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受辱 少年将军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一……
广陵门大街的酒肆内, 裴野独自坐在桌前,神情看起来有些落寞。
桌上一坛梨花白刚启了泥封,酒香尚未散开, 门前便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
“哟,这不是裴世子吗?”赵珩摇着折扇踱步上前,靴子不偏不倚踩在裴野衣摆上, “裴世子好雅兴,老裴还在诏狱里吃屎, 龟孙子倒在这儿品起酒来了,哈哈哈。”
一遭来的七八个纨绔跟着哄笑,顷刻将酒肆内围得水泄不通。
堂倌见状,早躲到后头不敢露面,满座酒客纷纷侧目, 胆子小的草草撂下铜钱后溜之大吉。
赵珩一脚踹翻桌子, 吃食酒水溅了裴野满身。
“裴野,往常不是吹嘘你们裴家枪能挑落飞雁吗, 怎么, 老裴刚被抓进天牢, 你们裴家郎连酒坛都端不住了,哈哈哈哈。”许是见裴野不出手,赵珩越发变本加厉的嘲讽。
琥珀色的酒汁顺着衣摆滴答坠落,裴野垂眸, 刚攥紧的拳头倏然松开, 而后竟慢条斯理地掸落衣服上的污秽,指尖摸向锦囊里的半截箭头——那是今晨诏狱送来的信物,外祖在用死去的父亲告诫他,不要因一时冲动而毁掉裴家百年家业。
为了外祖, 为了裴家,他受得起一切。
“赵珩,你若是敢胡来,小爷自然有法子告到昭王府,看昭王殿下饶不饶的了你。”
赵珩是三殿下的堂弟,自幼就怕赵昭,裴野对此心知肚明。
“哎呦,本少爷好怕怕呀,搞不好咱们世子爷在外头受了欺负,还要回家找娘呢,哈哈哈……”
一群纨绔的嘲讽愈发出格,裴野咬紧牙关,终是没有出手反击。
他今日出门是领了表妹的意思,菀表妹只管让他在广陵门的酒肆里坐着,自会有人找上门来。
果然,他才坐下没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人寻上门找茬儿。
若是往日,他绝对不会放过赵珩,可今日……一切嘲讽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纱。
而这层带着保护意味的纱是沈菀亲自为他罩上的。
他不自觉的想起晨曦中,菀表妹亲自为他系好腰间的锦囊,关切的叮嘱:“表哥,今日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忍。”
她仰望他的脸,是那样的柔情蚀骨:“……表哥的一举一动,官家都在暗中看着,适当的受辱,反而能消减官家的忌惮,外祖也能在牢里活的松快些。”
忽然,冰凉的酒液猛地泼在裴野的脸上,顺着下颌线滴进衣领,也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赵珩得意的笑声在耳边炸开,四周的哄闹声浪般涌来。
裴野却也跟着笑了。
对啊,他今日本就是来受辱的,忍一时之辱,换祖父平安,值得。
“赵珩,我怎么觉得……姓裴的在笑……”
其余世家子见裴野这样,隐隐觉得恶寒,他们甚至觉得小裴比以前发火的时候还要可怕。
周遭的纨绔们不由得收了笑声,暗戳戳的示意赵珩别玩过火,起码找死别拉着他们。
毕竟,裴家树大根深,外一哪一天翻身了……
街头酒肆这一幕,悉数被街角雅座上的赵淮渊看见,或者说,今日寻裴野晦气的世家子弟都受他挑唆而来。
男人殷红的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有意思,不可一世的小霸王竟然学会了隐忍?”
赵淮渊原本想借机废掉裴野,谁承想对方突然就转性了。
“去查,沈菀最近是不是又偷偷见过裴野!”
夜色沉沉,一辆勋贵之家的马车突兀的停靠在僻静的荒郊野院外。
祖父
遇险,裴家内斗,突如其来的一切都让裴野心情焦躁,少年将军发泄似的踢着脚边的石子。
半晌,遥远的黑暗处终于有簇微光缓缓驶向他,无形中照亮了他脚下硌人的石子。
裴野面上一喜,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
沈菀一下马车,便瞧见裴野泛青的额角以及有些狼狈的衣裳:“表哥受伤了?”
裴野摇头:“没事儿。”
少年将军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一样垂着头。
小裴今日的遭遇,沈菀不用想也能猜出七八分,世态炎凉,本就如此。
“幸好我身子弱,从来出门都带着伤药,正好替表哥清理一下伤口。”沈菀从袖中取出药瓶,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涂在他伤处。
裴野从前无比渴望能够得到沈菀的怜惜和在意,如今却在最狼狈的时候,实现了愿望。
他顺从地倚着身后古槐,微微弓着身子,形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正好让沈菀抬起手就能触到他的额角。
这个有些暧昧的姿势他在心底描摹过无数遍。从前纵马过长街,摘得朱雀桥头第一枝杏花时想过;校场练枪至虎口崩裂,望着星空喘息时也想过。
他幻想过各种赢得她垂怜的方式,唯独不是现在这样——脏衣未换,袖口还沾着酒水的潮湿气,在她指尖即将触及的额发间,他甚至能嗅到自己身上食物残渣的秽气。
他不由自主地将身子又伏低几分,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腰肢,他几乎能听见自己骨骼在卑微姿态中发出的细响。
世人都说他命好,投胎成了裴家郎,他也一直觉得如此,而今日,他却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幸运——偏偏在最狼狈的时候,获得了菀表妹的垂怜。
“表妹,我照你所言,在京都的闹市区逛了一圈,果真,那些个狗东西见祖父落难,一个个都扑上来作践羞辱我,就连往日同我称兄道弟的杂碎也跟着落井下石……”
裴野的眼眶通红,想必在没人的时候哭过了。
也对,这样一个自幼受尽尊崇的小公子,哪里体会过世态炎凉的滋味。
沈菀心疼道:“可是表哥忍住了,表哥做的很好,菀菀知道,若非顾着祖父,表哥定要痛打这帮落井下石的小人。”
裴野失落的眸子瞬间又被点燃了希望。
少年将军激动的握住沈菀的手:“表妹懂我!我可不怕那些废物,无非为了祖父的安危。”
沈菀看着一脸孩子气的裴野,心道上辈子怎么就没发现她的小表哥如此好哄,夸几句就激动成这样,俨然一个没长大的少年郎。
“菀菀自然了解表哥的一片孝心,只是眼下护国公府最大的危机不在外头,恐怕是您那贤名在外的庶长兄和他的母亲小芦氏。”外头的危机可以徐徐图之,但是裴家内的隐患必得早日解决。
“你都知道了……这本是家丑。”
裴野支吾道:“祖父出事后我便去账房要银子打点,岂料那些泼皮对我百般敷衍,我去寻长兄,他整天不见踪迹,显然在避着我,更可气的就是我那继母小芦氏,祖父信赖她,府内的中馈一直交由她打点,如今祖父落难,她竟然同我说没钱。”
裴野一个外头混日子的少爷哪里懂得内宅里的弯弯绕绕,想必在小芦氏那吃了不少软钉子。
沈菀道:“表哥放心,祖父那里,我已经花了重金打点妥当。”
“真的!”裴野面上一喜,而后又觉得十分愧疚,“……大理寺那些贪得无厌的蠹虫什么德行,我比谁都清楚,你一个姑娘,想必体己钱都搭进去了。”
沈菀柔声宽慰道:“表哥莫要为银钱乱了心思,菀菀在京中有些小生意,钱从来不是问题,眼下小芦氏和你那庶长兄必然会趁机对你落井下石,与其纠缠不休,不如……”
表兄妹二人站在高大槐花树下筹谋着未来的路。
赵淮渊就站在不远处的山峦高处,冷眼瞧着二人说话的距离越来越近,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一旁的下属不自觉的摸了摸脖子,总感觉他们九殿下,是想扭断什么人的脖子。
赵淮渊心里不是滋味,沈菀从未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他。
其实,也有过。
就是那次,要推他掉入万丈深渊前。
他缓缓抽出腰间短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杀了姓裴的。”
他等不及了,沈菀是他永远也解不了的迷,与其被别人猜中答案,拿走彩头,还不如将那些妄图解谜的直接杀掉。
岂料他才踏出一步,暗处突然闪出两道黑影,一左一右的立在面前。
赵淮渊挑眉,竟是沈菀的暗卫。
“九殿下,”影七冷声道,“我家主子说,夜深露重,请您早些回府歇息。”
赵淮渊眯起眼,眸中杀意却未减半分:“她知道我来?还敢当着本宫的面私会野男人,本宫更不能走了。”
九悔蹭的亮出双刀,不客气道:“九殿下恕罪,主子吩咐,您要是不听话就直接杀了。”
赵淮渊轻嗤:“就凭你们两个?自不量力。”
五福傲娇道:“我们自然杀不了您,可真动起手来,您敢杀我们吗?九哥死后,主子性情大变,若是我们二人在殿下的手上出了任何闪失,殿下可担待的起?”
