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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活罪 酒液倾泻而下,更像是一种无声的……


    七月初七, 郎情妾意的好日子。


    惠和坊三皇子宅邸传出震天的厮杀声,随之飘散开来的是震动整个京畿的血腥气。


    两条街之外的角楼站满了情意绵绵的男女,已然无人抬头欣赏头顶绚烂的灯海, 纷纷盯着火光冲天的府邸不停张望。


    就着远处的杀戮,沈菀手腕轻转,酒液倾泻而下, 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祭奠。


    尖锐的骨哨声次第响起,刺客应声而动, 如潮水般一波波涌入三皇子的府邸。


    高高的角楼顶端,沈菀与六爻并肩而立,静静地俯瞰着下方仇人的地狱火海。


    六爻忧心忡忡地望向沈菀,她近来的状态,几近疯狂。


    “南境所有蛰伏的刺客都已涌入京都, 如今赵昭的府邸, 如同引蝇的腐巢。用不了一个时辰,尸首便将堆积成山。”


    沈菀的侧脸在下方火光的映照下, 显出一种玉石俱焚般的死寂。


    她冷冷开口,


    声音不高, 说出的话却足以让亡命徒们疯狂:“传令,凡斩杀赵昭心腹,赏万金,累计十人者, 赐自由身, 若能取下赵昭首级,本座亲自送他出境,另赐,黄金百万。”


    “九悔若在天有灵, 真该看看,我们的小主子是如何为他疯这一场。”


    话虽如此,六爻更多的是心疼沈菀,不由得转了话题,像是许起某个浪漫的愿望。


    “菀菀,若哪天六哥死了,你莫要像今夜这般挥霍。倒不如留着银子,替我选处清净地,修座体面坟冢,再花万两黄金雇上一群孝子贤孙……风风光光的替我哭一场。”


    沈菀终于从下方翻腾的火海中移开视线,眸光直直刺向他:“六哥,不会有那一天。”


    她顿了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除非我死在你们前面。”


    六爻一怔,他有些后悔,不该在她面前说胡话的。


    男人狭长的眸子罕见露出纵容的笑意:“自然,奴要好好活着,还要替小主子把前头的路扫的干干净净。”


    “主子,六哥。”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上角楼,悄无声息地融于檐下阴影中,正是影七。


    沈菀与六爻不动声色地后退,借石柱掩住身形,与远处喧闹的赏灯人群彻底隔开。


    影七的声音如丝,精准地传入二人耳中:“寒蝉的弟兄已经杀穿了赵昭的护卫队,但赵昭府中竟藏了近千死士……今夜事,恐难成。”


    “千名死士?咱们三殿下当真是被逼的狗急跳墙,连日后谋朝篡位的棺材本都亮出来了。”


    沈菀略作思量,笑吟吟的看向六爻:“六哥,今夜怕是不成了,不过有人曾教过我一句话‘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接下来我们该当如何好呢?”


    “好人不学,偏学那歪的邪的。”


    六爻恨不得将奚奴这个狗东西杀了,他在沈菀的生命中留下的痕迹实在是太狠太深。


    他转身思量道:“老七,派人去报官,将大理寺、巡检司、皇城司以及城防救火队都拉倒三皇子府上,不为别的,就让这么多双眼睛都凑近了数数,堂堂皇子,竟在府邸豢养千名死士,届时自有人替咱们出手。”


    沈菀闻言眼睛亮了:“如此杀人不见血的法子,妙极!”


    六爻好看的薄唇勾起温柔的笑意:“主子谬赞,咱们当宦官的,别的本事没有,让人难受的法子多的是。”


    前头二人你一言我一句的互相恭维着,看的影七浑身滚起一片鸡皮疙瘩:黑心肝的主子的和坏心眼的六爻,出奇的登对。


    “赵昭自是不能轻饶他,那位呢?主子可想好了如何打发?”六爻刻意挑着沈菀心情转好的时候提及此事,在他看来,奚奴的事可比什么三殿下要棘手多了。


    沈菀依旧弯着眸子,似乎心情并未因为提及某个男人而受到影响。


    “死罪可免,那是因为我杀不了他,活罪难逃,自然就要挑他最难受的地方下手,我们之间,自是知道在哪里捅刀子能让对方难受。”


    **


    京都安乐坊,街边茶肆。


    蒸腾的热气裹着茶香,弥漫在喧闹的市井中。


    风尘仆仆的货郎搁下茶碗,用袖口抹了把嘴,笑着朝小二搭话:“京城的小孩儿瞧着都比我们乡下的有灵气,都说皇城根底下出秀才,当真不假,听听这哼唱的曲儿,一套套的还挺好听。”


    店小二闻言,却投来警惕的一瞥:“客官是外乡来的?刚进城?”


    货郎惯会看人脸色,眼珠一转,凑近些压低声音:“可是……京城里出了什么事?”


    小二左右张望,将他拉到跟前儿:“看您照顾生意,便多句嘴,想在京城平安,就得学会听不见,看不着。”


    见货郎猛点头,且是个机灵人,小二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问,“惠和坊,知道吧?”


    货郎一惊:“那不是贵人们的地界?”


    小二又压低了声音,紧张兮兮道:“前儿,说是有皇子遭到刺杀,哎呦呦,救火队赶到的时候满地的尸体堆成了山……可您猜怎么着?陛下非但没抚恤,反倒把皇子狠狠申饬了一通!”


    货郎撑大嘴巴:“天爷!亲儿子遭了难,陛下就不心疼?”


    小二意味深长地反问:“是啊,当爹的怎就不心疼儿子呢?”


    “难不成是当爹的想杀自己儿……”货郎倒吸一口凉气,后半句却是不敢再说,“不能吧,虎毒还不食子,那皇子可比金疙瘩都金贵。”


    小二说的头头是道,竟像是真知道什么内情似的:“金贵?没听见满街的童谣么?咱们陛下有了‘新儿子’,据说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仙芝公子,一直藏在沈相爷的府上养大,听说教养的颇为成器,从前那些……可不就碍眼了吗?”


    货郎恍然大悟,喃喃道:“都说五个指头没办法一般齐,看来皇家也一样。”


    大衍禁宫 太极殿


    “沈园有棵梧桐树,宰辅门前紫气浮。


    凤凰于飞梧桐木,麒麟蒙尘待日出。


    若问福地何处是?沈家门前可祈福!”


    金銮殿上,惠景帝阴沉着脸,随口念着京都城内遍地传唱的童谣,嘲讽道:“沈爱卿,朕竟不知相府如此人杰地灵,竟然还养着朕的‘儿子’?”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沈正安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冷汗早已浸透朝服。


    一日前,赵淮渊的身世突然漏了。


    宰相府里竟然养着陛下当年在秦淮河畔一夜风流的私生子,此事迅速在京都引起轩然大波。


    更糟的是,御史台不知受谁指使,竟将一份密札呈到御前。其中详细记载了沈相爷遍布三司六部的门生故吏,结党营私的意图昭然若揭。


    不仅如此,御史台的言官更将前些年两位皇子暴毙的旧案重新翻出,一并煽风点火,直指沈相爷暗中布局。


    倒不是御史台多管闲事,而是这密扎上的内容跟小广告一样,贴的满大街都是,搞得御史台不出面都不行。


    现如今,京都街边切凉糕的都知道,咱们沈丞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就连花楼里略通文墨的姑娘,对着那流传出来的密扎,都能跟恩客调笑两句:“爷您看,这陈瀚林和刘督军,表面上是同僚,背地里啊,是连襟!这关系,可比跟您还近呢!”


    说得比自家亲戚还门儿清。


    赵昭原本视作筹码的密扎,此刻成了烂大街的八卦骚词儿,气的他险些没派人直接灭了沈家满门。


    不过更让他感到羞辱的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九皇弟。


    细细想来,前些日子假意向他通风报信的也是此人,凭傻子也能看出来,近些日子东宫和他府上的争斗都是此人挑起。


    待太子爷和三皇子骤然反应过味来,纷纷杀红了眼,新冒头的皇弟他们自然不敢明面上下手,便毫不顾忌的将炮火对准了沈正安。


    金銮殿上传来沈相爷的哀嚎:“臣惶恐!”


    老狐狸罕见失态,直喊冤枉:“皇子遇害之事,臣实在是不知。”


    赵昭看似平静地陈述,句句却直指要害:“沈相结党营私,权倾朝野已是事实。而今更意图染指禁宫,其心可诛。”


    他转向惠景帝,沉声道:“父皇,权相生异心,乃国朝第一大患。”


    太子赵玄卿安稳的站在一旁,有赵昭在前面穷追猛打,他自然乐见其成:“父皇,儿臣也觉得三弟言之在理。”况且他答应过沈菀,要尽快让沈家彻底滚出王朝的权利中心。


    惠景帝盯着沈正安,眼底尽是厌恶,这种厌恶,无疑成了沈府上下的催命符。


    秦淮河畔的旧债,是帝王此生竭力掩盖的逆鳞。


    他将这个秘密藏在永夜峰上,二十多年过去了,竟然让他最信赖的臣子给扒了个底朝天。


    这已不是欺君,而是将刀尖抵在了他的咽喉!


    帝王胸中杀意翻涌,最终化作一道掷地有声的旨意:“沈正安结党营私,欺


    君罔上,即日起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入朝!”


    沈相爷混迹官场半辈子,一生的荣辱尽在金銮殿上,闻言,一时间内外忧惧、急火攻心的昏死过去。


    惠景帝不为所动,冷言冷语命令道:“将这不忠不义的狗东西拖出去,朕瞧着碍眼。”


    这话面上训斥的是居心叵测的沈正安,实际上指摘的却是阶下跪着的赵淮渊。


    赵淮渊内心也是一番叫苦,大衍皇室的折辱和怠慢他压根不放在眼里,他更在意的是沈菀。


    不愧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狠毒丫头,一出手就让他沦为众矢之的。


    自打几日前街边童谣泛滥成灾,刺杀他的死士就一波又一波的没断过,京都数得上名号的皇子和亲王,一个都没闲着,东宫更是明火执仗的纠集大理寺在搜罗他的陈年旧账。


    眼下竟成了死局。


    可金銮殿近在咫尺,他苦心经营多年,岂能在此刻投子认输?


    更何况,若他此刻退却,他与沈菀之间那点微弱而珍贵的关联,便彻底断绝——这比让他放弃复仇,更让他无法忍受。


    许久,内侍监的掌印太监亲自将赵淮渊引入太极殿。


    这位明珠蒙尘的九皇子,此刻成了百官目光的焦点。


    他静立如渊,挺拔的身姿宛若覆雪的孤峰,那股由内而外透出的寒意与贵气,完美继承了大衍皇室最优越的形貌特征,带着一种无声的威仪,教人望之而生敬畏。


    “儿臣,叩见父皇。”他的声音低沉清冷,不似其他皇子那般谄媚讨好,反倒透着几分疏离。


    金銮殿上,惠景帝端坐龙椅,浑浊的目光落在阶下跪着的青年身上。


    殿内群臣噤若寒蝉,谁也没想到,昔日相国府里施粥讲学的仙芝公子,竟摇身一变成了大衍皇室的九皇子。


    惠景帝盯着那张与自己年轻时七分相似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这个儿子,原本可以丢在阴暗角落里,替他当一把只管杀人的刀。


    可沈正安这个狗东西偏偏自作聪明的将这件事捅出去了,事到如今,若是任其流落在外,将来对大衍皇室也是个隐患。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冷硬:“想要认祖归宗?哼,那日后便谨守本分,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群臣一时间也是错愕,没想到皇帝竟然是这副态度,可若是细细想来,这位皇子的出身实在是不堪,也不怪陛下如此冷淡。


    赵淮渊跪地叩首:“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赵淮渊纵然恭顺,但景皇帝一瞧见他眉宇间的神色,总是想起那个胆大包天的娼妓,厌恶道:“自今日起,朕赐你淮渊二字,望你时时刻刻恪守本分 ,莫要辱没大衍皇室。”


    自此之后,赵淮渊这个名字彻底走入了大衍王朝的历史。


    「《大衍王朝录》载:天启十二年景王南巡,夜泊秦淮,幸贱籍舞姬,潜育一子,流落市井。惠景三十五年夏,陛下偶得之,乃使其归宗室,序九,名曰淮渊。」


    市井街巷里对这位民间来的九皇子充满了好奇,酒坊甚至一连出了七八个版本的故事。


    沈菀坐在茶肆里,自然听到了民间百姓关于这位九皇子身份的议论。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桃木簪子,反复咂摸着陛下的赐名:“淮渊,看来当年秦淮河畔的风流一夜,至今让陛下回想起来都如临深渊。”


    帝王之心,向来冷硬如铁,惠景帝压根儿就没把赵淮渊当儿子。


    这个出身卑贱的皇子,不过是帝王用来铲除异己的利刃。


    可偏偏这把刀他早就失去了掌控。


    前世,赵淮渊血洗皇城,不惜踩着至亲的尸骨登上权利顶峰。


    事到如今她才明白,这世间的疯狂,从来不是无缘无故。


    是啊,这世道对他绝情,他又何须仁慈?


    “主子,起风了,咱们回吧。”五福轻声提醒。


    沈菀回神,拢了拢披风,大衍的天,很快就要变了。


    而她,又该何去何从?


    总归,他们这些活着的都要替九悔偿命。


    第52章 截杀 此地,是官吏入京的必经之地。……


    赵昭这些年在相府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岂料沈相爷人老玩的花,竟然背着他私下扶持其他皇子。


    如此行径,对于心高气傲的赵昭来讲, 无异于奇耻大辱。


    三皇子府上的门生当夜密会,纠结内阁发起了对沈正安的清算。


    可笑沈相爷苦心经营二十年的棋局,自以为天衣无缝, 岂料一朝倾覆,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官场上那些曾被他拿捏过的同僚, 更是痛打落水狗。


    最近沈老头一脸尿像,眼褶子也全都耷拉下来,整张脸活像被揉皱的旧草纸。


    赵淮渊那边也是难受,羽翼未丰空得个九皇子的名头,无权无势、不受待见, 还被曝出私下勾结当朝宰相的丑闻, 天天好似被架在火堆上生烤一样。


    仔细思量如今的下场,都是因为得罪了沈菀。


    男人苦笑, 全天下能把他弄得如此狼狈的, 恐怕也只有沈菀了。


    ……


    寅时的更鼓声悠远地响过三下, 余音散入沉沉宫阙。殿宇层叠的琉璃瓦上,夜露浓重。


    惠景帝将一叠信笺狠狠掷在龙案上,惊得暖阁外的掌印太监跪伏在地。


    “好一个忠孝两全的太子爷!”


