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傀师 当真是冤孽一场。
沈菀再度醒来时, 喉间还残留着江水的腥涩,像一团铁锈卡在喉头。
她痉挛着干呕,却只能吐出几口渗着血丝的胆汁。
蓦地, 一片孔雀蓝的帐顶撞进视线——那深沉的蓝色如波涛随着她破碎的呼吸起伏晃动,险些让她再度窒息,好在金灿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泼洒出大片明媚的光线, 让她如蒙大赦。
这里不是凝香居那间扯着秀金芙蓉帐的闺房,也不是永夜峰上挂满刑具的营房。
陌生、考究、馥郁馨香……榻边放着镶金缀玉的净盆, 盆里的清水已被呕出的淤血染成暗红。
檀树浓郁,月桂清幽,两缕香气缠绵交织着飘入内间。
侍女静立如鹤,见她转醒,只管无声上前, 恭谨的托住她绵软的手腕, 扶着她缓缓起身。
沈菀抬眸望向窗外,清风徐来, 万千月桂挣脱枝头, 似一场幽蓝的雪, 翻飞扬撒着跃入层层麦浪。
远处田埂上,几个头戴青笠的农人正歇晌,任由花瓣缀满粗布衣衫,亦不拂去, 反倒仰首含笑, 似在赏一场天赐的琉璃花雨。
蓝月桂是南海贡品,对生长环境极为苛刻,必要时还需要参草熬制的养料灌溉,谁承想竟在此处养成这般规模。
再看花海中央搭建的竹木别院, 不饰朱漆,只以桐油刷出原色,像极了哪个清流文士的居所。可细看那竹节接榫处,分明用的是皇家内府才有的铸金铜箍。
蓝月桂本该长在瑶台琼苑,却被成片的养在农桑之地,竹屋求的是野趣天然,偏又暗藏皇家富贵风流。
这种叫人琢磨不透的矛盾感,如此间的主人一样,极尽清流与贤德的盛名之下,又充满了对红尘俗世的穷奢极欲。
沈菀不禁回想起原主与这位三殿下的相识,当真是冤孽一场。
昔年沈菀还是嚣张跋扈的相府小姐,因着父亲身居高位,时常出入宫闱宴席,彼时在皇后娘娘的琼花宴上,九岁的沈菀又一次被孤立了。
小小的她端坐在席间,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会弯腰的小青竹。
周围县主、公主们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在这群真正的天潢贵胄面前,宰相的女儿又算得了什么。
淳骊县主又在炫耀她新得的南海珠钗,故意把声音拔高到整个暖阁都能听见:“这可是太子哥哥特意从东宫的库房挑拣出来,专程送给我的!”
小沈菀捏紧手中的琉璃盏,嫉妒的指节发白。
三日前她从皇后娘娘处新得了一条金丝络子缠玉的珠链,刚带出去显摆两天,就被父亲以"不合礼制"为由收缴,听管家说是前朝有人参了父亲一本,说相爷纵女佩戴不合礼制的珠宝,这才让她没了脸面。
想都不用想,一定是淳骊县主干的好事,他那个爹出了名的护女儿。
小沈菀不是个大度的姑娘,之后便处处长着心思跟淳骊县主作对,就连后来非要嫁给太子爷,多半也掺杂着要压淳骊县主一头的心思。
宴席散后,小沈菀一个人在御花园闲逛起来。
她不想那么快回到无聊的相府,更不想跟假惺惺庶妹聊天。
春日的御花园本该姹紫嫣红,可她不喜欢,宫里的花草跟宫里的人一样,假模假样。
小姑娘只管闷头往最荒凉的地界上走,却不想意外瞧见一场热闹。
“哟,给咱家学两声狗叫听听!……怎么,还害臊了不成?”
那嗓音像指甲刮蹭瓷片儿,又尖又利,尾音还打着转儿往上飘,一听就是宫里那些个没了根儿的老阉货。
沈菀拨开枯黄的迎春枝条,果然看见三个太监正围着一个瘦小的男孩,他们前仰后合的笑声活像一群夜猫子叫·春。
男孩约莫十岁出头,苍白的脸上有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怀中抱着个褪色的木偶,斑驳的彩漆下仍能辨出精致的眉眼。
随着男孩那双纤长如玉的手拨动丝线,木偶突然‘活’了过来。
“汪汪汪……”男孩喉间挤出破碎的呜咽,木偶随之做出扑咬的动作。
那些暗红的丝线如同活物般在他指间游走,时而绷紧如弦,时而柔垂似柳,将那双本就漂亮的手衬托得愈发惊心动魄,像是名家精心雕琢的白玉,偏又带着活人才有的温润与灵动。
太监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尖利的嗤笑,为首的太监翘着兰花指,用鞋尖轻佻地挑起男孩的下巴:“怎么着?昨儿夜里把嗓子落在净房里了?给咱家嚎响亮些!”
沈菀胸口突然窜起一股无名火,宫里的人怎么都是这副喜欢欺负人的狗德行,她一把扯下腰间绣着金线的锦囊,在掌心掂了掂,昂着小下巴冲了过去。
“这小狗我买了!”少女清亮的声音划破凝滞的空气。
她扬手将锦囊掷在青石板上,金瓜子哗啦啦溅开,在阳光下跳动着刺眼的光。
“从今往后他是我的人,你们谁再敢欺负他,”少女故意拖长音调,镶着珍珠的绣鞋碾过散落在地面上的金瓜子,“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太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面面相觑。
领头的那个最先反应过来,浑浊的眼珠在沈菀织金马面裙上打了个转,他晓得今日皇后娘娘有席面,前来赴宴的官眷非
富即贵,腰立刻弯成了虾米:“奴才们谢小主子赏赐。”
“算你们识相。”小沈菀懒得睬他们一眼,高傲的走到男孩跟前。
离得近了才发觉他瘦得惊人,粗布衣领里露出一截伶仃的锁骨,手腕细得能看见骨节的轮廓。唯有那张脸生得极好,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翳。
不过最惊艳的还是这双漂亮的手,毫无疑问,小傀师整个的生命力彷佛都蕴藏在这双漂亮的手上。
“你叫什么?”她好奇的问。
男孩沉默,眼神像一潭死水,苍白皮肤格外显眼,神情恹恹的,像是没有看见她。
“回小主子的话,这位是辛者库出身的……”太监谄媚的嗓音突兀地插进来。
“本小姐没跟你说话。”沈菀傲慢打断,“拿了银子还不快滚。”
那群阉人弓着虾米般的腰背,脸上堆着谄媚的褶子匆匆离去,沈菀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般扬起下巴,裙裾扫过青草发出沙沙声响,绕着跪在地上的男孩转起圈来。
“瞧你方才那手傀戏倒是有趣,”见其是个乖顺老实的,沈菀也不再防备,随手扯了把迎春花瓣揪着玩,“正巧我爹下月做寿,你教教我,到时候方便本小姐在宴席上尽孝。”
小傀师灰暗的眼眸陡然转亮,他缓缓举起那个表情诡异的木偶,丝线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光:“你不怕吗?”
“傀儡娃娃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小沈菀嗤笑一声,似乎很不屑。
“可我的傀儡很灵。”小傀师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好欺负,起码说话时透出的神情有些诡异,“只要我稍作操控,傀儡身上发生的事就会在现实里发生。”
沈菀当然不信:“少装神弄鬼,本小姐可是槐树巷孙瀚林家的嫡小姐,诺大的京都谁人不知我孙芸芸的才名,你休想唬我。”
年少的沈菀也从不是个安分的丫头,时常偷溜出去闯祸。又怕惹上麻烦后苦主找上门来,于是在外头胡闹时,总会随意编排个身份。
槐树巷孙瀚林家确实有个体弱多病的小女儿,身份尊贵且年龄与她相仿。
而且这个孙翰林又是沈相爷的得意门生,沈菀时常顶着孙翰林小女儿孙芸芸的身份在外头露面,即便被揭穿,孙翰林碍于沈相爷的面子也不会揭穿。
小傀师狭长的眼尾微微弯起,像春风拂过梨花瓣那般好看。可那双琉璃似的眼珠却渐渐沉了下去,泛起一层捉摸不透的幽光。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傀儡娃娃的关节:“这手法倒也不是不能教你。”
话音未落,他袖中飞出的丝线无声地缠上沈菀的手腕,发出一场既温柔又危险的邀约:“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个条件。”
这一手隔空驭线的本事着实勾起了小姑娘的兴趣:“什么条件?说来本小姐听听。”
小傀师抬手轻点不远处摇曳的木槿花树,眼底流转着狡黠的光:“藏在你身边的护卫很有意思,你跟我学傀戏期间,你的护卫也要听我的命令,我叫他向东他不能向西。”
“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想使唤本小姐的暗卫。”小沈菀当然不情愿,她之所以敢任性的在外头游逛,就是因为身边时时刻刻有母亲留下的暗卫保护。
况且所有的暗卫中,十全是最听话的,自小跟在沈菀身边,年岁又与她相仿,就像她的小尾巴一样如影随形。
这倒奇了。
相府那些个自诩耳听八方的护卫都没能察觉她身边跟着的暗卫,偏这个整日摆弄木偶的傀儡师竟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沈菀不由多看了他两眼,少年一副瘦弱模样,指尖缠着几缕红线,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红光。尤其是那双眼,教人无端想起古书上说的,那些能通阴阳的方士。
想来也不是个浪得虚名之徒。
可面对小傀师,沈菀忽然觉得十全木讷的性格索然无味。
小傀师或许才是与她脾性相投的同类。
见沈菀似乎还在犹豫,小傀师又加了筹码,他指向不远处跪在地上的宫女,以及正对着宫女泼热茶去了的淳骊县主,道:“就拿刁蛮霸道的淳骊练手好了。”
这回沈菀彻底不犹豫了,因为淳骊县主实在是太讨厌了。
她壮起胆子跟着小傀师穿过御花园荒废的庭院,两个胆大的孩子来到一间偏僻的仓房。
推开门,阳光惊起一片灰尘,沈菀嫌弃的捏着鼻子,小傀师则轻车熟路从一口破箱子里取出两件傀儡。
一件是位宫装女子,穿戴精致却面部空白,瞧着有些瘆人,另一件好些,似乎是只毛猴子,胸前挂着面铜镜,龇牙咧嘴地笑着。
“就这?”沈菀嫌弃的戳戳脏兮兮的猴子傀儡,“这东西能对付淳骊县主?”
小傀师的嘴角勾起一抹与他年龄不符的笑:“等我。”
他跑出门外消失了一会儿,回来后就拉着沈菀的手跑去了御花园的高处,“噗通”坐到地上开始用傀线操纵那只猴子。
随着小傀师指尖傀线的灵活摆动,猴子胸前的铜镜在阳光下划出刺目的光斑,正好照在宫装女傀的脸上。
小沈菀惊讶地发现,女傀空白的面部突然浮现出五官,赫然是淳骊县主的模样!
“看着。”小傀师手指灵巧地拨动丝线,被强光刺激的女傀忽然倒地剧烈颤抖起来,提线的双手捂住眼睛不住地打滚。
与此同时,御花园内传来一声尖叫。
沈菀循声爬起来,透过高高的阁楼像下眺望,瞧见淳骊县主身边的跟班在扎堆叫唤,须臾,太医们也来了,趴在地上打滚的淳骊县主正捂着眼睛,指缝间渗出好多鲜血。
周遭的宫女们乱作一团,有人大喊:“县主好像被蜂子蛰了眼睛!”
沈菀猛地回头,赫然瞧见小傀师手中的女傀彷佛活过来一样,眼眶处正缓缓渗出血红色的液体。
“你……是怎么做到的?”沈菀的声音有些发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兴奋,她认为自己见到神仙了,当即就认下小傀师当师傅。
从那天起,冷宫废弃的戏台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沈菀则以‘孙家小姐’的身份频繁出入宫廷,小傀师教授她各种操控傀儡的技法。
许是年龄相仿,他们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亲密,沈菀学什么都很快,小傀师也几乎是倾囊相授。
他们在荒废的宫殿内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年,小沈菀给小傀师讲外面世界的故事,讲法会上的白孔雀,讲京城最热闹的灯会,讲那些她偷偷翻过的禁书……
除此之外,还给他带精致的点心,给他长满冻疮的手指涂上珍贵的药膏,还会送他过冬的银子……
小傀师则教她如何对付家里那个假惺惺的庶妹,如何更加讨父亲的欢心。
两个被世界遗忘的孩子,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野蛮的构建起对狭隘世界的认知。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冷宫协议
相府霸王花(匿名登录):报!今日份仇恨值拉满——淳骊又抢我琉璃钗!申请启动「傀儡诅咒.exe」
废宫傀儡师(匿名状态):坐标发来,附赠三套方案:
A. 让她当众跳机械舞(丝线已备好)
B. 给她的胭盒里投放虚拟蜘蛛
C. 直接把她发型同步成赛博灯球
(记忆备份警告)
“当年说好只学手艺…”
“结果骗走我整个少年时代”
——BY 某落魄幼小三皇子维修日志
第32章 傀儡 她忽然想起六爻死的那年冬天。……
六爻发现沈菀的秘密, 是在一个蝉鸣刺耳的午后。
他本是萱夫人深埋在禁宫的一枚暗棋,数年如一日,像一道卑微的影子躬身蛰伏, 若非必要,绝不显露一丝痕迹。
可近日,宫中接连发生数起离奇命案, 现场皆呈鬼怪作祟之状,血腥之中透着一股精心布置的诡谲, 意外
引起了他的警惕。
六爻只用了三天。
循着旁人忽视的蛛丝马迹,追踪到了命案的源头。
第四夜,雾起宫墙。
六爻脱了宫装,伏于幽僻宫道高檐的暗处,与夜色融为一色。须臾, 等来了暗卫十全。
十全手中提着一颗仍在渗血的断头, 步履轻得如同鬼魅,穿过漫涌的雾气, 径直走向宫闱最荒凉的角落——辛者库。
六爻的眼眸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 无声尾随。
他看见十全在那荒败庭院中跪下, 将狰狞的断首置于身前。而阴影里,站着大衍出身最卑微的皇子,赵昭。
六爻心思何等机敏,联想沈菀这段日子的异常, 很快就推测出了她和三皇子的傀儡木偶把戏。
当夜, 沈菀三年来偷偷出入禁宫的所有痕迹,尽数湮灭于无形。
六爻亲自出手,以雷霆之势肃清所有见过沈菀的宫娥太监,无一活口。就连同为暗卫的十全, 亦被其严惩重责,直接打断数根筋骨,连夜送离沈菀身边。
尚在沈园骄养的沈菀对于暗中发生的这一切浑然不觉,仍满心期盼着下一次进宫见小傀师的日子。
岂料一夜好梦温存,再醒来时,脸上竟已爬满骇人的红疹,密密麻麻、刺痒灼痛,原本的俏脸竟然狰狞如恶鬼般骇人,哪里还有半分闺秀模样?
“啊——!”
她失控尖叫,声音在空寂的房中回荡,却迟迟未见一个仆人赶来伺候。
挣扎着出去寻人,却蓦地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倚在门边看笑话,竟是久不在家的暗卫八荒!
八荒指尖拈着一枚幽黑细针,寒光流转间,针尖隐约泛着一层诡艳的紫晕,仿佛淬着某种见血封喉的剧毒。
见沈菀望来,八荒姑娘忽地歪头一笑,梨涡里盛着森森寒意:“主子昨夜睡得可香?”
“狗奴才!”沈菀抓起手边的铜镜砸过去,八荒一闪,镜面在青砖上炸开蛛网裂痕,空荡荡的院落只听见沈菀的呵斥:“你竟敢给本小姐下毒!”
“主子息怒~”
八荒行医多年,见惯生死,自然不怕沈菀这么个小丫头,或者说她甚至有点讨厌这个无脑且骄纵的大小姐。
“是六爻的意思,他让我来看着你。”八荒靴底碾过镜片,嘎嘣脆响中语调平静得骇人,“他说主子惹了不该惹的麻烦,若是您还敢进宫,他不介意亲自打断您的腿。”
六爻那个小太监,素来心狠手辣,一想起他那些磋磨人的法子,她心底止不住地发寒,可脸上仍强撑着不肯示弱,咬唇倔强道:“狗奴才,你们竟敢威胁我!等我告诉父亲,定要你们好看!”