赵淮渊:“……”
头疼,怎么连沈菀养的奴才都如此难缠。
纵然不甘心,可这两个奴才的命赵淮渊当真碰不得。
男人冷哼:“她这点算计人的本事,都用本宫身上了。”
**
沈菀刚回府,就听见闺阁内的小轩窗被人猛地推开。
赵淮渊闪身而入,黑漆漆的眸子看不出喜怒,像只倔强的猎犬,直勾勾的盯着她。
沈菀不知道他又发哪门子疯,索性也见怪不怪,信手将案上的热茶推过去。
“过门是客,喝吧。”
赵淮渊抿抿唇,双手将茶捧起,忽然就不气了,该死,就连她屋里的茶都闻着比外头的香。
“菀菀对姓裴的小子,可真上心。”
不论沈菀洗手还是换衣裳,一路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不吵不闹,就是不满。
“又是贴心上药,又是派暗卫护着,你干脆把他栓裤腰带上,省的牵肠挂肚的惦记!”
“……”
沈菀抬眸,回望着赵淮渊漆黑的眸子,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关系能定义他和赵淮渊呢,就算她翻遍过往进来的史料,恐怕也是没有答案的。
究竟要怎么样呢,杀不死、赶不走,稍微试图拉进怀里又被他浑身的刺扎的满身是血。
赵淮渊也未免太肆无忌惮了。
就这样一直纵容他这样在自己的世界里为所欲为吗?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目前另有一件事更棘手,那就是赵淮渊好像盯上了裴野。
第62章 疼疼 “疼疼我。”求你。
不算大的寝阁瞬间被赵淮渊身上的沉水香侵占, 这股馥郁的香气不仅能抹去一切血腥,更夹杂着深重难言的怨气,如影随形, 沉甸甸地压上沈菀心头,将她困于无形。
沈菀叹气,赵淮渊这厮, 在某些方面像野兽一样执拗,若与他执着于一处的攻防, 反倒落了下乘。
她指尖闲闲拨弄着茶盏,任由一缕笑意攀上唇角:“好侄儿,来探望姑姑,放着沈园的正门不走,偏要学那梁上君子的做派, 翻窗而入。”
她尾音轻轻一挑, 简单的动作像羽毛扫过赵淮渊的心尖:“这要是让不知情的下人瞧见了,还以为府上进了采花贼, 岂不……平白坏了好侄儿的名声?”
赵淮渊似乎真的被气到了:“别叫我什么劳什子侄儿, 也别跟我提什么狗屁名声?你都不在乎的东西, 别指望能恶心到我。”
沈菀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道:但愿他自己这里受了气,别再出门去祸害别人。
“太子,昭王, 裴野, 一个又一个。”赵淮渊表达着不满,“怎么就不见你花点心思勾搭勾搭我,我能给你的远比他们要多的多。”
沈菀轻飘
飘勾勾唇,将他的逼迫化作风过无痕, 直接怼了回去:“九殿下雄才大略,菀菀与您,道不同不能为谋。”夜色渐深,能气一气这扰她心神的煞星,也算一桩趣事。
“道不同?”赵淮渊低哑的嗓音裹着危险的气息,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牢牢锁进怀中,不容反抗地俯身,以唇封缄了她未尽的话语。
“本宫偏不,”他稍稍退开半寸,灼热的气息拂过她轻颤的唇瓣,“就算是绑,也要你与我同行一道。”
沈菀吃痛地蹙起眉尖,推拒的手腕被他单手轻易扣住,所有的挣扎都化作唇边一丝破碎的呜咽。
这细微的声响意外取悦了他。
赵淮渊偏过头,舌尖慢条斯理地舔过下唇,拭去那抹殷红,随即勾起一个深长的笑。“方才不是还牙尖嘴利?”
他好整以暇地俯视着她,指节轻佻地摩挲着她泛红的脸颊,嗓音低沉下去,“怎么这就受不住了?”
他再度逼近,温热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吐息如毒蛇信子,带着致命的温柔:“你以为,让裴野像条狗一样夹起尾巴,就能救他一命?”
他轻笑,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慵懒:“本宫只需动动手指,便能像碾死一只蚂蚁,了结他。”
沈菀心底漫上苦涩,长大的狼崽子,再也不好骗了,还是小时候可爱些。
她坦然迎上赵淮渊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回道:“你若敢动裴家,我定会让你十倍、百倍地后悔。”
赵淮渊眼底的漆黑翻涌:“后不后悔,总要试试才知道。”
他扯开她的衣襟,低头在她锁骨上咬出一道血痕,嗓音低哑,带着令人心惊的愉悦:“你越是护着他,我就越是要毁他。”
他俯身咬上沈菀的颈侧。
沈菀闷哼一声,指尖掐进他肩胛,却被他反手按在榻上。锦缎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微凉的空气贴上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赵淮渊。”她出声制止,却被他以唇封缄。
蛮横的吻带着血腥气,像是野兽在撕咬猎物,又像是溺水之人最后的呼救。
他指尖划过她腰际,凭白带起肌肤的一阵涟漪,在触及她腰间匕首时又低笑出声:“怎么,想给我一刀?”
沈菀抬膝便撞,却被他早有预料般扣住腿弯。
男人掌心温度灼人,顺着她小腿线条缓缓上移,最终停在最脆弱处,指尖微微用力。
“你——”沈菀呼吸一滞,眼中罕见闪过一丝慌乱。
赵淮渊欣赏着她难得失态的模样,俯身在她耳边轻语:“你猜,若你的好表哥见到你现在这副模样,还会不会用那种恶心黏腻的眼神看你?”
