“没吵。”谢迟竹严肃地纠正他, “就是有一点矛盾。”
肚子适时发出一声“咕噜”,谢迟竹略带窘迫地别过眼。
连屿起身往冰箱边走:“没吵架就好,想换宿舍也可以告诉我。虾仁馄饨怎么样?同事刚给带回来的。”
小锅里咕噜咕噜冒出气泡, 肚皮滚圆的虾仁三鲜馄饨翻着个儿浮了上来,半透明的馄饨皮下隐隐透出一点虾仁的淡粉。
一小撮紫菜在滚水里滚出鲜味,终于盛在瓷碗里端了上来。
谢迟竹刚伸手要去碰勺子,就被连屿横空截住了手腕。
他不解,略微迷茫地眨眨眼,又听连屿解释道:“还烫呢。”
哦。谢迟竹默默缩回手,忽然觉得舌下压着的奶糖有些过于腻人了,心情一下不美丽起来。
他默默垂着头神游,视野却倏然一暗。谢迟竹猛然抬眼,看见连屿就在咫尺处低头看着他,神色并不多么骇人,就是有种说不出的不和谐感。
就好像这样的神情,是不该出现在“连屿”身上的。
不和谐感只存在了一瞬。下一瞬,连屿若无其事地将他身侧一只抱枕挪了个位置,还有空同人开玩笑:“怎么了,我牙上有菜?”
菜肯定是没有的,连馄饨都只煮了一人份。谢迟竹瞥他一眼,低头拿起汤勺舀了半勺紫菜汤,有一搭没一搭地吹起来。
鲜香扑了满鼻,还饥肠辘辘着,却一口也吃不进嘴里。谢迟竹轻轻磨了磨牙,莫名觉得犬齿有些痒痒,总之是不爽得紧。
“可以吃了。”连屿说,“小竹,我随时等待你的答复。”
什么答复,虾仁馄饨吗?
谢迟竹一时没反应过来,颊肉还微微鼓起一块,眼里又满是迷茫。
连屿又朝他笑:“搬过来啊。不考虑一下吗?我应该会比一开始就找茬的室友好相处一点。”
谢迟竹默默放下勺子:“我以为哥刚刚在和我客气呢。”
再平心而论,连屿确实是他相对熟悉的人最好相处的一个——尤其是和霍昱比较起来。
他再默默将嘴里的东西咽干净了,小心翼翼地同连屿确认道:“真的真的不会很麻烦哥么?”
连屿学他的语气:“真的真的。”
谢迟竹微恼,扬声:“……连屿!”
“吃馄饨吧,快凉了都。”连屿只能连忙给他顺毛,脸上笑眯眯的。
搬宿舍这件事就算暂且说定了。一碗虾仁小馄饨只剩下几片紫菜在清澈的汤底里飘,连屿提议要送谢迟竹回宿舍。
就算跨越了楼层,也不过是楼道里三两步的距离。谢迟竹本想一口回绝他,话还没出口,又听见连屿说:“万一你那舍友又找茬怎么办?这事不怕一万。”
回想起舍友摔门的巨响,谢迟竹微微抿唇,还是点头应下了。
走廊两侧都是宿舍,尽头的活动室还在装修中。时针将要指向十二点,周围几乎没有其他人,静悄悄一片中唯有两人的脚步声。
送到门口,没有任何意外发生。谢迟竹用信息卡验证了门锁,回头同连屿道别:“晚安,哥。”
连屿微微垂眼,注视着他:“晚安,小竹。”
门将关上的刹那,谢迟竹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还隐有电子快门声。
停顿为连屿所察觉,他在门外问:“怎么了?”