    皇帝指尖发颤,指着跪在丹墀下的赵玄卿怒斥:“暗地勾结北疆将领, 如今连戍边换防都敢擅自插手, 你眼里还有朕吗!”


    细说起来,昔年陛下就是依仗手中攥着的三十万边军,才在一众皇子中厮杀出来,谋得皇位。


    自己走过的路, 且成功了的,又怎能不忌惮。


    太子额头紧贴地面,事发突然,让他根本就没有应对之策:“儿臣冤枉!这些书信并非”


    “冤枉?”惠景帝抓起最上面那封信,指着上面的内容呵斥,“……朝中奸佞当道,父皇昏聩不明,这种悖逆之言也是旁人伪造的?”


    “你的笔迹如何,我这个当父皇的不瞎!”


    太子试图挽救:“父皇您莫要动气伤了身子,边防军务的事情,儿臣都可以解释清楚。”


    旁边的赵昭抓住时机,上前进言:“父皇息怒,太子哥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你闭嘴!”太子恼怒抬头,眼里满是不屑,“三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盘算,给父皇写折子诬告我的那些言官,哪个不是你的门生。”


    此言正中赵昭下怀,他扑通跪地,心痛道:“太子哥,御史台素来忠心耿耿,臣弟如何能差遣御史们的言行。”


    御史台确实忠诚,安插的都是老皇帝当年在潜邸的旧人,都是些赵昭也啃不下的硬骨头,他最多就是抛出些线索,引着御史台这帮疯狗一哄而上罢了。


    惠景帝愤怒起身:“逆子!不思己过反而攀扯言官,你若清白何人能构陷你!”


    禁宫大内之中,弑父夺权的例子还少吗,一代又一代,都是这么杀出来的,即便是亲儿子,也没有心软的余地。


    “拟旨,太子禁足东宫,北疆涉案七将即刻押解回京!将这些乱臣贼子都给朕抄家下狱!“


    大衍朝局最核心的争斗正在悄无声息的影响着京都城内的一草一木。


    沈菀望着马球场边的垂柳出神,想着昨日六爻并未从宫里传信回来,担心别是出了什么事情。


    自从九悔死后,她越发的草木皆兵。


    五福见沈菀又坐在那发呆,将新鲜的冰镇梅子汤递给她:“小姐,人人都看马球场上的比赛,你怎么偏往别处的花草上瞧,更何况这马球场外也没个像样的花草,凭白让人瞧见,又要被取笑一场。”


    沈菀广袖遮面,轻品盏中的梅子汤,生津润脾,无所谓道:“旁人看球,我自看我的垂柳,今儿人这么多,没人会注意咱们。”


    五福一脸的无奈:“我的主子,您是不知道您这张皮相有多招人吗,瞧瞧,自打您落座,满场的王孙公子还有心思看球吗?”


    “……”


    沈菀慵懒的眸子缓缓聚焦,抬眸环视周遭,正捕捉上好几双闪闪躲躲的眼睛,细瞧身上的衣着打扮,皆是京都有品有级的官宦子弟。


    “嗤,一个个嘴上对我这个失节之女不齿,暗地里却又巴巴的垂涎,京都勋贵子弟,还是这么鸡零狗碎。”


    她正犹豫着是否该离去时,四周看台忽然如潮水般涌动。


    不远处竟然传来浑厚的号角声。


    须臾,羽林卫手持蟠龙旗踏尘而来,随后是八对执扇宫女,素手执孔雀羽扇,伴着描金坠玉的銮驾而至。


    銮驾舆厢四角垂落明黄流苏,轻轻摇曳,在日照下流转着细碎金光。


    当队伍缓缓停驻在灰扑扑的马球场边时,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沈菀望着从銮驾中步出的身影,暗自攥紧了袖中的绢帕。


    时隔半载,她又一次见到了赵昭,不,如今该称昭王殿下。


    提起此人,她心底也不由得生出几分钦佩。


    赵昭先是能在她精心布置的死局中侥幸逃脱,如今又借着陛下对东宫的忌惮死灰复燃,当真是个难缠的对手。


    高台之上的莺声燕语也霎时静了。


    所有娇养在锦绣堆里的目光都被那道矜贵身段钉在原地。


    赵昭踏出銮驾的刹那,就连散漫的天光都凝聚在他肩头。


    御赐的紫罗常服,随着男人的步伐流转出温润却又疏冷的光晕。


    赵昭的样子变了,沈菀精心谋划的七夕刺杀虽然没要了他的命,却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刀疤。


    刀疤自眼尾一直贯穿延伸到嘴角,像绝世名瓷上裂开的纹路,暴殄天物。


    沈菀犹疑着,寒蝉的刺客杀人的时候,似乎没有毁容的习惯。


    这种恶意划脸的行径,倒像是女人之间争风吃醋的时候,才会做出的阴毒手段。


    即便如此,在场的闺阁小姐们还是忍不住的频频投去仰慕的目光,而且这些仰慕的情愫中又平添了几分疼惜。


    沈菀这才发觉,狰狞的刀疤非但没有折损赵昭的容貌,反为那张过分异域风情的浓颜平添了锋芒。


    以至于他漫不经心抬眼望向马球场时,矜贵得令人不敢直视,又邪气得教人心尖发颤。


    一阵浪潮般的“王爷千岁”叩拜声后,昭王竟在众目睽睽下,径直停在了沈菀面前。


    他眸光中露出欣喜,怎么说呢,这种显而易见的喜悦近乎夸张,语调更是温柔得能掐出水:“菀菀!”


    沈菀:“……”


    这又是要闹哪出?


    他轻轻唤着沈菀的乳名,字眼儿在他唇齿间滚过,无端生出几分缠绵的意味:“竟是在马球场也能遇见你,看来今日的风,都是朝着菀妹妹的方向吹的。”


    沈菀:“……”


    印象中,他们之间,是死敌来着。


    不等她回应,赵昭又自然无比地向前倾了倾身,抬手似要拂去她肩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动作亲昵自然。


    他略微抬高了声音,那话语里的关切足以让周遭竖起的耳朵都听得清清楚楚:“怎么还站着?你自幼身子就弱,从前……可是最爱跟在本王身后撒娇的。”


    沈菀无语:“……”


    差不多得了,王爷。


    赵昭刻意放缓了“从前”二字,目光缱绻,嘴角噙着一抹令人玩味的笑意,彻底将沈菀钉死在这片由他亲手营造的、引人遐思的审视目光之中。


    一股恶寒顺着脊椎爬升。


    沈菀能从赵昭表里不一的热络中,品出一种感觉——他想玩死她。


    “菀菀,两日没见了,快坐到本王跟前儿。”


    “……”


    “本王听闻沈相爷病了,王府里倒是有些药材,不够尽管来拿。”


    “……”


    “百越进贡的果子,父皇前儿赏的,想着菀妹喜欢,特意叫人留着。”


    “……”


    沈菀心累,越发想离这个人远点,但是她没这个实力。


    只能硬着头皮,强迫自己做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多谢王爷赏赐。”


    左右她的名声也好不了了。


    死猪不怕开水烫。


    虱子多了不嫌咬。


    倒是在场的官眷、公子、千金们,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脑海中只怕早就编排出一场沈菀自幼处心积虑勾搭皇子的放浪大戏。


    可就在旁人看不见的某个瞬间,赵昭的眸光中渗出丝丝缕缕的阴寒。


    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没有读懂沈菀,这也是他一直纵容她还活着的原因。


    沈正安背着他跟赵淮渊勾结,这其中沈菀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算了,不论是什么角色,都不能再让她舒服的活下去了。


    虚伪的寒暄正浓,忽然被一声凄厉的尖叫骤然撕裂。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血人踉跄冲破人群,直扑沈菀面前。


    ‘血人’喉间还插着半支羽箭,像个喷血的葫芦,发出“嗬嗬”的骇人声响。


    “沈二小姐臣乃太子府长史陈镶……”


    来人又呕出一口血,颤抖着将染血的布包塞进沈菀手中,“转交护国公太子…冤……”


    话音未落,密集的箭矢破空唰唰袭来。


    沈菀狼狈滚地躲避,两三支箭擦着她耳畔钉入立柱,也穿透了陈襄的后心,染血的箭尾白翎簌簌颤动。


    她惊魂未定,猛一抬头,正对上赵昭那双透着幽蓝的冰魄眸子。


    一瞬间,骤然明了:这位蛰伏多日的昭王殿下,为何会出现在京郊的马球场。


    此地,是官吏入京的必经之地。


    第53章 走狗 赵淮渊……我们终于要死在一起了……


    “又是你。”


    巡检司骁骑营参将赵传踏马呼啸而来, 见到沈菀后兴奋的亮出兵刃。


    悍将纵马踏泥,冷声冷面道:“陈镶这个狗东西倒是刁滑,临死还能钻进这马球会, 怕是早就谋划好的在此等候接应,沈二小姐,把东西交出来吧。”


    马球会上的宾客呼啦啦作鸟兽散, 京都里讨生活,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唯独赵昭始终端坐在高位, 甚至在贴身侍女的服侍下慢条斯里的喝起茶,彷佛是个置身事外的陌生人。


    沈菀瞥了眼柱子上争鸣作响的箭羽,同样慢条斯理的拔下金簪,幽幽抵在脖子上:“赵大人想要我的命?”


    簪尖刺破肌肤,血珠顺着沈菀雪白的脖子滚落, 她嗤笑道:“正好让满京都的达官显贵瞧瞧, 三殿下的心腹是怎么当众截杀太子近臣,又逼死相府千金。”


    赵传下意识看了眼高位上端坐的昭王, 发现对方似乎没什么反应, 心里顿时有了底。


    他眸光随之变得恶劣, 早就想收拾这个伶牙俐齿的臭丫头了。


    “沈菀,今日老子必拆了你的骨头。”


    沈菀冷哼:“只怕你没这个本事。”


    赵传发狠,长刀顺沈菀的手臂斩下,竟是想要她一条胳膊。


    沈菀也不是坐以待毙的废物, 脖子上的匕首反翦, 硬生生和长刀对抗出一路火星。


    赵传愣住,他的长刀竟然脆生生的被一个小丫头挡下,而且是当着这么多部将的面。


    当即杀心暴起。


    二人对峙间隙,恰逢整齐的铁甲碰撞声涌入马球场, 一股御林军列阵闯入,为首之人一袭玄色锦袍,腰间龙佩在阳光下甚为刺眼。


    赵传看清来人是谁,心道坏事,不自觉的抽了下嘴角:“末将巡检司金吾卫参将赵传叩见九殿下。”


    赵淮渊恍若未闻,飒踏翻身下马,径直走到沈菀面前。


    他指尖轻轻拭去凝滞在她颈间的血珠,低头吮入口中:“菀菀的血都是甜的。”


    沈菀:“……”


    这时候还改不了登徒子的变态做派,真想当场给他一嘴巴。


    赵淮渊却笑了。


    自然看出小狐狸想教训他的心思。


    丝毫也不生气,将沈菀宽大的袖口连带着玉手扯到胸前,有些撒娇的软下身子:“菀菀不高兴?往这儿打。”


    沈菀想把手抽回来,但赵淮渊偏不松开,还疯言疯语个没完:“反正满京都的人都想让我死,与其被那些人杀掉,奴宁愿死在菀菀的手里。”


    狗疯子,发情也不看看场合,她只得咬牙低声道:“你差不多就行了,赶紧带我离开。”


    “好,菀菀说去哪儿,那就去哪儿。”


    赵淮渊觉得自己今日运气很好,听说附近的马球会聚集了不少官眷小姐,没想到还真让他堵到了人。


    赵传横刀拦住二人去路:“九殿下,末将正在缉拿逃犯,沈


    二姑娘与逃犯私通,巡检司按例缉拿。”


    岂料赵淮渊压根就不将其放在眼里:“滚,或,死”。


    没办法,赵淮渊对无关紧要的人说话一向简单明了。


    赵传闻言脸色难看。


    他冷静的打量了赵淮渊,发现其身后仅仅跟着一小队御林军,又看了看高台上抿起唇角的昭王,当即心一横。


    “来人,乱党掳劫九殿下,巡检司救驾心切,把这些乱党都给本将杀了。”


    巡检司的金吾卫向来猖狂,更何况今日又是以多对少的局面,一个个兴奋的亮出兵刃。


    赵淮渊冷笑:“狗胆包天。”


    短兵相接,长刃互博,两伙人很快厮杀起来,沈菀多次想要借机脱身,都被赵昭埋伏在四周的神弩营给强行逼退,迫不得已,她只能留在赵淮渊身边寻求庇佑。


    赵淮渊的杀性被激起,虽然赵传手底下人多,但根本就无法与之对抗,光他一人就在脚下杀出一座尸堆,几个回合下去,吓得巡检司的金吾卫们一个个都不敢在靠近。


    饶是这个时候,狗疯子还不忘控制她:“沈菀,你最好乖乖的待在我身边,若是一不小心落到赵昭的手里,他非得生剥了你的皮。”


    沈菀牙尖嘴利道:“九殿下说笑,您和昭王殿下可是手足兄弟,上称也是半斤八两,我落到谁手里都好不了。”


    赵淮渊受不了沈菀的冷嘲热讽,故而旧事重提:“我不想让你跟东宫有任何牵扯,这才设计让赵昭去拆你的生意,可我并没有害你的暗卫,我知道那几个奴才在你心里的分量,就算嫉妒的发疯,也不敢招惹他们分毫。”


    沈菀的眸光依旧冷冷的,安静的站在他背后,寻求庇佑却又毫无感情的将他当做一个抵挡刀剑的盾牌。


    赵淮渊不甘心:“是那个叫九悔的自己蠢,竟然在生死关头信了赵昭的鬼话去救裴文舟,我的人中途提醒过他,结果他还是上当了,是他所托非人!”