“何必猜呢,不如使唤你的乌鸦,去将裴郎唤来,正好让他欣赏一下九殿下在床笫上的英姿。”
“你敢!”
赵淮渊真的生气了,沈菀是他的私有物,她这般美好迷人的样子怎么能轻易被人瞧去,她的一切只能属于他。
“死心吧,这辈子你没机会跟别的男人了,他若是再敢靠近你,我便杀绝他裴家满门。”
赵淮渊单手解开腰间玉带,玄色外袍滑落,露出劲瘦腰身上一道道狰狞伤疤。
沈菀见状一愣,刚刚的恶意戏耍和不甘愤懑倏然间烟消云散,才分开一段时日,他身上怎么多了这么多伤痕。
“……不是当上了皇子,锦衣玉食的日子怎么会弄得浑身是伤?”
正被愤怒烧穿了理智的男人听闻这一句突如其来的关心,心防忽然就溃不成军了。
他总是这样,轻而易举的就能击穿他所有的铠甲和尖刺。
赵淮渊蓦的松开了手,像只受伤的野兽,默默转过身去……蓦的,大颗大颗的泪珠滚滚掉落。
沈菀倏然叹气,她觉得自己病入膏肓了,既盼着他能早点死,可又见不得他过得不开心。
“你……”还是算了。
“菀菀。”狗疯子抽噎着,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嗯。”我在。
“疼疼我。”求你。
沈菀叹气,总归赢不了他:“好。”
她慢慢的靠近,温柔的挺起身,坐到堪堪与他平视的高度上,极富耐心的望着他:“哪里不舒服?”
“心里、肝里、所有的所有,统统都不舒服。”
沈菀叹气,轻轻伸出手,温柔的抚摸着他的紧绷的肩膀。
“菀菀。”
“我在。”
赵淮渊抓着沈菀的手,仅仅的按在心口:“他们待我如猪如狗,都在利用、算计我,求求主子,大发慈悲的疼疼奴。”
沈菀望向赵淮渊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在其中读到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近来京都武将接连遇袭,死的尽是些为官家所忌惮的权臣。不必多想,这等沾血的肮脏差事,定又是全数丢给了赵淮渊。
咱们这位文韬武略的景皇帝陛下,向来最珍惜自己的羽毛,却对亲生骨肉冷硬如铁。这般绝情残忍,比起沈正安,当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天家无情,小奚奴,当年我给过你机会,安安稳稳的躲在我替你备下的私宅里多好,何必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可叹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和赵淮渊唯一能心平气和的时候,就是彼此互相舔舐伤口的时候。
赵淮渊垂着湿漉漉的眸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试过的……可是没用,每次见不到你的时候,我只能枯等在那一方小小的院子里,我想你,想你想的发疯,却没有资格踏出院子一步,甚至与你光明正大见面的资格都没有。”
沈菀恍然,原来他很早起,就已经没有安全感了。
他们之间走到今天的地步,她有很大的责任,或者,从一开始她闯入这陌生的世界,本身对赵淮渊就不公平。
夜风卷入室内,烛火剧烈摇晃。沈菀的喘息声被男人霸道的吞没,发间玉簪不知何时落地,青丝铺了满榻。
他指尖所过之处,如野火燎原,而她不甘示弱的反击,最终都化作他喉间压抑的闷哼。
窗外骤雨忽至,雨滴拍打在窗棂上,掩盖了室内紊乱的呼吸。
“菀菀别在同我生气了。”赵淮渊沙哑迷惘的喘息萦绕在她耳畔,“我们还像在寒蝉时那样,相依为命,好不好?”
他终是没等到她的回答。
沈菀在剧痛与快意交织的眩晕中睁开眼,正对上他黑漆漆的眸子,那里面翻涌的,是比恨更浓烈,比爱更疯狂的东西。
雨声渐歇时,她叹了口气,兜兜转转,还是和他纠缠到了一起。
翌日,赵淮渊不见了踪迹,沈菀只觉得浑身酸痛,好在被折磨过的地方都得到了妥善过得清洗,他甚至贴心的为其涂上了冰冰凉凉的药膏。
爱上一个不懂爱的男人吗?沈菀,你疯了,你没救了。
她的心被赵淮渊搅和的杂乱无比,慌乱的情绪还没等消解,外头就传来大理寺有人状告裴世子的消息。
沈菀坐在镜前梳妆,听着影七带来的消息,半晌道:“此事定是小芦氏和裴文舟的手笔,如此拙劣的内宅手段,瞧着都让人腻歪。”
而后她吩咐影七:“将计就计,告诉世子爷,不承认也不否认,先进大理寺躲些日子。”
影七刚要领命,忽然察觉到什么,骤然抽出双刀,警惕的望向身后的房门。
“把人送牢里躲着,亏你想的出来。”赵淮渊提着香气扑鼻的吃食,这次没有翻窗,堂而皇之的从正门走进来了,着实把沈菀吓了一跳。
沈菀眼疾手快,一把将影七推到屏风后头,这才慌乱的起身迎上去。
奇怪,怎么如此的心虚。
沈菀暗自琢磨着,才过了一夜,怎么感觉……就是心虚。
沈菀支支吾吾半天:“你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进来了?”
赵淮渊唇角微勾:“菀菀说过,翻窗乃是毛贼行径,我自然要改。”
沈菀:“……”平时怎么不见你如此听话。
赵淮渊拢上她软嫩的腰肢,黑漆漆的眸子瞥向房内屏风后头的暗影,微不可查的露出些许狠辣,然而,面对沈菀时,满脸的俊俏近乎妖孽:“姑姑,渊儿才离开一会儿,就好想你。”
沈菀被他撩拨的红了脸,慌乱钻出赵淮渊的怀抱,厚脸皮道:“……昨夜许是吃醉了,你莫要酒醒后还说胡话,外一让人听见。”
“好一个名门闺秀的沈二姑娘,这是打算提上裤子就不认账?”
赵淮渊将沈菀扣在怀里,下巴抵在她颈侧,宽大的手掌一下又一下的捏着沈菀纤细的手指:“昨夜菀菀冲我喊疼的时候,可不这么冷冰冰的?"
沈菀慌乱的捂他的嘴,却也不恼:“我说过的话何其多,你倒是就记住了昨晚。”
一直到入夜,沈菀千哄万哄,才将赵淮渊送出凝香居。
原本要走的男人,久久坐在高高的围墙上,凝望着小小院落中的萤火,直至夜深,守夜的灯火都熄灭了,才起身离开。
“今夜凝香居无人值守,想必沈菀将所有的暗卫都派出去保护裴野了。”提起裴野,赵淮渊温柔的眸光泛起阴鸷。
“殿下,”部下低声询问,“还继续盯着裴世子吗?”
赵淮渊摩挲着手中的香囊,今儿好不容易从沈菀那要来的贴身物件儿:“不必,她护的紧,左右一个废物世子,她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第63章 命案 如今哪怕天上掉个树杈子,沈家人……
一大清早, 鲍二家的婆娘就从外头匆匆忙忙的跑回了沈园。
“天爷呦!”身材壮硕的婆子嗓门老大,胸口剧烈起伏着,连行礼都顾不上了, “国公府今年怕是灾星罩顶啊!老国公前脚才下狱,今早府上竟又出了人命案子!”