八荒闻言却咯咯笑起来,像听见什么极有趣的新鲜事儿,肩膀微微抖动,眼底满是嘲讽。
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尖那枚幽黑的细针,步履轻移,通身江湖草莽的做派:“我们是萱夫人生前留下的暗卫,这偌大的沈园之中,除小主子您之外,再无人知晓我等存在。您若想去告状,尽管去便是。”
她忽地俯身逼近,毒针的寒光几乎映在沈菀惊惶的眼底,压低着声音道:“只是……相爷最爱沽名钓誉,若是知道自己女儿竟在禁宫之中私会外男……”
她故意顿了顿,唇边浮起一抹近乎怜悯的冷笑,“只怕盛怒之下,会将您亲手勒死在祠堂里,以示门风清白。”
沈菀顿时不吭声了。
沈家的祠堂真的会勒死过人,她偷偷见过的。
十二岁那年,她亲眼见三叔家的堂姐被吊死在那里,绣鞋尖晃悠悠的垂着,吓得她做了许久的噩梦。
接下来的三个月,每当沈菀生出要入宫的心思,八荒的银针就会让她浑身起满红疹。
她最爱美,焉能忍受如此磋磨?只得咬牙退回闺房,气的将满架胭脂水粉砸得粉碎。
因为实在惦记着宫里的小傀师,沈菀又闹腾了好几次,搞得一向鲜少露面的九悔也赶了回来。
八荒至少还会笑笑,九悔就只会成天冷着一张死人脸盯着她,连她如厕都要守在门外。
沈菀气恼,最听话的十全也不知道被他们这些坏人送去了哪里。
直到日子挺过了立冬,五福去厨房偷吃被烫伤了嘴巴,沈菀终于找到独处的机会。
她翻出藏在床底暗格,那是小傀师送她的生辰礼,一个缩小版的傀儡娃娃,穿着红衣,古怪的表情笑得邪气森森。
“让九悔去死吧!”
她对着傀儡耳语,手指颤抖着拉动丝线。傀儡突然在她掌心转了个圈,然后直挺挺地倒下。
少女满脸的期待,彷佛她一番诡异的操作很快就要显灵一般。
“主子想咒杀谁?”
突然冒出的动静险些将小沈菀吓得半死,六爻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身上还穿着内侍监的大红宫装,就站在门口,手上缠着纱布,嘴角挂笑,眼里却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怒火。
他这个人唇红齿白,眉眼含笑,天生一副春风拂面的良人模样,可了解内情的都知道,谁要是得罪了他,不死也得扒层皮。
她下意识将傀儡藏到身后,怯怯道:“你……你怎么来了?”
六爻久在宫里当差,虽然长的很俊,但是整个人阴气森森的,沈菀从小就怕他。
长身玉立的男子大步走来,一把夺过少女手中的傀儡,修长的眼睫上下呼扇,嘲讽道:“小主子真以为耍傀戏的那个小混蛋有什么神通?”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镜片,丢给沈菀:“看看这个吧,淳骊县主险些被蜂子蛰瞎眼睛那天,十全就藏在她身后的树上,是你的小傀师打着你的旗号命令十全,唆使他用镜子碎片打伤了淳骊县主的眼睛。”
沈菀闻言,双膝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面上:“这不可能……”
六爻罕见的收起笑脸:“不仅如此,失踪的李美人,断头的虞太妃,全都是你的小傀师指示十全做的,亏你还以为这世上有什么灵验的傀儡把戏。”
沈菀不相信,可她又想起每次‘傀儡显灵’后,十全总会消失一阵……
六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那张唇红齿白的脸也变得阴鸷可怖,力道大得让小沈菀痛出了眼泪。
素来喜欢在人前装作好脾气的六爻公公发怒了,声音压得极低:“你被利用了,你那个好师傅用你的名义指挥十全杀人,一旦东窗事发,那些人命债都会算在你头上!”
沈菀被吓到了,直接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原来并不是小傀师能利用傀儡显灵,而是他借着沈菀的命令在暗中操控她的暗卫。
十全老实,她又任性,他们一道被小傀师给耍了。
在得知宫里接二连三的死过人后,小沈菀吓得再也不敢提起进宫的事。
没多久,京都就传出消息,说槐树巷孙瀚林家小女儿暴毙了。
沈菀前些日子还见她好好地,怎么就突然暴毙了呢?这件事让她一连做了半年的噩梦。
沈菀生病期间六爻来看过她,说是探望,可薄唇里吐出的话却格外戳她心窝子:“主子以后还是安分些,毕竟没有几个孙芸芸这样的冤死鬼能替您挡灾。”
是了,孙芸芸是替她死的,因为当初她和小傀师在一起的时候,冒用了孙芸芸的身份。
只有孙芸芸死了,这件事才不会查到她的身上,沈菀料想,如此歹毒的算计,也只有六爻这个死太监能干的出来。
自此之后,她性情大变,对母亲留下的暗卫们也开始生出忌惮,好在时间渐渐替她抚平了一切,当初的小傀儡师也多年不见踪迹,想必悄无声息的死在了六爻的手里,她本以为幼时的这一桩荒唐事就此过去……
直到太子爷薨逝,新帝要送她去摄政王府侍奉时,经过御花园的她又听到了小傀师当年哼唱的小调。
“曾向瑶台偷红线,偏教无常改婚笺,三更拜堂红烛泪,五更同赴鬼门关。娘子啊——”
清透的男音哼着古怪的小调,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沈菀的耳膜。
沈菀驻足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头,手中的诏书“啪”地掉在地上。
她死死抓住身旁的木槿树,粗糙的树皮磨破了掌心,却浑然不觉。
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那段往事,可身体比记忆更诚实,她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跟着小调颤动,仿佛又在拉扯那些猩红刺眼的傀线。
“陛下,东宫的轿子到了。”内侍官尖细的嗓音打断了哼唱的小调。
沈菀从梅树后窥视着御花园内的一抹明黄身影。
小傀师?不,现在该称圣上……正背对着她站在亭中。
小傀师也长大了,他比从前更高了,龙袍下摆绣着的狰狞可怖的金龙,右手的小指上依旧缠着一根刺眼的红线,顺着那根红线,她能瞥见一个小小的木偶头颅。
一瞬间,昔年冷宫里的瘦弱少年和御花园中身量高大的男子重叠了。
原来小傀师就是传说中出生卑微的三皇子赵昭,如此说来,当年六爻的狠辣和果断都变得有迹可循。
六爻说的对,从头到尾,她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傻子傀儡。
远处传来赵昭的声音,一如少年时那般温润,可细细听来,冷漠的声音并无丝毫的感情:“先太子妃什么打算?”
躬身侍立在侧的太监小心应答着:“……东宫那位娘娘心思歹毒,明显是个不会轻易死心的主儿。”
赵昭冷笑:“不听话?那杀了。”
沈菀猛地缩回身子,后背撞上假山。
冰冷的石头透过单薄衣衫刺入骨髓,却比不上她心中的寒意。
新帝的声音让沈菀幼时的回忆如噩梦般汹涌袭来。
天旋地转中,她忽然想起六爻死的那年冬天——
她刚被指婚给太子爷,六爻就送来了一封书信,说他在宫中得罪了实力不容小觑的仇家,恐难在年关时节回主家复命。
寥寥数字,尽是哀凉。
沈菀当时正为嫁入东宫的婚事烦心,并未在意一个暗卫的悲喜,岂料这封书信竟然成了六爻的绝笔。
三个月后,沈菀在东宫收到消息,说皇城司有个模样不错的内侍官跳楼死了,而后尸体直接被扔去了乱坟岗。
她派影七去查,只带回半块被野狗啃剩下的手臂。
那时候的她自然不信,印象中最为精明的六爻就这么轻易的死了,只是好奇道:“你怎么确定这个就是六爻?”毕竟死太监的心眼比谁都多,搞不好为了摆脱仇家弄了个假死脱身的把戏。
影七面如死灰,沉默良久,道:“萱夫人当年为奴等种下印记,此半截手臂上的纹身所用的药汁特殊,旁人无法轻易仿造,这节手臂死前被浸泡过腐肉的护腕包裹着,故而野狗豺狼不屑于啃食,想必六爻生前便预料到他的下场,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这节野狗啃剩下的手臂就是他给‘家里’留的最后消息。
“滚油绽并蒂,白骨结连理……”傀儡师的哼唱将沈菀从回忆中惊醒。
她死死扣着攥掌心,往事的痛楚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当年六爻身在皇宫,必然知晓了小傀师真正的身份,而且极有可能被对方给察觉到了踪迹,之后没过几年,三皇子羽翼渐丰后,六爻突然横死于宫廷。
等到沈菀得到消息的时候,六爻早已经死在京郊的乱坟岗子。
听说没儿没女的老太监、老宫娥都会扔在那,像垃圾一样,任野狗啃食。
按规矩,暗卫尽忠一生,死后自有主家发丧,这也是他们肯为主家卖命的原因之一,可六爻死前的行踪已经被人盯上,回来复命就意味着要暴露主家的身份。
若是让官家知晓太子妃曾在禁宫大内安插暗卫当眼线,那沈菀的路也就走到了尽头。
六爻就此选择了独自赴死。
他像是预感到死亡来临的老黄狗,寻了一处离家远远的地方,死在了一堆腐烂的太监宫娥尸身堆里,死在了最美好的年华里……
离开皇城前,沈菀最后望了一眼东宫的方向,数十年光景不变的红墙碧瓦,葬送了多少人的卿卿性命。
她今日带着先太子的遗诏入宫,原本是为了求个恩典,让赵昭放自己就此离京,谋一条生路也算得个善终。
可在得知当年的小傀师就是如今的新帝时,她忽然就不想这么做了。
树叶凋零的京都城又要下雪了,大雪很快会覆盖所有痕迹,就像当年六爻不惜用死亡掩盖的秘密。
如今她终于明白,诺大的京都城就是他这位小师傅的戏台子,此间傀儡们走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编织的丝线上。而六爻、十全那些真正守护她的人,早就因为保护她这个愚不可及的主子耗尽了生命。
总该有人为他们的死偿命,那个最该偿命的就是她啊。
回忆中,小傀师诡异的歌声似乎又飘了起来,噩梦如初……
作者有话说:天赐的礼物,
并非是迟来的救赎,
送礼物的你很好,
也是彻底毁灭了我。
今天加更一章,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3章 赵昭 前世的祸事背后还有这般曲折。……
前尘事了, 沈菀怔怔望着幽蓝的帷幔发呆,像只没有灵魂的布偶。
“她醒了?”
屏风后的声音传来,沈菀浑身一僵。
是他。
那道无数次笼罩在幼时噩梦里的声音, 此刻真真切切地灌进耳中。
赵昭踏着月桂香气徐徐而来,一袭宝蓝锦袍在风中轻漾,衣摆处暗绣的流云纹若隐若现。
这位三皇子生来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深邃, 睫毛浓密如鸦羽,高挺鼻梁投下的阴影让他的貌似温润的脾性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怎么看着有些呆?”
他似乎再跟旁边的医官说话, 可沈菀却从她的话里嗅到了揶揄。
“莫非磕坏了脑子。”
这句干脆就是挖苦了。
沈菀内心翻白眼,强撑着起身,恭恭敬敬的伏地行礼:“臣女沈菀叩见三殿下。”
赵昭微怔,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坦然相认,毕竟当年在相府流水亭初遇时, 这丫头始终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男人笑笑, 一副谦和模样:“二小姐不必多礼,今日相见, 倒也算是故人重逢了。”
殿下话说的倒是漂亮, 沈菀僵在半空的膝盖终是没等到对面人的赦免, 待她硬生生弯下膝盖窝子,而后又磕了头,才见那双在半空中迟迟不肯落下的手,若有似无的搭在她的手肘上, “身子弱还如此讲究虚礼, 倒是个不听劝的姑娘。”
沈菀:“……”
比起阴晴不定的赵淮渊,赵昭的虚伪刁钻才更可怕。
赵昭在沈菀的对面站定,手中执着一柄象牙骨扇,扇面绘着水墨山河, 映得整个人愈发清贵逼人:“说起来当年沈园一别,也有段日子没见,沈二小姐过得可好?”
沈菀瞥了眼床边的血盆,又低头看看自己被河沙刮出数十道口子的双手,由于长时间被冷水浸泡,手臂上浮现出青紫色的血管,像一条条丑陋的虫子在翕动着,任谁看,她都好不到哪里去。
他这是视若不见?还是明知故问?
“托三殿下的福,臣女总算是捡回一条命。”沈菀声音略微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实际上也是害怕。
赵昭“啪”地合上茶盏,故作惊讶地挑眉:“听沈二小姐所言,莫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三殿下这是在跟我装大尾巴狼?
“多谢殿下垂怜,臣女现已没有大碍。”沈菀的目光不自觉的投到他修长的手指上,回忆中那双操纵傀线的手与面前这双端着玉盏的手一模一样。
赵昭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视线,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挑,倏然俯身。
他弯下腰的姿势极慢,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压迫,直到那张俊美而危险的脸骤然逼近,正正对上沈菀猝不及防抬起的眼。
沈菀她呼吸一滞,本能地后退半步,鞋跟绊在椅子边缘,整个人踉跄着向后仰去。
索性那双好看的手及时搀扶,才没让她进一步出丑。
“沈二小姐出门游玩,家中可对此知晓?”见
沈菀在他面前流露出真实的窘态,他倒是笑了,故作忧心道,“难不成二小姐是偷跑出来的?”而后又装大尾巴狼唏嘘道,“当真是顽劣了些。”
游玩?顽皮!沈菀险些被气的喷出一口老血。
相府早就公布了她的死讯,沈家灵堂上的白幡怕是还没撤干净。
若她没记错,当初影七带回来的吊丧宾客名单上,可还写着这位殿下尊贵的大名。
京都城内这帮姓赵的皇族,还真是一个比一个难缠。
话说他是不是故意的,非要站着同我说话吗,搞得她也不敢坐下,半个时辰了,头晕眼花双腿都在打颤。
“殿下英明。”她强撑着身子站直,扯出一个虚弱的苦笑,“臣女外出为家人祈福,却遭遇歹人劫持,后不想遭歹人折辱便跳下悬崖,幸被沿途的猎户救下,这才保下一条性命。”
“还有这等奇事?”
赵昭眼中闪烁着玩味,嘴上唏嘘不已,表情倒是一点没看出来:“当真是可怜呐,前因后果倒是没有破绽,若二小姐所言不虚,你这日子过的比戏本子上写的都精彩,本宫也是涨了见识。”
沈菀想翻白眼:“……”
她好悬没死,在这位嘴里,就轻飘飘一句精彩。
感情我们这些蝼蚁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逗殿下一个乐儿。
赵昭雷打不动的斯文高贵让沈菀有些厌烦,她算是看明白了,若论摆迷魂阵,恐怕没人能跟面前的这位三殿下一较高低。
这厮所有的温润都是伪装,谦和的皮囊下就是不折不扣的坏胚子。
“臣女幸得殿下搭救,多谢殿下恩德庇佑。”沈菀垂下眼帘,恭敬屈膝道谢,“也没什么可以让殿下称奇的际遇,左右不过是一场令人心惊的祸事。”
而后话锋一转,“倒是殿下身份贵重,何以出现在这远离京畿的庄子里?”
赵昭闻言轻笑,扇骨在掌心轻敲,似乎对沈菀的反问不太高兴。
沈菀自觉失言:膨胀了不是,小命还捏在人家手里,怎么敢犟嘴呢。
按照原主的记忆,上辈子又一次相府设宴,也不知是哪位武将家的小姐,刻意将酒水洒在昭王殿下的袍角上,妄图想要勾引一二。
众目睽睽之下,这位贤名诵达天下的三殿下也是这样轻敲了几下扇骨,嘴上说着无妨,还宽慰了被父兄责难的姑娘,岂不知次日那武将全家就被贬去了苦寒之地戍边。
太岁头上动土?她现在自顾不暇,压根没这个打算。
“本宫巡视封地,恰巧路上捡到你。”男人踱步到沈菀跟前,身量修长的影子沉沉笼罩着她,“本来蝼蚁之命……尚轮不到本宫怜惜。”
沈菀正乖巧的听训,岂料赵昭的纤长的手指猛地揪住她的耳朵,轻轻一擦上头的脂粉,一颗红艳艳的泪痣暴露在他的目光下,“奈何,实在是太像了~”
沈菀愕然,一只耳朵也被他揪的火辣辣的疼,这厮小时候单手就能操控几十斤重的傀儡,手上的力气大的惊人,若是在不松手,恐怕她的耳朵就要被活生生揪下来了。
沈菀想要救下自己的耳朵:“殿下请自重。”这句话几乎在咬牙切齿。
赵昭见她痛得要恼了,这才松了手,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方素白帕子,垂眸擦拭着修长的手指,动作优雅得让人瞧不出情绪。
“二小姐的脂粉不涂在面上,反倒往耳后擦?”他低笑一声,无波无澜,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说来也巧,我那短命的亡妻,耳后也生了一颗这样的红痣。”
帕子轻飘飘落在地上,男人蓦的抬眸,方才嘴角噙着的那点客套笑意瞬间消散,眼底翻涌起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俯身逼近,指尖轻佻地挑起她的下巴,声音低得近乎温柔:“现在细看,连这双会骗人的眼睛都像极了她。”
赵昭的表情像是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踪迹,带着令人战栗的兴奋和势在必得的野心。
“殿下莫要说笑,臣女久在京中,并未听闻殿下曾娶妻之事。”沈菀也不是傻子,岂能让人牵着鼻子戏耍。
“八抬大轿之类的繁文缛节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戏罢了,本宫同爱妻识于微识,她不嫌我落魄,好吃好穿的尽从家中取来供本宫享用,啊,说起来她也算是本宫的爱徒,与本宫同道,极为痴迷傀戏。”
赵昭意有所指的挑眉反问:“沈二姑娘可会傀戏?”