    沈菀听赵淮渊提起九悔,心中的逆鳞再次被触动,当即一个巴掌打过去。


    “我才是真的所托非人!若不是你想借赵昭的手拔掉我的羽翼,焉能酿成后来的祸事,总归,你这条命要陪给九悔 ,我要你们所有人都给他偿命!”


    面对沈菀充斥着恨的眸光,赵淮渊再次败下阵来,他就没有能赢过沈菀的时候。


    “对不起……如果你想,我可以给他偿命,但在这之前,请让我把你先安全的送出去。”


    赵淮渊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杀戮机器,一边挥刀砍人,一边从怀里拿出印信,随后塞到她怀里:“送你。”


    沈菀捡起,眯着眸子打量一番:“是调兵的虎符?”


    这枚兵符起码能调动京畿五千御林军,她自嘲一笑:“这算什么,补偿?”


    赵淮渊回首,眼中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暗潮:“就是想让你看看,我比那个太子有用得多。”


    沈菀这次罕见的没有回答,依旧安静的躲在赵淮渊的身后,盯着高大魁梧的身影手持长刀厮杀,每一次金属碰撞的声音都让她的心脏紧缩一分。


    巡检司的悍将加上昭王府的死士,多方混战之下,赵淮渊受了伤,对方也吃了不少苦头。


    两相比较,金吾卫那边更难受。


    即便如此,这些金吾卫也没有要退或者谈判的意思,沈菀越发笃定,陈镶托付给她的东西十分重要,起码在眼下的节骨眼儿,能决定东宫的生死。


    “小心!”


    赵淮渊将失神的沈菀重新拉回身后,随着破风而来的袖箭穿透血肉,男人胸腔一阵,猛地喷出一口热血,“菀菀莫慌,要跟在我身后才行。”


    沈菀回神,快速用条带绑住贯穿胸口的箭头,她和赵淮渊还没说清楚,他不能死。


    赵淮渊且战且退,他的动作已不如先前敏捷,不得已祭出腰间软剑。


    两个金吾卫自以为寻到时机,飞跃而下,长刀直取赵淮渊咽喉。


    岂料赵淮渊腰中软件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上挑,不仅格开了致命一击,还顺势刺穿了二人的喉咙。


    鲜血喷溅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乌黑深沉。


    赵淮渊拄剑而立,血水从他身上多处伤口不断涌出,在脚下积成一片猩红:“上前者,死!”


    他声音沙哑却充满威慑。


    众多金吾卫和死士一时竟不敢上前。


    赵淮渊不成了,沈菀给自己惯了一把药丸,可以短期内迅速恢复内力,至于透支后会产生的后果……由不得她在去衡量了。


    她反手接过赵淮渊的长刀,调转身子其护在身后,不顾一切的厮杀起来。


    一波又一波的尸体倒下,眼前的世界蒸腾起红色的热气,烫的她喉咙肿胀,后背上静静地伏着重伤的赵淮渊。


    赵传也杀红了眼,多年培养的亲信今日折损过半,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给他死。


    “妈的,今日非活寡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无数轮厮杀过后,世界陷入嗡鸣的寂静,沈菀在筋疲力竭的间隙,染红的瞳孔中看到一柄滚着肉糜血污的长刀正朝她的头顶灌下。


    她鼻息中涌出一声轻笑,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赵淮渊……我们终于要死在一起了。”


    身负重伤的男人终于有了回应,滚烫的泪涌进她的颈子,沙哑着:“……好。”


    与死亡同时而来的,还有高处落下的一只箭影。


    “噗呲!”


    锋利的箭落到了所有人预料之外的去处。


    ……


    ……


    赵传举着长刀的手,僵在距离目标寸许的虚空,他低头,木然的望着贯穿心脏的剑羽,正在汩汩喷血。


    他抬头,朝着剑羽来的方向望去——赵昭手中攥着长弓,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条不讨喜的狗。


    事实上,连赵昭都惊讶于自己的选择。


    原来是这样……多年来的辗转反侧,惶惶不安,源头竟是沈菀。


    得不到,舍不得,又杀不了。


    这才迫使她饥渴难耐的挑起无穷无尽的杀戮。


    赵昭倏然笑了,用一条走狗就能看清自己的心意,不亏。


    儒雅温柔的良言穿透雨幕,赵昭叹息着:“菀菀,你我师徒一遭,又夫妻一场,何必这样固执呢。”


    沈菀的心揪成一团。


    赵淮渊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他的呼吸微弱,胸膛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她的心弦。鲜血顺着肌理流下,在青砖地上汇成小小的血洼。


    她无法丢下赵淮渊独自偷生,这是本能,纵然是野兽,也不会轻易丢弃并肩战斗的同类。


    绝境之下,缥缈的骨哨声悄然刺破雨幕,寒蝉的刺客如鬼魅般自阴影中跃出,硬生生在铁桶般的包围圈上撕开一道裂口。


    沈菀心头一喜,借势将赵淮渊沉重的身躯扛上肩头,单手擎刀,踏着血水泥泞,向那唯一的生路突进。


    然而身后的追兵如附骨之疽,金吾卫的甲胄撞击声与死士的脚步声汇成催命的鼓点,在滂沱大雨中愈来愈近。


    沈菀的呼吸早已破碎,肩上的重量几乎要将她压垮——不只是赵淮渊魁伟的身躯,更是这沉甸甸的、看不到希望的绝境。


    沈菀心里清楚,被抓到是迟早的事儿。


    “影七,带他走。”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


    容置疑的决绝。


    影七死死攥住她的衣袖,指节发白:“不行!六哥和五福都在家里等你回去!”他的嘶吼混着雨水,近乎哀求。


    她低头看向怀中昏迷的赵淮渊。


    雨水不断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渐渐勾勒出那张她曾无数次描摹过的俊朗轮廓。指尖轻轻拂去他额角的雨水,冰冷的触感下,某种滚烫的情绪冲破了她多年筑起的心防,汹涌而出。


    “对不起,六哥,”她扯出一个极淡、极凄楚的笑,“我还是……舍不得。”


    赵淮渊可以死在她手上,至于别人,休想染指分毫。


    在想清楚后,她猛地将赵淮渊反手推向影七怀中,力道之大,带着诀别的意味。


    随即,她头也不回地转身,迎着那片最浓稠的黑暗,奔向最密集的包围圈。


    在无数利刃对峙的寒光中,她手中那柄饮血无数的长刀“铛啷”一声坠地,凭白溅起混着血色的水花。


    沈菀弃刀投降了。


    暗卫的流血和牺牲已经不在有任何意义。


    影七看着那道决然赴死的血色背影,牙关几乎咬碎,最终只能将昏迷的赵淮渊死死扛在肩上,借着沈菀用自己换来的片刻空隙,杀向那片或许存在的生天。


    “疯女人”


    赵昭踏着满地的尸身走近重兵包围的沈菀,沈菀浑身是血的站在那儿,像个力竭的傀儡娃娃,虽然破了、坏了,依旧很精致,比他收藏过的所有傀儡娃娃都要凄美,撩人。


    他想清楚了,他想绝对的占有她。


    赵昭居高临下的掐着沈菀的脖子,在感受到掌心的跃动后,淡淡松了口气:“还没死。”


    赵昭将沈菀打横抱起,缓缓舔去她唇角血珠,轻声呢喃:“菀菀,若换做我成了东宫太子,你可愿为我这般冒着风险传递消息?”


    沈菀无言,对她来讲,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第54章 解困 沈菀软绵绵的躺下——死猪不怕开……


    阳光温软, 娇风习习,沈菀躺在暖阁外的软榻上,像一只被主人精心照料的猫, 享受着偏得的平静生活。


    被抓进昭王府一个多月,赵昭日日陪着她看书、下棋以及摆弄一些精致的傀儡。


    不杀不辱,不近不远, 彷佛真的将她当成了一个精美摆件,摆着、贡着、盯着以及呵护着。


    久而久之, 沈菀甚至出现了一种错觉,赵昭在极为认真的追求她,甚至是讨好。


    与之对比,似乎另一个男人永远都没有这样的耐心。


    赵淮渊永远都要把她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而后在疯狂阴鸷的掠夺。


    实在不是谈恋爱的好对象。


    不过, 赵淮渊从不逼着她乱吃药, 在昭王府这一个月,沈菀食用软筋散剂量是过去三年的两倍。


    细细思量, 沈菀有理由怀疑, 赵昭喜欢的类型是‘瘫子’。


    身体的无能就会迫使脑子胡思乱想, 从刨坑储藏古董到现代科技在古代的推广普及,沈菀的脑子几乎要被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撑爆炸。


    就在她想的出神的时候,熟悉的脚步声又将其拉回现实。


    她几乎是本能的撑起半截身子,朝着声音来的方向巴望。


    “你怎么来了?”


    被回应取代的是一双铁臂和凶悍的怀抱, 男人将她死死钳制在怀里。


    “为什么还是站不起来?赵昭挑断了你的手筋还是脚筋?难不成都挑断了。”


    纵然沈菀的身体不受控制, 可见到他,心里还是不受控制的滋生出无边喜悦,他没死。


    “赵淮渊,你的伤……”


    “没事, 估计这世上除了你,别人也杀不了我。”


    他扯起沈菀身体的每一个关节,细细的打量着,静静地评估着她的身体状况。


    沈菀顺从极了,彷佛真的成了一只猫,安静享受着来自主人的呵护。


    “你真的试图救过九悔?”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男人静默,而后声音里透着难以察觉的委屈:“没用的,在你心里,我只会杀人。”


    “……”


    沈菀扯出一抹惨淡的笑。


    他说得没错,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信任。


    这一路走来,全凭着无休止的杀戮,扭曲的链接着彼此。


    “沈菀,跟我走。”赵淮渊很坚决。


    “赵昭同意?”


    “他说去留全凭你。”


    沈菀嗤笑,机关算尽的狗崽子:“你……会救赵玄卿?”


    赵淮渊再一次很坚决:“休想。”


    果然。


    沈菀苦笑,缓缓从男人的怀抱里抽离,纵然恋恋不舍:“我不走了。”


    赵淮渊失去了耐心,沈菀的固执让他陷入不安:“是舍不得太子妃的尊位?还是舍不得昭王妃的富贵?”


    沈菀语气放的很软,声音里也透出一丝哽咽:“淮渊,请别用这样的话刺伤我,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懂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


    “嗯,我知道。”


    赵淮渊似乎被沈菀语气中的委屈所触动,终是舍不得,尽力心平气和的说话,尽力不在她面前发疯:“既想要救东宫,又想要杀掉昭王,沈菀,世上没有比你更贪心的女人了。”


    没等沈菀更多享受到来自赵淮渊的安抚,一盆冷水紧接着兜头浇下:“不论是东宫还是昭王,你都讨不到任何便宜。”


    “……”


    沈菀不高兴了。


    “是啊,他们都是伸伸手就能碾死我的掌权者,可是将我逼上绝路,不得不从他们身上讨便宜的是你。”


    不知道为什么,沈菀在赵淮渊的面前永远都学不会隐藏情绪,甚至要比在任何人面前都更任性。


    “只有你最清楚,我身上哪根刺连着心脏,哪根刺拔掉后会流血不止……”沈菀有些控制不住的发了脾气,“我说的对吗,赵淮渊。”


    赵淮渊成功被激怒了,混乱的呼吸下,男人宽大的手掌探入沈菀浓密的乌发,将人死死扣在他眼睫的下方。


    一动不动,就这样冷冷审视着:“沈菀,我真想杀了你。”


    沈菀故意伸长脖子,越发无所顾忌的发泄道:“好啊,掐断脖子?割断喉管?击碎天灵盖?还是你想把我绑在床上,活活……爱死。”


    一瞬间,赵淮渊意乱情迷,他成功被引诱了。


    在汹涌的情·欲·爆发前,男人瞬间又清醒过来,而后一把将沈菀推开。


    “哐啷~”


    一柄锋利的短刀从赵淮渊的手掌跌落。


    赵淮渊彻底愤怒了,他极尽的嘲讽着:“沈菀,你够狠,竟然用幻术勾引我杀了你!”


    “我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狠毒的女人!”


    沈菀叹惜:“失败了。”


    恐怕这也是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


    赵淮渊气的原地跳脚,一肚子火气好似要爆炸,偏偏不能往软绵绵的没人身上发泄,只能愤怒的、不安的放着狠话:“沈菀,是你不走的,别等到赵昭扒了你的皮,拆了你的骨头,在哭着来求我带你走!”


    “奥。”


    沈菀软绵绵的躺下——死猪不怕开水烫。


    男人气的扭头就要走,却临时调转脚步,气呼呼的啃了她一口,“想逼着我弄死赵昭,好替你的太子哥哥解围?做梦!”


    沈菀:“……”


    待赵淮渊舔干净沈菀嘴角的血后,彻底扔下人,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离开的瞬间,沈菀觉得日头变得惨白,风也变得凄凉。


    入夜,赵昭从禁宫回来了,依旧和沈菀喝茶、聊天、肩并肩的欣赏着漫天星斗,就好像白天赵淮渊从未来过。


    “菀菀,你今日不开心?”


    沈菀想了想,不开心是她宿命的常态,没什么特别:“没有。”


    赵昭试图模仿正常人那样说话,可越是如此,越是显得笨拙,格格不入。


    估计是装的差不多了,也忍耐到了极限:“本王今夜可以得到你吗?”


    沈菀有些意外,还为他的耐性会更好一些,是赵淮渊的出现刺激了他?


    “如果我拒绝,王爷会放弃吗?”