沈蝶侍立在父亲沈正安身旁,闻言上前一步:“鲍妈妈, 仔细说清楚,什么命案?”
这一大早, 京都的长街上莫名多了许多兵士——巡防营的绿袍、边军的铁甲、禁军的红缨……各种服色的官兵往来不绝,肃杀之气笼罩了整条长街。
沈园流年不利,如今哪怕天上掉个树杈子,沈家人都担心砸到自己头上,这般阵仗自然引得沈园上下人心惶惶。
鲍二家的婆子见引起了主子们兴趣, 忙不迭地邀功:“三小姐和大少爷一早让老奴去找在大理寺当差的娘舅打探, 果然就问着了!外头都传遍了,说是小裴世子虐杀了贴身的婢女。”
说来也是丢人, 堂堂相府, 现在竟要靠一个打扫婆子疏通关系去打听消息。
没办法, 沈家荣耀不复,还遭官家忌惮,从前的关系不到万不得已,是万万不能在走动了。
沈正安递了个眼色, 毕竟他身份在那, 不好直接跟府上一个洒扫婆子打听消息。
沈蝶会意,对鲍二家的婆子道:“鲍妈妈仔细说说,主子们若是听着有趣儿,自然有你的赏。”
一听有赏, 鲍二家的顿时眉飞色舞:“那婢女死得可惨了!听最先发现的小厮说,她身上一件衣裳都没有,浑身都是紫青的鞭痕,眼睛瞪得老大,就那样被吊着手腕,活生生在小裴世子的榻上断了气。”
婆子绘声绘色地比划着:“听差爷们说,那榻上被褥污糟不堪,可怜的婢女死前没少受糟践。哎呦,大家都说裴家这样的门第,什么姑娘讨不着,偏要干这等畜生不如的勾当……”
见父亲眉头越皱越紧,沈蝶适时打断:“这本是内宅之事,为何会惊动大理寺,甚至连军中都出动了?”
鲍二家的神秘兮兮地凑近些:“三小姐有所不知,那婢女是良籍……她爹娘一纸诉状直接告到了大理寺衙门口。大理寺卿当即下令拿人,不过半日功夫,那位小裴世子就被除了冠带,上了镣铐,直接押进了大牢。”
沈蝶闻言也是唏嘘一场:“是了,良籍婢女,主家没有权利随意打杀,况且亲生女儿惨死,也难保她老子娘咽不下这口气。”
“哼,不过死个奴才。”斜在椅子上的沈翰林突然开口,半截身子歪着,僵硬地扭过脖子,“裴家也是落架了,这等小事也值得闹得满城风雨。”
这话说得刻薄,连一旁侍立的仆从听了都暗自心寒。
都是爹生娘养的人,谁愿意凭白给人当奴才?无非为了讨一口饭吃,他们也是好端端的一条人命,怎能说杀就杀?
连鲍二家的婆子都不高兴的撇了撇嘴。
“胡言!”沈正安厉声呵斥,“我朝律法严明,即便是奴籍,也不得随意打杀!”
沈正安心中一阵懊悔——当初若是保住砚秋那丫头,说不定她腹中的还是个男胎,总比如今这个不成器的庶子强百倍。
沈蝶也难掩对长兄的鄙夷,转向鲍二家的时却面上含笑:“那些军爷又是为何而来?”
“听说是裴家在军中的旧部,”鲍婆子忙道,“听闻小裴世子出事,都想来给他撑腰。一个个凶神恶煞,瞧着就不像善类。”
沈蝶了然:“裴家久在军中,虽然国公爷倒了,原来的人脉倒也还在,想必有这些人周旋,小裴世子出不了大事。”
索性此事和沈家没有任何干系,反倒是看别家倒霉极大的缓解了自家头顶的愁云,沈家人也一个个松了口气。
只是此事尚未平息,边关就传来噩耗。
东境连州城十万百姓的血,染红了边关的依依芳草。
当那封浸透鲜血的奏折被快马加鞭送入京城时,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东夷人屠城的消息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插在好大喜功的惠景帝的心口。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玺,眼神阴沉地扫过阶下众臣:“众爱卿,谁愿领兵出征?”
半晌,无人敢应。
朝臣们心知肚明,若论打仗,还得裴家人。
就连惠景帝也觉得,当初贸然把裴锋丢进大牢多少有些草率了。
可是到如今,再将护国公在放出来领兵打仗,未免会让天下人戏说他朝令夕改,会让天下人觉得他这个皇帝离不开裴家。
太子上前一步,躬身进言:“父皇,裴锋案尚未查明,带罪之身不得统帅边军,索性裴将军一人之过,并不累及裴家世代功勋,不如让裴氏子弟代裴锋将功赎罪。”
三皇子赵昭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欠妥!连州城乃边关要塞,东夷人如何能悄无声息屠城?必是有人里应外合!”
太子冷冷扫昭王一眼:“三弟的意思是裴国公府刚下狱,边关就出事,是裴家通敌?”
“臣弟可没这么说。”三皇子微笑,“裴家世代镇守边关,如今刚被问罪,东夷就敢屠城,未免太巧了些。”
“吵什么!”
惠景帝面色阴沉,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裴家现下何人可领兵作战?”
看样子陛下还是接纳了太子的建议。
太子恭敬道:“禀父皇,裴家军世代听令裴氏子弟,如今裴国公戴罪入狱,世子裴野也因·奸·杀婢女一案被关在大理寺,剩下的裴氏子弟,如今可用的只有庶长子裴文舟。”
“奸杀婢女?”
惠景帝心头一凛,他原本属意让世子裴野带兵,只要护国公一天在大牢里,裴家人就得乖乖的立功赎罪。
可裴野竟然因为命案进了大理寺,这着实打乱了他的计划。
惠景帝拧眉,目光也随之阴沉起来。
太子见状,将前因后果刻意说的十分蹊跷:“禀父皇,三日前裴氏庶长子,及其生母小芦氏,二人大义灭亲,将护国公府世子裴野押解入大理寺,据大理寺官员呈报,裴野·奸·杀良籍婢女,那婢女的双亲痛失骨肉敲了喊冤鼓,大理寺不得不秉公办理。”
后宅那些阴私事儿比起皇宫内的斗争要逊色多了。
裴锋常年领兵在外,儿子裴照又英年早逝,自然无暇顾及裴野这个嫡出的孙子。
听闻这些年,就连府中的中馈都是一个妾室在管理。
惠景帝稍加思量便知晓其中暗藏的龌龊,不过又是一出庶子夺爵的戏码,看来护国公府的糟心事也不少。
“一个低贱的姨娘,竟然当起国公府的家,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妇,竟想博一个大义灭亲的美名,既然这个什么小芦氏如此深明大义,就让他的儿子带兵去前线吧!”
皇帝越说越生气,后干脆道:“若是裴文舟吃了败仗,先把他这个心术不正的娘拉出去祭旗。”
京都护国公府
宣旨的内官一走,小芦氏就像面条一样,整个人吓得瘫软在地。
很快,院内传出妇人的嚎啕哭声。
“不!不行!”
小芦氏死攥着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我儿是个读书人,哪里能被送去战场?”