沈菀撑着虚浮的身子,心头愕然,她可不记得原主小时候给这厮当什么结发的妻子,讪笑:“臣女愚笨,并不会这些灵巧的手艺,就连女工都被府里的嬷嬷斥责上不得台面。”
“是这样啊,那可真是件憾事,”
话虽如此,可赵昭还是扯起沈菀柔弱无力的手腕,仔细打量起来:“本宫瞧你这手骨生的极妙,倒是个提线弄傀的好器·物。”
手就是手,怎地就成了器·物,沈菀不悦,想要挣脱。
奈何赵昭的手指只是瞧着纤细,但骨节却力道大的骇人,随随便便的两根指头都能夹断上好的刀刃,更何况是她这点不痛不痒的挣扎。
沈菀只管求饶道:“殿下饶命,臣女还想留着这只手在父亲大人堂前尽孝。”
好歹她也是丞相之女,料想赵昭也不会…应该不会就这样弄死她。
怎料赵昭压根不买账,似乎真的要折断她的手,沈菀痛的面容扭曲,惊惧迫使胃部在紧张的状态下一阵绞痛,而后汹涌的血沫涌上喉头,赵昭似乎是有所察觉,当即嫌脏似的松开了手。
沈菀身子失衡跌倒在地,广袖掀起,露出双臂上的斑斑疤痕,任谁瞧着都触目惊心。
赵昭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你受伤了?”
她的伤不单单在双臂上,似乎连前胸和脖颈上都到处可见,好端端的一个京城贵女,身上竟然带着如此多骇人的伤痕。
他忍不住用好奇的目光再度打量起身量纤纤的沈菀。
沈菀的下巴再一次被骨节分明的指尖钳制,被迫直视赵昭那双看似多情实则凉薄的眸子。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为三殿下镀上一层金光,恍若神祇,却又冷漠。
“卿本佳人,沦落至斯,当真是可怜呐,若沈二姑娘肯留在本宫身边侍奉,本宫绝不会让你遭受如此苦楚。”
沈菀闻言慌了,他这是在求爱吗?
究竟是哪一步刺激到他了,勾起了他的兴趣,莫不是我这浑身的伤痕?
沈菀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大衍皇室的变态血脉,再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三殿下莫要取笑臣女,您早已经有了心爱的结发妻子,沈菀虽然无才无德,但也知道羞耻二字。”
赵昭笑了,不过笑意并未达眼底:“说起来我那爱妻也不是个本分女子,她先是对本宫百般勾引,而后又在本宫兴头上的时候忽然就消失了,虽然她对本宫的感情始乱终弃,可本宫心里依旧爱她,可惜造化弄人,她还是死了。”
“那她是怎么死的?”沈菀鬼使神差的问出口。
赵昭掐着沈菀的脖子,将人钳制在身前:“听沈二小姐的口气,似乎觉得是本宫弄死了她?”
沈菀刚要开口说她没这个意思,毕竟她一直都认为‘孙芸芸’是被六爻杀掉的。
可这段日子的见闻,让她对原主记忆中的真相有所怀疑,或许各种曲折并不是原主见到的那样。
“嗤,沈二小姐猜的没错,”提及故人,赵昭似乎依旧心有不甘,“本宫爱她,可更容不下背叛,她既然当初招惹了本宫,就该负责到底才行呢,怎么可以中途说不要就不要呢。”
沈菀一瞬间如遭雷击,是了,是她当年的突然消失激怒了赵昭。
赵昭自幼辛者库出身,在宫里受尽欺辱,好不容易有个对他好的姑娘,岂料撩拨完后突然消失了。
断崖式分手,在赵昭这样的人眼中无疑等同于戏耍和背叛。
“您把她怎么了?”沈菀当初只听六爻说过孙芸芸暴毙,一直将那温婉姑娘的
死归结于六爻的心狠手辣,或许真相并非如此。
“本宫那时还小,出不了宫,只让身边的护卫赐她毒酒一杯,让她早登极乐。”赵昭似乎陷入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中,“不过本宫也不算亏待她,以往那些曾经为难过她、欺辱过她的,本宫都变着法儿的弄将他们弄死了,也算是替她出了一口恶气。”
似是担心沈菀不信,赵昭拽着沈菀来到别院的门前:“看到阶下回廊外停着的那辆马车吗?”
沈菀木讷点头,双腿吓得已经使不上力气,虚弱道:“殿下府上还有贵客,臣女理当告退。”
“别急,那里头躺着的可是你的旧相识。”
赵昭死死盯着沈菀的惊惧的目光,而后倏然笑了,像是已经确定了什么。
“别怕,是淳骊县主,你死后我让她嫁去北狄和亲,那儿的女人天生奈·干,她先是嫁给70岁的大单于,后来老东西一命呜呼,连带着他的女人也被儿子们瓜分,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啧啧,咱们这位淳骊县主服侍了十几个北狄王庭的糙·汉,也算是为朝廷鞠躬尽瘁了。”
沈菀愕然,没想到昔年回忆中如此鲜活的淳骊县主竟然落得如此下场,她浑身抖得厉害,害怕自己落到赵昭手里,下场还不如惨被蹂躏而死的淳骊。
“殿下…认错人了,臣女不知道殿下再说什么。”
“放心,当年见过我们在御花园私会的仇家都死了。”
赵昭指着那辆装着淳骊县主尸身的华贵马车道:“县主死于大义,本宫亲自送她的尸身回家,到京的日子都算好了,就是八月二十七,赶巧,昌远侯爷续弦大婚。”
赵昭说着说着不可自抑的笑了起来,“亲生女儿头七,老父亲却在忙着娶美娇娘,你说淳骊县主会不会气的半夜诈尸?”
沈菀没有想到,前世的祸事背后还有这般曲折,她忽然觉得,原主的惨死,不冤。
“可她都已经死了……”
“一个区区的县主,死就死了,幸好本宫的芸芸没有死,芸芸,杀了你的第二天我就后悔了,我甚至去孙家刨了你的坟冢,却只见到一具干瘪腐烂的尸身,那时候我真是失望极了。”
赵昭的真情剖白,让沈菀毛骨悚然。
他仔仔细细的端详着沈菀:“对啊,孙仲涟那个肥头大耳的书呆子,怎么能生出芸芸这样貌美聪明的女儿,不,应该叫你菀菀,当初就该仔细查验才对,当真耽误了你我二人的多年缘分。”
仔细查验?他是指亲自去孙家杀人吗?
只怕当初赵昭要是知晓了我的真实身份,如今坟冢里枯骨成灰的就是我了。
沈菀战战兢兢道:“殿下思念亡妻心切,难免会认错人,臣女不是什么孙芸芸,就是相府的嫡女沈菀。”
见她嘴硬赵昭也不气恼,反倒是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肌肤时,整个心头都在微微发颤。
这触感比他梦里真实千百倍,比他这些年用傀儡复刻的每一个沈菀都要鲜活。
沈菀偏头要躲,却被他扣住下巴。
昔年冷宫内的小姑娘和面前这张精致妩媚的脸一瞬间重叠,赵昭呼吸陡然粗重起来,这些年压抑的思念与渴望一发不可收拾。
她长高了,褪去了稚气,可那股子傲劲儿丝毫未减,反而在岁月淬炼下愈发夺目。
男人忍不住喟叹:“娘子,你好美。”
第34章 识破 过去终将无解。
“放开我。”
沈菀被赵昭眼中洇散的欲念惊到, 手腕徒劳地挣扎了两下,却被他单手轻易反剪。对方用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她的双手稳稳扣在其头顶处,很快, 沈菀的唇珠便被滚烫的触感所覆盖。
赵昭吻得又凶又急。
沈菀的聪明、美貌、桀骜、有趣儿,每一样都让他心中欢喜。
他掌心的热度,即使隔着薄薄的衣料, 也清晰得如同烙印,熨帖着她绷紧的肌肤。而另一只手, 则像带着一股无比慵懒的暖流,沿着她腰侧那道微妙的曲线,缓缓滑落。
指尖所过之处,衣料顺从地窸窣低语,勾勒出他掌纹的轮廓, 那温度似乎能渗入肌理, 在她腰窝处若有似无地打了个旋儿,再带着一丝掌控的意味, 继续向下, 向着更幽深、更令人心跳失序的禁区悄然游走。
“菀菀听话。”他喘息着稍稍退开, 鼻尖仍抵着她的额头,喉结剧烈滚动,“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捏着沈菀的下巴,冰凉的拇指拨了下那开开合合的唇瓣, 含混不清的呢喃着:“做了无数个同你一样的傀儡娃娃, 睡不着的时候就想象着它们若是你该多好。”
赵昭畸形的爱意如蛛网般细密无声的覆下,将沈菀层层缠裹,勒得她近乎喘不过气。
此刻她才惊觉,自己妄图对抗宿命的念头何其狂妄——她的重生不慎牵动的恰恰是命网中最危险的那根丝线。
本已湮灭于暗流之下的孽缘, 竟因她这一念之差,再度死灰复燃。
或许从孙芸芸的死亡开始,或许从她试图改变赵淮渊的命运开始,宿命就准备以更高昂的代价从她身上讨回这一笔笔孽债。
窗外蓝色的月桂花海随风翻涌着,像是一层又一层令人窒息的浪潮,若早知重逢是另一场劫难的开始,当年在禁宫初遇时,骄纵的小沈菀可还会接过小傀师递来的红线。
过去终将无解。
就像如今的沈菀依旧分不清,此刻胸腔里翻涌的究竟是恐惧,还是原主幼时被雨水泡发的、早已腐烂的悸动。
良久,一场单方面的索取终于平息,赵昭将沈菀紧紧扣在怀中,并非他有多么节制,而是沈菀眼中支离破碎的绝望感,硬生生将男人那股近乎掠夺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鲜少这般失态,更鲜少对女子生出这般近乎怜惜的克制。
“……哎,暂且饶了你。”
沈菀垂眸不语,并没有对暴风雨前虚假的平静感到任何欢喜,因为在这些京都权贵手中有种刑法叫做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果然——
“本宫近来倒是听闻一件趣事。”
赵昭贴近她耳畔,湿润的气息裹着恶意,缓慢攀上她绷紧的颈侧:“一伙无法无天的贼子,为了寻个失踪的姑娘,把整条泗水沿岸翻了个底朝天。”
“他们为了恐吓周遭的村寨交人,连烧十七户庄子。”
男人指尖漫不经心地卷着沈菀一缕散落的发丝,尾音甚至带着几分缠绵的意味,“说来可笑,这般猖狂的做派,竟连本宫也摸不清对方的底细。”
“所以啊……”发丝在他指间倏然收紧,温热的鼻息佛过她颤抖的眼睫,恰到好处的疼痛让沈菀不得不仰头看他,“菀菀究竟是怎么惹上这等难缠的仇家?”
火烧十七户庄子?
沈菀心头蓦地一颤,像被细针刺入般泛起尖锐的疼。
然而,迷惘只浮现了短短一瞬,便被更为冰冷的理智碾碎。
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赵淮渊的眼里从来就容不下无关之人。
那些庄户上的平民,于他而言不过是墙缝里爬过的蝼蚁,他连佛袖扫去的欲望都没有。
他的人生只为两件事而活:一件是刀指大衍皇宫,为报惠景帝当年将他像块破布般丢弃在永夜峰的恨。另一件则系在她的身上,是对她掏心挖肺后又惨遭背叛的恨。
若要报复,赵淮渊刀刃只会精准剜向仇敌的心脏,何须用火烧庄子这等粗劣手段?除非……
沈菀缓缓抬眸看向赵昭,眼底翻涌的寒意里,渐渐浮出一丝毛骨悚然的明悟——有人正在借这场寻人的东风,行杀人嫁祸的歹事。
“知道吗沈二,你总爱摆出这副对万事都漠不关心的表情,看似对谁都很冷淡,但你眼神浮动的时候,里面的内容可精彩极了。”
赵昭从幼时初见沈菀,他就认定了他们是同类。
一样的聪明,一样的薄情,一样将世人视作棋盘上可随意摆弄的棋子。
沈菀越是表现得冷漠疏离,他越是能看穿她骨子里那份与自己
如出一辙的狠绝。
她本该如此,就像他一样。
不需要对无关之人施舍半分怜悯,更不必为那些蝼蚁般的生命浪费情绪。
赵昭笃定道:“对方即便被官府联合通缉也不肯收手,如此玩命的要把你抓回去,莫非是段桃花债?”
沈菀别过头,这个男人聪明的令人恶寒。
“看你的表情,恐怕是了。”赵昭的手指不费吹灰之力的将她的下巴强行掰回,眸中闪过愠怒,就连语气都透着阴寒:“当初就是为了他,抛弃了本宫?”
“殿下,当年若是我没有及时抽身,免不得要在东窗事发之后,替那些惨死宫廷的亡魂填命,我的好师傅,咱们之间,就别提抛弃这种牙酸的字眼儿了。”
沈菀懒得再跟他周旋,赵淮渊只是疯,而赵昭则是病态。
“少跟我阴阳怪气。”
赵昭指尖一挑,将龙纹玉佩甩出,薄唇扯出个锋利的笑:“官家体恤大衍皇室亲眷,于贞元九年疏浚泗水河道,其目的就是要保皇室田庄万世不受水患侵扰,如今的泗水江面开阔,雾霭沉沉,就算是只不慎落水的狗,只要扑腾两下,随着湍急的暗流也能卷进下游的皇庄。”
“沈菀,我真是不知道该赞美你破釜沉舟的勇气,还是该追究你利用大衍皇室的信物去诓骗皇庄守卫救你的心计。"
“殿下在说什么?臣女听不懂。”沈菀列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气的赵昭恨不得伸手掐死她,总算是明白那些来路不明的亡命徒为什么非要把她给抓回去,这女人死不认账的时候着实可恨。
“无妨,那就聊聊菀菀知道的。”赵昭将沈菀压在身下,脸上又挂上那副完美无瑕的温和笑容,“劳烦菀菀跟我讲讲,这枚环佩从哪里得来的?又是如何得来的?”
玉佩上头的盘龙做出气吞山河的怒容,这样的东西就算是平民百姓瞧上一眼,也能猜出是宫里的东西。
在赵昭这种聪明人面前,恰当的愚蠢当做情趣,可若是装蠢过头那就是找死。
沈菀如实道:“回三殿下,这玉佩是太子爷所赠。”
赵昭殷红的唇畔一笑,褐色的眸子透出玩味,玉白的手指婆娑起玉佩:“倒真是让本宫出乎意料,早知沈园的芳花香气扑鼻,没想到枝蔓竟然都伸进了东宫的墙头。”
赵昭将龙佩丢回到沈菀的怀里,而后慢条斯理的掏出一条帕子,轻轻的擦拭着手指,似乎嫌脏一样,道:“看来好徒儿与师傅分开的十年,倒是没闲着,成日勾三搭四的招惹野男人。”
沈菀:“……”
三殿下,若说因缘际会,您才算是野男人。
不过赵昭可不是什么沉迷女色的痴情种,与其说他猜忌沈菀还不如说他在猜忌沈家,位高权重的沈相爷心里究竟想要扶持哪位皇子继承大统?这才是他挂心的关键。
“太子殿下的厚爱,菀菀虽感戴于心,却自知福薄,难以承此殊荣。这玉佩珍贵非凡,本非臣女所宜配享,日夜思之,实在惴惴难安。”
沈菀语声轻柔,却巧妙将话锋一转,“所幸父亲大人高瞻远瞩,见菀菀终日惶惶,屡次训诫于臣女,言天家恩泽如日月之辉,为臣者唯当恭谨受之、妥善存之,万万不可有所轻忽。”
若是能挑起三皇子和沈家的互相猜忌,沈菀这些日子的苦也算没白受,只管推诿道:“菀菀不想忤逆父亲,只想着待太子殿下他日遇见心仪之人,这物件儿自然就没了别的兆头。”
“竟是相国大人的意思。”赵昭的试探终于得到了答案,按照沈二所言,沈正安这只老狐狸在东宫也下了注。
沈丞相的做法没什么好意外的,但是沈菀的坦诚倒是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对方陷入良久的沉默,沈菀不禁偷偷打量起三皇子的神情。
赵昭一派芝兰玉树的气度,将整个雅室都侵染上月桂香气,若不是幼时的记忆,谁又能看出来此人骨子里的狠辣冷血呢。
似乎察觉到沈菀再看他,赵昭略微冷淡的眉宇也稍作缓和下来,只管道:“刚刚菀菀说对太子爷并无思慕,那便是心里头有了别的男人,这倒是让本宫有些好奇了。”
沈菀垂首恭敬道:“臣女不懂诗书又无心财帛,比起三妹妹,样样稀松平常,故而不敢奢求大富之家,然,父亲望女成凤,思来想去,莫不如上了西山云渺峰守在灵觉寺里青灯古佛,也是一生。”
明摆着又是一番胡扯,而且扯得完全不着边际,但赵昭竟然没生气,反倒是略带宠溺的品味着这个别具一格的回答,“到底是沈相骄养出来的嫡女,比起别家的姑娘更任性些。”
随即他话中的机锋又一转,“青灯古佛有什么意思,若是菀菀愿意,大可时常与本宫往来,本宫倒是可以出些主意,让你摆脱太子爷这份让你时时忧虑的倾慕。”
时常往来?怕不是要笼络我当奸细。
古往今来,二五仔没有好下场。
“臣女那些芝麻绿豆大的儿女情长,万万不敢惊扰殿下。”
“不愿意?本宫可是在帮你,难不成你刚才一番发自肺腑的陈情都是在诓骗本宫,”
男人依旧笑的如沐春风,但是沈菀已经觉察到他的不高兴,“戏耍当朝皇子可是大不敬的罪过,本宫是该杀了你?还是杀了你呢?”