    赵昭极为认真的想了想:“不会。”


    “……”


    持续月


    余的虚伪温馨瞬间被男人撕碎。


    沈菀没有拒绝的能力,她也不想为了拒绝而筋疲力尽的为难自己。


    疯狂的、霸道的、充斥着攻城略地的缠绵一直持续了整夜。


    直到赵昭都觉得可能有些过火的时候,沈菀终于被赦免。


    男人将她紧紧扣在怀中,叹息着:“菀菀,我要怎么样才能得到你?”


    沈菀喉咙干渴,嘴唇也因为激烈的亲吻变得干瘪:“王爷还真风趣,您已经得到我了。”


    男人有些不甘心:“我说的不是这样,是像他那样,从灵魂到身体,完全的拥有。”


    沈菀抬头轻吻了男人的唇瓣,笑笑:“您还真是想不开。”


    “想不开吗?”


    赵昭宽大的手掌将沈菀娇俏的脸颊托起,眸光炙热而郑重:“比起他呢?你分明亲手将赵淮渊推下万丈悬崖,可他还是要死缠烂打的追着你,菀菀,你太容易让男人迷失自己。”


    原来他都知道了。


    是了,凭借他的权势,没有藏得住的秘密。


    沈菀有些疑惑,赵昭如今的处境几乎可以用腹背受敌来形容,大敌当前,为何还要揪着她和赵淮渊之间的烂账不放手?


    他想得到什么?


    又渴望得到些什么呢?


    算了,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沈菀收敛起所有令人扫兴的情绪,弯起撩人的眸子,吐息也随之诱惑:“很容易的,菀菀贪财,王爷可以送财帛,菀菀慕强,王爷可以送我至高无上的权利。谁拥有至高无上的荣耀,菀菀就属于谁。”


    赵昭怔住,没想到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答案,公布后却又如此的赤··裸。


    他轻笑出声:“听起来,不是很难。”


    沈菀纤长柔嫩的手臂环上他,深情的眸子凝望着他:“菀菀也很好奇……王爷为了我,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尸骨无存,还是万劫不复。


    **


    沈菀被困在昭王府许久,沈家始终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不闻不问,甚至沈蝶还因为沈菀攀上高枝而嫉妒不已。


    裴野冲进来的时候,沈菀正从暖阁中起身,仅穿着贴身的中衣,赵昭就在他不远处的身后,几乎光着身子。


    一瞬间,沈菀从裴野的眸子里看到了某种寂灭,像是单纯、美好的情愫,正在消逝。


    沈菀虽然很早就想让裴野认清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可是当下的场景未免太过残忍。


    她不动声色的瞥了眼身后更衣的赵昭。


    戒备森严的昭王府,裴野轻而易举的闯进来,想都不用想背后是谁的意思。


    是了,杀人诛心。


    天边朝霞升起,沈菀和裴野静静伫立在空旷的院落外,沉默的欣赏着绚丽的日出。


    沈菀率先打破了沉默:“表哥出去后,按照我说的办法去寻影七,他自然会护着你,将陈镶托付的东西送到御前。”


    裴野的脑子很乱,任性的小少爷压根就不在乎这个朝堂未来属于谁,他只在乎眼前的姑娘。


    “……你是自愿的吗?”


    沈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只管弯起好看的眸子:“自愿与否又有什么关系,总之,发生了,我们要学会接受。”


    裴野心疼这样的沈菀,鼓足勇气抓起他的手:“菀菀,嫁给我,护国公府虽然是武将世家,比不得王府显赫,但我可以立誓,一生一世只待表妹好,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仔细想想,这还是第一次有男孩子向她求婚,顶好看的一张脸配上晨曦的阳光,浪漫极了。


    沈菀宠溺的轻笑:“那世子爷可要想清楚,你是真的想要娶我?还是内心良善,见不得自幼呵护的小表妹受欺负?”


    裴野刚要张口,沈菀又将他的话拦下。


    “表哥,爱和怜惜,不一样。”


    裴野的目光陷入无限的迷惘。


    沈菀对此觉得抱歉,她卑鄙的利用纯爱少年对于感情的生涩去胡乱混淆他的爱意。


    可她并不后悔。


    裴野,值得更好的、更干净、更无暇的灵魂。


    **


    太极殿 朝会


    景皇帝盯着太子亲笔信上被篡改的朱砂批注,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


    护国公府呈上的密档,昭王府变节的死士供词、伪造信件的暗纹痕迹、甚至就连大理寺最新的鞠谳画押,桩桩件件都昭示着东宫的清白。


    “太子与边将通信虽有过失,然谋逆之罪实属构陷。”裴野跪在玉阶下,脊背挺得笔直,“请陛下明察。”


    满朝死寂中,皇帝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个裴家郎!裴野,即今日起,朕命你为御前羽林卫,希望你能像你的祖父那样,对朕忠心不二。”


    裴野跪地叩谢圣恩。


    皇帝笑罢,面色骤冷:“传旨,太子圈禁解除,但思及过往狂背行径,命其在东宫内思过三日,以儆效尤!”


    入夜,赵淮渊带兵围了昭王府,当着太极殿掌印公公的面,从昭王府的密室搜出龙袍玉玺!


    消息传入宫,官家震怒,下令彻查!


    沈菀趁乱也摆脱了赵昭的囚禁,被赵淮渊用一辆马车,不痛不痒的丢回沈家。


    第55章 爱过 在最初的时候,远比你知道的更早……


    入夜, 凝香居院内,寒鸦鬼鬼祟祟的身影在枝桠间起伏,发出粗嘎啼鸣。


    五福和八荒各自提着弹弓, 不停手的击打着在树梢上驻足的乌鸦。


    “这群黑眼珠的小畜生,跟它们主子一样难缠!”五福鼓着腮帮子,气哼哼地扯动弓弦, 泥丸擦着鸦羽掠过,惊起几片黑羽。


    八荒倚在廊柱旁轻笑, 指尖三枚泥丸同时上弦。


    但见她手腕轻振,三道泥丸呈品字形疾射而出,精准击中三只寒鸦的翅根。


    受伤的寒鸦扑棱着歪斜飞走,其余鸦群见状纷纷惊逃。


    “我说满园子芳草绿树,怎么就咱们凝香居的院子里有老鸦, 原是有人豢养的耳目, 难怪咱们的信鸽总是有去无回,想必被这些小畜生给啄死了。”


    提起这茬儿五福就不高兴:“你是不知道, 大少爷那边借着咱们院里的老鸦闹腾过很多次, 说什么主子是灾星转世, 扫把星临门,听得我都想把他另一条腿给打折。”


    八荒眼眸流转:“何必动气,使些好药,让他彻底瘫了就成。”


    五福闻言, 圆圆的眼睛眯缝成月牙儿。


    二人将院子里的寒鸦都打发干净后, 约莫半柱香后,呼扇着羽翅的信鸽就平安着陆了。


    五福抱起鸽子亲了一口,紧忙将提前准备好的水和鸽粮喂了,又小心取出绑在鸽子脚踝上的信筒递给八荒。


    八荒拿着信筒近了内间:“主子, 宫里来信儿了。”


    沈菀放下手中的书卷:“说了什么?”


    八荒信手推开,却是怔住了:“……竟是一副药方子。”


    翌日,天不亮,凝香居就传出消息,说是二姑娘高烧不退,进气不多,且满嘴胡话,像是要活不成了。


    大清早,五福领着一干女使婆子,吃饱饭后就在院子里干嚎。


    任谁听着、瞧着,都觉得二姑娘要死。


    由于担心是恶疾或容易传染的时疫,沈家几位当家做主的‘人精’都不曾亲自来,各自打发来探听消息的仆从也都被五福一通哭嚎糊弄了过去。


    谁承想还没到晌午,宫里就传出噩耗。


    跑回来报信的小厮说太子爷上折子要立沈家女为妃,官家也不知怎地被触了逆鳞,只骂相爷贪婪无耻,竟然将主意打倒了储君的身上,而后盛怒之下,不仅打了相爷的板子,还要贬相爷的官。


    沈老太听闻消息,直接撅了过去。


    是以沈正安被马车接回来后,从内阁宰辅直接贬成了江州通判。


    更令沈家人崩溃的是官家下旨,令沈正安携全家即日离京赴任!


    一时沈府乌云盖顶。


    沈老夫人缓过劲儿后,彻底绷不住了,直接将沈家所有待字闺中且稍有姿色的小姐都叫到了前院。


    好一通大发雷霆。


    怒火消散后,这位‘老人精’势必要查出究竟是哪个狐媚子勾走太子爷的魂儿,在这个节骨眼上害沈家大祸临头。


    这其中当然不包括马上要‘一命呜呼’的沈菀。


    凝香居 后院


    对外声称‘命不久矣’的沈二姑娘正红光满面的吃着麻辣水煮鱼。


    “五福,加点辣椒,水煮鱼不辣怎么行?”


    五福手起刀落,将小半盘辣椒倒入锅中,喜滋滋的欣赏着冒泡的美食。


    八荒放下手里的碗筷,还是有点担心:“太子爷好端端的,为什么忽然上折子?还要立沈氏女为太子妃,这摆明了就是给他自己在添堵,不过,没想到最后倒霉的竟然是沈家。”


    五福也跟着点头:“幸亏六哥有先见之明,否则主子您也得跪在前院挨老太太训斥。”


    沈菀指尖轻叩案几,眸色沉静:“前儿兵部侍郎丁忧,户部侍郎因家丑去职,这两位皆是东宫臂膀。眼下这节骨眼上接连折损,除了咱们那位沈相爷,还有谁有这般手段。”


    她唇角掠过一丝冷意:“想必是咱们沈相爷不甘没落,暗中又投了昭王。东宫若再不动作,岂非坐以待毙?”


    五福抹去唇边汤汁,急声道:“要奴才说,太子爷也是记着主子恩情呢,当初您冒险接下陈镶那封密信,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如今他出手整治沈家,不正合了主子的心意?”


    八荒闻言轻哂:“我看未必,若真是为主子好,上折子前为何不通个气?若不是六哥在宫里递回消息,主子怕是要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波卷进去。”


    她撂下手中的吃食,意有所指的暗示沈菀:“施恩不报,与下毒何异?”


    “好哇!”五福气得跺脚,“奴算是看明白了,这帮皇子没一个好东西。”


    沈菀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储君之位,离龙椅只有一步之遥。若事事讲究情义二字……”


    她顿了顿,喉间泛起些许苦涩:“那才真是蠢了。”


    只是太子殿下,沈菀不求你知恩图报,却也没料到你会将我当作棋子,去牵制赵淮渊。


    到底是天家无情。


    **


    沈家哭哭啼啼的闹腾了一整日,直至暮色四合才稍微消停。


    月华初上时,赵淮渊高大魁伟的身影倏然出现在廊下,惊得檐下风灯都晃了三晃。


    沈菀抬眸望去,一时晃神——窗外清辉如水,男人负手立在月华中,墨发玉冠,眉目如淬寒星,连广寒宫里的仙君怕是都要逊他三分风姿。


    “江州的穷山恶水你能受得了?”


    赵淮渊脑子很乱,说话的语气也不好,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全然失了平素杀伐果决的从容。


    月光描摹着沈菀含笑的唇角,男人迫不及待的想要挽留住令他朝思暮想的女人。


    “留在本王身边…江南盐道、漠北商路,乃至东宫妃位——”他声音陡然低哑,微不可查的透出一丝乞求,“只要你要,我都会给。”


    从当年任人欺辱的奚奴,到永夜峰上狠戾果决的教头,再到现在权倾朝野的九殿下……他一次次破茧重生,最终变得华贵无比,甚至连她都觉得有些高不可攀。


    沈菀轻轻抚过袖口暗纹,心底泛起隐秘的骄傲。


    权柄果真是男子最好的华服,将一枝扎手荆棘生生淬炼成了动人的绝色。


    “多谢殿下厚爱,“沈菀回神,碾碎一片火红的花萼,用汁液染红指尖,说话都透着欢喜,“只是这京都于我,从来都是牢笼。如今好不容易盼到沈家倾颓,此后天高地阔,自有我和五福他们的自在日子。”


    赵淮渊呼吸一滞。


    她想走,且计划好了的,连那几个下人都在她未来的计划里,却唯独没有他。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慌,声音绷得发紧,“别再妄想自由,那本就不是你我该求的东西。”


    夜风拂过,玉兰簌簌而落。


    沈菀抬眸看他,月华流转,透着无限的耐心:“在殿下心里,我究竟是哪一种人?”


    不等他回答,她已轻声接了下去:“淮渊,我知你不易。受困于仇恨,被缚于权斗,你需要的是一个同你一样在权力的漩涡中挣扎的同类。”


    “很可惜,我始终都没能变成你期待的样子。我对权利的渴望,不过是想为身边人求一个安稳。”她顿了顿,“除此之外,与我而言皆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身边人?”赵淮渊终于失控,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是那个叫五福的丫头?还是那个唇红齿白的小太监?凭什么他们都能得你庇护。”


    他嗓音嘶哑,眼底泛起赤红:“那我呢?沈菀,为什么随随便便一个人,都比我重要?”