“晚安。”谢迟竹敷衍地回答,关上门的动作迅疾如风。
刚刚睡饱了觉,又补充了虾仁馄饨能量,他这会正是精神头足的时候。
洗漱妥当之后,谢迟竹再度倒在被窝里解锁手机,熟门熟路地打开了Whispurr。
「pbc新训,总部今年居然要求哨向一对一搭档」
「pbc新训,朋辈导师制怎么感觉又新潮又复古的」
「黑泥预警,强制搞什么哨向搭档只会让我这种0个优势的底层哨兵落单」
「不要强制配对!反对强制配对!」
「隔空喊话,某些人要反馈请去正规渠道,别来nmq发电」
和平日里百花齐放的版聊不太一样,今天的深夜话题似乎都围绕着即将到来的新训展开。
稍作思索后,他点开了第一条贴子。
楼主 7小时前
他大坝的本人刚刚从总部新训开营仪式里出来……让我缓缓先
2L 7小时前??兴冲冲点进来结果就标题一句有效信息,你最好别休息太久
3L 7小时前
什么叫一对一搭档啊,众所周知哨向人口比并非一比一……
…
157L 7小时前
来了来了,我就去买了瓶可乐,好多人啊jpg
就是字面意思啊,优先在新人内部资源原则匹配,客观比例问题造成的差额有朋辈导师来补缺,很大一部分训练和考核都要结对完成这样
更具体的本人也不清楚了,毕竟还没真正开始~~
谢迟竹手指挪动,慢慢翻完所有楼层,大概明白了事情原委。
是了,这大概就是那个会将他和霍昱绑定在一起的“机缘巧合”。
按现在的攻略进度来看,可能还得加加班才行。
翌日,训练室内。
霍昱推开门时,里边的人已经到了,热身运动正做到下腰够脚尖那一环。
少年今天穿了短袖和运动短裤。从背后望过去,正好能看见笔直的腿和浑圆的臀,线条姣好,纤细而不失肉感。
霍昱看见他雪白的膝弯。
“谢迟竹。”
谢迟竹直起身,回头看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住唇,抬手理了理T恤:“长官,您来了。”
运动T恤也是相对合身的款式,松垮游离地贴着着身体线条,全身上下哪一处不该露的都没多露,偏偏显得又纯又欲。
微长的碎发也是蓬松的,像是新洗过,乖乖用同色系的金属一字夹夹好,好像能闻到淡淡的洗发露气味。
显得很干净,倒也不讨厌。
霍昱却不为所动,微微皱眉:“不冷吗?”
听到这话,少年眼底闪过狡黠。他大步迈过来抓住霍昱的手腕,示意对方触碰后背:“您看,我贴了自热贴啦。昨天结束之后,总觉得长袖还是不太方便动作,就自作主张换了短袖训练服。您会同意的吧?”
特制的自热贴很薄,短袖衣料很薄,少年的脊背也略显单薄。
蝴蝶骨随着呼吸自然起伏,霍昱眸光微深。
而少年注视着他,神色十足纯真无辜。
霍昱收回手:“这是你的自由,谢迟竹。今天的主要项目是全真作战模拟,没有太多肢体动作。”
言外之意即,他可以把外套穿上了。
谢迟竹偷偷撇嘴,跟着霍昱往那排VR头盔处走。
“头上不能有硬物。”霍昱提醒他。
谢迟竹只能抬手将金属夹一只只取下来,等着一边的霍昱仔细将设备调试好。后者视线搜巡过他发顶,确认没有漏网之鱼后才将头盔递给他,叮嘱道:“极端环境适应性训练,入门级的,只要通关就算结束今天的日程。记住,训练过程中你是绝对安全的。”
白光缓缓笼罩视野。一切散去后,谢迟竹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巨大的厨房里,空气里飘荡着糖油混合物的气息,稍远处的东西都模模糊糊,掠过眼前的飞虫却分外清晰。
在大脑有所思考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朝着那小虫飞扑过去!
这时,谢迟竹才惊愕察觉,自己竟然是用毛茸茸的四肢着地的。
黑胳膊,白脚掌,尖尖利爪吓得“呲啦”一声对着空气亮了剑。
猫形态的谢迟竹登时弓起腰,浑身上下劈里啪啦地炸了毛。
这还不算完——
谢迟竹耳朵尖一抖,忽然捕捉到身后传来一阵地崩山塌似的动静!
第70章 第13章 “喵?!”
料理台高耸入云, 面粉口袋被压得塌了腰,无数细小颗粒如雪花般流泻而下!
“喵?!”
霍昱说极端环境,也没说是这种极端法啊!
此情此景之下, 谢迟竹当然是顾不上许多了,只能撒丫子往前跑。
四肢都不像是长在自己身上的, 好在小猫具备身子轻动作快的先天优势,那不同寻常的洪流很快被甩在身后,只是不可避免地沾了一身面粉粒, 油光水滑的墨色皮毛斑驳起来。
好想打喷嚏……
念头冒出来就难以止住。只是嘴还没张开, 前方岛台的空域又传来不祥的机械嗡鸣。
他本能地朝旁一滚,惊魂未定中抬头, 模模糊糊地看见一只打蛋器直升机般在空中盘旋, 甜蜜粘稠的打发奶油水漫金山一样往下坠——
“喵!!”
