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县长,车子没有了,全都派出去了,现在只有一辆小面包,有点破,您不介意的话,就来接您?”冶炼厂的马厂长在电话里甚是为难。要知道马上要接的丁县长,向来都是派厂里最高级的几辆轿车去接送的。
“没关系…”电话那头的丁县长语气很随和,丝毫不摆架子。
“实在不好意思啊…”马厂长拿着电话,满脸堆笑,即便他没有站在丁县长面前,却仍习惯性对着空气点头哈腰。简单客套了几句后,那辆“有点破的小面包”便被派去接丁县长了。这辆“有点破的小面包”的驾驶员,就是王立彬,与丁县长同行的三个人里边,有一个就是杨洪伟。
“丁县长,我肯定不是第一个说您像杜月笙的人了吧?”
王立彬驾驶着小面包,半玩笑地对丁县长说。后视镜里,后座的丁县长有半边脸被挡住了,看得不甚清楚,但他说完这句话,丁县长就抬起了头,在后视镜里与他对视。
“小伙子,眼睛很尖的嘛,就这样都能看得出来啊。”
王立彬脑筋一转,忙道:“不对,您不是像杜月笙,而是…杜月笙像您。嘿嘿。”
“哈哈哈…”丁县长不由得又多看了他几眼,话语也亲切了几分:“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呀?来厂里几年啦?”
“我叫王立彬,79年入厂的,我属牛。”他干脆利落地回答完基本问题,顺便又介绍起了自己的外号:“我长得比较白,在厂里他们都不叫我本名,都叫我‘小白’,最近,我又多了个外号,‘小白杨’,说起‘王立彬’,估计没几个人知道;说起‘小白杨’,没人不知道。”
丁县长满意道:“‘小白杨’很好听啊。”
王立彬顺势清了两下嗓子,唱起了一句:“一棵呀小白杨,长在哨所旁…”
这一年,正是阎维文唱红《小白杨》的那年。王立彬的歌声如他的人一般爽朗,收敛自如,短短两句随意的歌声,好像给车里注入了阳光。
“想不到冶炼厂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个演艺人才。”一旁沉默的杨洪伟也投来了赞许的眼光。
“有意思。”丁县长点头赞许:“小白杨,好名字,象征着顽强不屈,屹立不倒,好听,又好记。”
……
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倒退,小面包里的杨洪伟不知不觉就走神了。他的脑子里回想起了刚刚的一幕,就在见到王立彬之前,他刚与他的司机小张发生了点小小的不愉快。
只怪司机小张的一句错话,让一旁的杨洪伟心怀不满。不怪那小服务员分不出老总与司机的差别,只是随口问了小张一句:“请问是杨总吗?”
小张居然就随口“是”了一声。也许他觉得埋个单真算不得什么事,反正他代表杨总埋了单就行;又或者他压根就没注意那服务员称呼的是什么。他早已习惯了帮杨洪伟打这些下手,手脚也锻炼得相当麻利,只是那瞬间,他随口的一应就把他给害了。他压根没注意到杨洪伟皱起了眉头,在这瞬间就下定了换司机的决心。
小面包颠颠簸簸。坐在小面包里的杨洪伟半眯着眼,看窗外倒退的风景,若有所思。他的表情很难捉摸,看了看王立彬驾驶的背影,突然问道:“小白杨呀,你给厂里开车,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哎,才六十几块钱。上有老下有小,糊个口!”他嬉皮笑脸半开玩笑道:“日子不好过啊,还请领导给小的指明一条出路啊!”
“哦?呵呵…”杨洪伟淡然一笑,仿佛正中下怀:“你来给我私人开车吧,我刚好需要一个司机,帮我做点杂事,工资一个月300块,怎么样?”
300!王立彬的心猛然跳了一下。
丁县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杨总也是办厂的,日化厂,‘九妹日化厂’就是他办的。”
杨洪伟继续说:“我可以保证,只要你能给我开好车,我也一样能保你一辈子铁饭碗,跟冶炼厂没差。我看你小伙子这么聪明,是块好料。”
遍野的油菜花黄灿灿,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小面包开过一条又一条大路小路,驾驶座上的王立彬转起了脑筋。这次,他真的会放开这个铁饭碗吗?
…
“原来是这样。”
听完了故事,何俊毅手里的茶还未喝,已经凉了大半,他心直口快道:“你这个干爹,等级制度分得还挺严啊!不就是埋个单吗?叫那个小张应该怎么说?难道要回服务员‘我不是杨总,我是杨总的司机,我来负责埋单’…那么长一句话吗?埋个单而已啊!你干爹还真把自己当旧社会大老爷了,你能给这种人当十年‘保姆’,恐怕也受了不少罪吧!”
王立彬低头小小喝了一口茶,看不出脸上是什么表情。
何俊毅鄙夷地撇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估计他那个儿子,长大了也好不到哪去。”
王立彬静静捧着茶杯,回忆道:“那年杨虹才五岁,几乎可以说,他是我一手带大的。”
何俊毅还是鄙夷地撇嘴,“杨虹,这名字听着就娘里娘气。”
“他今年十五,还在上高中,”王立彬叹了口气,“我走的时候,他哭得很伤心,他说,等毕业以后一定要来下江找我,不管他爸同不同意。”
何俊毅想了想,说:“还是别了,别让他跟他爸闹僵,这样以后,你巴结起来也方便点。何况他毕业以后来下江,对你有个什么用?”