    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连指尖都在发颤。在她人生的每一步筹谋里,都不曾为他留过位置。


    沈菀望着他通红的眼眶,心头泛起细密的疼,以至于此刻在说任何花言巧语,都显得尤为无耻。


    曾几何时,他们有过并肩而立的机会,可机会总是转瞬即逝……


    “奚奴……或者,我该叫你淮渊?”沈菀的声音在夜色中漾开,轻得像一声叹息,“有时候,连我也分不清,你究竟是谁。”


    她侧过身,目光如水落在他身上,唇边衔着一缕似有还无的笑。


    “在最初的时候,远比你知道的更早之前,我常常将那段时间想象为上辈子——我曾对你倾心不已。即便明知你不是善类,不是良配,可你还是任由你放肆的、霸道的闯进我命里。”


    赵淮渊静立原地,呼吸微窒。


    他从未听她这样剖白过。


    从前的沈菀,要么沉默,要么讥诮,从不曾像今夜这般,将心门推开一道缝隙,任旧日情愫缓缓流淌。


    “你真心待我,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我看得出来,你并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但你是真心的。”


    她语气平静,像在说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我也不是没有动过念头,想要不管不顾,陪你轰轰烈烈地走一程。”


    她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淡。


    “可每当我快要说服自己的时候,你总会用你的方式,将我那点荒唐念头击得粉碎。”


    她轻轻摇头,笑意里掺了几分自嘲:“即便如此,我依然不得不承认——赵淮渊,我曾那样真切地爱过你。甚至笃定,此生此世,再不会像爱你一样,去爱任何一个人。”


    “爱”这个字,从她唇间落下,轻如飞絮,却重重砸在赵淮渊心上。


    他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字眼,竟被她如此平静地道出。


    “可那又怎样呢?”她抬眼望他,目光清冽如泉,“人活着,不单为自己。我走过的路、经历的事,远比你想象的要多。爱意再深,也填不满现实的沟壑……我早已过了靠爱情维系生命的心境。”


    她向前一步,衣袖拂过晚风,声音温柔而决绝:“赵淮渊,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赵淮渊闻言,如坠冰窟。


    他不明白,一个人怎能如此残忍?在说出如此动人的甜言蜜语后,又瞬间将他丢入地狱。


    她的话语越是冷静释然,就越显得他此刻的恐慌与不甘,多么可笑,又可悲。


    其实,沈菀知道赵淮渊今夜会来。


    东宫这一招看似针对沈家,实则剑指她身后的赵淮渊——这个令东宫如鲠在喉的九皇子。


    她唇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东宫的算盘注定要落空了。


    赵淮渊这样的男人,字典里从来没有‘选择’二字。


    他绝不会就此放弃权势,安心跟沈菀离京,就此远走天涯。


    他要的,从来都是全部,一样都不会放手。


    怪物的逻辑,野兽的执拗。


    男人站在阴影里,玄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烛光在他深邃的轮廓上跳跃,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紧锁着她。


    沈菀终是没等到赵淮渊说——愿意随她就此远走高飞。


    她带着无尽的遗憾和挫败转身离去。


    赵淮渊望着沈菀渐行渐远的背影,惊觉若干年前,还是在永夜峰的时候,他捉到


    过很多半山腰上喜食桑果的鸟雀。


    他始终记得,那些鸟雀日复一日的在山巅翕动着羽翼,直到攒够了力量,此一去,便是万里苍穹,永不相见。


    此刻沈菀的背影,与记忆中那些义无反顾的飞鸟重叠在一起。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攫住了他。比失去权势更甚,比放弃复仇更烈。


    “菀菀——”他几乎慌乱的祈求着,“若这京都没了你,还有什么意思。”


    她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那么近,又那么远。


    第56章 周郎 没想到大衍朝最著名的酷吏头子尚……


    杀孽太重的人, 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要烧香拜佛。


    沈菀的轿辇行至明熙坊时,偏被好大一场热闹生生拦住去路。


    “腌臜下贱的胚子,竟敢在书院做出此等苟且之事!简直把读书人的脸都丢净了。”


    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原地炸开, 紧接着,更多声音如同沸水般翻涌而上。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藏书阁白日宣·淫, 呸!”


    “姓周的平时瞧着人模狗样,没想到竟然干出这等自跌身份的丑事。”


    “可怜了冯吉堂, 一个清清白白的读书人,被此等人面兽心的家伙糟践了清白!”


    ……


    咒骂、鄙夷、讥讽,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书院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身着青衿的学子们个个面红耳赤,手指恨不得戳到地上之人的鼻梁上。他们的愤慨, 如同火星溅入了油锅, 瞬间点燃了整条长街。


    闻讯而来的百姓们不断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踮着脚, 伸着脖子, 拼命向里张望。


    前排的人被挤得踉跄, 仍不忘扯着嗓子向后来者传递刚刚听来的只言片语。


    “怎么了?里头怎么了?”


    “说是周姓学子,玷污了同窗的清白!”


    “哎哟!男的都不放过?还在藏书阁里头?真是伤风败俗!”


    议论声、推搡声、啧啧惊叹声,混作一团。


    人群像翻滚的浪潮,一波压过一波。


    一张张脸上, 写满了猎奇的兴奋、质朴的愤怒, 与某种置身事外的道德优越感。


    几个激动的老汉甚至挽起袖子,仿佛随时要冲进去拳打脚踢一番,彰显正义。


    沈菀的嗓音自轿内传出,带着一丝被惊扰后的倦怠:“何事?”


    五福小跑着至窗边, 低声回话:“回主子,说是个姓周的秀才昏了头,竟在学堂里对同窗行不轨之事,被院长与学生们当场拿住。这会儿已打了板子丢在外头,听说还要报官革去他的功名与良籍。”


    历朝历代,权贵之中好男风者并非没有,却多是藏于阴影处的消遣。


    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强辱同窗,着实令人不齿。


    外头的喧嚷愈发热烈,沈菀静静听着,眼底却未见波澜,她本就非真心想要拜佛,不过是寻个由头出来透口气。此刻这纷扰的人声,反倒将最后一点微薄的兴致也搅散了。


    “调头吧,”她淡声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回沈园。”


    五福有些悻悻,忍不住小声抱怨:“难得陪主子出来散心,偏撞上这等污糟事。”


    轿子已稳稳调转方向,将身后那场与他无关的闹剧,一同抛在了渐远的声浪里。


    远处的吵闹声渐渐地变成压倒性的指责和辱骂。


    “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合该送去塞外的军妓营,给披甲人作乐子,也算报了朝廷,周不良,你平时不是很拽嘛,看你……”


    淹没在人潮后头的轿撵刚要调头,里头传出一声清凌凌的命令:“回去。”


    沈菀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直走。”


    五福与扮作轿夫的影七齐齐一怔。


    五福虽憨,但绝不蠢笨,立刻瞧出自家主子这是要插手这桩闲事。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她冲影七眨眨,影七心领神会的命令其余轿夫:“直走,谁若是不开眼拦着,只管撞。”


    今儿出来虽然带的人少,但胜在都是自己人,说话间一行人便抬着华贵的轿撵,脚下生风的向前冲去。


    一伙书生正要拖着挨了板子的秀才去见官,不料人群里头横冲直撞闯进来一顶轿子,任他们如何呼喝也不停步,吓得这群凶神恶煞的书生瞬间作鸟兽散。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秀才必将血溅当场之际,轿辇却在他身畔半寸之处,稳稳停住。


    周不良瘫在冰冷的青砖上,下半身已痛得麻木。鲜血从杖痕处不断渗出,在身下洇开一片刺目的猩红,将明熙坊的石板染得触目惊心。


    两个时辰前——


    他像往常那样早早起身,去藏书阁借典籍。谁知刚转过书架,后脑便是一阵剧痛,眼前顿时漆黑。


    再醒来时,已被一众同窗团团围住,无数道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他——垂眸只见自己衣衫不整,身旁还躺着同样衣着凌乱且满脸泪痕的冯吉堂。


    周不良何其聪明,只一瞬,便懂了这群人的激动。


    祸患的源头还要从几日前说起——


    彼时书院放假,他本应该休沐回家,谁知到家后发现忘记带几部近日要看典籍,故而折返回了书院屋舍。


    这一回去,恰好撞上同舍的冯吉堂与人在屋内苟且。


    他本想转身就走,又实在看不惯同窗如此堕落,还是在他日夜苦读的屋舍内,便推门闯了进去。


    谁承想里面的景象倒是将他给吓到了,和冯吉堂苟且的竟然是个男人!


    罗远盛,书院院长的独子,那个在历次考校中始终被他压一头的第二名。


    碍于读书人的脸面,周不良并不想将此事闹大,他默然取了书,走之前诚心诚意的告诫身后惊慌不已的同窗。


    “冯兄,罗兄,君子洁身自好,莫要折辱了书院的教导。”


    说罢拂袖而去,未曾想这一念之仁,竟招来灭顶之灾。


    他怎也不会想不到?平素满口仁义道德,克己复礼的院长,竟然为了独子的前程,不惜将他置于死地。


    是啊,除去他这个挡在罗远盛前面的“第一”,春闱之上,还有谁能与院长公子争锋?


    此刻,钻心的疼痛反让他格外清醒。


    他悔不该因冯吉堂平日那些小恩小惠便擅动恻隐之心。


    更恨自己竟忘了,在这吃人的京都城,仁慈就是递给敌人的刀。


    血水混着冷汗滴落,周不良死死咬住牙关。


    大仇未报,壮志未酬,难道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群小人手中?


    他不甘心。


    这满腔的恨,几乎要冲破这副残破的躯壳,将这污浊的青天都染上血色。


    就在周不良以为自己将在小人的践踏中走向毁灭时,一顶华贵的轿撵破开人群,稳稳停在他面前,打断了他濒临绝望的不甘。


    轿帘并未掀起,只传出一道舒缓慵懒的女声,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询:“你叫周不良?何许人也?”


    周不良英挺的眉宇骤然蹙紧。不知是因身上剧痛,还是因那嗓音里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


    轿中人轻轻一叹,那叹息像羽毛拂过人心:“若我是你,便会抓住眼前能抓住的一切。还是说……周郎君也觉得自己罪有应得?”


    周不良从未见过轿中之人,可这一刻,一种莫名的、近乎被蛊惑的信赖,竟压过了他所有的警惕与傲骨。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头,露出那双即便在痛苦中依然清亮的眸子,哑声回应:“小生周不良……西南道生人。”


    话音落下,轿内倏然一静。


    西南道,周不良。


    竟然真的是他。


    随即,沈菀无声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悄然绽开。


    【《大衍·酷吏列传》载:周不良者,西南道生人也。少习刑名,以刀笔显,累迁至大理寺卿。其为人深文巧诋,舞智以御人。上有所恶,则锻罪深劾;上有所悯,则微文宽释。典狱之际,罗织周密,株连蔓引,无辜者众。然精于律令,案牍老吏不能欺。虽位列九卿,终以刻暴失众,身死而名秽。】


    没想到大衍朝最著名的酷吏头子尚未发迹时竟然过得如此不尽人意。


    良久的


    沉默被打破,沈菀慵懒的嗓音自轿中传来,带着几分玩味:“小女子本欲往玉清观上香祈福,不想竟遇上蒙冤受屈的周郎君。也罢,烧香拜佛终究虚妄,不如就此行善积德。”


    她并不在意周不良是否回应,径自吩咐:“影七,去将那位‘苦主’请来。”


    冯吉堂正瑟缩在人群后方抻头张望,这胆怯书生被迫参与构陷,本就心虚气短,此刻见事态再生变故,顿时面色惨白:“你干什么!我是秀才,天子门生!”


    影七单手擒住他的后领。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枚细若牛毛的银针已悄无声息地刺入他后颈。


    冯吉堂只觉颈后一凉,尚未反应过来,一股诡异的燥热便从丹田窜起。心口突突直跳,头皮阵阵发麻,视线渐渐模糊。


    罗氏父子见状再坐不住。


    院长急使眼色,罗远盛当即挺身而出,义正辞严的呵斥:“光天化日之下,岂容尔等仗势欺人!我辈读书人虽手无缚鸡之力,却有一身铮铮铁骨,岂容尔等宵小——”


    岂料还未等姓罗的叫嚣完,那冯吉堂竟如发·情·的野兽般扑向罗远盛。


    书生面泛潮红,眼神迷离,双手急切地撕扯着罗远盛的衣袍。


    “阿盛……好难受……”他喘息着将滚烫的身躯贴上去,唇瓣胡乱亲吻着对方的颈项,“亲亲我……身子烫得厉害,你再疼我一次嘛。”


    罗远盛的长衫应声撕裂,露出半边胸膛。他惊怒交加地推拒,却惊觉往日怯懦的冯吉堂,此刻竟然力大无穷。


    “滚开!你这疯癫的贱货!”


    “我们今日在讲堂做好不好?”冯吉堂痴痴笑着,双手不安分地探向对方裤腰,“周不良整日在屋舍内冷着脸,与他同窗无趣得很……还是阿盛最会疼人,每次都要弄得人家□□……”


    □□不绝于耳,冯吉堂竟当众解开了罗远盛的裤带。


    围观的学子们起初还想上前阻拦,待听得这些不堪入耳的秘辛后,看向罗远盛的目光渐渐由同情转为鄙夷。


    两个身影在青天白日下纠缠,一个如饥似渴虎扑,一个羞愤难当挣扎,将这出精心策划的阴谋,演变成了一场香艳而荒唐的闹剧。


    在一片急转直下的指责声中,罗院长彻底被激怒,他竟然提起书院门前的石砖,猛地砸在了发疯的冯吉堂脑袋。


    周围的书生和百姓也渐渐回过味儿来。


    “原来这姓冯的杂碎在陷害这姓周的小郎君。”


    “都是同窗,怎么能做出如此狠毒之事!”