谢迟竹想要尖叫。不幸的是,无论他内心感受如何丰富,所能发出的声音只有单一的、可怜见的猫叫。
马卡龙淡彩的裱花袋已经在天边列队, 机关枪似的喷射糖霜子弹。
他朝前一窜, 被迫在这片甜蜜浓郁的枪林弹雨里穿行,心里恨不得将霍昱那厮千刀万剐,未来十二个小时内都不想看到任何甜品。
躲开一团粘稠的半凝固糖浆后, 他终于停在了代表着终点的烤箱门前。各种甜腻的味道在空气中搅合,谢迟竹已经完全分不清它们本该是什么东西了。
眼前荒诞的情景渐渐散去,谢迟竹无力地靠坐在椅背上,浑身上下仿佛还残留着潮湿粘稠的糟糕触感。
“……感觉如何?”
男人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谢迟竹才不想搭理这个罪魁祸首。他在里边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出来才觉得喉咙有点滞涩感, 正好将半声混游天外的“喵”挡了回去。
“不太好。”他气若游丝地答道,“现在几点了,长官?”
“晚上六点。”霍昱俯身观察他的神情, “精神模拟消耗很大。感觉不太好的话,我个人会建议你进行一次疏导再离开。”
“谢谢您,但是不了。”谢迟竹朝他抿唇一笑,“之前就和朋友约好了,我得赶快过去。”
这倒不是假话。他和连屿约在六点整,就算飞过去也赶不上了。霍昱一顿,问:“向导朋友?”
说这话时,霍昱面上依旧是无波无澜。谢迟竹听完,唇角弧度却倏然真切了一瞬,声音都放低了:“对的。”
这是显而易见的神色变化。霍昱颔首:“去吧……等等。”
谢迟竹不解其意,额角被薄汗黏住的碎发却被眼前人动作自然地拨开,重新用尚带体温的金属夹别到耳后。
霍昱后退半步。他注视着少年离去,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傍晚的水吧比昨天更热闹些,只刮了膏的白墙上用胶带贴了花花绿绿的铜版纸海报,客人大多是处在人生二十代的年轻面孔。
果汁、气泡水、流行乐。受限于白塔内部的种种条例,水吧没有酒精供应,但糖分和音乐同样能让人产生强烈的多巴胺。
“我能对那什么新搭档制度有什么看法。”连屿身边的同事仰头猛灌一口冰可乐,满足地谓叹一声,“就当上班呗,还能真有新生新训爱上教官?”
“说不准的事。”有人接过他的话,“那帮小孩平均年龄才多大?我那个年纪的时候,还喜欢过理发店里的Tony!”
“得了吧,就你,见一个爱一个。对了,连屿是不是还有个朋友要来?我看位置还空着呢。”
连屿身边确实还有个空座,位置绝佳。他本还在心不在焉地翻阅纸质酒水单,听到这话险些将脆弱的纸页折了角,话音却没有异样:“在路上,被训练绊住了一会儿。怎么了,还不让人努力不成?”
旁人讪笑:“哪能。他不是也有个朋友吗,我就寻思……”
“你最好别寻思。”连屿半开玩笑地将话打断,“实在没事干,就去帮我问问服务生苹果气泡水能不能做半糖款,好吗?”
“得嘞。”
将碎嘴的人打发走后,连屿眉心才微收。前几日雀跃的心情占了上风,至此刻他才发现贸然将谢迟竹叫来这事似乎欠妥。
关于方才谈话间提到的另一位“朋友”,连屿是有所耳闻的,左不过一些无聊的情人与情色关系。
然而,从个人情感出发,他并不希望谢迟竹被看作“那种哨兵”。
思绪流转间,大门方向再度传来脚步声。少年行色匆匆,还是一身短袖短裤的运动装,外套都挎在臂弯里。
各色目光霎时交错,万众瞩目的人却停在了卡座好几步开外,神色稍显赧赧:“抱歉,我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
“也不是什么正事。”连屿将身侧的靠枕挪正,同他笑道,“客气什么,不过来?”