“母亲此番当真是害苦了儿,”裴文舟脸色惨白,“我若不去,便是抗旨,若去了……只怕也是九死一生。”
小芦氏闻言嚎啕大哭:“我的儿啊,你自幼体弱!哪里经受的住边关之苦啊!呜呜呜呜……”
母子二人哭成一团,府里也乱成一锅粥。
恰逢此时,沈菀聘聘婷婷而来。
小芦氏一见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沈家的丫头,你来做什么?”
五福上去就是一巴掌,脆生生的动静直接将小芦氏打蒙了:“放肆!你跟前站着的可是菀宁郡主,当今陛下的义妹,岂容你放肆!”
小芦氏愤恨的咬牙,却是早就知道沈菀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郡主,她说破大天也不过是护国公府的姨娘,还死了丈夫,自然是要见礼的。
在府内横行惯了的妇人怯生生道:“……妾身拜见郡主。”
沈菀微微一笑,扫了眼面前这对母子,越发憎恶,九悔那样好的一个人,怎能枉死在如此腌臜下贱的一对母子手里。
“听闻圣上钦点大表哥去边关平乱,当真是光耀门楣的喜事一桩,菀菀特来送大表哥一程。”
五福上前一步,直接掀开手臂跨着的箩筐帘子,抓出一大把纸钱儿,劈头盖脸的朝着小芦氏母子二人扔过去。
呼呼啦啦的纸钱儿漫天飞舞,竟然招来了一场疾风,瞧着像是有亡灵闯入一样,异常的瘆人。
裴文舟皱眉呵斥:“表妹这是做什么?裴家虽然落难,但也容不得你在此作乱,就算你是郡主,也不过是内宅里头的女子,怎么能私自跑到朝臣家中面见外男,还公然在国公府内撒纸钱,打量我裴家治不了你吗!”
沈菀也不恼,只管神秘道:“大表哥以为,陛下为何突然让你领兵?”
裴文舟一愣,看向沈菀的目光由愤怒转为警惕。
“因为你的好母亲告发了二表哥啊,官家何等的英明,他岂能不知后宅里这些腌臜事情的弯弯绕绕,偏朝中又无人可用,才勉强选了你做替死鬼。”
沈菀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可怜大表哥一个庶出的废物,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若是送到边关去,只怕是要被那些蛮族作践至死。”
裴文舟此刻已经吓得面色惨白,就连唇角都开始打颤。
“听闻蛮族的男子生性彪悍,最喜欢的就是大表哥这种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读书人。”
沈菀意有所指的咂咂嘴,刻意凑近,将声音压低到只有裴文舟母子二人听到的程度:“可怜啊,要委屈大表哥在边关卖·屁·股换军功,如此也算是为朝廷尽力了。”
裴文舟如此被羞辱,当即勃然大怒:“沈菀,你混账!”
第64章 骗子 人家那位,心思比筛子上的窟窿眼……
五福见裴文舟面露阴狠, 一个箭步上前,抡圆了胳膊,“啪”一声脆响, 结结实实甩在他脸上。
“呸!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咱们郡主面前摆谱?”
五福双手叉腰,拔高的嗓门像淬了毒的银针, 扎得满院寂静。
“郡主菩萨心肠,念在亲戚一场, 特意来给你们这对黑了心肝的母子提个醒儿!边关路远,蛇虫鼠蚁多得很,仔细着别没到地方就——烂、在、半、道、上!”最后几个字,五福一字一顿,说得又慢又毒。
小芦氏一听这诅咒, 疯了般张牙舞爪扑上来。
五福眼疾手快, 侧身躲过,反手抓住她的胳膊, 用力一搡, 将她推得踉跄倒退, 紧接着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过去!
“呸!腌臜泼才!郡主面前,也敢撒野!”
五福啐道,胸口因愤怒剧烈起伏。
她忍这对母子实在太久了。
五福声音陡然转厉,如冰锥刺骨:“当年萱夫人还在世, 不过一时与老国公有隙。待裴照大将军过身后, 夫人感念兄长,想着要替兄长在国公爷跟前尽孝,不知写了多少求和信!为何那些信,一封都没能送到老国公手里!”
小芦氏那杀猪般的嚎哭戛然而止, 眼神闪烁,心虚得不敢抬头。
裴文舟至此终于彻底明白沈菀那刻骨的恨意从何而来,也看清她今日就是来痛打落水狗的。
只是……仅仅为了这些陈年旧怨,她就非要将他戏耍逼迫至如此绝境?
五福唾沫横飞,继续厉声数落:“这都要多谢芦姨娘和大公子‘治家严谨’!活活逼得萱夫人带着天大的委屈郁郁而终!如今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奴才今儿就睁大眼睛看着,看你们这对黑了心肝的母子,怎么个不得好死法!”
护国公府的小厮、婆子、丫鬟们早已被惊动,聚在院子内外,窃窃私语。
沈菀觉得火候已到,不欲再多纠缠。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直直刺向面如死灰的裴文舟。
“昔年有人求我。”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裴文舟耳中,“求我无论将来境况如何,务必留你大表哥一条贱命。”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可我总觉得,黄泉路太冷清,他一个人走,未免孤单。你,该下去陪他。”
裴文舟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
他心中有鬼,惊惧交加,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沈菀。
而对方看他的眼神,冰冷,漠然,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沈菀!你……你什么意思?!你说的‘那个人’是谁?!”裴文舟声音发抖,语无伦次,“我听不懂!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菀只回以一声极轻的冷笑,蓦地转身,衣袂翻飞,徒留一阵冷风卷起漫天的纸钱。
她确实答应过九哥不取裴文舟性命。但,让他从此活在无尽的恐惧和折磨里,生不如死——并不算违背当初的诺言。
**
京都 大理寺 天牢
裴锋一袭囚服,静静盘坐在阴暗潮湿的牢房内,昔日威风凛凛的老将,如今鬓发斑白,形容憔悴。
赵淮渊站在牢门外,漆黑幽暗的眸子在昏聩的灯光下缓缓浮动,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忠君爱国的‘老实人’。
“国公爷。”赵淮渊躬身行礼,“时隔多年,别来无恙。"
裴锋抬眼看着面前的闯入者,暗道好生俊俏的后生,而后忽然像是想
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讶然。
他自然认出了眼前的后生是谁,只是此人同从前在护国公府的时候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他打量着来人周身的蟒袍,精明的眸光闪过,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中的兵符,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下垂。
“京中盛传,陛下失而复得一位九皇子,老臣这双腿,早年时征战落下了病根,便不给九殿下起身行礼了,不知九殿下深夜驾临,所为何事?”
裴锋理所应当的认为这位九殿下深夜至此,是为了报复当年裴家对他的苛待。
“国公爷不必多礼,当年本宫落难,还要多谢裴照大将军好意收留,这才没落得冻死荒野的下场。”
赵淮渊自然晓得裴国公心头的芥蒂,不过他懒得算过去的旧账,今夜前来,自然有更重要的事情。
“本宫今夜来是想向国公爷讨一样东西——裴家军的兵符。”
裴锋冷笑:“殿下倒是直接,不过也是痴心妄想,裴家军声名在外,压根就没有什么兵符,就算是有,又岂能轻易的假手于人。”
赵淮渊也不着急,勾唇笑道:“边关急报,连州城两万驻军,十万百姓,尽数被屠。”
“你说什么!”老国公坐不住了,而后彷佛又想起什么紧要的事情,“圣上命何人去平叛?”