    “书院之间的争斗历来如此,差一名,可是差了很多位次,据说罗院长一直不满意周不良次次考试第一,挡了他儿子的前程。”


    “哎呦呦,这周小郎君被打的浑身是血,也不知道下辈子还能不能站起来了。”


    ……


    在愈发汹涌的指责声中,罗院长面目狰狞,竟猛地抡起门前的石砖,狠狠砸向还在发疯的冯吉堂。


    登时,鲜血迸溅。


    着实吓到了沿街的百姓。


    大理寺的官差也闻讯赶来,押走了红了眼的罗院长与嘶吼不休的罗远盛。


    当差役欲将周不良一并带走时,轿内再次传来沈菀平静无波的声音:“天子门生,蒙冤当街。若今日之事传遍京都茶楼酒肆,到时候几位大人免不得也要露露脸。”


    几位差役面面相觑,看着地上书生奄奄一息的模样,心知再不救治只怕凶多吉少,却又为送医的银子犯了难。


    沈菀声线依旧淡然:“影七,去帮差爷一把,为周郎君垫上药费。总不好叫诸位差爷辛苦一趟,还要自掏腰包。”


    当差的眼尖,认出沈菀乘坐的轿撵乃是官眷规制,急忙点头哈腰的应下。


    周不良知道自己得救了。


    剧痛撕扯着他每一寸神经,他却固执地不肯被抬走,目光死死盯着那顶纹丝不动的轿子。


    五福笑吟吟地凑近他耳边,低语:“周郎君安心去治伤,咱们是沈园二姑娘家的奴婢,至于银子,往后慢慢还便是。”


    他抿紧失血的唇,声音低哑:“在下寒微之躯,不敢劳烦相府千金……僭越了,也高攀了。”


    他从不信这世间有无缘无故的援手。


    五福龇牙一笑,露出一排整齐却莫名令人胆寒的小虎牙:“郎君说笑了,我们家主子若是瞧得上你,这高枝,你不攀也得攀。”


    一股异样的战栗顺着脊背爬上周不良的脖颈。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顶华贵的轿辇,终于阖上眼,任由差役将他抬走。


    作者有话说:五福姑娘 | 个人履历:


    顶级危机公关,年薪不详,业务范畴无上限


    【核心能力】


    全场景危机应对:具备出色的黑白两道资源协调与应急处置能力,擅长在复杂环境中干掉目标。


    多领域专业技能:精通烹饪料理与人体解剖学,能够从容应对厨房与特殊场景下的抛尸需求。


    综合执行能力:表面憨厚朴实,实则行事果决,在常规事务与特殊任务中均展现出卓越坑人技术。


    【业务专长】


    擅长以亲和形象完成客户沟通与关系维护


    精通各类工具的多场景应用,从厨具到特殊器械皆能熟练操作


    具备优秀的任务执行能力,无论在日常生活还是特殊环境下都能完美干掉目标。


    【职业特点】


    阳光开朗的外表下,是严谨专业的职业素养。


    第57章 婚约 沈老狐狸的眼光还真是毒辣,出手……


    明熙坊的丑闻风波早已是数月之前的事情, 眼瞅着科举刚过,就到了放榜的日子。


    往昔此时,相府门前车马如龙, 朱轮华毂塞满长街,各地官吏捧着锦匣鱼贯而入,江南巨贾的车驾也是争先恐后, 就连门口的石狮都被系马的缰绳磨出包浆。


    而今,同一轮秋阳照着紧锁的朱门, 匾额上金漆剥落,石狮孤影被斜阳拉得老长,就鬃毛间也堆积起枯叶。


    沈家从上到下终于接受了被贬斥、被放逐的命运,然而,在这片压抑的愁苦之中, 唯有沈菀一人, 气色一日比一日红润光鲜。


    她每日饶有兴致地赏花、品茗,或是倚在窗边, 看着院子里下人们慌乱收拾箱笼, 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各房夫人小姐们压抑的抱怨。


    沈家倒霉, 让她原本就清丽的容颜又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精神头前所未有的好起来。


    离京的路,于她而言并非放逐,而是通向自由的开始。


    天高皇帝远, 一旦脱离了京都的牢笼, 她自有千百种手段,慢慢“回报”沈家这些年给予她的磋磨。


    然而——


    就在沈家人即将启程离京前,沈正安突然带着一众家丁闯入了凝香居。


    “菀儿,为父替你寻了一门好亲事。”


    沈正安的笑容几乎要掩不住眼底的算计:“新科状元虽出身寒门, 但才华斐然,日后定会前途无量。”


    沈菀指尖一颤,这状况倒是在她意料之外。


    新科状元吗?说的大概就是那位周郎君。


    啧,沈老狐狸的眼光还真是毒辣,出手就给她安排了大衍第一酷吏。


    沈菀抬眸:“父亲即将离京赴任,女儿自当尽心侍奉在您身侧,焉能留在京中独享富贵。”


    沈正安故作一副爱女心切的样子,叹息道:“为父如今奉旨离京,总要为你谋个依靠。周不良功名在身,圣眷正浓,日后封王拜相自是不在话下,不失为一桩天赐良缘。”


    沈菀冷笑,相府将嫡女下嫁给官家属意的清流书生,倒是可以打消官家对沈正安攀附权贵的忌惮。


    可天恩难测,此举也无异于杯水车薪。


    明知道是亡羊补牢的一部臭棋,沈正安还是毫不犹豫的卖了女儿,当真是脸都不要了。


    “父亲当真以为,把菀菀塞给一个寒门新贵便能消解圣上猜忌?”


    沈正安闻言一怔,他未料到沈菀竟然能窥破他的谋算,更加没料到沈菀如此大胆,竟然敢当面质问他这个父亲。


    他抚着胡须,也不打算再做遮掩:“自然是杯水车薪之举,不过这个周不良乃九殿下亲信,待你嫁作人妇后,要助为父和九殿下尽快结成盟约,为父自然也会照应你未来的夫家平步青云。”


    沈菀袖中攥着的脆果啪的被捏碎,刚还纳闷儿


    ,沈正安如何能想到如此昏招儿,且对象还精准的寻上了前些日子她才搭救过的周不良。


    原来是受了赵淮渊的挑唆。


    是太子爷逼迫沈家离京的消息刺激了赵淮渊吗?


    虽然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她,可他实在不该和沈正安坐到一条船上去。


    ……


    子时打更人的梆子响过,影七狼狈返回复命,浑身的血腥气遮都遮不住:“主子,奴失手了。”


    沈菀怅然若失,一早便知道不会轻易得手,奈何形式所迫,却又不得不搏。


    “一早让八荒备下了伤药,七哥快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


    影七摇头,执拗的单膝跪地,心有不甘:“寒蝉内的杀手纵然是行家,可还没等见到赵淮渊,就被九皇子府上蛰伏的护卫干掉,奴等还是照着您先前所画的九皇子府的地图,这才侥幸全身而退。”


    虽然影七也很好奇,沈菀为什么会有九皇子府的密道地图。


    沈菀没办法向他解释,上辈子她就住在摄政王府,自然知晓里头的密道分布。


    “无需自责,本就是一桩登天的难事。”沈菀兀自沉吟起接下来的打算。


    倏忽间,影七之外,沈菀觉察出另一股血腥气。


    熟悉的压迫感让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七哥,快走!”


    凝香居内间的房门轰然洞开,‘暗夜罗刹’踏血而来,一刀斩下,险些将影七劈成两截,幸好沈菀早一步拽着他挪了半个身位,否则影七怕是要命丧当场。


    沈菀怒斥影七:“还不走!”


    影七这才闪身离开。


    室内只剩下了沈菀和赵淮渊,但是她仍旧能感受到一股微弱的呼吸就蛰伏在廊外不远处。


    “影七这个傻子,估计是怕我出事,这才不肯离开,怕是做好了随时在冲进来的准备。”


    生死一线,沈菀竟然可以不要命的去救那个奴才,赵淮渊嫉妒的要发疯。


    他双眼猩红的望着她,绝望而无助,像一头歇斯底里的困兽:“我当是谁?竟如此大费周章的要取本宫的性命,没想到漏网的杂鱼一路游进了沈园。沈菀,你居然派人杀我!”


    “……赵淮渊你先冷静点。”


    沈菀想要尽力稳住赵淮渊,但是她望向窗外的担忧眼神再一次刺激了男人。


    赵淮渊甩腕,将长刀直接穿透轩窗,几乎是擦着影七的眼眶,宛如利箭一样楔入廊外的柱子上。


    “谁敢进来,本宫就杀了他!”


    郎外伺机而动的影七,以及闻声赶到的五福都不在轻举妄动。


    赵淮渊拽着沈菀的手腕,将人强行按在妆台铜镜前:“看看你这张脸!没了权利的庇佑,注定要零落进肮脏的泥淖,沈菀,你怎么就是不明白,这世上唯有我才是真心的想要庇佑你!”


    铜镜映出两人扭曲的倒影,同样俊美的躯壳下,寄居着无比狰狞的灵魂,只一眼,沈菀便料定,他们没救了。


    沈菀猛地抓起收在铜镜木匣里的那支木簪,用尽全身力气向他心口刺去。


    可她那点力气,在赵淮渊这里如同幼兽扑咬。


    赵淮渊轻而易举地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反手一拧,便将那双不安分的手反剪在她身后。


    他的身躯高大魁伟,此刻完全笼罩住她,她娇小的身形被嵌在他与桌案之间,挣脱不得。


    “用我送你的簪子杀我?” 赵淮渊气疯了,低沉的声音里压着滔天怒火,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嘲讽,“沈菀,你好,你好得很!”


    沈菀的腕骨在他掌中脆弱得不堪一折,他几乎要发狠,将其折断。


    偏偏脑海中又不自觉的想起她上次受伤后,蜷缩在床上痛楚呓语的模样,就又舍不得了。


    男人喉结滚动,手上不自觉卸去了大半力道,只剩下指尖无法克制地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皮肤。


    他俯身,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喟叹:“菀菀,这可如何是好?你杀不了我,而我又舍不得动你分毫。”


    “舍不得?” 沈菀偏过头,唇边凝着一抹讥诮的冷笑,“大人真会说笑,不是您撺掇沈正安,要将我嫁给周不良吗?说起来,您还是菀菀的媒人呢!”


    “少拿这些话来刺我!”


    赵淮渊打断她,眸底翻涌起无限的怨念:“菀菀不是最喜欢充当救苦救难的菩萨?随手捡回个落难的酸秀才,转眼都能变成新科状元郎!”


    “凭什么,他凭什么享受你的好!既然如此,那菀菀干脆好人做到底,去给那个酸秀才当娘子……只要能把你牢牢捆在京都,捆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什么都不在乎!”


    沈菀被他话语里的偏执逼得心口发疼,口不择言地反击:“如此甚好,等到成亲那日,九殿下可别忘了送礼金!”


    赵淮渊发出一声低哑的冷笑,那笑声里透着一股神经质的狠绝:“好啊,你想要多少,本宫就送你多少,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


    他另一只手倏地抬起,冰凉的指尖重重碾过她殷红的唇瓣,刻意留下暧昧的痛感,带着不容置喙的霸占意味:“但在你嫁给其他野男人之前,得先把本王伺候舒服了。”


    话音未落,两人之间空气瞬间紧绷,针锋相对的恨意与无声流淌的暧昧猛烈交织,几乎要将彼此吞噬。


    对于赵淮渊这种被欲念操控而失智的状态,沈菀几乎是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扬手一巴掌挥了过去,声音清脆而决绝:“疯够了吗?!”


    廊下的月色清辉泠泠,为沈菀半边侧脸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釉色,妩媚的轮廓依旧,却冷硬得如同玉雕。


    她缓缓抬眸,说出的话也没有丝毫温度:“我唯一所求,不过是远离京都这肮脏的漩涡。而你,赵淮渊,本身就是这漩涡中最深、最黑暗的一部分。”


    他下意识伸手想攥住她的手腕,如同以往每一次想要将她牢牢禁锢在身边那般,她却如一片轻盈的落叶,倏然侧身避开。


    他的指尖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缕她发间飘散的冷香,空落落的,如同他此刻骤然收紧的心脏。


    沈菀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轻笑,像是在嘲弄他的冥顽不灵,“你当真以为,我会为了你那点可笑又可怜的痴心,放弃自由,陪你在这无尽的泥潭里一同腐烂?”


    “我不会让你跌入泥潭!”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一种困兽般的挣扎。


    “你自身都困在仇恨的囹圄里不得解脱,”她厉声打断,眉梢眼角染满了尖锐的讥诮,“拿什么来许诺我安稳?拿你的满腔怨怼,还是身不由己的命运?”


    夜风骤起,无情地卷起她素色的衣袂,猎猎作响,仿佛要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微弱的牵连也彻底割断。


    “赵淮渊。”她终于阖上眼眸,似乎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疲惫,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你我之间,从来就不是一路人。从前不是,往后……更不会是。”


    “不是一路人?”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偏执与痛楚,眼底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冥火。


    “沈菀,当初你主动招惹我、


    百般勾引我的时候,何曾问过是否同路?如今腻了,倦了,就想如同丢弃敝履般将我抛开?”


    话音未落,他一把掐住她纤细的后颈,力道狠戾,迫使她不得不仰头承受他俯身逼近的灼热呼吸。


    他的嗓音低哑,带着毁灭一切的喘息:“沈菀,你听好了。你若敢离京一步,我便杀光你在乎的人。即便你当真狠得下心,不在乎院子里那些奴才的性命,天涯海角,你逃到哪里,我便屠尽哪座收留你的城!”


    “等到这世上再无人敢靠近你半分,再无人敢对你施以援手……”


    他喉间忽然溢出一声扭曲的轻笑,指腹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温柔,摩挲着她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唇瓣,“你就会明白,除了我身边,这天地浩大,你早已无处可去。”


    夜风更疾,吹乱她鬓边散落的碎发。


    面对着他,沈菀只觉得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看见她眼底的涣散与疲态,抬起另一只手,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细心地为她将乱发拢至耳后。


    然而,出口的话语却令人毛骨悚然,极致的温柔与极致的残忍在男人身上交织浮现。


    “沈菀,余生还长,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熬。我会日日夜夜的凝望着你,拖着你一道沉沦,直至地狱最底层,咱们……生死同穴。”


    庭园中,火色的花树被夜风摇落,纷扬洒下,如同一场凄美的祭礼。


    在这片扬撒的落叶中,沈菀清晰地意识到,她与赵淮渊之间,早已蜕变成一场以爱恨为名,以彼此血肉灵魂为祭,至死……方休的纠缠。


    第58章 昭王 如此桀骜的女子,也该在王爷的调……


    昭王府密室, 幽深的暗道如蛰伏的兽腹。


    墙壁上的烛火被刻意压得很低,只在些许方寸之地投下昏黄的光晕,更多的角落则沉没在粘稠的黑暗里。四处弥漫着陈年书卷与幽香混合的压抑气息。


    “王爷!王爷明鉴!”