当朝陛下有九子,夺嫡之路注定凶险无比,她面前这位可是前世最后的赢家,也是一手将他送进摄政王府当玩物的罪魁祸首,她得罪不起。
“虽不知殿下日后有何吩咐,但臣女愿效犬马之劳。”沈菀还是怂了,谁让小命在人家手里攥着呢。
人浮于世就是如此,只要对方比她强大,不需要强大很多,单在某一时刻能锁住她的手脚,遮住她头顶的青天,她就得跪地屈服。
该聊的不该聊的都聊了,再聊下去就是你来我往的纠缠,沈菀疲于应付,赵昭也知情识趣儿。
“本宫一向体恤臣子苦楚,此番微服竟能寻回旧爱,也算一种天赐的缘分,若是菀菀日后有烦心之事,本宫定会帮你排忧解难,倾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
不得不承认,上谋者伐心,赵昭确实开除了一个令她心动的筹码。
可惜,他们两个前世仇怨未解,今生又添冤孽,还是少些牵扯的好,毕竟她不是个大度的良人,赵昭也不是好算计的同谋。
美人弱柳扶风的一笑,虚伪道:“臣女多谢殿下体恤,三殿下政务繁忙,臣女万万不敢打扰。”
对面的男人似乎并不意外她又一次的婉拒,但也没有打算放弃的意思,笑道:“不急,日子还长,你若回到京都的地界上,总有用得着本宫的时候,只要菀菀开口,本宫今日的承诺依旧算数。”
门扉轻轻合上,祸乱心神的走了,沈菀终于放任自己瘫软在床榻上。
她侧过头,看见铜盆中自己的倒影被血水扭曲得面目全非。
恍惚间,那盆血水变成了泗江湍急的浊流,而她,仍是那片无根浮萍。
第35章 回京 先前牟着劲儿要闯的相府大门,此……
宫里的小太监春生确实是个妙人儿。
天生女相, 柳眉杏眼,再好的良家女子被他钩子般的眼神一搂,骨头都得苏。
春生雪白的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两条修长的腿随意交叠着,足尖若有似无地蹭着身边的老妪。
“老姐姐,许久也不往宫里头传信儿…”他软绵绵地靠过去, “害得生儿等得好苦,夜里想您想得心口都疼了。”
沈老夫人守寡多年, 到了如今的岁数更是鲜少开荤,当即被春生搞得五迷三道,哈喇子险些都要淌出来。
“我的心肝儿,现如今沈家是二房当家,老姐姐熬到今日的地步, 该得的也得了, 何必出去冒头惹小辈们嫌呢,
快, 让老姐姐疼疼你……”
春生眼角眉梢尽显风情:“哼, 若是没老姐姐, 沈正安能有今天?”
他的手指缠起一缕发丝,
有意无意地扫过老妪颈间敏感的肌肤,娇嗔道:“旁的就罢了,偏连宫里的人脉也托付给了沈大人, 害得春生想见您一面都难。”
“我的小情儿呦, ”沈氏被他撩拨得头脑发昏,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欲望,“回头让底下给你打一套纯金的马鞍子,来年开春儿, 让你在马球场上也风光一回。”
春生轻笑一声,玉白的手指轻轻扯开老夫人衣带,俯身在她耳边呵着热气:“金马鞍啊,硬邦邦的…奴才还是更喜欢骑…老姐姐这匹温香软玉的胭脂马…”
帐内顿时响起一阵不堪入耳的嬉笑声。
底下的掌事嬷嬷见怪不怪,世家大族,本就糟乱的厉害,索性今日当值的都是耳聋眼瞎的奴才,自然露不出半点风声。
岂料床上闹腾的正欢儿的时候,候在帐子外头的老嬷嬷开了口:“老夫人。”
沈老夫人正被春生伺候得舒坦,不悦道:“什么事?”
老嬷嬷隔着帘子回话:“底下人传信儿,说外头闹腾起来了,听说是二姑娘要回家,瀚哥儿正在门外头拦着不让进。”
“二姑娘?何时又多了个…”沈老夫人猛地坐起,露出松垮的胸·脯,“你说谁回来了!”
老嬷嬷:“二姑娘,沈菀。”
沈老夫人急了:“她不是死了吗?”
老嬷嬷低声道:“听外头的传话,说是没死,还让三殿下给救了,现下门外头围了好些人,正看人闹呢,管家请您过去拿主意。”
沈老夫人浑浊的眼中闪过狠厉,登时就有了盘算:“保不齐是哪儿的骗子想要冒名顶替,三殿下那样的贵人也不是事事都能洞察,让鲍二家的出趟门,都已经死了的人,名声坏了,万万没有再活着回来的道理。”
老嬷嬷正要应声退下,岂料榻上看热闹的春生开口了:“就这么草草弄死,怕是不行呢。”
沈老夫人回头,眼珠转了转,春生这小贱蹄子是皇城司当差的,消息自然比他们这些内宅的灵通。
她伸手捏住春生纤细的脚踝,爱抚着:“听好弟弟这话,莫不是还有什么蹊跷?”
春生顺势将脚踝在她掌心蹭了蹭,眼波流转:“老姐姐,若是生儿没记错,您家这位二姑娘的生母是那位萱夫人?”
“没错,这丫头的确是裴萱所出,一副狐媚样子,颇让人厌弃。”沈老夫人狐疑道,“莫要闲扯别的,你久在贵人跟前,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春生嫣然一笑,凑到她耳边低语:“前儿,太极殿的大掌印公公下了值,回来念叨,说官家用膳的时候提了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您那早逝的儿媳妇,说是这位萱夫人自幼和官家就颇为投缘,官家话里话外还问起了萱夫人的后人。”
“裴萱这个贱人,竟然跟官家还有勾连,难怪正安容不下她。”沈老夫人咬牙切齿,随即又松了神色,“我当还是什么大事,一个死了的女人,官家也不过一时念叨而已。”
“哎呀,老姐姐,您久不在外活动,真是越发糊涂了。”
春生凑近嘀咕道:“官家日理万机,前朝后宫多少件大事都等着裁决,怎么会突然提起一个死了的女人?”
“换句话说,三殿下是何等金贵的人物,您家这位二姐都是坏了名声的,能让殿下亲自出手搭救,您就不怀疑这里头有事儿?”
这话如冷水浇头,让沈老夫人顿时清醒。
爷们朝三暮四的劣性她是知道的,官家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后宫佳丽三千,绝不会平白无故的想起一个死了的裴萱。
“倒是好弟弟提醒了我,保不齐二丫头活着的消息早就上达天听,此时出手,当真是打乱了贵人的谋算,说不定沈菀这丫头早就成了陛下监视相府的眼线。”
春生见她领会,笑得越发妩媚:“老姐姐英明。”
两个时辰前——
三皇子的銮驾一入京,赵昭便遣人送沈菀回家。
一路倒也顺利,只是不知为何,京都街头巷尾挤满了儒生打扮的读书人,就连许多饭馆和酒肆都挤满了手拿书卷的书生。
沈菀掀开车窗处的幕帘,对外头护送的金吾卫参将颔首行礼,询问道:“黄将军,现下并未到科举时节,为何如此多的读书人涌入京都?”
黄莽道:“沈二姑娘离京多年,不知京都近来有件天大的热闹,听闻白鹿洞书院的大儒,仙芝公子已经入京,还要借沈园宝地开坛布道,天下学习这才纷纷涌入京都。”
大衍重文臣,是以黄莽这样的武将言辞间都对大儒充满了敬佩。
“仙芝公子此等不世之材,想来也只有被誉为文臣风骨的沈相爷能够与之结交了。”
沈菀笑笑没说话,她自然听出了黄参将对于沈正安言辞间的恭维之意。
对此她也不能反驳,在君权和父权至上的封建社会,她但凡表达一丁点对沈正安的不满,那都是忤逆不孝的罪过。
不过照她对历史典籍的了解程度,并没有听说历代白鹿洞有哪个大儒名号为‘仙芝’。
莫非当真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或许此人真的是什么避世奇才,不被史官所记载也在情理之中。
说话间,三皇子府的车马便驶入了明义坊,刚靠近沈园,就见相府外头的院墙根儿支起来一排排简易的棚子,沿街的百姓、乞丐、老叟都端着盆或碗排队等候施粥。
黄参将本就是巡城司主事之一,见京都街巷如此井然有序,他自然面上有光,故而滔滔不绝个没完:“……自打仙芝公子入京传道,满大街就遇不着乞丐和流民了,手脚利索的年轻乞儿都被仙芝公子介绍去做工,没力气的老幼也悉数被送进了积善堂,仙芝公子还专门安排人将破旧的善堂修缮一新……”
黄莽一个没什么辞藻的武将,愣是将这个仙芝公子天上地下夸赞了好一通,搞得沈菀都对此人充满好奇。
须臾,一张字条顺着马车下的暗格被丢了下去。
沈菀嘴角噙笑,仙芝公子,倒是个现成的工具人。
车水马龙的街道另一旁,影七翻开字条后,原地头疼。
旁边的六爻接过字条,阅后,嘴角也是一抽。
影七:“六哥……您看?”
六爻素来是张冷面,虽然也有点不情愿,但还是秉持着忠诚侍主的原则:“按小主子说的办。”
影七还是有点难以接受:“不是说那个叫春生的小太监都得手了,怎么还……这位可是白鹿洞大儒,篓子会不会捅的太大了?这位仙芝公子可是天下读书人的脸面。”
六爻闷哼:“你什么时候见她在乎过自己的脸面?更何况是别人的脸面。”
影七:“……”
沈菀乘坐的车队走走停停,好容易穿过闹市区,此刻就伫立在门户森严的相府前。
她撩开车帘,冷淡一瞥:一别经年,鬼地方还是如此压抑。
黄参将派人前去扣门通禀。
半晌,高大的门户磨磨蹭蹭敞开条缝隙,沈府仆人的傲慢态度看的黄莽都直皱眉。
金吾卫客气搭话,可里头的小厮闻言却愣了,后来干脆破口大骂道:“哪里来的兵撸子,莫不是大白天吃醉了酒,要捣乱也得看看这是哪家大人的府邸!”
金吾卫自然也不是好惹的,焉有被看门奴才数落的道理:“混账!我乃巡城司金吾卫,奉三殿下之命护送贵府二小姐回府!尔等安敢阻拦!”
金吾卫气势一上来,瞬间将守门刁奴的气势压了下去。
那刁奴眼尖的冲外头的车辇一打量,不看还好,一看整个人瞬间如见鬼般栽倒在地。
“啊,啊——”
看门的小厮咕噜噜从地上爬起来,呼号呓语着奔身后的内院。
叩门的金吾卫不明所以:“……”都说宰相门前三品管,这也忒不经吓唬了。
殊不知,就在刚刚,沈菀恰到好处的掀开车帘,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刻意让门前的小厮瞧个清清楚楚。
这一瞧可好,效果堪比诈尸,险些没把对方吓死。
而后沈菀又云淡风轻的坐了回去。
旁边的黄参将倒是有些替沈菀抱不平,哼道:“混账,府内的
小姐回家,这帮刁奴竟然像见鬼一样,尊卑不分,没有规矩,该打。”
车厢内传出文文弱弱的女声,听着就病恹恹的没力气:“黄将军息怒,三年前父亲已经为菀菀办了丧事,不怪府内的下人如此行径。”
黄参将闻言也是意外,终于想起来他在几年前确实听闻相府出过一桩丧事,不过人情往来这些事项他都交给家中的大娘子搭理,妇道人家听了一肚子的八卦回来倒是同他学过一二。
只是没想到三殿下今日托他送回的女子,竟然就是多年前沈家发丧过的那位姑娘。
不过,此女尚在人世,为何沈府不积极搜寻反倒是草草办了丧事?
黄参将眸光的疑虑渐浓,转瞬,似乎又想通了。
是了,名节。
传闻沈相爷一向爱惜羽毛,焉能受得了嫡女被歹人毁掉清白的侮辱,不过虎毒尚且不食子。
想到这,黄参将看向沈府高门大院的目光中透出一丝不屑,霸气维护道:“二姑娘放宽心,黄某受三殿下所托,今日必要送你平安归家。”
沈菀一路上倒是将这位姓黄的参将脾性摸了个大概,知道对方也是好意,大方道谢:“多谢黄将军。”
岂料看门小厮冲进去半天,硬是过了两炷香,也不见沈家人出来迎接。
倒不是沈家人拿乔,而是今日当家做主的几位恰好都不在。
“乌管家,找到大少爷了没有?”门前的小厮急慌慌的原地打转儿。
管家也是纳闷儿:“奇了怪了,今儿老爷上朝,三小姐出门访友,姨娘们也去上香了,就大少爷特意留在府上,原也是府里怕有什么事情,没人拿主意,这会儿人去哪了。”
半晌,管家硬着头皮道:“你们两个,去福安堂请老夫人,我现在去前院,暂且瞧瞧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们几个,都给我去找大少爷。”
相府里头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殊不知外头的长街上,早已闹得人仰马翻。
管家刚迈出朱漆大门,就听见相府不远处的施粥棚子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
“救命啊——!没天理了啊——!”
那哭声撕心裂肺,惊得等候施粥的乞丐和沿街的百姓纷纷围拢过去。
不过眨眼工夫,粥棚前就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人,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由于场面太过热闹,搞得才踏出大门的管家一时间忘了正事,提着衣袍下摆,三步并作两步登上相府门前高高的石阶,踮着脚往那人声鼎沸处张望。
只见一个年轻妇人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手掌死死揪住一个男人的头发,另一手指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个天杀的淫贼…他、他把我给…呜呜呜呜…”
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话都说不完整,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打死这个畜生!”一个粗壮的汉子率先吼出声来。
“看着人模人样的,竟干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另一个老婆子拄着拐杖骂道。
“送官!送官!让青天大老爷打断他的狗腿!”
愤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不知是谁先扔出一块泥巴,正砸在那男人的额头上。紧接着,烂菜叶、石子儿像雨点般飞来。
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更是冲上前去,对着那抱头躲闪的男人拳打脚踢。
那妇人见状,哭得越发凄惨,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引得围观的女眷们也纷纷抹起眼泪。
乌管家皱眉,刚想吩咐家丁将那光溜溜的贼人捆了送官,谁知那狼狈不堪的贼汉子竟扯着嗓子喊起他的名字来:“乌瑞!你个狗奴才还杵在那儿!少爷我快被这群刁民打死了!”
这一声喊,如同平地惊雷,险些劈得乌管家魂飞魄散。
“大,大少爷!”乌管家险些咬到舌头,慌忙挥手,“快!快把大少爷救下来!”
家丁们一拥而上,正要抢人,谁知那哭哭啼啼的小妇人竟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死死拽住沈翰林的头发不撒手。
她身边几个“路见不平”的壮汉也默契地围成一圈,硬是将沈家的家丁挡在了外头。
“老天爷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那妇人哭天抢地,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这挨千刀的淫·贼,竟是宰相家的少爷!一家老小揭不开锅,孩子饿得哇哇哭,才想着来相府门前讨碗粥活命……谁知、谁知竟被相爷的公子给糟·蹋了啊!”
小妇人字字泣血,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在场穷苦人的心坎上。
“呸!什么宰辅之家,分明是藏污纳垢!”
“施粥?怕不是算计打量着作践我们穷人!”
愤怒的火焰瞬间燎原。
有人“哐当”一声摔了手里的破碗,有人抡起棍子就砸向粥棚。
烂菜叶、土疙瘩雨点般砸向沈府大门,连带着家丁们也遭了殃,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才还井然有序的相府门前,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粥棚倾覆,米粮混着泥水四处流淌,怒骂声、哭喊声、砸打声交织在一起,将相府的体面撕了个粉碎。
护送沈菀回家的黄参将看的更是愤怒不已:“沈相爷竟然生出如此腌臜的儿子,要是放在我府上,一通乱棍打死。”
黄参将也是恼了,凭白被冷待,又遇见这么提不上台面的事儿,自然也是一肚子火气。
“喂,沈家的,还不接你们家嫡出小姐回府!”
被妇人好一通抓挠的沈翰林也瞧见了黄参将身后的沈菀,先是一阵错愕,而后眸中泛起阴毒。
当年若非是替沈菀谋划嫁入东宫,他这条腿也不会残废,没想到这个贱人竟然还没死,而且还在金吾卫的护送下回来了!
靠近些后,沈菀终于认出了被小妇人撕扯的男子,竟然是她的庶长兄,沈翰林。
“我才离开三年多的光景,沈翰林为何憔悴成如此模样?”