“怎么,菀菀没告诉您吗?”赵淮渊故作惊讶,“当初您被压入天牢,护国公府失去庇佑,恰逢你的儿媳小芦氏携庶子夺爵,菀菀顺势将世子爷也送进了天牢,所为的就是一旦边关战事撩起,世子爷不会被贸然送到战场上去送死。”
老国公闻言,终是松了一口气:“老朽遭逢大难,多亏外孙女多方周旋,说起来也是惭愧,老夫多年忙于军务,未曾亲自照料过菀儿,但老夫心里始终记挂着这孩子,毕竟她是萱儿唯一的骨肉,不知殿下因何与我那外孙女结识?”
“本宫与菀菀情投意合。”
赵淮渊此话一出口,倒是把裴国公惊到了,不过老国公是个见过风浪的人物,自然也没露出多少惊讶之色。
赵淮渊俯身,恭敬行礼:“本宫与菀菀,早已约定终身,菀菀知晓护国公府满门忠烈,定然不会坐视边关动乱,故在商议之下决定,由本宫请圣命带兵迎战,不论成败,此事最终的结果都由大衍皇室承担,裴家军只管听令戴罪立功,也算是解了护国公府的燃眉之急。”
裴锋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沉默良久,内心也是诸多感叹,原来儿子裴照当年带回来婴儿并非是什么私生子,而是大衍皇室的血脉。
他不禁懊悔,长子裴照是那样端方持重的性子,怎么可能与秦淮歌姬有染。
官家忌惮裴家兵权已久,这个孩子很可能是长子为护国公府留下的一道保命符。
可惜他老眼昏花竟然没能参透,索性,裴萱生的菀儿极为聪明,总算在最危难的关头保住了裴家。
裴锋沉默了。
帐外的风沙嘶吼了半生,此刻却仿佛都寂灭在这无声的静默里。
他这双手,曾挽强弓,擎战旗,于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如今却只感到沉沉的无力,连带着这副被岁月与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躯体,一同走向不可逆转的衰亡。
英雄迟暮,竟比战败更令人扼腕。他能做的,已经不多了。这一生,他的血肉、他的豪情、他的一切,早已尽数献祭给了边关的冷月与这座国的山河,未曾有过半分保留。
然而,在这最后的时光里,一丝从未有过的私心,如同荒原上挣扎的野草,从他铁石般的心肠中破土而出。
他不求身后名垂青史,只求在闭眼之前,能用这双布满老茧的手,为他那尚在羽翼下的孙儿、孙女,扫清前路的荆棘,铺就一段哪怕不算辉煌,至少安稳平顺的余生。
那……就容他最后任性这一次吧。
裴锋亲笔写下书信,又将藏在袖中的兵符递了过去。
“裴家军世代只认裴家人,但有了本将的亲笔信再加上兵符,殿下在边关调兵遣将不成问题,届时还希望殿下多方周全,保我菀儿和野儿莫要被无辜牵连。”
赵淮渊接过兵符,笑意更深:“自然。”
他忽然很想将裴锋的话转述给沈菀,告诉沈菀她的心思没白费,起码裴国公心里是有她这个孙女的。
沈园 凝香居
沈菀头疼的思量着如今的局势:“裴文舟是三皇子的亲信,与其将兵权便宜给赵昭,还不如送给太子爷。”
五福从外头风风火火的跑回来:“主子,宫里头传出消息,官家点了九皇子亲自去边关督战。”
“你说什么!”
沈菀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碎裂,指尖也被瓷片划破,鲜血滴落在案几上。
五福忙上去包扎:“小姐这是怎么了,近来总是弄伤自己。”
沈菀下意识预感不妙,对影七道:“去天牢,告诉外祖千万不要将兵权交给赵淮渊。”
八荒此时也从外头风尘仆仆的回来了:“主子别忙乎了,奴今儿去天牢给国公爷瞧病,国公爷说九殿下昨夜已经寻过他,还带走了兵符和国公爷的亲笔信,现下已经启程,而且还点了裴文舟作副将。”
沈菀懊恼的闭上了眼。
她有些抓狂,怎么就把赵淮渊这个妖孽给忘了。
她苦心筹谋一番,还在庆功宴上挨了一剑,反倒是让他得了渔翁之利。
沈菀气恼道:“外祖何等聪明,难不成赵淮渊伸手要,外祖就给他了?”
八荒撂下药箱子,双手一抱膀,揶揄道:“人家那位,心思比筛子上的窟窿眼还要多,打着您情郎和准夫婿的名头,将东西连哄带骗的从老头手上搜刮走了。”
沈菀:“……”
“备马,去东宫。”
五福迟疑道:“主子,这时候去也晚了,莫不如用了晚膳在去找太子殿下商议。”
沈菀头疼的厉害:“我的傻五福,裴家军的兵权落到赵淮渊的手里,东宫只怕是以为我叛变倒戈,就此投靠了赵淮渊,若是解释不清楚,只怕咱们所有的生意都要吹了。”
东宫 书房
太子赵玄卿将一封信扔在案几上,脸色阴沉:“沈二,不想解释一下吗?”
沈菀扫了一眼,信上确实是赵淮渊的笔迹。
「太子殿下,沈菀送我裴家兵权,望皇兄顾及廉耻,莫要插足臣弟和菀菀的良缘。」
“……”
赵淮渊这诚心在恶心太子爷。
沈菀讪笑:“殿下信了?”
太子盯着她:“是你指使裴国公暗中投靠九弟?”
“沈菀冤枉,臣女从未有背叛殿下之意,是赵淮渊从外祖手中骗走了信物,殿下若不信我,大可现在就杀了我。”
她抬眸,眼底一片坦然:“但沈菀劝殿下想想,若兵权不慎落在三皇子手中,您还有几分胜算?与其这样,还不如暂且放在九殿下手中。”
太子脸色稍缓,最终长叹一声:“沈菀,我瞧得出来九弟看你的眼神,若有朝一日本宫发现你对本宫所有的虚与委蛇都是为了替九弟铺路,本宫必杀他。”
沈菀闻言,却是面上一喜:“殿下当真?”那可太好了。
太子黑着脸:“……”
第65章 送信 就是京都城里最刁蛮霸道的婆娘也……
京都天牢内, 潮湿的霉味与铁锈般的腥气在空气中纠缠。
沈菀纤细的指尖轻轻描摹着青石墙上的暗纹,厚重的黑色斗篷将她娇小的身形完全隐没在阴影中,唯有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与昏暗的囚室格格不入。
“表哥可想清楚了?”