    罗远盛匍匐在地, 额头一下下磕在冰凉的石砖上:“那周不良黑心冷面,实乃狼心狗肺之徒!他不仅构陷我,毁我前程, 更累及家父……求王爷为学生做主,为家父做主啊!”


    罗远盛声泪俱下地哭诉着近来的遭遇。


    科举落榜, 书院除名,连同他那位担任院长的父亲也因“恶疾突发”而被书院辞退。


    罗家世代积累的书香体面,在几日之间便土崩瓦解。


    密室光线晦暗,罗远盛的视线被泪水泡得模糊扭曲。他勉强抬起肿胀的眼皮,只觉得在头顶浓重的阴影内, 可以决定他命运的人正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


    对方修长的身躯在昏昧光线中显得格外高大, 太师椅宽大的扶手在他掌下竟显得局促。


    他并未言语,甚至未曾移动分毫, 可那静默本身就成了最骇人的质问。


    罗远盛的哭声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他看见昭王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指节——修长, 分明,在黑暗中泛着冷玉般的微光。


    当罗远盛试图看清阴影中的面容时,只对上一道沉静的目光。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压得他喘不过气, 仿佛自己的一切挣扎与狼狈,都早已被那双眼洞察分明。


    他重新埋下头去,哭声里带上了绝望的颤抖。


    在这位端坐如山的昭王面前,他觉得自己渺小得不如一粒尘埃。


    昭王从头到尾都不曾将目光落在脚下涕泪横流的“学子”身上。


    回应罗远盛哭嚎的, 是侍立在昭王身侧的一名青衫幕僚。


    幕僚其貌不扬,声音平和,语气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罗公子,令尊的身体抱恙,精力不济,恐难再胜任院长一职,此事已有定论,令尊安心静养方是正理。”


    “是有人坑害罗家!那些个拜高踩低的小人,见我罗家暂失势,便一个两个的落井下石,父亲这才被气病了!” 罗远盛激动地抬起头,额上一片青紫淤红,眼中布满血丝:“求王爷出手,收拾了那些……”


    “收拾?”


    头顶的‘黑暗’终于传出声响,对方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


    赵昭今日破例见这罗远盛,实在是因沈菀即将嫁人的消息搅得他心烦意乱,也算是一时昏聩,竟将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废物拎到跟前。此刻听着这愚蠢废物的哭诉,他只觉得聒噪。


    光线虽暗,那青衫幕僚却敏锐地察觉到上位者周身散发出的不耐与寒意。


    长衫幕僚心中暗自一紧。


    对于王爷而言,脚下跪着的罗远盛,恐怕还不如王府里豢养的那只西域獒犬来得聪明有用。


    只怪当初自己眼拙,竟选了罗家父子这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作暗桩,若他因此事被牵连……


    幕僚背后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不敢再想下去。


    赵昭微微倾身,烛光终于吝啬地勾勒出他一半的侧脸,线条冷硬,俊美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矜贵与阴鸷。


    他垂眸,看着脚下如蝼蚁般瑟缩的罗远盛,仿佛在审视一件毫无价值的秽物。


    “罗公子说话真有趣儿,听着怪热闹的。”赵昭的声音极轻,却带着决定生死的威压。


    罗远盛讪笑,“……王爷谬,谬赞。”他暗自觉得外头传言不虚,昭王殿下还是好相处的。


    垂手侍立的幕僚也是无语极了。


    可怜罗远盛到现在都没意识到,他乃至整个罗家,不过是面前人的棋子。


    棋子,是死物,没有提要求的资格。


    幕僚谦和的慈面透着阴笑,和气道:“罗公子,王爷这些年花了大笔银子在书院,就是为了扶植你们罗家,原也不指望你们能效力分忧,平素只不过是经办一些替王爷招揽人才的小事,竟不想你们父子如此废物,不仅让周不良这样三甲出身的状元白白倒向九皇子的阵营,还平白惹下如此多的麻烦。”


    “都怪周不良这厮,他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竟然联合……唔……”


    没等罗远盛在说些个狡辩的废话,幕僚长袖一挥,薄如蝉翼的利刃顺着手腕游走的弧度,轻轻松松的滑过其喉咙。


    刹那,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角度非常刁钻,齐刷刷的涌向罗远盛喋喋不休的嘴角,他只感觉一捧热浪扑面,而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隐匿在黑暗中的死士如同鬼魅般悄然现身,动作麻利地拖起尚在微微抽搐的躯体,如同处理一件废弃的垃圾,迅速将地面擦拭得光洁如新,不留一丝痕迹。


    王爷厌蠢,幕僚为了让主子心情好些,拨开案上香炉,将一匙月桂花粉细细埋入,点燃。


    火星明灭间,月桂的甜暖丝丝缕缕逸出,如清泉淌过,悄然涤净了罗远盛留下的血腥浊气。


    “王爷英明。” 幕僚转向高位上的男人,语气恢复了恭顺,“自沈家欲与新科状元周不良结亲的消息传出后,九殿下府上近日刺客频现,想必是那位沈二姑娘的手笔。”


    提及此事,幕僚心中亦不免唏嘘。自家王爷竟联合死敌九皇子,联手做局,将心爱的女人嫁给毫无背景的新科状元。此计在他看来,不可谓不狠绝。


    不愧是辛者库出来的贤德王,堪称无毒不丈夫的典范。


    赵昭眸光幽深,似有暗流汹涌——当初赵淮渊带着御林军包围昭王府时,尽管他心中万般不愿放手,却又无可奈何的只能任由她离去。


    时至今日,只要一想起那个狠心的女人离开时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他都觉得心火难消。


    “是本王失察了。原以为她求的是荣华富贵、权势无极,没想到……她竟不惜毁掉整个沈家,只为远走高飞。”


    亲手葬送自己的母族。


    这对于一个深闺女子而言,实在是过于惊世骇俗,大逆不道了。


    幕僚恭维道:“如此桀骜的女子,也该在王爷的调教下吃些苦头。”


    赵昭唇角泛起一丝冰冷的苦笑:“想简单了,区区一纸婚书,根本困不住她。”


    他自己被困于这黄金牢笼二十余年不得解脱,又岂会甘心放任她就此逍遥?


    “知会沈正安,若不想他往日那些卖官鬻爵的丑事昭告天下,就抓紧操办婚事,本王要将沈菀牢牢钉死在京都。”


    幕僚躬身:“诺。”


    幕僚心中暗忖,这位不惜自毁母族也要挣脱束缚的沈二姑娘,倒是与自家这位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的王爷,从某方面来说,极为登对。


    赵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敛去,只余下毁灭般的偏执:“本王得不到的女人,宁愿亲手毁了,也绝不容她逃出生天。”


    第59章 刺杀 只可惜重活一世,终究是她,棋高……


    七月的骄阳炙烤着朱雀大街, 沈菀站在茶楼雅间,


    看着护国公的胜利之师凯旋。


    裴野一骑当先,率大军划破城郊黎明的薄雾。熠熠银甲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伟岸不凡, 日光流照于甲胄之上,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辉光。


    他勒马而立,巡视着周遭, 丰神俊朗的眉目间自有睥睨之气。道旁不知是谁家少女看得痴了,喃喃低语:“这……便是我们大衍的少年将军吗?”


    “小姐, 国公爷此番大胜,朝中都在传陛下要加封国公爷为异姓王呢。”


    五福紧张兮兮的端着新酿好的冰镇酸梅汤,碗壁凝结的霜花冰的她指尖涨红,愣是不肯松手递给沈菀,生怕弄湿了小主子的指头。


    沈菀心疼这实心眼的丫头, 硬是将冰碗夺下, 总算救了五福的十根手指头。


    “纵观历朝历代,异性王得以善终者寥寥无几, 飞鸟尽, 良弓藏, 眼下裴家越是风光……”死期就会越近。


    “罢了,多使些银子,命人将这些封王的流言尽快抹除。”


    沈菀对于这位便宜外祖的结局十分清晰,裴锋堪称大衍数一数二的名将, 但下场也是数一数二的凄惨。


    「《大衍编年史·将相列传》载:裴锋, 大衍名将也。少从军旅,累功至护国公,镇边关,威震戎狄。然惠景三十五年, 边将阴结蛮夷,东境告急,遂派裴锋去镇守平患督军,后东夷人设伏,裴锋又苦等救援不到,最终苦战而死,被敌枭首而磔于市,天下震动。」


    沈菀的目光扫过战俘末尾的囚车,十几个衣衫褴褛的蛮夷俘虏被铁链锁着,忽然,最前面囚笼里的少年俘虏猛地抬头,意外与沈菀视线相撞。


    对方一双碧绿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令人心惊的恨意。


    “叫人去查查那个绿眼睛的俘虏。”沈菀起了兴趣,缓缓放下阁楼的竹帘,“我要知道他身份来历。”


    还未等五福领命抽身出去,一道清冽的声线便传入茶楼的雅间。


    “他是东夷大祭司之子,其父死于此番交战,听说还是被护国公亲手斩下的首级,听闻三皇子的亲信于入城前曾经密会过此人。”话音未落,赵淮渊已经挑帘而入。


    狗男人今日穿了墨蓝织金蟒袍,看样子品阶又有所提升,想必距离封王也用不了许久。


    令人瞩目的除了赵淮渊那张脸,还有他腰间玉带上悬着的镶红宝石短刀,利刃张扬妖冶,如同它的主人一样。


    阳光透过窗棂在男人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好看得近乎妖精:“听闻沈二小姐大婚在即,不忙着绣盖头,怎么有功夫到市井茶肆里瞧男人,未免也太不尊重那一表人才的状元郎。”


    沈菀心里厌烦,随手泼掉手里的茶盏:“不知殿下到访,臣女有失远迎。”


    赵淮渊闪身避开,也不生气,只管捻起案上插在瓶口的海棠把玩起来:“可惜了,再美的花,也逃不过被摧折的命运。”


    沈菀不客气道:“殿下喜欢花,就留下慢慢看吧。”


    “先别忙着走,”赵淮渊从袖中取出一卷供词,“三皇子收买蛮夷俘虏的供词,想必菀菀用得着。”


    沈菀顿住脚步,接过供词,上面竟然详细记录了三皇子如何许诺东夷人自由,换取他们在宫宴上行刺的诸多事项。


    她合上供词,面无表情道:“条件?”


    赵淮渊俯身带着浓重的沉水香气息,估摸着昨晚不知道又跑到哪里杀人了,身上的血腥味遮都遮不住。


    “我要……主人今晚陪我。”


    “天还亮,日头还大,殿下怎地就发了情!出门左拐就是鼓楼坊,要是没带银子,便随便找两块磨刀石躺被窝里蹭蹭,别来烦我。”沈菀佛袖而去,临走前还甩了赵淮渊半盏没喝净的冰镇酸梅汤。


    赵淮渊挨泼也无半分恼意。时至今日,他对这段情缘的全部奢求,不过是能多见她几面。


    他早已将自己视作京都这盘权力棋局中一枚注定倾覆的棋子,唯一的夙愿,便是在身死名裂的那一天,有机会最后望她一眼。


    若连这抹微光都不得见,他真的会死不瞑目。


    赵淮渊叹息:“菀菀对我讲话越发荤素不忌,听闻寻常百姓家的夫妻也总是拿日子里的琐事来吵架,可是真的?”


    旁边的下属缩着脖子:“……奴才未成婚……不太知道……”


    “这有何难,本宫赏你个媳妇就是。”


    下属刚要高兴,就听身边阴嗖嗖刮过一阵风,九殿下冷笑道:“……瞧你高兴的,本宫这样的都没着落,你就别想了。”


    下属:“……”


    九月初九,宫灯如昼,天子赐宴百官,庆贺护国公凯旋。


    因沈府要与官家青睐的新科状元结亲,阖府上下得以暂时滞留京都,就连此番宫宴,也有幸被受邀在列。


    这当然还是借了沈菀的光,听闻是官家对这个三番两次能够勾搭太子爷,又傍上新科状元狼的沈二姑娘起了好奇心。


    席间众人投向沈菀的目光,无不带着看游客参观猴子的玩味兴致。


    沈菀索性抬眸,大大方方地让他们瞧个够。


    她心中清明:既已身处漩涡,过多的扭捏与自卑,反倒落了下乘。不若就此端坐,从容不迫,看客自诩高明,又怎知自己不是那台上的风景?


    只是她并不知道,众人最初审视的目光,竟在她从容自持的气度中渐渐转为惊艳。


    或者,沈菀本就是个令人惊艳的存在。


    她的美从并不囿于娇媚的皮囊,更源于现代知识女性对于浩瀚史实烂熟于心后的通透和从容。


    沈菀今日的穿着并不华贵,一袭鹅黄宫装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玲珑身段,云鬓斜簪一朵玉兰,花心东珠随步轻颤,宛如晨露缀于枝头。


    她信手整理鬓发时,广袖滑落,露出一截霜雪般的皓腕,生生将这满殿浮华,化作了她眉眼间的活色生香。


    这般风姿,难免牵动四方视线。


    世间女子,谁不想活的如沈菀这般恣意从容?然而那心头的欣赏与艳羡,一旦宣之于口,却往往蜕变为难以自抑的妒恨与嘲讽。


    沈菀无视周遭暗涌的窥探,冷眼望着陛下对护国公的殷殷垂询,却在转念间,忽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昭王正远远望来。


    她眼波流转,不避不让地迎上他的注视,继而执起玉杯,遥遥一举,唇角衔着一抹似笑非笑,仰首尽饮。


    这大胆的举动,当即引得近处几人侧目。就连赵昭多少都被惊到了。


    他指节不着痕迹地摩挲着杯沿,于无人察觉处,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攀上唇角。


    “小狐狸,胆子不小,竟然敢当众戏耍本王。”


    沈菀自然也没安好心,今日这局要想成功,还得指望昭王殿下呢。


    “表妹在看什么?”