“我也是这么想。”王立彬又喝了口茶,“不过最近,杨洪伟不想办日化厂了,听说他想把厂卖了,做房地产生意,他还说,非常看好下江的房地产市场,要来下江。”
“哦?有点意思。这样一来,你们‘杨家人’,就又在下江团聚了。”何俊毅表现出兴趣,把身子坐直了些,思索着这番话。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王立彬把茶杯放回桌上,又靠回了沙发,半闭着眼睛。
何俊毅突然一拍大腿,问道:“你当初怎么就那么相信杨洪伟,就这样把铁饭碗扔了呢?那时候我爸妈好像一个月才拿三十几块,你拿六十几块,翻了个倍啊!多少人挤破脑袋也要挤进去开车,你怎么就这样把铁饭碗扔了呢!”
王立彬半闭着眼睛靠在沙发,像是困了,没有说话。
何俊毅又凑过去推了推他:“喂,你不会就是因为他给300块一个月,就把铁饭碗扔了吧?”
“不然呢?”王立彬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望着天花板。
“可是你给他开车没保障啊!你看看,你看到的只是他的冰山一角,他全部的个人情况、家庭情况,你不了解,就这样把好端端的铁饭碗丢了,你不觉得心里悬得慌吗?你不觉得这300块钱拿着没保障吗?”
“你想多了,他对我还是挺有保障的。”王立彬缓缓从沙发里坐了起来,眉宇间却凝着一丝淡淡的哀愁。“不过,也许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真的没保障。”
何俊毅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杨洪伟的承诺很有保障,但是她…她的承诺是天底下最没有保障的东西。”
何俊毅糊涂了:“他?她?哪个他?”
“阿珍…”王立彬又念出这个名字。
何俊毅默默跟着念了念这个名字,似乎明白了一些,“你是说,你为了钱跟了杨洪伟,想跟阿珍结婚,结果阿珍跟别人跑了,是这样吗?”
王立彬不置可否,面无表情。何俊毅拍了下他的肩膀,道:“反正杨洪伟对你有保障不就够了?他现在让你来星辰上班,将来也会提拔你,你会在星辰有所作为,到时候,什么样的女人不围着你转?”
王立彬笑了,道:“你说得句句在理。我现在反倒庆幸,幸亏当初她没跟我走,因为她已经给别人生了个女儿。要是她真的跟我结婚,简直不敢想象,为了那个女儿,以后我们会吵成什么样。”
何俊毅又撇撇嘴,“原来是拖油瓶的,我才不会要拖油瓶的女人。”
王立彬乐道:“万一你爱上了一个沉鱼落雁、琴棋书画的女人,刚好就是个拖油瓶的,你咋办?”
何俊毅在他背后拍了一巴掌,打得他哎哟直叫。突然,何俊毅一拍脑袋,转头问道:“我差点忘了,你还没告诉我,星辰营业执照能批下来,这跟你赌的那一局有什么关系?”
王立彬一愣,随即回忆道,“那天吃完饭,刘红正也没松口,送什么礼他都不要。杨洪伟杨绍忠急得团团转,要不是我提议说要打牌…”他笑了笑,看看何俊毅,道:“星辰度假村就开不起来,恐怕我们也就没有机会认识了!”
“什么?”何俊毅听得越来越云里雾里。
王立彬没理他,自顾自回忆下去:“玩的是诈金花、同花顺、牛牛,也不知道是见了什么鬼,风水一直转到杨洪伟家,随手一摸就是同花顺、牛9、豹子。那个刘红正,也不知道是撞见什么瘟神了,玩什么都是单张、散牌。看得我都急坏了,找了个机会赶紧替补上阵,让杨洪伟下来了。”
何俊毅挠了挠脑袋,不解道:“等等,你的意思是,你要帮刘红正赢牌?”
王立彬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十万块,整整十万块,我输掉了。”
“我滴个乖乖!”何俊毅惊得目瞪口呆,“十万块,这都是真金白银啊,这都能盖好几个房子娶好几个媳妇了,给我个零头也是好的!”
王立彬揶揄道:“哟,你还想‘娶好几个媳妇’呢?”
何俊毅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少啰嗦,你不想?快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输掉十万块的!”
王立彬又指了指他炸线的裤裆,挤了挤眼睛,“小空间,大用途。”
“去你的!”何俊毅抄起一个抱枕往他头上扔去。
不知不觉,时钟悄悄走到了凌晨四点半。两个人仿佛已经适应了这样的夜生活,还不知疲倦,捧着杯茶聊着些过去的事情。白鹭新村小区里,只有他们这一户的窗户还亮着灯。
破晓前的黑暗笼罩着大地,露珠悬挂在沉睡的草尖静候黎明。【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