细想之下,她倒是也能猜到一二。
昔日贤名远播的相府独子变成了人尽皆知的残废,按照沈家人拜高踩低的德行,想必他这位庶长兄的日子也不好过。
兄妹二人你来我往的一番打量后,大戏开始。
沈菀装出一副惊惧不安的小模样,掏出小手帕一捂脸,立马哭哭啼啼道:“大哥哥,菀菀总算是又见到您了,只是……光天化日之下,您怎么能侮辱良家妇女呢,嘤嘤嘤……”
沈菀的哭声甚为浮夸,却也听得人生出些许肝肠寸断之感。
“这家的小姐倒是讲理。”
一旁的路人好心跟蒙冤的小妇人道:“快,求这家的小姐给你做主!”
那小妇人闻言呼啦一下子跪在黄参将和沈菀跟前,撒泼打滚的数落起沈翰林如何如何的坏了她的身子,听的一干金吾卫都要抽刀想教训·淫·贼。
沈翰林自然不会让沈菀这个祸害重回沈家,当即喊道:“混账,哪来的腌臜骗子,我妹妹三年前过世,大理寺和户籍司都备过案,尔等休想冒名顶替!”
他又指着地上哭嚎的小妇人道:“你们是一伙的!想要败坏我沈家名声,来人,都给我抓起来乱棍打死!”
一来二去,旁边的百姓也听明白了,这姑娘是来认亲的。
就是……似乎这家丧良心的大少爷似乎不想认亲妹子。
“真是畜生,连亲妹子都不认!”
“听听,还要打死这受辱的小妇人呢!”
一时间群情激奋,场面多少有些僵持不下,人群中忽然透出一声怯怯的呼唤——“小姐!”
只见一个模样清秀,身段爽利的绿衫女子噗通跪在沈菀的跟前,似是瞅准了方向,
嗷一嗓子敞开了嗓门:“二小姐!您总算是回来了,呜呜呜呜……”
沈菀细瞅,才发现哭的如此撕心裂肺的竟然是……五福?!
“二小姐,这些年来您受苦了,大少爷非说您不在了,呜呜呜,可奴婢从来不信!您这样慈悲心肠、处处行善的人,老天怎会不护着?”
“您初一十五上香施粥,见老弱就施银钱,遇落难者便赠衣裳,就连对家中兄弟姐妹也都体贴周到……这般菩萨似的人物,世上难寻第二个啊……呜呜呜……”
五福云里雾里的一通造势。
旁边看热闹的纷纷动容不已。
“听起来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啊。”
“哎呦,这世道可苦了好人呐。”
……
沈菀此刻却是有点想翻白眼儿,八成又是六爻安排的。
她入京前才给这丫头传过信,也不知道谁在回信儿里吵吵要吃东坡肘子,这会儿演的跟真的一样。
周遭的百姓纷纷动容不已,一个个站出来打抱不平。
“贴身伺候的丫鬟和受过恩惠的小厮都将人认出来了,想必就是这家的姑娘,错不了。”
“他哥哥堵着门不让进,莫非是想要独占家产?”
“呦呦呦,还是做哥哥的,怎么对亲妹妹如此狠心。”
……
一路热情护送沈菀的黄参将也来了火气:“沈家大郎!你作奸犯科和迫害亲妹,若不是看在沈丞相的份上,老夫今日就横刀宰了你!”
沈翰林一下子陷入了被众人口诛笔伐的境地。
就在这时候,内院缓缓跨步走出来一个人,让原本就哄闹的场面彻底沸腾了。
“是仙芝公子!”
“仙芝公子出来了!真的是仙芝公子!”
“既然仙芝公子来了,那这受辱的小妇人也有处说理了!”
……
沸腾的‘追星’场面瞬间冲散了认亲现场。
沈菀不自觉的皱起眉,按照她先前的部署,施粥棚里喊冤的应该是沈翰林和这位仙芝公子才对。
仙芝公子毕竟是男人,就算被扒光了衣衫和沈翰林丢到一起,也没什么损失。名节受损这点事对于三妻四妾的古代男子实在是不算什么。
再加上仙芝公子名头大,如此一来,沈翰林就会陷入天下读书人的口诛笔伐,对沈家也是巨大的打击。
可不知道为什么,施粥棚里的换成了一个脸生的妇人。
不过那妇人虽然乱挠一通,却隐隐透着拳脚功夫,想必也是受人指使,不是真的遭了冤屈。
要说这位仙芝公子,着实派头不小,一照面就被满街的百姓接口称赞,更夸张的是原本在四周雅聚的读书人听闻此人的消息,也都蜂拥而至。
一派感恩戴德的呼声中,沈菀越发好奇,偷偷垫脚去瞧,就一眼,从头到脚都凉了。
赵!淮!渊!
男人一身白色长衫,儒生打扮,身量虽高大,谈吐做派却是斯文异常,冲着沈翰林微微拱手:“大公子有礼。”
一旁的沈瀚林激动迎了上去:“仙芝兄,救救我。”
那抹凛冽的、锋利的、极尽压迫感的颀长身段让沈菀本能的浑身颤栗。
男人轻轻投来一瞥,这一眼所蕴含的意味实在太多了。
沈菀登时就吓麻了。
有道是冤家路窄,回京第一天她就安排沈翰林和赵淮渊的奸情……
“咳咳…咳咳咳…”
美人指尖捏着绣帕掩唇轻咳,面色苍白如雪,眼尾一抹病态的红晕溢出,此情状绝不是装出来的。
五福下意识缩到沈菀身后,小声哆嗦道:“主子,咱们现在扭头走是不是来不及了?”
沈菀咬牙低声道:“你说呢,这煞星在府上你为何不告诉我?。”
五福一脸的冤枉:“奴也是才知道……”
先前牟着劲儿要闯的相府大门,此刻忽然变得有些烫脚。
搞不好赵淮渊已经和沈正安暗中结盟,她此刻入府岂不成了自投罗网。
沈菀牵着五福想趁乱溜走,却见沈府大门中开,多年不露面的沈老夫人气势十足的走出来。
老夫人瞥了眼地上哭闹的妇人和衣衫不整的长孙,扭脸对在场的百姓道:“诸位见笑,沈府今日纳妾,诸位聚在门前贺喜,自有赏钱送上。”
说话间,一行侍女端着成串的铜钱出现在了相府门前。
更有两个打扮精致的侍女左右站立到妇人跟前儿,屈膝道:“少姨娘,请随奴婢们入府打扮,莫要误了结亲的吉时。”
那小妇人也是一阵错愕:“我…我…有夫家。”
老太太笑吟吟道:“你今早已经同夫家合离,大理寺备过案了,你先前的夫婿拿了丰厚的赏钱,自然会照顾好一双儿女。”
小妇人还未等反应过来就被侍女架着入了府。
至于周遭的百姓,虽然有正义感,但是沉甸甸的铜板对他们来说更重要,任谁看那小妇人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大伙儿一个个换了张脸,拱手道喜,美滋滋的排队领起赏钱。
“有劳黄将军护送老身的孙女回家,将军请随老身过府喝杯热茶。”
一场闹剧,竟然如此轻松就被化解,黄参将对沈家这位老夫人也面露出敬畏之色:“多谢老夫人。”
沈菀却是有些头疼,总觉得,好像费尽心思的掉进了狼窝。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新一章,但内容是两章的含量。
天气入秋,
菊酒温凉,
望诸君从容清欢。
第36章 质问 死而复生。
沈正安刚下朝就被嫡女死而复生的噩耗惊出一身冷汗。
他恨不得立即打道回府, 无奈身边还有一群等着巴结的同僚,一个两个围上来拱手道喜。
“相爷爱女失而复得,当真喜事一桩啊。”
“官家听闻此事后也是一阵唏嘘, 据传还是三皇子殿下出手搭救。”
“恭喜相爷,贺喜相爷,想必是先前营救太子爷攒下的功德, 如今回馈到令千金身上,当真是可喜可贺啊。”
……
京中流言一向暗潮汹涌, 原本一桩死而复生的佳话,消息不过是传了两个时辰,就彻底变了味道。
沈相爷先是‘机缘巧合’救了太子一命,嫡女如今又与三皇子结下‘救命情谊’,人人都笑沈家这是要把‘忠君为国’四个字绣在攀龙附凤的裤腰带上。
沈相爷也顾不得文官老爷的体面, 一路小跑着直奔轿撵, 谁承想正好撞见三皇子殿下的銮驾。
他不及多想,俯身便拜:“老臣沈正安, 叩见三皇子殿下。”
赵昭端坐銮驾之中, 并不急于回应。
直至对方行完大礼, 他才不紧不慢地掀开金帘,唇角含笑,伸手虚扶:“沈相年事已高,何须行此大礼?父皇差本宫去办件私事, 正巧路过明义坊, 顺路送相爷一程。”
“老臣谢殿下体恤。”沈正安垂首应答,心中却警铃大作。往日赵昭从不让他真行大礼,今日这般作态,莫非是沈菀那丫头说了什么?
当年灵觉寺失踪案牵扯太多, 不仅险些害死储君,更搭了他独子的一条腿,他决不能让沈菀这么个隐患活着回京。
片刻后,沈相爷登上了三皇子的銮驾。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闻车轮轧过汉白玉宫道的声响。
两位皆是朝堂中修炼成精的人物,此刻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銮驾驶出禁宫,进入熙熙攘攘的闹事,做臣子的率先沉不住气了。
沈正安斟酌着措辞道:“老臣府上出了些变故,惶恐不已,还请殿下为老臣解惑。”
赵昭把玩着手中的傀儡木偶,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变故?莫非沈相指的是贵府嫡女夭折后又复生的奇事?”
沈正安喉头一哽,人是你带回来的,如今却反过来要问我?
他面上不显,谨慎回道:“当日匪患作乱,小女不幸遇难,如今突然还家,老臣忧心是有人冒名顶替。”
“那还真是凑巧,”赵昭悠然道,“本宫代父皇巡查皇庄时,恰遇一女子自称沈家嫡女。听她言谈真切,不似作伪。莫非真让本宫遇上了借尸还魂的奇事?”
双方话已挑明。
世上哪有借尸还魂的诡事
,左右皇家认定此女就是沈家对外声称暴毙的嫡女。
沈正安心里自然清楚,三皇子这是在敲打他。
人是三殿下亲自护送回京的,只怕消息早已经上达天听,沈家若想随便找个借口,妄图遮掩嫡女尚在人世的事实,怕是要担下欺君之罪。
即便认回沈菀会让相府蒙羞,沈正安也必得认下皇家将人寻回的这份“恩情”。
说不定……这个逆女已经归顺了三殿下。
思及此,沈正安当即跪地叩首:“老臣失察,竟让女儿流落在外,幸得陛下与殿下洪福齐天,才让小女死里逃生,老臣叩谢皇恩。”
赵昭虚扶一把,语气淡然:“相爷不必多礼。本宫不过是举手之劳。如今二小姐既已回府,相爷阖家尽享天伦,本宫便不再叨扰了。”
他话锋一转,似忽然想起什么,眯着眸子道:“对了,本宫带了太医同来。瞧二小姐身子虚弱,便让太医过府,替二小姐好生调理。”
沈正安背脊一僵。
太医一旦替那逆女诊过脉,日后什么暴毙而亡、突发恶疾的由头,便再也用不得了。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精光:“老臣谢殿下体恤。”
銮驾内暗流涌动,二人三言两语间,将一个女子的命运悄然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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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医官出府,早已经回府的沈正安连官袍都顾不上换,列着兴师问罪的架势跨进凝香居。
他冷漠的目光在沈菀病恹恹的脸上扫过,摆出一副严父的做派:“说吧,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
“父亲~” 沈菀微微抬眸,嗓音轻软,虚情假意的哭哭啼啼起来,“女儿不孝,让您担忧了。”
沈正安丝毫没有动容,比起名节受辱的女儿,他更待见安安静静死在黄土堆里的枯骨,随即冷哼一声:“你倒是命大。”
“爹爹~”沈菀几乎是声泪俱下,“女儿落难之际,才越发体会到您素日对我的疼爱。”
廊外敛气藏身的男子将凝香居内的一幕幕收入眼底——沈正安的虚伪算计,沈翰林的鲜廉寡耻,沈家众人的趋炎附势。
如此看来,沈菀的绝情、算计以及翻脸比翻书都快的种种劣性,都在沈家人身上有迹可循。
他倏然笑了,笑容中透出一丝释然,亦步亦趋的靠近了‘戏台子’中心。
“……女儿上山为父亲祈福,却不想中途撞上山匪……”
她泣不成声的哭诉着,时不时将忐忑的余光瞥向廊下徐徐靠近的白衣身影,那抹凛冽的、锋利的、极尽压迫感的颀长身段,逼得她几乎要发疯。
她一句一字的吐露着消失近三年的借口,生怕一言一词露出无法解释的破绽:“……女儿在逃跑的路上遇见上山打猎的庄户,那猎户妇人见女儿可怜,便将女儿捡回家中救治……”
沈正安全程冷脸,疑满是猜忌的盯着沈菀,显然她口中的答案并没有化解他的忌惮。
当年庶长子为何会被东宫太子的宝剑废掉一条腿?
失踪的太子爷又为何会出现在相府的马车上?
一切的关键都在这个失踪的沈菀身上,若不是三皇子出言警告,沈正安早就毫不客气的对这个名声尽毁的女儿用刑了。
沈正安质问道:“既然被猎户夫妇救下,为何故又与三皇子攀上关系?”
沈菀心头泛起讥笑,当父亲的不在乎亲生女儿的死活,只在乎她缘何会攀附上皇子,老父亲的绝情还真是毫不遮掩。
“女儿养好身子后,就辞别了好心的猎户夫妇,幸好在回京的路上遇见了三殿下,想来殿下也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才允许女儿搭乘回京的銮驾,女儿此番脱离苦海,一切都仰仗父亲的荫蔽,女儿往后余生必要报答父亲大人的恩德。”
沈菀只管捡肉麻的词儿往外蹦,听得满院子奴仆跟着垂泪。
沈正安不是好糊弄的,他正欲追问下去,却发现了缓步来到门外的男子,对方长身玉立的恭候在外头,似乎正等着管家通传。
“他怎么来了?”
沈正安心里正犯嘀咕,岂料与之一道来的沈翰林未等管家通禀,就激动的冲了进来。
“父亲,莫要听信这恶女的花言巧语。”
紧随其后而入的仙芝公子恭敬施礼:“相爷有礼。”
沈正安最要脸面,见儿子在外人面前丝毫不遮掩家丑,又想起先前管家口中所述之事,怒火中烧:“住口!”
他声音并不高亢,官袍袖中的手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你这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的孽障!我沈家诗礼传家,清名赫赫,竟出了你这等鲜廉寡耻之徒!在自家府邸门前行此猪狗不如之事,还要劳动你祖母年迈之躯为你收拾残局……我沈正安一生谨言慎行,怎会养出你这等丢尽颜面的东西!”
沈相爷目光如刀,狠狠剐在儿子身上,最终从齿缝间挤出命令:“即刻滚去祠堂,对着列祖列宗好好清醒你的脑子!若再敢出来丢人现眼,家法不容!”
沈翰林残了,是以父亲对他越发冷淡,就连府里的下人也渐渐对他生出怠慢之心。
他怎么可能对那个粗鄙不堪的刁妇起歹意?这分明是有人设局!
会是谁呢?沈家大房?还是三房?就连一向最疼他的祖母,近来也开始撺掇父亲从其他几房过继子嗣……他们都在盼着他彻底垮掉,好瓜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
他狼狈的转身退下,脑海里全是不甘心,明明他才是父亲唯一的儿子,沈家未来的希望,凭什么要他像个废物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那些旁支的杂种登堂入室?
是沈菀,就是沈菀这个灾星!定是她八字带煞,从小就克了他!
一旁垂手恭候的仙芝公子将沈翰林眉宇间的恶意悉数洞察。
重重喘了口气。
他有点想杀人了。
沈正安碍于仙芝公子是声望颇高的大儒,暗自隐忍起怒火,和颜悦色的对来人道:“仙芝老弟免礼,都是府上的琐事,让你见笑了。”
“相爷爱女失而复得,乃是喜事一桩,仙芝在此也要恭贺相爷。”
那名唤仙芝的男子自打被迎进门后就没分给沈菀一个眼神,只管恭敬一拜,又道:“禀相爷,白鹿洞的几位师兄就要抵京,届时还要在沈园叨扰三日。”
“仙芝尽可放手去做,沈园护卫和奴仆悉数供你驱使,此次讲学此举也算是为圣人分忧。”
沈正安对这个仙芝公子的印象不错,此人避世多年,才名远播,在沈园住下没多久就打着相府的旗号施粥行善,不求金银,也不求官职,可见是个不贪图虚名的清高读书人。
他盯着仙芝公子那张俊美异常的脸,忽然想起朝堂上九五之尊的那位,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心惊。
当初此人拿着白鹿洞大儒的信物登门时,他只望了对方一眼,便觉察此人绝非等闲之辈,此后种种更是验证了他的猜想,别看对方是个年轻隐士,但言行做派间透出的财帛和手腕都绝非等闲之辈,他只管拿捏着深浅问了一句此人原籍何处?