    裴野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银甲换作靛青锦袍,更衬得他长身玉立,如松如竹。


    只是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眸子,涌着羞涩的情愫,“我寻了你很久,原以为你不来了。”


    沈菀微微侧首,“表哥万福。”


    对于裴野至今为止都没有停下来的爱意,她倍感珍惜,却又无法回应,属实不知道如何妥善处理。


    就在此时,"啊——"


    尖锐的惊叫划破殿内华乐,众人尚未回神,便见一绿眸俘虏猛然挣断绳索,袖中寒光乍现,一柄淬毒匕首直刺御座!


    殿内霎时大乱。


    内官们尖声嘶喊,跌跌撞撞地四下逃窜,有的甚至被自己的衣摆绊倒,狼狈地爬向角落。舞姬们花容失色,惊叫着挤作一团,珠钗散落一地。几位年迈的文臣吓得瘫软在


    席上,抖如筛糠,连呼"救命"的声音都变了调。


    御阶之下,太子霍然起身,面色铁青的厉声喝道:“玄甲卫何在?!”


    昭王眸中寒光一闪,当即抽出侍卫的长刀,至于其余的皇子、公主则吓得直接钻到了案几底下,瑟瑟发抖。


    宴席的角落,新科状元周不良温润的面容瞬间严肃,他猛地攥紧手中酒杯,指节泛青,目光却如被钉住般,死死锁在远处那抹鹅黄身影上。


    娶沈菀,是他与九殿下心照不宣的权力交易,可是直到今日宴席上眼见到她,那颗惯于筹谋算计的心,竟倏然被撞了一下。


    原来当初在书院门口出手相救的恩人竟然如此令人惊艳。


    这些日子他也暗自对沈菀做了些调查,可是得到的结果都很极端,一边是恶毒失贞的攻讦,一边是施粥济贫的善举。真真假假,令他如坠迷雾。


    甚至让他产生一种极度的好奇,沈菀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可就在方才,望见她从容不迫地举杯,与昭王遥遥相敬的那一瞬,周不良心头盘踞的迷雾骤然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所击溃。


    良久的品味和琢磨后,他惊觉,那种情绪或许叫做嫉妒。


    难道就因为沈菀冲别的男人笑了?


    一瞬间他几乎是确定了一件事,流言是真是假,沈菀究竟是善是恶,都不重要了。


    无论如何,她都是自己的妻子,他会倾尽一生好好的守护着她。


    与此同时,生死一线之际,沈菀猛地推开裴野,纵身掠向御前,广袖翻飞如蝶在瞬息化作一道决绝的屏障。


    “噗嗤——”


    匕首刺入血肉的闷响在嘈杂中格外清晰。


    沈菀肩胛迎来一阵剧痛,却只是微微蹙眉,任由鲜血浸透鹅黄宫装,在龙椅前绽开一朵妖冶的血花。


    她抬眸,正对上惠景帝震骇的目光。


    "沈菀——!"


    太子、三皇子、九皇子几乎同时惊呼出声,而周不良已踉跄着向前迈了半步,却又硬生生止住。


    不行,他有什么资格上前呢?这时候冲上去,只是给她徒增流言蜚语罢了。


    可笑的是满殿权贵,竟无人在意君王安危,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那抹染血的鹅黄身影上。


    “菀菀!”裴野的嘶吼混着剑鞘铮鸣传来,寒光过处,两名蛮夷刺客喉间血溅三尺。


    而那个绿眸俘虏在被羽林卫乱刀砍死前,竟冲沈菀诡异地扬了扬嘴角。


    沈菀缓缓合眼,在无人窥见的阴影里,她的笑意更深。


    周不良与沈家有仇,据史料所载,沈家最后也是覆灭在此人手上,若是沈菀嫁过去,如同跳进了火坑,她可不敢指望大衍第一酷吏能大发慈悲的放过她这个仇人之女。


    当初赵淮渊这个狗男人肯选周不良作作为她的丈夫,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只可惜重活一世,终究是她,棋高一着。


    第60章 郡主 沈菀在倾覆的秩序里,依旧能厮杀……


    狭窄的牢房里, 惨烈的呼嚎一日不曾停歇。


    囚犯们像牲口一样挤作一团,壁上、地上,到处是深褐近黑的血迹, 新的覆着旧的,层层淤积。


    自陛下命九皇子彻查接风宴上的刺杀案以来,短短数日, 天牢内已经人满为患。


    刑房内,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赵淮渊高大的身躯如山岳般踞坐在唯一的椅子上, 几乎将墙角那盏昏黄油灯的光都挡去大半。


    他微微低着头,唯有一截鲜红饱满的唇角显露在明亮的光线里,玄色衣料下,宽阔的肩背与紧实的臂肌线条贲张,蕴藏着近乎野蛮的力量。


    男人缓缓地擦拭着手指, 指缝里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如同他脚下那片狼藉的尸山。


    那些意图行刺的蛮夷俘虏,此刻已不成人形——筋皮剥离, 骨肉碎裂, 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堆叠着, 无声诉说着生前遭受的极致痛楚。


    四周尚未受刑的囚犯蜷缩在阴影里,抖若筛糠,连呜咽都死死压在喉咙深处,不敢惊扰这尊杀神分毫。


    男人就连沉默时的神情都非常专注, 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怒火没有得到半点平息,只有因为后怕而催生出的、延绵不绝的寒意。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刺客的剑就要洞穿沈菀的心脏。


    一想到她要从自己孤寂森寒的生命中消失,他恨不得将眼前的一切, 连同整座天牢,都碾为齑粉。


    “九殿下。”


    心腹递上密报,恭敬道:“现已查清,这批俘虏确实被昭王所收买,但原本的行刺目标是东宫太子,不知为何?竟然半路转头去刺杀圣上,属下猜测此事背后还另有人作祟。”


    赵淮渊扫了眼密报,冷笑出声。


    “想都不用想,定是沈菀在背后使了绊子。只怕她在得知赵昭接触过那些蛮夷后,就起了祸水东引的心思。”


    赵淮渊的指尖微不可查的颤抖着,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他自以为了解沈菀,掌控她的一切,懂得她美丽瞳孔下的精明算计,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竟然敢以性命作赌,就为了挣脱一份婚约。


    他失败了,又一次无比清晰的意识到,沈菀在倾覆的秩序里,依旧能厮杀成王。


    而他,依旧是个只能仰望她的跳梁小丑。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绞进赵淮渊的心口。


    他后悔了,那蚀骨的悔意几乎要将他吞没。


    若沈菀因此被逼上绝路,他该怎么活下去……


    “盯死护国公府。沈菀一向倚重裴家,此番却硬生生将护国公府推向万劫不复。”他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冰冷的理智感,“裴锋毕竟是她的外祖……这步棋,走得太诡异了。”


    沈菀究竟在谋划什么?


    赵淮渊自诩能看透人心,此刻却完全捉摸不透她的思绪。


    一股无处消解的焦虑猛地窜起——他指节猝然发力,掌中短刃硬生生掰断,锋利的铁片刺入皮肉,鲜血蜿蜒而下,脑海中的焦躁却并未缓解丝毫。


    他甩掉掌心的碎片,语气森然决绝:“去,直接把裴野给本宫抓来。”


    部下迟疑道:“可裴世子毕竟是……”


    “区区一个世子罢了,”赵淮渊抬眼,眸中血色骇人,“护国公老了,武将一旦离营,跟拔掉牙的老虎没什么两样,即便威名在响,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


    沈园内外挤满了宫里的医官和玄甲卫。


    此刻的沈园,堪比禁宫大内。


    沈菀再醒来时,已躺在锦缎堆叠的床榻上。


    肩伤被仔细包扎过,空气中飘着名贵药材的苦涩,沈菀知道这一关她闯过去了。


    “郡主醒了?”老太医恭敬道,“陛下御赐西域雪莲为您疗伤,您总算是挺过来了。”


    郡主?


    沈菀松了一口气,看来惠景帝还算够意思,并没有苛待她这个救命恩人。


    这步棋,终究是走对了。


    有了这救驾之功与郡主尊位,周不良即便贵为新科状元、再得官家青睐,也很难与她匹配。从受封那一刻起,她便算半个皇家人,婚嫁之事,沈家再难插手。


    只是景帝心思,着实深沉。本可封个县主了事,他却偏偏抬举她为郡主——县主是义女,郡主却是义妹。


    一字之差,辈分却是天壤之别。


    如今她名义上竟成了皇子公主们的姑姑,太子与昭王那点心思,也被这身份彻底断绝。


    至于赵淮渊?


    一想起那个软硬不吃的狗疯子,她眼底微不可查的掠过一丝笑意。


    此番算计落空,他怕是……要气疯了。


    太医诊过脉后便退下了,始终守候在侧的五福上前,小声道:“小姐可有话要问奴?


    “裴家如何?”沈菀轻声。


    五福面露难色,却也不敢隐瞒:“官家遇刺后震怒,疑心国公爷勾结蛮夷意图不轨,老国公现已下狱,偏审理此案的差事交给了九殿下。”


    沈菀闻言心头松了一口气,外祖落到赵淮渊手里,短期内都不会脱身,但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她终于透过无人察觉的细微处改变了历史的走向。


    前世,朝廷派外祖赴边关督军,岂料中了东夷人的埋伏,又苦等救援不到,最终惨烈而死。


    随着外祖殒命,护国公府自此也开始没落,如今,外祖下狱反而躲过了边关死局,这才是此番她设局的关键所在。


    她抿着干涸的唇角低声道:“去,把世子爷绑了,暂且安置在郊外的庄子上。”


    “主子,小心!”


    外头蛰伏的影七瞬间被不请自来的闯入者制服。


    五福下意识掏出


    腰中匕首,见到来人,下意识后退半步,略显慌张道:“你要干什么?”


    赵淮渊信步闲庭的朝着榻上走来。


    沈菀冲着五福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岂料对方压根就没将五福放在眼里,径直奔向沈菀,紧接着她只觉下巴一紧,赵淮渊修长的指节像把铁钳一样擎住她。


    赵淮渊像是在打量铺子里头的猪肉一样,对她挑肥拣瘦个没完:“怎么又瘦了,捏着都硌手,不过总算是还活着,留口气就行,免得你出去到处扑腾,回头在把命丢了。”


    “不劳九殿下费心,我就算死,也得拉着您一起。”沈菀用尽力气也没能拍掉赵淮渊的爪子。


    “嗤,我倒是愿意跟你一起死,就怕你没这个本事。”


    赵淮渊掀开被子,解开沈菀的内襟,旁若无人的检查起她的伤口,就像在永夜峰那样,他的世界里只能瞧得见沈菀,旁人的死活,于他而言,丝毫不在乎。


    “我当你蛇蝎心肠,为了荣华富贵不惜踩着亲外祖的骨头往上爬,岂料边关陡然战事起,怕不是菀菀又未卜先知了?”


    果然,瞒得过整个京都的人精都瞒不过赵淮渊狗逼煞星。


    “嘶,轻点~”


    沈菀被他掐得生疼,娇嗔的嚷疼。


    她总是不介意在他面前暴露最脆弱的一面:“九殿下真是比狗都闲,跑到我这里拿什么耗子,还是官家体恤你这个便宜儿子,不曾赏赐你什么正经差事。”


    “小狐狸,少拿话激我,如此着急的转移话题,是怕我盯上裴家?”


    赵淮渊猛地将其拥在怀里,明明柔柔弱弱的一个小人儿,怎么就能三番两次的伤成这样。


    他心疼的厉害。


    “沈菀,你那些个暗戳戳的算计在我这儿还摆不上台面,裴锋这个老匹夫我可以高抬贵手放过,但是裴野这个小崽子本宫势必要弄死他!原因你知道的,本宫最厌烦那些成日在你身边绕的苍蝇。”


    沈菀紧张的抓住他手腕:“狗男人,离裴家远点。”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赵淮渊这个疯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边关即将生变,外祖若去督战必死无疑,只有让他以戴罪之身留在京城,才能保全整个护国公府,你莫要坏我的算计。”


    赵淮渊虽早有权衡,但听到沈菀真实的盘算,到底还是惊讶了。


    他看向床榻上美人的目光平添三分欣赏,对啊,他看上的怎么可能是个貌美的草包。


    他的菀菀,蛇蝎美人,智计无双。


    啧,他早该想到的京都近日种种……全是她精心设计的局!


    “菀菀,我后悔了。”赵淮渊的声音里淬着缠绵的痛楚,“当初就应该废了你的双手双腿,让你一辈子安安分分的待在永夜峰上,让你永远都无法离开我的庇佑。”


    “永夜峰?”沈菀冷笑,对啊,野兽也会留恋故土,“若是一辈子都要困在那个噩梦一样的鬼地方,我宁愿死。”


    “菀菀,请别对我这么刻薄,永夜峰于你而言是噩梦,是煎熬,可是菀菀知道吗,那段日子于我而言是蜜糖,是我夜夜渴望重温的美梦。”


    男人指节骤然收紧,嗓音里渗着妒火:“我知你素来对自己心狠,可没想到你为了退婚,连蛮族的长剑都敢硬接,就当真不怕伤了要害直接去见阎王?”


    沈菀轻哼一声:“还不都拜殿下所赐,若非你与沈正安合谋给我做大媒,菀菀也没有今日当郡主的造化,殿下,比起您的虚情假意,我更相信自己的谋划的前程。”


    “那敢问郡主,你的锦绣前程里,可曾给奚奴留下方寸之地?”


    见沈菀默不吭声,赵淮渊黑亮的瞳仁忽然涌上一丝阴鸷:“瞧你一副见鬼的表情就知道没有,不过没关系,等我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你心里的位置腾干净了,自然就能把我放进去。”


    沈菀呼吸微滞。疯子的逻辑,永远不可理喻。


    但必要的惩罚绝对不能少。


    “渊儿,如今论辈分,本郡主也算是你的姑姑。”


    “姑姑?”赵淮渊嗤笑,指尖掠过她襟前飘带,“菀菀,你的花样还真多,不过听着倒是……很刺激,姑姑,渊儿的身子好凉,要你抱紧了暖暖。”


    沈菀耳尖腾起绯云:“……无耻!”


    窗外,一轮血月悄然升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