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狗!快过来帮帮忙!我快抓不住这泥鳅了!”
远远地,那个熟悉的清亮的嗓门喊着王立彬的乳名,一个穿着大红碎花布衫的十四五岁的丫头向他兴奋地招手。他连忙迈开步子,手里还提着刚抓到的一兜泥鳅。
“哎,阿珍,马上!”
刚刚下过雨的大青塘边泥土又湿又滑,王立彬跑得深一脚浅一脚,还带着踉跄。待他好不容易跑近了些,抬起头一看,那个蹲在塘边的大红碎花布衫的身影却如鬼魅一般突然消失不见了。
心咚咚咚的狂跳了起来。整个世界如天旋地转,他的头好晕,恍惚间不知身在何方,这究竟又是哪个世纪。
……
银色的机翼滑过湛蓝的苍穹,往更高远的天空飞去。机舱里坐着两百多名乘客,漂亮的空中小姐正在挨个给乘客发午餐。王立彬靠着窗,迷迷糊糊闭着眼,半梦半醒,可他实在是太累了,不出多久,又掉进了更深的梦境里。
一群别着红袖章的学生们手持棍棒冲进了一户破旧的土屋里。为首的是一名脸上稚气未脱的女生,刚进门,她就一声喝令:“给我砸!”
学生们扬起手中的棍棒,不顾三七二十一就对这间土屋一通乱砸。刹那间,乒呤乓啷,声振屋瓦,眼前木片横飞,只要能碎的东西,几乎都没个全尸了。
土屋里的一家三口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不敢反抗,大气也不敢出。父母看起来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苍老的脸上满是风霜的印记和绝望的泪水,他们的女儿,正是那个大红碎花布衫的阿珍。
为首的那名红袖章女生用嫉恨的眼神盯着阿珍,趁人不备时,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飞起一脚就向阿珍的脸上踢去。
——“砰!”
坚硬的鞋头踢上阿珍的下巴,伴随着响亮又沉闷的骨头断裂的声音,叫所有的人汗毛倒竖。
他的心猛然一揪,浑身一颤,睫毛也微微动了动,就快要从这段可怕的噩梦中醒来。可是他太累了,始终睁不开疲惫的双眼,短暂的几秒之后,又被梦境拉入了更深的漩涡。
“春狗,对不起,我都是为了羊羊,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大颗滴落在他的手背。那时候她已经二十五岁多了,自从被卖身给那债主林根宝,她就不再穿着那件大红碎花布衫,嗓音也不再如当年那样清亮。他心疼她这些年受的苦,也曾竭尽所能给她最好的照顾,可当她选择说出这句对不起,他终于知道,这辈子他们有缘无份。
生活总是这样折磨人。当她被卖给林根宝的时候,他还是个一穷二白的贫农之子;当84年他下了狠心甩开冶炼厂铁饭碗,跟随杨洪伟、杨绍忠兄弟赚了点小钱的时候,她却又因为女儿,选择了留在林根宝的家。
头顶传来了空姐好听的声音:“请慢用。”
像一只大手将他从旋涡中拉扯出来,他努力把疲惫的双眼睁开了一条缝。原来是发午餐的空姐刚好发到了他的邻座。他沙哑着嗓子,也叫了一份午餐,脑袋这才渐渐地苏醒过来。
他望着面前的餐盒发呆,并未从刚刚的梦境彻底走出。他摸了摸口袋,慢慢掏出了一张褶皱的纸,那是张从上河市飞往岭南省下江市的纸质机票。
1994年。飞机对大部分人来说,还是个奢侈又遥远的东西,一张机票就能引来无数羡慕的目光。这张令人羡慕的机票,就是他的主子杨洪伟给他买的。
王府大酒店,是归国华侨杨洪伟、杨绍忠兄弟在88年建立的一座高档酒店,为了响应客人的需求,他们决定创办一家包含卡拉OK歌舞厅、棋牌、洗浴等一系列活动的休闲娱乐中心,这个休闲娱乐中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星辰度假村”。管理卡拉OK部分的行政助理,将会是王立彬在下江市的第一份差事。
他凝神看了看机票,又把视线移向了窗外。飞机已经飞到了云的上方,抬头望去,碧蓝如洗。
自从扔掉那个铁饭碗,他就如同一颗有进无退的卒子,若不想头破血流,就必须奋力搏杀,为自己,为杨家。
……
辗转来辗转去,终于把住处安顿妥当,来到了他的工作地点,星辰度假村卡拉OK。
奢华流金的吊灯,富丽堂皇的大厅,绚丽气派的舞台,仿佛能想象出,当整齐有序的迎宾站在门口排成两排,对客人面带微笑地鞠躬,齐声喊出“欢迎光临”的时候,该是多么气派的场景。黑色大理石地面光滑得像面镜子,不,也许就是镜子,王立彬踩上第一脚的时候小心翼翼的,不敢将重量压上去。
走在前面的葛云舒经理回头一看,瞧见他这乡巴佬进城的模样,扑哧一下乐了:“你还怕踩坏了不成?”