岂料对方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坦荡的近乎令人发指,直言道其生母乃秦淮河畔乐妓,生父不知何许人也。
沈正安闻言恼怒,目光之中不屑的意味还未露出,转头又对上面前男子这张脸,一瞬间,猛地想起惠景十二年南巡的事情,据传昔年还是景王的陛下曾在秦淮河畔流连数日。
而后沈正安便请这位仙芝公子在相府住下了,为官多年他岂能不知道待价而沽的道理。
不过此人入府月余,从不轻易露面,行踪更是难以追查,如今竟然亲自寻到了凝香居外头,难道此人和菀丫头是旧识?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可能,对于自己的女儿,他还是非常了解的。
京都高大英俊的男人多不胜数,几乎都入不了沈菀的眼
,因为沈菀的那双眼被他驯化的只能看见手握权柄的皇室子弟,旁的寻常男子压根就瞧不上。
至于这位,虽说是姿容卓绝,如今却挂着相府幕僚的名头,实在是个身无功名的白丁。
沈正安怀疑的目光落投注到沈菀身上,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这个女儿名声虽然毁了,但美貌依旧还在,毕竟曾经顶着京都第一美人儿的名头。
沈正安失望之余,竟然生出退而求其次的盘算,面色略缓和些,摆出慈父的架势道:"当年二丫头擅自出府,以至于在荒郊野寺落难,后又失踪近三年,如今能活着回来也是侥幸,日后熄了不该有的心思,为父自会为你谋划新的出路。”
“是,女儿谨记父亲大人的教诲。”
沈菀用锦帕擦拭着眼角,余光悄然看向赵淮渊:怯生生道:“父亲,堂外站的公子瞧着眼生,女儿此番归家万不敢累及沈家名声,莫要让外人听见瞧见什么,出去乱说……”
沈正安面露不屑:“仙芝乃白鹿洞书院大儒后人,为人高洁,品性连官家都称赞,如今落脚沈园,此事与你无关,好生休息就是。”
沈菀期期艾艾道:“是,女儿谨遵父亲教诲。”
沈老狐狸如此维护,莫不是知道了赵淮渊大炎皇族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时间会向不懂爱的人证明,
爱不是一时兴起,
而是从不间断的想要出现在你的世界里。
第37章 沈蝶 孰贵孰贱,还真是一言难尽。……
三皇子的銮驾刚驶离明义坊。
鎏金镶玉的銮驾内便钻入一抹绯红的倩影, 紧随其后的是一种甜腻到令人晕眩的暖香。
窈窕女子如水蛇般缠了上来,带着温热的、只着轻纱的柔软躯体贴上銮驾主人的手臂。
“殿下~”
沈蝶的声音娇嗲入骨,呵气如兰, 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酒香。
她几乎是半挂在赵昭的身上,仰起那张精心装饰过的脸蛋,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身上的嫣红色纱衣薄如蝉翼,内里水色的鸳鸯肚兜衬得雪白肌肤若隐若现。
尤其是腰间纱衣的带子系的松松垮垮, 仿佛轻轻一扯便会全然散开。
赵昭垂眸敛目,如入定的须弥菩萨,端坐于銮驾深处。
沈蝶见其高贵清冷之态,愈发激起了勾引·亵·渎的心思,主动执起男人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 将其引至自己纤细的腰肢。
指尖所及, 薄纱之下肌理细腻,温热透肤, 甚至更往下些, 直接覆上那丰腴挺翘的弧度。
即便隔着一层轻软罗绡, 那饱满而充满弹性的触感,亦能清晰无误地传递至男人的指端。
她鼻腔里发出满足又诱惑的轻哼:“殿下的手好冰……臣女愿为殿下暖手……”
赵昭叹气,睁眼含笑:“我当是哪家的天仙下凡,竟是小蝶姑娘, 你父亲、兄长刚还在外头说话, 让他们瞧见可如何是好。”
男人只是嘴上客气,大手一挥,将女人纤弱的腰肢拢进怀里。
自从命令部下将沈菀送回相府,他就开始后悔了, 满脑子都是沈菀那张透着狡黠的俏脸,事到如今,也只能对着沈蝶望梅止渴。
“殿下,小蝶服侍您用茶~”
沈蝶今日也是冒风险前来献媚,京都城内外的谣言都传言开了,说沈菀得了三殿下青睐,她原本也不相信,偏偏父亲随行的护卫密报,说三殿下暗中告诫父亲留下沈菀一条性命。
种种迹象,着实让她心慌,否则她也不会如此的急不可耐。
毕竟太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在赵昭这种身份尊贵的男人眼里,是不值钱的。
赵昭眸底深处滑过戏谑,仅仅是一瞬,又恢如常:“喝茶有什么意思,本宫想尝尝小蝶的滋味。”
銮驾外的护卫早就将四处的车窗闭合,赵昭反手一挥手,直接熄灭了銮驾内的烛火。
既然是替身,左右不过是发·泄·的玩意儿,又何必看的如此清楚。
美人娇嗲嗲道:“殿下,现在还是白天呢~”
沈蝶并不想如此快就将自己献出去,她今日如此大胆,只不过是想更进一步将三皇子对她的情分攥紧些。
可是……三殿下怎么忽然像变了个人,此刻的强势与霸道,与她记忆中那位克己复礼的君子判若两人,她有些害怕,甚至本能的觉察出到了危险。
“白天不行吗?”对于这种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赵昭一向凭心情拿捏,“本宫从不喜欢勉强,若是小蝶不愿意,那只得换外头的侍女进来服侍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竟然要叫别的女人进来服侍!
这怎么能行,她怎么可以将心仪的三殿下拱手送给别的女人。
沈蝶喘息微促,仿佛鼓足了毕生勇气,微微启开朱唇,隔着那昂贵的衣料,极轻、极缓地吻了上去:“殿下,小蝶从今完后就是殿下的人了。”
沈蝶主动的献祭凝结成了一种蛊惑撩人的吸引力。
黑暗的銮驾内,赵昭嘴角挑出一抹讥笑。
说来也是讽刺,沈菀声名狼藉,却要他强逼着才能稍稍轻薄,沈蝶清高端庄,却大白天的爬进他的銮驾自荐枕席,孰贵孰贱,还真是一言难尽。
**
沈菀费了一番功夫,总算将那些聚在凝香居外、虚情假意前来探望的沈家人都打发走了。待到周遭终于清静下来,暗卫影七才寻得时机,闪身而入。
影七耳根子羞红的弯下腰,在沈菀耳边嘀嘀咕咕半天。
半晌,只听沈菀撑着嘴巴高呼:“车*·震!我的老天,这个沈蝶平时看着保守刻板,没想到私生活竟然如此豪放!”
影七没想到一次寻常的盯梢,竟还能撞破一桩香艳秘事。
他本能觉得,少主人定会对此感兴趣,便一刻不耽搁地赶回禀报。
此刻,他羞羞答答地讲完,果然见沈菀一双眸子亮得惊人,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嘴角,顺势还老气横秋地唏嘘总结:“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大概就是这样。”
沈菀咋舌:“还有那个赵昭,是属公·狗的吗,见一个撩一个,不对不对,说不定他们两个早就勾搭到一起了。”沈菀对这个花心的赵昭属实没什么好感。
“那菀菀呢,又是什么时候和赵昭勾搭到一起的?”
突然冒出的声音惊到了忙着蛐蛐八卦的主仆二人。
影七蹭的亮出双刃,内心骇然,这堂内什么时候闯入了外人,他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待见到来人是谁,他更是惊讶不已:“是你!”
赵淮渊嫌弃的瞥了眼影七,而后对沈菀不阴不阳道:“你养的奴才还是如此碍眼。”
“说起来你曾经也是我养的奴才,我是该叫你大人?亦或者仙芝公子?”
沈菀拦在影七跟前,朝其暗暗使个眼色,让他先走,毕竟他们俩加一块都不是赵淮渊的对手。
况且赵淮渊这个疯子只是单纯的想折磨她,她留下来也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赵淮渊:“少跟我阴阳怪气的说话,你费尽心思跳进泗水,就是为了跟赵昭那个野男人勾勾搭搭?”
沈菀对于赵淮渊的纠缠非常疲惫,明明他才是霸道妄为的那个,明明跳水后险些被溺死的是她啊,为何他语气里还透着满腹的委屈。
这才刚回京,沈菀实在没有力气同赵淮渊争执,只管道:“招惹一个你已经够烦的了,我对赵昭没兴趣,而且这个人很危险,我劝你以后也少跟他来往。”
赵淮渊想沈菀想的要发疯,恨不得做梦都将沈菀禁在怀里,可偏偏她就不是个乖顺的女人,而且他内心笃定,沈菀想要杀他,可即便这样,他也不会放手,沈菀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你是紧张我,还是心疼他?若是我和赵昭一并掉进泗水河里,还要有你那个心心念念的太子爷,若是我们三个一起掉进水里,你救谁?”
沈菀冷笑:“那岂不是老天开眼,你们一起去死好了。”
赵淮闻言先是一怔,而后竟然痴痴笑了。
“……”沈菀不明白这个同归于尽的答案究竟哪里能让他获得愉悦。
赵淮渊阴鸷道:“菀菀对我不好没关系,但也决不能对旁的男人好,否则我杀了他们。”
“你最好把自己也杀了。”
沈菀懒得跟他纠缠,推拒着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可对方
疯起来一向荤素不忌,况且他还是开过荤的。
男人黑珀般的眸子凝望着她,低哑着嗓音道:“我想要菀菀,菀菀用手帮我好不好?”
“什么?这才从永夜峰分开多久,你从哪里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菀瞪圆了杏眼,恨不得给这厮一爪子,奈何爪子被人按着,十分轻车熟路的塞进了不该去的去处。
“你给我松开!”
“我不!”赵淮渊本就生的好,撒娇的时候完全让人招架不住,“主人,奚奴好想你,菀菀,求你疼疼我。”
沈菀耳根子腾的灼烧起来:“……”这家伙从哪儿学坏了?
二人面红耳赤的拉扯之际,沈菀闺阁的珠帘被猛地掀开,提着食盒闯进来的沈蝶恰好瞧见这一幕。
隐匿在暗中的影七也着实无语:他刚刚明明示警了,为什么房间内拉扯的两个人都像听不到一样……
沈菀见到来人满脸的惊愕:沈蝶,她不是车*震呢嘛?
赵淮渊蹙眉:扫兴!该杀!
沈蝶:“……”
沈蝶从三殿下的銮驾出来后就匆匆回了沈府,待洗漱干净后,便急匆匆的提着食盒来到了凝香居。
她本也不想干什么,只想将三殿下赏赐的东西拿给沈菀瞧瞧,好让这个贱人以后别再惦记着攀附她的三殿下。
岂料闯进来就瞧见沈菀和男人在榻上拉扯。
得此良机,沈蝶焉能放过。
“混账!沈菀,你竟然与外男在闺房中白日宣·淫!”
紧随其后冲进来的五福见状也是满脸局促,原地转了两圈后选择噗通跪地:“主子恕罪,奴才一个没留意,竟然让三小姐闯了进来……”
沈蝶总算是抓到了沈菀的把柄,彷佛多年来遭受的打压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冲着五福耀武扬威道:“混账,你一个贱婢竟然纵容小姐跟外男偷情,合该被护卫拖出去乱棍打死!”
她继续发难道:“还不快说,二小姐这是第几遭做出这等苟·且之事?”
按照沈蝶的预想,沈菀做出如此丑事,此刻应该吓破胆子,然后跪地求饶才是。
岂料凝香居上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尤其是沈菀,竟然施施然的穿好了衣裳,而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又躺回床上,又装出一副病的要死的样子。
沈蝶冷声讥讽道:“二姐姐,你这是打算被妹妹抓到现行,也抵死不承认吗?”
沈菀拎起窗边赵淮渊的手指头,信手把玩起来,倒不是她想占赵淮渊的便宜,实在是担心这厮一个不高兴把沈蝶宰了。
沈菀无辜眨眨眼:“三妹妹在说什么,姐姐怎么什么都听不懂呢?”
沈蝶自然也不怕她不认账,冲着身后使唤道:“文竹,去把爹爹和大哥哥都请来。”
半晌,没听见身后应承的响动,沈蝶转身,发现原本站在她身后的一等大丫鬟文竹,竟然不见了。
凝香居密道内,影七拖着文竹的尸体直奔郊外乱坟岗子。
五福恭敬道:“三小姐您是唤文竹?您来的时候就一个人,奴婢并未见到文竹。”
沈蝶岂能轻易被打发:“混账,文竹明明同我一遭进来,你们把文竹藏到哪里去了?”
“文竹是妹妹的贴身婢女,妹妹要找人也不该来我的凝香居。”
沈菀似笑非笑道,“如今家里正值多事之秋,大哥哥残废,我又是个名声尽毁的失节女,这诺大的相国府,日后的荣华富贵都系于妹妹你一身,又何必赶尽杀绝呢。”
沈菀懒懒抬眸,她肯花心思应付沈正安是因为丞相府千金的名头对她还有用,至于沈蝶,她压根就不放在眼里。
沈蝶暗暗打量了一眼近三年不见的沈菀,虽说她病着,可美貌却不减分毫,甚至就连骨子里透出的病气,都隐隐带着三分楚楚可怜的媚态。
苍天无眼,要是沈菀这副皮囊在她的脸上就好了。
先是太子爷被沈菀这个狐狸精迷惑,接着是裴国公府的世子爷,就连三皇子殿下都亲自派人送她回府,凭什么,就因为她有一张好看的皮子,就要处处压她一头。
沈菀啊沈菀,你就应该死在外头,何故从坟茔里爬出来碍我的眼!
第38章 威胁 你可真会怜香惜玉。
沈蝶处心积虑的提防沈菀, 却没料到对方竟然自甘堕落,私自与外男勾搭成女干,还被她当场撞破, 如此行径,反倒是印证了其始终是个不足为虑的绣花枕头。
眼下身边并没有护卫傍身,连随行的女使也不知所踪, 文竹怕是已经糟了毒手。一番权衡利弊后,沈蝶也认为没必要在此时强行撕破脸。
她遂缓了神色, 热情道:“姐姐莫要误会,三年前姐姐被歹人掳走,妹妹当真是寝食难安,如今姐姐平安回来,妹妹自然是高兴。”
沈菀丝毫不领情:“是吗, 那就多高兴一会儿。”
沈蝶被噎的面色一僵, 银牙死死咬着,目光不期然游弋到与沈菀厮混的外男身上, 此人一袭黑色夜行衣, 在灯光晕染下才显露真容, 竟然是父亲新招揽入府的仙芝公子!
沈蝶攥着帕子的手指死死搅着,心口没来由地怦怦跳了两下——分明将整颗心都许给了三殿下,却又轻易被面前的男子搅得心神不宁。
很快,这股莫名的情愫又被泼天的妒火取代, 仙芝公子这般不染红尘的隐士君子, 怎么也会被沈菀这只狐狸精所蛊惑?
沈蝶按捺着胸口沸腾的妒火,暗想此人纵然生的如此国士无双,也不过是个出身平凡的庶民,终究与三殿下是云泥之别。
“二姐姐还真是慧眼识英雄, 仙芝公子是父亲近来最为器重的英才,如今大哥哥的腿脚不中用了……哎,咱们沈家正是用人之际,公子入世必然有一番飞黄腾达的好前程。”
沈蝶打定主意要让沈菀和这仙芝公子难舍难分,故作撮合道:“说起来仙芝公子来沈园也有些日子了,外头都传仙芝公子不识风月,从不对府上的女眷假以辞色,今日却在此徘徊许久……莫非是听闻二姐姐受伤,特地来探望的?这般情深义重,当真令人羡慕。”
她故意将羡慕二字拖得绵长,面上流露出艳羡之情,实际上心头满是不屑。
什么尊贵嫡女,什么京都美人儿,不过残花败柳,如今也只配让出身低贱的儒生来采撷。
“听底下的人说公子是秦淮人氏,家中可还有旁的亲眷需要照应?如今你已经是二姐姐的如意郎君,沈家自会用心替你照拂亲眷。”
沈蝶一番陈词,将赵淮渊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唇齿翻飞间唾沫都快说干了。
可那赵淮渊呢?眼皮合着,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活似一尊冰雕杵在那儿,全然当她是团看不见的空气。
就连一旁的沈菀都在神游太虚,似乎一点也没有想理睬搭话的意思。沈蝶一口气憋在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
一个失节的贱人,一个低贱的儒生,竟敢对我视若无物!
想她自幼名动京师,就算是公侯伯爵、世家大族里的公子见到她,也免不得刻意搭讪一二,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庶民,三两重的轻贱骨头也只配被沈菀这样的浪荡贱人浮获。
沈菀纵然心头恶意满满,依旧端着一副蕙质兰心的千金小姐做派,从食盒中取出一盏香茶,殷勤道:“这是三殿下赏的雪山银针,妹妹特意带来给姐姐尝尝。”
沈菀盯着那盏茶,眸光闪过寒芒:“不必,三妹妹要是折腾累了,还是早点回去吧,折腾一天了,难为你还有力气跑到我这里兴风作浪。”
闻言沈蝶霍然起身,裙裾不慎带翻了身后的绣墩,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她看向
沈菀的目光闪过一瞬的杀意。可也仅仅是一瞬。
“二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沈菀不动声色道:“三妹妹觉得我是什么意思,那便就是什么意思。”
双方对峙的间隙,岂料沈蝶脚下一个踉跄,惊呼:“呀!”