谢迟竹没立即接茬,鼻翼翁动,像是在确认自己身上的气味。片刻后,他才三两步走到连屿身边坐下,双手规矩谨慎地放在膝头。
一声脆响,盛着浅琥珀色液体的冰镇杯放到了桌面上。气泡细细密密从杯底升起,杯沿处还装饰着一小片带皮的苹果片和薄荷叶。
“我猜小竹会喜欢这个。”连屿说。
及时到场的饮品确实给了谢迟竹一个很好的注意力支点,气泡的刺激性和苹果的酸甜清香稍微冲散了残留的甜腻。他由衷地答道:“喜欢的,谢谢。”
他声音不大,但卡座里的人都听得清。几人交换一个“果然如此”的了然眼神,社交活动迅速走向下一环。
“别光顾着自己聊天啊。介绍一下呗?”有人开口说。
“太久没见了。”连屿笑笑,“谢迟竹,我发小,前几天刚进塔的,以后就是战友了。”
立即有人起哄:“哇哦,青梅竹马啊!”
谢迟竹被说得耳根微热,伸手捧住冰凉的杯壁。他不讨厌这样的场合,只是十八年来的人生没有太多参与到热闹里的机会,此时被带入连屿社交圈的感觉还算不错。
“既然是连队的发小,还是新人,那肯定要好好欢迎一下。”有人跃跃欲试地提议,“光喝饮料是有点闷了,玩点小游戏如何?”
连屿将征求意见的目光投向谢迟竹,又同他鼓励地咬耳朵:“都很简单的,没关系。”
立即有人要抓连屿小辫子:“连队,你可不能作弊!”
一阵混乱后,第一个游戏算是被选了出来:“我有你没有”。
游戏开始。起初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趣事,游戏平稳地进行一两轮,又轮流转到谢迟竹跟前。
“我……”谢迟竹想了想,“我今天在训练室里被打蛋器追杀。”
游戏继续。正如连屿所说,大多数时候游戏都很简单,偶尔窘迫时也有身边人恰到好处的提示来渡过难关。
融洽的气氛里,谢迟竹彻底放松下来,时不时因他人的几句俏皮话发笑,眼角眉梢盈满一派无邪的弯弯。
恍然到了散场时分,众人作鸟兽散,是各回各家。
谢迟竹起身,久坐而供血不足的小腿蓦然一麻,眼看着就要站不住。
但他没有跌倒。有力的臂弯将谢迟竹稳稳捞住,一道成年男性的声音在耳边问:“还好吗?”
“不太好,哥。”
轻松氛围带来的多巴胺还没从谢迟竹大脑里遁走,下意识出口的话就很有些撒娇的意思。
不过,如果扶住他的人是连屿,那站在他面前这个表情有些古怪的人是谁?
谢迟竹想,气泡水里应该不含酒精。
他微微偏头,看见霍昱那张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冷硬面容。
“长官。”过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些,但出口的话显然还是没经过多少思考,“您为什么在这里?”
霍昱向他摊开掌心,上边放着一只金属的一字夹:“训练室的管理人员托我处理一些物品。”
边上的连屿扬眉。他周身那怎么看怎么好说话的气度散了一些,直冲向霍昱说道:“这点小事居然还劳动霍总大驾,现在是缺人手了?”
“今天毕竟是休假日。”霍昱淡淡道,“每个人都有处置自己时间的自由。”
连屿“哦”了声:“您真是高义。”
谢迟竹有种直觉,要真让这俩人吵下去,绝对会没完没了。
几句话的时间里,血液往小腿回流,他从霍昱的臂弯里直起身:“谢谢您,长官。还有,连屿哥,刚刚你不是说要送我回宿舍吗?”
霍昱的目光似乎在两人之间梭巡了片刻。谢迟竹别过眼,而连屿轻轻碰了碰谢迟竹的手背,笑着说:“是该回去了,看到霍总才想起来小竹今天还有加训。我们走吧?”
谢迟竹听了这话,两步旋到连屿身侧,抬起胳膊小幅度地朝霍昱挥手:“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长官。那个,再见……?”
“再见。”霍昱颔首,“晚安,谢迟竹。记得看通讯。”
虽然最后来了霍昱这么出其不意的一下,但总体来说,今天对于谢迟竹还是愉快的。
灯光明亮柔和,电梯轿厢平稳上升。谢迟竹身上还是有点没劲,嘴里嘀咕:“……让我看通讯干什么?”
连屿注视着他:“可能只是工作安排。”
谢迟竹心道:他能做什么工作?
白塔要是需要鼻子灵的,大可以找隔壁刑警大队借警犬,犯不上要什么新人哨兵。
“哨兵的五感很重要啊。”连屿说,“小竹,你是人,在借助感官收集信息的过程中会有自己的判断,第六感也会成为你的助力,工作当然和警犬不一样。”《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