他尴尬地红了脸,忙快步跟上去。她大大方方地在“镜面”上迈开步子,好像毫不在意那超短的裙底就要被镜面泄出春光。他的脸更红了,却又忍不住瞄着地上,瞄着她的两腿之间。
他不禁浮想联翩。“这设计真不错,这里上班的小姐多的是,以后我岂不是每天都有美女可以看?”
葛云舒带领他穿过大堂,走过了一个舞台。他不禁上下扫了一眼,慢下了脚步。
那是个全透明的玻璃舞台,座位都设计在舞台下边。他正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又听见前面传来了葛云舒的声音。
“现在别看了,到了晚上你再看吧!”
他好奇道:“晚上这里有表演吗?”
“有啊,跳舞表演。”
他站住了脚步,不死心地问道:“为什么座位都在台下?”
她轻笑了两声,道:“因为那些女的都必须穿超短裙跳舞啊。”
王立彬结结实实大吃了一惊,半天没说出话来。
脑海中忍不住浮想出了一幅画面——一群醉酒的客人挤在玻璃舞台下边,手拿着酒瓶,一齐冲着头顶的“春光”起哄。有的喊道:“哎,小姑娘!我说你跳舞么,就要放开来跳,把腿夹得那么紧,跳舞怎么会好看呢?来,哥哥教你怎么跳才好看!”有的喊道:“哎,小姑娘!你站那么高,哥哥的钱怎么拿给你啊?快点弯个腰,让哥哥塞你奶罩子里!”有的喊道:“我说小姑娘啊,你裙子里面穿了几条裤衩啊?肯定至少有两条吧?我看着怎么这么厚呢?”有的喊道:“这么厚,我看啊,至少穿了三条!”
“两条吧!”
“三条!我敢跟你打赌一吊钱,她穿了三条!”
“赌就赌!就赌一吊钱!哎,小姑娘,别跳了,下来让我们摸一摸到底穿了几条内裤!哥哥赌赢了的话少不了你的好!”
……
王立彬面红耳赤地浮想,想着晚上可能就会见到这一幕,想得他心猿意马。“今后就要在这样的好地方上班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他胡乱构想着那些美好的场景,暗自直乐。
“小王,过来吧!”
葛云舒的催促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这才恍然回到了现实,紧张地环视了一眼四周,又心虚地瞄了一眼自己的下身,这刻就好像行窃时被抓了个正着,心跳得从没有这样快过。
“你的工作,主要就是协助处理人事方面的日常事务,统计公司人数,人员编制及考勤假期,保管公司文件档案,负责办理员工入职调职奖惩离职、工伤保险年检等相关手续,做好员工档案存档保密,复印、分发文件,发放员工工作证、考勤卡,打印会议记录…这些,你应该都已经知道了,我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其实我们主要就是负责面试服务人员,比如公关小姐、服务员、迎宾、前台、保洁员、保安之类,负责登记管理。说起来很简单,不过当中也有很多经验和技巧,今晚你就跟我后头多看看,看多了,你也就知道碰到什么人该说什么话了,有些人你根本用不着浪费时间,看多了你会烦的。”
葛云舒职业化的动作与语调里,不带有一丝感情色彩。日光灯下他仔细看了遍她的模样,她三十多岁,素面朝天,看起来比王立彬大一些,不笑的时候总像是板着脸,面相不十分亲切。从此,她便是他今后的师傅了。
她带他四处转了转,他跟在后头观摩学习。听起来这不算是个复杂的工作,说难听点,任谁阿猫阿狗都可以胜任。比起当年给杨洪伟做事简单轻松了不少,工作时间地点还十分固定,工作之余,也会有大量的闲暇时间。
望着葛云舒面无表情的脸,他不由得陷入了短暂的沉思。【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