原本端着的茶盏竟然兜头朝沈菀的面门砸了上去。
五福惊慌爬起来:“主子小心!”
眼瞅着滚烫的茶汤就要溅到沈菀身上,一阵好似疾风一样的魁梧身影及时挡在了她身前,顺势接下了所有滚烫的茶汤。
是赵淮渊。
沈菀见赵淮渊肌肤被烫红,急红了眼:“沈蝶,你找死。”
“二姐姐,我好心好意的给你送茶,你竟然全都泼洒到仙芝公子的身上!”沈蝶逮住机会,反唇相讥,却被站在身前的赵淮渊抬眸,硬生生的吓的没了动静。
就一眼。
沈蝶感觉从头到脚像是被泼了一通冰水般,遍体恶寒。
“沈三小姐,” 赵淮渊似乎也在忍耐,“连盏茶都端不住,怕是侍候三殿下的时候太过卖力,不妨现在就把你送到青楼里头,好好躺在床上歇歇腿脚。”
沈蝶骤然被戳破,吓得接连后退两步,脸色煞白:“放肆,这里是相府!”
刚刚仙芝公子的眼神,分明就是要杀了她。
沈菀死死按捺着赵淮渊的手,眸光恹恹:“妹妹怕是活腻了,若是端着茶水撞见个脾气不好的,扒了你的皮也是情理之中。”
沈蝶被二人公然恐吓,更恼怒他们竟然派人盯梢,还发现了她和三殿下的事情。
“姐姐说笑了……”沈蝶强撑着僵硬的面容,觉得眼下身边没有人证,空口无凭,索性二人勾搭成奸,她以后有的是机会发难,“时辰也不早了,妹妹就不打扰姐姐休息了。”
沈菀也懒得周旋:“滚。”
沈蝶甩袖离开,虚浮的脚步让她的背影看着有些狼狈。
“菀菀,你那假仁假义的父亲和虚情假意的妹妹都盼着你死呢。”
赵淮渊愈发知道沈菀的难处,也愈发理解了沈菀的绝情:“还真是狼心狗肺的一家人。”
“明知道姓沈的狼心狗肺还凑过来找罪受,你还不是犯贱?”沈菀拾起赵淮渊的手,仔细检查起来,“刚刚的茶水味道不对?”
赵淮渊恨不得掐死这个不听话的女人,可偏偏舍不得,看着她被别人算计恨不得能替她受着,若是今日她不在身边,她又当如何,被沈家人如此作践吗!
“无色无味的腐骨散,一开始不会有什么反应,半月后会让皮肤红肿溃烂,后宫里常见的阴毒法子。”
皮肤红肿溃烂?沈菀忽的想起上辈子她在东宫的时候,有段时间爱你总是莫名的皮肤红肿,幸得八荒从江湖上寻来的解毒方子,日日吃着才不至于皮肤溃烂。
也正是因为那段时间她忙着医治此顽疾,才导致东宫的一个侍女爬上了太子爷的龙床,还怀上了龙嗣,纵然那个未见天的孩子除掉了,却也赔上了五福的一条性命。
难道原主上辈子中毒竟然与沈蝶脱不开干系。
沈菀紧张道:“何以确定是后宫里的阴毒法子?”
赵淮渊:“此毒不致命,但炼制所需要的每一味药材都价值千金,一般的江湖草莽出不起这份银子,也懒得用这份阴毒心思。”
沈菀怅然若失:“是了,不伤性命,只毁肌肤容颜,听起来确实像内宅妇人通用的下作手段。”
上辈子原主虽然打心眼里看不上沈蝶,但是仍没有将她的妹妹往如此恶毒的方向去想,如今重活一世,竟然发现了如此多的秘密,原主被人算计成这样竟然毫无察觉,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
“看来这个沈蝶是留不得了……”
沈蝶好歹也是未来的皇妃,对于这种历史上有名有幸的存在,沈菀自然不愿去干预其生死存亡,如今为自保,也不得不做出些许改动了。
或许寒蝉提前训练好的那批‘替身傀儡’可以提早启用了。
赵淮渊胸口大片肌肤被烫的红肿,眸子里却只装着沈菀:“菀菀,我真是不明白,沈家的豺狼窝里究竟有什么,值得你冒着被杀掉的危险跑回来,你若恨他们,我今晚就去杀了他们,也省得你留在这等着被算计。”
沈菀心头一片漠然。
对于这个时代,她最多是个不速之客,所以她对沈家人无爱亦无恨,最多是替原主有些不值罢了。
可对于赵淮渊,她是恨的,可他们二人本质上又何其相似,都是幼年漂泊、孤苦伶仃,骨子里带着对未来深不见底的恐慌,对权利不死不休的执着。
错位的时空,让他们像两株缠绕生长的毒藤,随着岁月流逝,恩恩怨怨编织的绳结只会越缠越紧,越勒越深。
终有一日,他们会被彼此活活勒死。
可即便到了那时,两具冰冷的尸体仍会死死纠缠在一起,皮肉腐烂,白骨相嵌,终究分不清谁是谁的劫数。
沈菀根本不知道他们的这种近乎病态的关系该如何定义,或者她根本就没有时间去定义,她有太多事情要做,这就是命运最恶毒的地方,让他们在注定的结局上疲于奔命。
沈菀:“如果我说……我留在沈家是因为你呢?”
赵淮渊:“骗子。”
沈菀苦涩一笑,是了,我们紧紧相拥于凉薄的人世,却又难以相信彼此。
赵淮渊疲惫的拥上沈菀的腰身,放松的依靠在她的身上,天下这么大,也只有她身边能容他放松些许:“带毒的小蝎子,你哪里在乎我的死活。”
沈菀:“答应我,别跟沈正安结盟,否则,我不介意在杀你一次。”
赵淮渊嗤笑:“好啊,我死之前一定拉上你,黄泉路上,咱们谁也别想摆脱谁。”
沈菀也不恼,只管勾勾他鼻尖,吐气如兰:“你可真会怜香惜玉。”
赵淮渊宠溺的蹭蹭她手指:“咱们彼此彼此。”
**
入夜,沈园暖阁,书房。
“相爷,属下现已查证,府上住着的那位仙芝公子的确身份贵重,此人生于惠景十二年,母为秦淮河歌姬奚寒氏,疑被当年南巡的五皇子宠幸 ,也就是如今的陛下,而后诞下一子……”
沈正安听着密探送来的情报,脸色越来越凝重。
“你说……陛下知不知道他在外头还有这么个儿子?毕竟这位九皇子可是在护国公府生活过一段日子。”
“大概……不知。”
探子犹疑道:“国公府大小奴仆对此人的态度皆极为恶劣,只是属下还调查到一事……听闻当年裴世子曾将此人赏赐给二小姐,二小姐当初还有意豢养此人作男宠。”
“胡闹!”沈正安猛地拍案,“难怪他今日出现在凝香居,原来与沈菀早就有了牵扯。”
“相爷息怒,想来也是二小姐当初的一句戏言,京中并没有发现二人有任何接触的痕迹,二小姐似乎并不知晓仙芝公子的身份。”
沈正安眯起眼:“她自然不知道,否则早就急不可耐的露了痕迹,我这个女儿最巴望的就是嫁给天潢贵胄,立刻派人去秦淮河畔,去将能证实此人身份的都带回来,尤其是有关九皇子生母身份的知情者。”
第39章 黄鹂 有进步。
京都大雨滂沱数日, 雨水顺着檐角滚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绵长的叹息,就连凝香居的香炉上都透着一股雨水的浊气, 京都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江南。
“两淮的洪水退了吗?”沈菀披着素白暖衫靠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漠然从琴弦上抽出, 琴案上黑褐色的药汁映出她略带苍白的脸。
八荒垂眸拨弄着药炉,炭火映得她眉目舒展:“洪水倒是退了, 可尸骨却是浮不上来喽。”
药炉氤氲起的热气拢住了她半张身子,蒸汽缭绕间只听见一声声叹息:“咱们相国大人做事还真是有几分运气,借着洪水的引子,将秦淮河畔近百艘花船弄沉,可怜船上讨生活的姑娘都做了枉死的水鬼, 大水一
冲, 痕迹被洗刷的干干净净。”
沈菀对于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充满了厌恶:“恐怕不光是那些花船上的女子,世间所有无权无势的普通人, 在沈正安之流眼中, 都是可以随时献祭的蝼蚁。”
沈家既然查到了秦淮河, 意味着赵淮渊的皇子身份也即将公开,看来赵淮渊还是选择了与沈正安结盟。为何我们选择的路,总是这般歇斯底里的背道而驰?
五福瞥了眼琴案上黑黢黢的药汁,心疼道:“主子, 这药倒了吧, 光是瞧着就让人难受。”
沈菀懒懒抬眸,闭眼灌下两口,呛得她连忙塞了三颗蜜渍枣子:“暂且忍忍,沈园的医官日日都要查验我的病情。”
五福心疼道:“相爷也太狠心了, 主子病成这样非但不闻不问,反倒处处提防,您可是他的亲骨肉。”
沈菀对此见怪不怪,莫说关怀,若有必要,沈正安会亲手杀了她。
“别在薄情之人身上浪费任何期待,结果只会徒增难堪罢了。在沈园,无用的棋子连猪狗都不如,看看我那残废的大哥就知道了。”
八荒听得心头一滞,发了狠,道:“不如让我一剂毒药送这群狼心狗肺的下地狱!真不知萱夫人当年为何会看上这等薄情郎,平白让小姐身上流着他们沈家的血。”
是啊,裴萱那般玲珑剔透的人,怎会钟情于沈正安这等虚伪之徒?
沈菀百思不得其解,忽又自嘲,比起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赵淮渊,她的眼光似乎没比萱夫人强到哪里去。
“主子这时候还笑得出来?“八荒袖中金丝倏地弹出,指尖搭着丝线微微震颤,“脉象虚浮紊乱,怕是离失心疯不远了。”
沈菀撒娇道:“失心疯就失心疯,只求八荒姑娘别逼我吃那成堆的药丸子。”
三人正说笑调侃着,忽听窗棂轻响,一道黑影翻入,正是影七。
沈菀起身,捡了帕子替他擦拭身上的雨水:“七哥别急,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五福却是个急性子:“老七,你怎么去了这么多天,外头究竟什么情况?”
影七撂下茶盏,急忙道:“出府后我一路寻着沈家护卫的踪迹去了秦淮河,那位的皇室血脉被沈家查出来了,不过,相爷并未将此事告知三皇子府上,恐怕也是另存了别的心思。”
沈菀笑笑:“瞒着不报?倒是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还有件事要知会主子……”影七这会儿突然犹疑起来,“昨夜,三小姐身边的护卫都死了,动手的是行家,人杀的干净利落,查不出来路。”
沈菀:“这么说有人早一步收拾了沈蝶?”
影七说话声却越来越小了:“不过……咱们的人远远瞧见,那位自始至终坐在屋顶上看热闹。”
提起‘那位’,沈菀就头疼,能将事情做的如此干净利落,也只有他了。
沈菀撇嘴:“赵淮渊向来报仇不隔夜,没什么稀奇。”
影七担忧道:“主子,留此人在相府终究是个祸患。”
沈菀端起茶盏,冲着略显忧虑的影七叹气:“我自然之道,可打又打不过,杀又杀不了,又能怎么办呢,横竖他是找沈蝶的麻烦。”
八荒来了精神:“对对,反正也打不过,莫不如让他去烦别人,省的他成日围着主子转悠,怪吓人的,时常搞得我连草药都抓错了分量。”
五福也神神叨叨起来:“是吓人,那位日日都带着一身血腥气,上辈子保不齐是个杀猪的,攒够了道行,这辈子开始杀人了。”
影七斜眼瞅瞅那俩胆大包天的奴才,心道主子是个会惯人的,将这俩丫头养的珠圆玉润还满嘴闲话。
“还有一事,京中对于主子死而复生的事,生出许多闲言碎语,甚至传出您被……糟蹋了身子后怀有身孕……是在外头产子之后,才敢回京。”
五福愕然:“孩子都有了?这可如何是好。”
影七攥着刀:“也不是难事,只管将嘴碎的杀了,也能清净。”
沈菀急忙拦下:“不必浪费心思在闲言碎语上,一些喷子而已,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八荒突然横插一句:“对,还是下毒稳妥。”
沈菀:“……这位姑娘,你好像是个大夫。”
八荒讪讪:“医者仁心,嘿嘿,主子教训的是。”
影七:“我叫人查过谣言的来处,除了三小姐散播的外,都是些以往嫉妒主子美貌的闺阁女子,不过还有一波消息的来源倒是有些意外,似乎出自东宫。”
“赵玄卿?”沈菀眸中闪过讶色,“我对他好歹有救命之恩,不报恩便罢,竟还落井下石?啧,倒是一时疏忽,把咱们这位太子爷给忘了。”
五福和八荒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
沈菀挑眉:“你们这是什么反应?”
八荒干笑两声:“属下……有点怕。”
沈菀:“怕什么?”
五福咕咚咽下口水:“您一精神起来,八成就是有人要倒霉,奴怕溅一身血。”
“瞧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放心,这次可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她略一沉吟,“取笔墨来。”
很快,一封仿照沈蝶笔迹的请帖便写好。
沈菀指尖轻点信笺,唇角微扬:“把这个送去东宫,届时鱼儿自会上钩。”
“小姐,这是?”影七接过请帖,不是很懂。
“太子殿下掺和这些闲言碎语,无非是想找个由头进沈园罢了。”她眸光一转,“满京都的权贵,谁不想在宰相大人的内宅插上一脚?更何况是夺位在即的太子殿下。”
五福来了精神,笑嘻嘻道:“主子您这是想要替太子爷保媒拉纤?”
“我那好妹妹不是一直想攀高枝么?”沈菀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目光泛起一丝狡黠,“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成人之美。”
八荒噗嗤一笑:“撺掇自家妹妹私会外男,您管这叫积德行善?”
“怎么不是?”五福倒是极为赞同,“君子成人之美,这可是圣贤之言。”
“三小姐才折了大批暗卫,又早跟三皇子有了肌肤之情,这会儿您撺掇她勾搭太子爷,”八荒收起写好的药方子,“我怎么瞧着都像是您在乘人之危。”
影七突然神色一凛:“主子,外头有人来了。”
沈菀素手轻扬,屋内三个暗卫瞬间隐去踪迹。
门外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刻意放轻,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克制。
她迅速躺回软榻,转眼又是一副病弱模样。
门扉轻启,赵淮渊一袭靛青长衫立在门边,发梢还缀着晶莹的雨珠。手中倒是提着一只精巧的竹笼,里头传来清脆婉转的鸟鸣。
“路过竹林时遇见一群黄鹂。”他声音比往日柔和,混着雨水的清冽,冲淡了屋内凝滞的药味,“想着带给你解闷儿。”
沈菀不自觉地舒展了眉心,忽而惊觉,何时竟对他身上的气息这般放松警惕。
这认知让她一时间又有些思绪乱飞。
赵淮渊察觉到沈菀的走神,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她总是这般轻易就能忽略他的存在,而他却连假装不在意都做不到。
男人余光瞥见窗棂未合严的缝隙,眸色一沉,方才这屋里定还有别人,她身边总是有这么多人围着,赶也赶不走,杀也杀不绝。
赵淮渊觉得自己的领地受到了侵·犯。
沈菀起身下榻,指尖轻抚竹笼,笑的格外舒心:“终究还是奚奴贴心。”
比起上辈子送的人皮风筝,人骨琵琶,今天这件礼物倒是体面极了。
有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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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沈菀肯花心思敷衍,赵淮渊也不再去寻她的霉头,修长精壮的身形在屋内逡巡起自己的领地,将手中的笼子挂在窗前,故意
屈指轻叩。
笼中那只呆头呆脑的黄鹂极为有眼色,立即欢快地啾鸣起来。
他踱到榻边,瞥见那碗未动的汤药,皱眉端起来,悉数倒了个干净:“你怎么老喝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菀笑盈盈凑近,纤手抚上他劲瘦的腰身。
虽然是冤家,但狗男人的身段确是世间少有的极品。她不由想着,若有朝一日废了他手脚关在笼中豢养,倒也是件赏心悦目的乐事。
“多亏大人的解药,让菀菀免受牵机之苦。”她指尖在他腰间流连,“不过是些令人看起来会虚弱的软筋散罢了,无碍。”
“还没见过有人给自己灌毒药,沈菀,你比我狠。”
赵淮渊的手指在她额间停留了片刻才收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强势的占有欲:“沈菀,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你说,我必定为你抢到手,哪怕是天下。”
如果我说,我想要你现在就去死呢?