她温柔的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蛊惑, 宽大的袖中悄然滑出一粒朱红色药丸:“服下此药,三日之内脉息全无。只是……边塞苦寒,九死一生。”
她顿了顿, 眸光微闪:“这一去,便没有回头路了。”
裴野背倚冷墙, 镣铐在手腕和脚腕上磨出的伤口已经结痂,他凝望着沈菀那张瓷白娇媚的脸,积压心底的爱意如潮水般翻涌,却在撞上现实的礁石后,化作喉间一抹难以吞咽的酸涩。
他喉结轻轻滚动, 声音呢喃道:“前日……我见过祖父。他说, 你与九皇子……”
“表哥,眼下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沈菀截断他的话, 倾身向前, 表情有些凝重:“记住, 你的尸身只会在义庄停留一日,脱身后立刻动身赶往燕州大营,如今赵淮渊已经顺利接管了连州大营的兵权,若你不能及时赶到, 燕州的兵权也会落入他的彀中。”
晦暗明灭的油灯将沈菀坚定的目光照亮,
裴野心头一震,忽然清醒过来,他郑重地合掌起誓:“是我糊涂,裴野今夜在此立誓, 定不负菀表妹今日的救命之恩。”
沈菀闻言,眼波中泛起温柔的弧光:“表哥向来一诺千金,菀菀自是信的。”
她后退半步,深深一揖:“此去万里,不知再见是何年,菀菀愿表哥就此鹰击长空,直上青云。”
美人的倩影渐远,囚室重归黑暗,只余药丸在裴野掌心微微发烫。
翌日天不亮,大理寺突然乱作一团。
小裴世子暴毙而亡的消息传到凝香居时,沈菀正在煮茶。
“主子!”五福慌慌张张冲进来,“国公爷听闻世子的噩耗,说是在狱中吐血昏厥了!”
沈菀端着茶盏,却没喝一口,只觉得喉头发苦的厉害:“……若是将实情告知外祖,只怕这戏就假了,只得委屈他老人家忍受一段时日的丧亲之苦。”
沈菀起身,望向雾气茫茫的窗外:“宫里可有消息,官家怎么说?”
影七躬身道:“主子料事如神,官家见护国公府后继无人,思及国公爷年迈,果真动了恻隐之心,准老国公回府养病。”
沈菀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洞察世事的了然:“陛下并非对祖父生了恻隐之心,他今日对祖父流露的每一分‘不忍’,都是精心丈量过的仁慈。所谓的宽恕,不过是想留个善待老臣的好名声而已。”
十日后,东境边陲,连州城的捷报和噩耗同时抵京。
“……副将裴文舟被俘,东夷人斩其双腿……”
影七念着宫里传回的战报,心中大有报仇雪恨的畅快,九悔的死始终是扎在他们所有人心头的一根刺,唯有裴文舟生不如死才能稍作宽慰。
沈菀正在插花的手一顿,剪刀“咔嚓”落下,一枝含苞的白玉兰应声坠案。
她唇边掠过一丝快意的笑:“让一个酸书生去阵前冲杀,想都不用想,定是那煞星的手笔。可笑,裴文舟自以为抱上赵淮渊的大腿,岂不知与虎谋皮就得做好以身饲虎的准备。”
那人此刻应在边关饮沙枕剑吧,沈菀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抹高大的身影,以及那张对男子来讲过于深邃俊朗的脸,赵淮渊,也不知道他在过得怎么样。
这念头来得突兀,在沈菀意识到自己在想人的时候,也着实被惊到了。
影七见沈菀突然沉默,忙出声宽慰道:“主子莫要忧心烦恼,如此也好,总归那位打了胜仗,也算是帮咱们暗中牵制住了昭王,接下来的日子,也能活的松快些。”
沈菀回神,嫣然一笑:“七哥说的极是,总归他们狗咬狗,于我们都是好事。”
**
用了晚膳后,沈菀简单盘了下商队的账目,便在五福的叮嘱下早早歇下了。
可也不知道怎地,夜里总是睡不踏实,微微产生困意时,又被雨夜响雷惊醒,青白闪电照亮她半边面容,映得眼尾的红晕如火焰般妖冶。
“何人在堂下!”永夜峰上训练出的直觉从没出过错。
心惊的电闪雷鸣间,沈菀瞥见垂手而立的黑甲人。
她下意识掏出枕下的匕首,挑起床上帷幔,却见今夜当值的两个暗卫已经被堵着嘴按在地上,锋利的刀刃就架在五福的脖子上,此刻影七也被按在地上彻底动弹不得。
“奴才给沈二姑娘请安。”
斗笠加身的黑甲人浑身散发着令人反胃的血腥气,瞧着站姿做派不像是寻常的毛贼。
为首那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奴才登奉九殿下之命深夜登门,不敢叨扰二小姐清梦,特在此守候。”
去你妹的不敢打扰。
像鬼一样杵在我房里,还敢他妈说守候。
赵淮渊的部下跟他一样,极其不要脸。
“赵淮渊不在边关好好打仗,派你们来何事?”
黑甲人恭敬道:“回二小姐,九殿下吩咐奴才,给您送礼。”
沈菀狐疑,起身披上外衣,撩开珠帘,走出玉幕屏风,俏眉微敛:“送礼?”
领头的身后又窜出两个黑甲人,将一方长条状的黑檀木匣“咚”地砸在案几上。
领头的黑甲人一掌将匣盖震开,刹那,血腥味混着雨水味道扑面而来,两条惨白的断肢赫然在目。
“九殿下说了,这是裴大公子的双腿,是他亲手斩下的战利品,二姑娘可以留着把玩,或是……等您下次与裴世子私会的时候,也可以拿出来瞧瞧,一来助兴,二来也能清醒清醒脑子,免得干柴烈火失了分寸。”
“……”
前日她才秘密见过裴野,今日赵淮渊就送来这份“贺礼”。
就是京都城里最刁蛮霸道的婆娘也没这般醋劲儿。
寝阁的窗棂突然被狂风吹开,暴雨卷着张信笺从装着断腿的箱中扬起,沈菀拧眉从风中取信,定睛一看,就连“菀菀亲启”四字都用的血墨。
「吾妻菀菀,见字如晤:边关月色甚美,可惜照不穿菀娘私会送情郎的马车。下次再让本宫发现你私会裴野,送来的就是你好表哥的项上人头。」
沈菀撂下信,瞥了眼那双齐膝斩断的腿,惨白发亮。
送礼的黑甲人暗自打量着沈菀的一举一动,却是越看越心惊。
寻常姑娘见到一双断腿必然吓个半死,而沈家这位二姑娘,好像勾唇……笑了?
