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满天的夜。
凌晨2点,结束了第一天的工作,从员工通道走出了后门。虽然没干什么事,总觉得一身疲惫,星辰度假村里面那烟酒脂粉味、劲爆音乐、晃眼灯光混杂的氛围让他的头很不舒服,来到室外,他第一件事就是抬起头仰望夜空,深深呼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从后门走出去要经过一个很大的停车场,当走到员工停自行车的地方时,忽然听见哗啦啦一片巨响,一排自行车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了。
“吗的!”一个男人叫骂,费力地移动着车辆,但他的车似乎被卡住了轮,必须把所有的车都一辆辆扶起来,才能拿出车。
王立彬忙走过去帮忙扶车。“谢谢啊。”那男人感激的一笑。
“不用谢。”王立彬一辆辆扶起了车,两人干活效率明显高了不少,不一会儿,他们就把所有的车都扶起来了,男人终于把自己的车拿了出来。
“谢谢你啊,”男人又感激地笑了笑,自我介绍道:“我叫何俊毅,叫我小何吧。”
王立彬笑道:“我知道你,小何,是保安吧?”
何俊毅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挨批的时候,我就在你旁边的办公室里,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他微笑解释道,“我叫王立彬,你可以叫我…‘老王’,我应该比你‘老’很多。”
“不会吧?看起来我们差不多,我是六八年的,你呢?”
“61年的,你叫我老王没错啊。”
“哈哈,那也谈不上老!我就叫你彬哥吧!”何俊毅豪爽道,把自行车脚踏板转了半圈,“今天真是谢谢彬哥了,你往哪个方向去?顺路的话我载你一程!”
王立彬忙摆摆手,“不用不用。”
“客气什么,我也是新来的,我才来一个月不到,以后有什么地方,可能还需要你关照呢。”
也许是何俊毅友好的笑容感染了王立彬,他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住址:“我就住在烟笼湖公园北门那里。”
“咦,这么巧,不会是南国新村吧?”
“哈,不是,我是对面的白鹭新村的。”
“还真顺路,也不远,来来,先上车吧…”
繁星满天,夜风轻拂面颊,将方才的喧嚣浮躁洗涤而去,璀璨的星辰如同一颗颗恒久的钻石,镶嵌在遥远浩瀚的夜空。天地辽阔,月有阴缺,世事无常,人生短暂,王立彬抬头仰望,思绪万千。
路灯拉长了两人一车的身影。王立彬随口聊了起来:“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我是都港的,你呢?”
“我是上河的。”王立彬回忆道,红湖村的那些往事又翻涌上心头。简短的沉默过后,他岔开了话题道:“你是当过兵的吧?你的部队口音很明显。”
何俊毅骑着车,看不见身后王立彬的表情。“被你发现了,呵呵,整个星辰度假村,我是唯一的一个当过兵的保安,也是唯一的一个保安公司出来的正规保安,但我看起来没他们那么不好惹的样子,所以我只有看看大门,准确来说,是看看后门,大门都不让看。真正维持内部营业秩序的,都是他们。”
王立彬来了点兴趣:“哦?排挤你?”
“没办法的事。”
王立彬突然想起了今天那个粗大严厉的嗓门,“你们老大好凶的样子。”
提起这位老大,何俊毅犹豫了片刻,方说出实情:“他叫徐鲲鹏,武校出来的,以前打人坐过五年牢。他以前是给蔡总棋牌室看场子的。”
王立彬心里一惊。何俊毅接下来的话还要吓他一跳:“其实他们全都是披着保安外衣的打手。少林寺出来的有几个,武校出来的也有一堆,就是最弱的,一打三都绝对没什么问题。”
王立彬叹道:“在这种地方,大概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何俊毅也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随口聊道:“你原来是做什么的?”
“我是做司机的。”
“哦?在哪做?做司机挺好的呀。”
王立彬回想道:“我最早是开拖拉机的,79年入厂,84年离厂,跟着我干爹,做他的专属司机。”
何俊毅来了点兴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干爹?听起来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啊,他是做什么的?”
“他是办日化厂的,84年那年,他跟县长来我们厂…”说着,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不再说下去,转移话题道:“他遇到我的那年,刚丧偶,家里的事情跟外头的事情忙不过来,我除了给他开车,还得给他当保姆,带儿子。”
“呵呵,那你就是干了十年保姆喽?”
“一点没错,就是这样。”
“哈哈,那还是在星辰上班好点,不过对了,他怎么突然不要你这个保姆了?”何俊毅这才反应过来这个问题。
王立彬顿了顿,答道:“因为,星辰度假村就是他跟他弟弟开的。”
何俊毅惊得一个踉跄,差点从自行车上滚下来,急忙用脚尖点地,撑住了这辆车,不可思议道:“你是说,你干爹就是我们星辰的老板?你是我们老板的干儿子?”
王立彬从车上跳下来,连连摆手,谦虚道:“别这样说。”
何俊毅显然已把他视作了高枝,热情地把他往车上拉,“快上来快上来,等你以后晋升了,别忘了提携提携我做个经理,到那时候,我就能每天开着那辆公车把你送回家!”
王立彬一个劲摆手推辞:“让你做保安经理,还开公车送我回家,我至少也得是个副总,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
“别那么认真嘛,管你是不是做副总,你这个朋友我都交了!走吧!”
……
白鹭新村。破旧的小巷门口,破旧的招牌上四个掉漆掉得分不出颜色的大字。
打开简陋的房门,回到了简陋的家中。脱去衣服,王立彬疲惫地躺在床上。
过去与现在的镜头反复播映,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这上班的第一天就好像做了一场奇妙的梦。他在想,究竟什么时候,他才能完全融入这个夜间的世界。
从床头柜里拿出那本陈旧的相册,翻出一张一寸黑白照片,细细端详。阿珍扎着麻花辫,穿的仍是那件大红碎花布衫。他离开了红湖村,离开了冶炼厂,离开了上河,这段孽缘似乎早该了结,偏偏却纠缠至今。
“阿珍…”他默念起她的名,注视着一寸照中的她,目光里却只剩隐隐的恨。
他从床上坐起,拿起刚刚那本相册翻开,将那张一寸照扔进去,又狠狠地盖上相册。
他会赚钱,用尽一切的手段,他终有一天要让她后悔,即便这么做对任何人来讲都毫无意义。从此以后,除了钱,不再会有什么东西可以走进他的内心。【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