沈菀兀自笑了,她当然不会自讨没趣的去激怒他。
美人眼波流转,娇嗔一笑,俘获众生:“我要天下何用?若你真要送我什么…不妨陪我多坐坐,近来新得了一本棋谱,正好帮我瞧瞧。”
赵淮渊没有推辞,一并与她坐下,她身上总是暖暖的,还透着丝丝缕缕迷惑心神的芳香。
沈菀从他滚动的喉结和起伏的胸膛上察觉到某种膨胀的欲望,嫣然一笑,信手从枕下取出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册,故意在递给他时让指尖撩拨一二。
下雨天闲着也是闲着,比起那只聒噪的黄鹂,逗弄赵淮渊这种野性难驯的男人才更有趣。
“这书啊,颇为奥妙,不知何解?”沈菀凑近、在凑近,发丝几乎拂过赵淮渊的脸颊,蔓延到他的颈子里。
软糯、馨香,丝丝缕缕的缠绕,迫使赵淮渊彻底放弃抵抗。
“菀菀如此冰雪聪明都不知道,奴恐怕也无法参透。”赵淮渊的声音比平时温顺几分,再强悍的凶兽,当面对自己领主的时候,也只能俯首称臣。
他和沈菀之间,真正高高在上的,从来都是她。
“会不会是这样?”
沈菀假装恍然大悟,挑起一枚洁白的棋子,刻意从赵淮渊的鼻尖点过,“黑十三·六投玉壶心,白廿四·九应双飞燕,我与奚奴这局棋,还真是缠绵不断,情思长生呢。”
“菀菀才情过人。”赵淮渊望着她灼灼风华的眸子,而后又黯然低头,自惭形秽的望着茶盏中的倒影,“我自幼没学过这些,寒蝉只教我如何杀人。”
沈菀听到寒蝉二字,她眼前蓦地浮现寒衣阁主的身影。
当年赵淮渊为帮她,亲手了结了自己的至亲。
说起来……他坦荡的爱意从来都拿得出手。
“我这点才情,比起三妹妹可差远了。”她垂眸轻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棋子,“父亲自幼只让人教我歌舞琴技,从不许我多读书,说是伤神。”
赵淮渊眸光一沉:“别演了,你根本就不在乎沈家人 ,何必在我面前装出这副失意模样?”
“为人子女,岂能不在意至亲?只是”她欲言又止,眼底闪过一丝试探。
赵淮渊:“只是什么?”
她细细打量他的神色,想看清他与沈正安结盟的缘由,究竟是为利益?还是单纯想给她添堵?
“只是我没亲手杀掉父亲,到底不算亏欠,自然算计的心安理得。”
赵淮渊似是被刺激到了,一把攥起沈菀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少揭我的疮疤,沈菀,我真想剖开你的肚子看看,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我对你掏心掏肺,你却只想着往我伤口上撒盐。”
他似乎生气了。
果然还是在意的。
永夜峰上的背叛像横亘在二人之间的一道枷锁,寒衣阁主的死,更毁了唯一解锁的钥匙。
这段孽缘,注定无解。
沈菀眼中的试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愧疚,渐渐氤氲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凝在眼眶里。
“抱歉,我还不能把命赔给你。”
她指尖轻抚过赵淮渊紧绷的下颌线:“作为弥补我可以送你一条忠告,千万不要爱上我,那样只会让你万劫不复。”
赵淮渊身形微滞,随即狠狠将人揉进怀中:“可我已经爱上了,爱的发疯。”
他嗓音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沈菀,我们不是一直都活在地狱里,还怕什么万劫不复。”
四目相对间,两人忽然同时扯出一抹凄然的苦笑。
窗外骤雨倾盆,竹笼里的黄鹂不安地扑棱着翅膀。
两个罪孽深重的孤魂相拥在这方寸之地,贪恋着这偷来的片刻温存。
第40章 天灾 史书上寥寥数字,是北境十七万无……
「《大衍王朝录》载:惠景三十三年冬, 飓风骤起,沿江商舶倾覆,内河漕运断绝。生丝、棉布、绢帛诸货, 尽没于波涛。京畿及诸州物价腾涌,民无御寒之资,冻殍载道, 哀鸿遍野。」
九悔进来的时候,满院子的账房先生都在奋笔疾书, 暖阁的珠帘玉幕之后,沈菀正对着账簿扒拉算盘珠子。
年终对账的时候总是这样忙碌异常,不过更令他唏嘘的是沈菀这些年的变化。
从前,她是府上那枝最娇的芙蓉,是浸在蜜糖与胭脂里长成的玉人儿。所过的日子, 是琉璃盏里晃荡的琥珀光, 是绣楼窗边浮动的牡丹香。
沈菀的十指从不沾染阳春水,只抚琴、调香。
琴是绿绮, 香是雪中春信。
衣裙非得是苏杭最新的云锦。
性子是顶刁蛮的, 稍不顺意, 便蹙起黛眉,清凌凌里带着刺骨的凉,阖府上下,无人敢惹。
可不知从哪一日起, 沈菀仿佛一夜之间变了。眸子里那汪清泉, 忽然凝成两枚冷冽的铜钱儿。
指尖不再拨弄琴弦,而是成日扒拉算盘珠子,从前谈论的是琴棋书画,如今开口是利息, 闭口是田产,算计得毫厘不差。
真真是,从云间仙姝,坠成了尘世里最精明的钱串子。
变化之大,像是被精怪附身过一样。
“九哥来了,直眉楞眼的杵在那作甚?”沈菀托起茶盏,吹吹里头的枸杞大枣,还是有点不适应没有咖啡的日子,只能弄点老干部养生茶对付一下。
沈菀笑吟吟道:“年初压在仓里的五十万担生丝都分销干净了?”
九悔恭敬道:“按照主子的吩咐,分散成小股流入市面,辗转倒手多次,任谁也查不出源头在咱们这儿,就是多番转让,这批生丝投入市面的价格免不得要向上翻上几番。”
“无妨,物资紧俏的节骨眼儿上还想着购买生丝的,本就不是普通的百姓,对于那些何不食肉糜的富贵王侯,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沈菀喝过养生茶后,又捻起一块质地松软的点心,一旁的九悔似乎被这点心的香味吸引,不自觉的咽了下口水。
沈菀察觉到对方看小蛋糕的炙热眼神,试探性的将小厨房自制的奶油小蛋糕推过去:“九哥尝尝?”
她原本也就是客气一下,谁承想对方倒是一点也不客气,直接有样学样的拿起叉子,生生挖走大半块。
九悔笑眯眯道:“谢主子。”
沈菀:“……”九悔,你变了,脸皮好像厚了。
奶油小蛋糕入口即化,九悔颇为满足的阖上眸子。
这些日子他一直被沈菀按在海上压船,如今总算是上岸,还能吃到如此美味的点心。
“主子,召奴来可有事情要交代?”
沈菀从年初起就调集大规模银钱去储备越冬的物资,凭着她对大衍历史的掌握,对一些还未发生的事件完全可以做到未卜先知。
当然这些反常举动瞒得过外人,却瞒不过这些替她亲自操办的心腹,好在暗卫们从来不多问,这反倒是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沈菀眨眨好看的眸子:“九哥就没有什么事情想要问我?”
九悔若有所思,反问:“主子想说?”
沈菀讪笑:“母亲生前精通观星之术,我也习得些皮毛,年初就瞧见星斗移位的天象,猜想会有一场狂风进入大衍境内,原本也是赌一把,没想竟然赌对了。”
这理由是沈菀琢磨了大半个月才想到的。
九悔似是信了,唏嘘道:“难怪主子能未卜先知,萱夫人生前就时常能预料几日后
的晴雨,没想到主子也习得此术,只是……主子何以料到,狂风过境时恰好掀了河道上所有北上越冬的商船物资?”
沈菀支支吾吾起来:“……具体的细节推算比较复杂,跟不懂星象的外行讲……也很难说明白。”
九悔笑了,也不打算刨根问底:“无妨,主子想好之后,在为奴解惑就好。”
沈菀心累,九悔和六爻就是一对儿人精,若是她编排的理由能瞒过这二位,那才真的是天衣无缝。
“菀菀还要劳烦九哥再去办件事。”她递过去一叠银票,“城南户部侍郎王大人家有个不争气的儿子,欠了赌坊一屁股债,你以江湖人的身份去结交,帮王公子把债务平掉。”
“这种吃喝嫖赌的废物倒是会投胎。”九悔回味着奶油小蛋糕的味道,自在的端起茶盏,“咱们如此帮他,可有好处?”
“自然有好处,王大人在吏部颇有实权,京畿一带的商会又受其管制,事成之后,你从王大人手上拿一批成衣铺子的准许文书。”
沈菀早就盘算好了:“咱们还有二百船的棉布在码头上飘着,现下各地冻死的平民无数,得想办法让这些棉布以正常的市价流入市面。”
九悔闻言颇为动容,他知道这批棉布的存在,就算是棉花丰收的年头,这批货的总价也不是小数目。
如今北地越冬物资紧俏,这批货的利润惊人,可若是按照沈菀的意思,将这批货以正常市价流入市面,利润这一项就没什么盼头了,说不定还会亏损许多。
九悔对此颇为动容:“主子宅心仁厚,这批棉衣若是按照往年的正常市价流入市场,多少能牵制住那些哄抬物价的奸商,也算是造福一方百姓了。”
沈菀却对形势并不乐观:“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历史毕竟是历史,它固有的残酷性岂是一个穿越者能改变的。
……
事实上,沈菀囤积的物资只在最初起到了牵制作用,可是随着官商勾结,合伙借着天灾牟利,人祸就不是商道所能平衡的了。
最终,惠景三十三年隆冬这场灾祸还是造成了大规模的死亡。
史书上寥寥数字,是北境十七万无辜百姓冻死于寒冬的惨状。
转眼到了来年开春,就连沈菀都以为这场灾祸已经熬过去,可是寒冬的阴霾一直持续到了春闱开考。
八名寒门学子冻死于考场,而高门子弟却依仗着厚厚的棉衣和锦被夹带舞弊,东窗事发后,一时间民怨沸腾,首当其冲的护国公府世子爷,当即被官家下了牢狱。
这是沈菀万万没有料到的,历史的残酷就是如此,十七万冻死的尸骨也不过换来一句“冻殍载道”,而史书压根儿不会去记载一个京都纨绔的舞弊劣行。
六爻带着消息从大理寺回来的时候,事情已经成定局。
“裴世子到底年轻,竟然让小芦氏准备考场御寒的衣物,免不得要中别人的算计。”
沈菀倒是疑虑颇深:“外祖尚在边关且手握重权,小芦氏虽然执掌国公府的中馈,却终究只是个死了丈夫的妾室,真的敢如此明火执仗的如此陷害表哥?”
六爻闻言也是起了疑虑 :“若说科举舞弊,年年都有,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儿,可今年巧就巧在出事的全都是富贵人家的子弟,按理说世子爷的错处并不大,也是无心之过,可他在这次的舞弊窝案里身份最为显赫,护国公府原本就是风口浪尖的富贵,如今又出了寒门举子被活活冻死的惨案,这一环套一环的巧合,生生把世子爷推到了风口浪尖。”
沈菀也是忧心忡忡:“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的蹊跷,最终还要看官家的意思,六哥常在宫内走动,可有消息?”
六爻生的眉眼极为周正,一双剔透的眼睛看谁都深情款款,可偏偏他并非多情的种。事实上身为宦官他比一般的人要更绝情,故而也能将京中局势看的更为透彻。
六爻:“隆冬一场天灾,数十万的百姓惨死,官家有意用这八个舞弊的举子转移视线,以平息民怨,若是老国公上书求情,世子爷倒是能保住一条命,只不过从此之后,要彻底断送科举之路了。”
沈菀:“若是裴野被断了仕途,咱们过往靠着护国公府的那些生意都要暂停一阵子,毕竟这些年商路走的都是世子爷在军中的人情。”
六爻弯着好看的笑眼,揶揄道:“奴当主子是钟情裴世子才这般的忧心,原是为了生意。”
“六哥这话说的轻巧,我还不是为了咱们几个将来老有所依,这年月什么都不可靠,唯有攥到手里的银子最实惠。”
沈菀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箱子,借机推到六爻跟前儿:“诺,这里是十万两银票,六哥拿到宫里面留着打点,或是拿去培养个烧钱的爱好,咱们现下银子够使,莫要为了功名利禄去蹚宫里的浑水,宫里的主子们表面上对你百般信任,一旦东窗事发,个顶个的心狠手辣。”
沈菀冲他眨眨眼:“你只管寻个清闲的差事干着,等寻到合适的时机,我自然想法子把你从宫里弄出来。”
六爻闻言却是愣住了,他未料到沈菀对他竟是这番打算。
“主子真想让我离开皇宫?”
可若是离开了,他对沈菀就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了。
沈菀:“昂。”
六爻闻言却是不吱声了,眼眸中闪过一瞬的慌乱。罕见的露出年轻人的慌张心性。
沈菀忽然意识到,老成持重的六爻不过也才二十出头的年岁,着急道:“难不成,六哥还舍不得皇宫这样的虎狼窝?”
赵淮渊如他相近的年纪,却是嚣张跋扈的厉害,比不得六爻,凡是都要靠隐忍着过日子。
沈菀不想让他为此烦心,只管耐心哄道:“此事虽不急,但也容不得拒绝,六哥疼菀菀一场,我总要替你谋划好将来才是。”
沈菀这话虽然说的肉麻,却也是实话,六爻显然被她哄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手足无措的躬身站在那。
沈菀见酝酿许久的事情总算是提上日程,也不想逼得太紧,反倒让他有压力,只管转移话题道:“春闱舞弊案件牵连甚广,能在里头搞猫腻的人必得能操控的了礼部、布政司、督察员甚至是内阁,如此盘算,此事八成跟我老爹沈相爷脱不了干系,背后也得有三皇子和那位在后头使坏,是时候选个新的靠山,否则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六爻闻言却是笑了,他一笑很斯文,像是个清俊的读书人:“那位?就是多番纠缠你未果,那个因爱生恨的小奴才。我听影七的意思,他倒是实打实的天家血脉。”
沈菀提起赵淮渊就一肚子火气,道:“狗屁的天家血脉,就是个一肚子坏水的煞星,若不是他三番两次给裴野下绊子,我们也不至于另谋靠山。”
六爻意味深长道:“如此算下来,满京都能入主子法眼的靠山,就只剩下东宫那位,主子心里头在意的,莫非是东宫那位?”
沈菀气不打一处来:“没影的事儿,是咱们这位太子爷散布流言在先,如今麻烦找上门,自然得拉着他一起下水才好。”
六爻想了想,蓦的又笑了:“那就只能怪太子殿下倒霉了。”
而后他又想起了一件要紧的事情:“九悔回京后用的什么身份?”
沈菀道:“他现在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名剑山庄的庄主,走到哪里自然有很多人抢着结交,借着名剑山庄的铸剑生意倒是极好掩藏了咱们手头备下的军械。”
六爻一直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件事,如今总算是有机会同沈菀问个清楚。
“这事我先前听影七提起过,主子的生意遍布各地,是需要些军械傍身,只是不知道名剑山庄安置了多少?”
沈菀粗略算了下,倒也没藏着掖着:“大概十万件。”
六爻手上的茶盏险些没端住,十万件军械?!
这丫头是要造反吗!
他有些磕巴的问:“主子,想要做军械生意?”
沈菀不屑:“军械生意利小事多,不划算,这些就是
留着看家护院的玩意儿。”
毕竟将来她要对付的可是摄政王赵淮渊,十万件都未必够用,狗逼老祖宗最后手握三十万兵马,外加十万禁军,啧,这点军械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六爻先是震惊,而后看着沈菀干劲满满的势头,更加忧心:“主子心仪的家……想必十分大些。”
沈菀闻言很是激动:“还是六哥懂我,这年头除了银钱,没几件兵器看家护院是万万不行的,将来归隐后,大可用手上的银子盘下一块大的地界,总要多添加些护院,这些都要提早准备才行。”
要不要问问她口中‘一块大的地界’是多大呢?
可如此一来又显得有些逾矩。
十万件军械,哪怕是占山为王都够了。
六爻面色复杂,他很早就觉得沈菀是个能闯下泼天大祸的丫头,事实也屡次证明这丫头不省心,可他万万没敢朝着囤兵造反的念头上使劲儿,如今看来他还是太狭隘了。
“名剑山庄兹事体大,望主子还要时常叮嘱九悔,毕竟他和护国公府的大公子颇有交情,裴世子如今落难,免不得里头就有这位裴大公子的手笔,裴文舟当年对九悔有过恩情,再加上九悔对咱们这位裴大公子存了特殊的心思……”
沈菀身为现代女性,马上捕捉到了六爻话中最敏感的部分:“特殊的心思?是什么心思?”
六爻斟酌片刻,忽又转了话题:“我们这样的奴才,大多际遇凄苦,幼时常有活不下去的时候,谁要是出手帮过一把,那当真是要一辈子挖心挖肝的回报,九悔一个江湖浪荡子,一言一行反倒是像个风流倜傥的读书人,多半也是受了陪大公子的熏陶……”
九悔和裴文舟!
名剑山庄潇洒庄主和护国公府阴湿庶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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