就连此刻的脸色都比刚见到他时好上三分。
沈菀笑吟吟道:“替我谢过九殿下。”
她葱白指尖抚过匣盖:“就说……姑姑我定会日日把玩侄儿的厚礼,若是他有幸死在边境,也算给姑姑我留了个念想。”
“……”
黑甲人脸颊抽动,这话他们若是原封不动的传到边关去,怕是得没命。
隐在暗处的其余黑甲人看向沈菀的表情也变得敬畏。
果然,他们主上瞧上的女人也如此恐怖。
黑甲人匆匆一拜,作鸟兽散,在也没有刚进门时的威风。
待赵淮渊的部下走后,沈菀猛地掀翻案几,琉璃盏碎了一地。
“混账!寒蝉的人简直越来越废物,裴野假死这等隐秘之事竟然也能走漏风声!赵淮渊这个疯子,究竟在我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
五福宽慰道:“主子息怒,寒蝉本就是那位的窝儿,若是想查点什么,并不费事。”
沈菀只觉头疼的厉害,而后拿出柜里消肿的药膏,小心就着烛火替五福和影七擦上。
“七哥,帮我个忙,将裴文舟的断腿丢到小芦氏的床上,为娘的想必也能认出亲儿子的双腿。”
**
护国公的车架刚从大理寺出来,还没到家,车架内的老国公便一头栽倒,竟然从马车上跌了下来。
驾车的护卫吓得魂儿都丢了半截。
待被巡城的金吾卫将人送回府,京中便传出了护国公中毒的消息。
等沈菀赶到国公府别院时,正巧赶上宫里的太医在施针。
沈菀近前请安:“外祖,我是菀菀,裴萱的女儿。”
昔日威风凛凛的老将如今面色灰败,嘴角还挂着黑血。
索性老国公在听闻裴萱二字时稍有反应,其余不论是谁在耳边说什么话,再也没了反应。
当街对朝廷重臣下毒,不像是官家的做派。若是官家想杀人,倒也不必挑在这个时候。
沈菀望着护国公府上下乱作一团,心头不免忧虑,忽瞥见一个脸熟的侍卫正在瞧她——不正是昨夜送腿的黑甲人头领。
她刻意寻个僻静的地方站定,须臾,便有人寻上前来。
“奴才给二姑娘请安。”
黑甲人头领如鬼魅般现身,还是那副笑模样,可沈菀就是瞧着烦。
黑甲人头领递上一只青瓷瓶,陪笑道:“九殿下说,此药能保国公爷半月无恙。”
沈菀攥着药瓶,气的恨不得冲到边关,然后给赵淮渊这个狗东西一巴掌。
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下毒的竟然是赵淮渊这个狗疯子。
她冲黑甲人头领威胁道:“不想死,就把解药交出来。”
黑甲人头领像个木桩子一样,硬杵在原地,没动。
实际上,任何人对上沈菀此刻的眼神,心里都会发毛。
总感觉这沈二姑娘跟他们主上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霸道,阴险,狡诈,又疯疯癫癫。
黑甲人头领几乎是夹着屁股在回话:“殿下说此毒不伤及性命,最多让国公爷在榻上多
躺两日,殿下还说,就算他不出手,禁宫里的主子们也要出手,莫不如他先下手为强,说不定还能替沈二姑娘拿捏个轻重,若是换了别人,恐怕真的就要一命呜呼了。”
沈菀压低声线呵斥道:“少拿这些鬼话唬我,赵淮渊为什么要给国公爷下毒?”
黑甲人咧着嘴讪笑:“殿下让奴才提醒郡主,外出上香的时候最好也替他拜拜菩萨,若是他在边关若有个闪失……甭管是东宫太子,还是小裴世子,都得一道跟着他殉了。”
“狗东西。”沈菀没好气的怒斥,“滚吧。”
黑甲人如蒙大赦,转瞬便不见踪迹。
沈菀命人将解药私下给外祖吃下后,转身又去了护国公府的庵堂。
裴家分支众多,人事复杂,人情交错,非得是本家的人才能理清诺大的国公府。
从前世的短短一次接触,沈菀几乎能笃定,隐居在庵堂的这位蔡夫人不是寻常妇人。如今裴家乱成了一锅粥,必得请这位深居简出的蔡夫人出山才行。
果真,在沈菀见了蔡夫人后,国公府内当晚就传出姨娘小芦氏暴毙而亡的消息。
第66章 良娣 哪有什么忠贞不渝的情爱,有的尽……
凝香居内, 五福垂首侍弄着青瓷茶盏,氤氲而出的茶香中,夹杂着她低低的唏嘘:“……纵是小芦氏在世时如何风光体面,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妾。在尊贵的姨娘终究是姨娘,死后连口薄棺都没有,蔡夫人一句吩咐, 小厮就用破草席一卷,直接丢去了城郊乱葬岗, 听说那一带野狗最多了。”
沈菀执茶的手微微一顿,眉间掠过一丝讶然:“蔡夫人到底是掌家多年主母,不出一日便夺回了府内中馈之权,倒是让我有些出乎意料了。”
茶汤在沈菀指间泛起细碎涟漪,叫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五福凑近半步, 替沈菀换了盏热茶:“奴婢猜想, 蔡夫人这般雷厉风行,多半是为了世子。若再放任不管, 这国公府怕是要被小芦氏搬空了。”
“说来也是不易……蔡夫人常年礼佛, 如今为了骨肉亲情破了杀戒, 倒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沈菀指尖微凉,将茶盏轻轻搁下:“让出家人手上染血,终究是我的罪过。”
窗棂透进的月光在她裙裾上流淌,映得沈菀的面色愈发皎洁。
“主子万万别这么想。”五福忙宽慰道, “您请蔡夫人出山, 原是为了救世子性命。这些年蔡夫人沉浸在丧夫之痛里,对世子疏于管教,才纵得他落了个‘京都小霸王’的名声。如今母子同心,倒是因祸得福了。”
五福这话说得妥帖, 恰似春风拂过沈菀心尖。
沈菀闻言神色稍霁,似是没那么内疚了。
但也仅仅是看着而已。
五福见状,适时轻叹:“如此看来,小芦氏在护国公府上窜下跳多年,倒像是一场笑话。”
护国公府的危机总算稍作平复,沈家这边又起了波澜。
沈正安趁着沈菀外出归来,且还无防备的时候,将其在祠堂堵住。
祠堂内烛火摇曳,将沈正安手中那道明黄圣旨映得刺目。
他立于沈家列祖列宗牌位前,身形被拉出长长暗影,几乎将跪在蒲团上的沈菀全然笼罩。
“二丫头,”沈正安声音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为父替你求来了天大的恩典。太子殿下赏识,愿以良娣之位,迎你入东宫。”
沈菀指尖悄然收紧,她料到沈正安不会放弃京都的富贵,却未料他能无耻至此——良娣?名头好听,实则连妾室都算不上,与通房何异。
小官家尚且都不允女儿为妾,堂堂宰辅,竟将嫡女作此等轻贱之用。
她抬眸,目光越过父亲,落在供桌最角落那块刻着“先妣沈氏萱夫人”的灵牌上,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父亲,当着母亲的面,您当真忍心将女儿送去东宫,做一个无名无分的玩物?”
沈菀试图唤起哪怕一丝父子亲情、夫妻旧情。
可沈正安的目光扫过发妻灵位,只有一片近乎残酷的漠然,那眼底深处,唯有对权位的贪婪炽燃不熄。
最后一丝期望彻底湮灭。
沈菀脊背缓缓挺直,眸中伪装的温顺褪去,换上冰冷的锐利:“父亲莫非忘了官家前些日的申斥?陛下最忌惮的,就是朝臣与东宫过从甚密。”
太子究竟为何会与失势的沈正安联手呢,莫非沈正安手里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筹码?
沈菀突然遭遇东宫背刺,一时间也有些心神不宁。
“东宫纳一良娣,小事耳,何须上达天听?”沈正安拂袖,语气轻描淡写,满脸的颐指气使。
沈菀不卑不亢的据理力争:“女儿已是御封郡主,婚事理当由圣意决断。”
沈正安冷哼一声:“这有何难?为父会对外宣称你身染恶疾,需送回通州老宅静养。不日便会传出你‘病逝’的消息。届时,东宫自会派人接你入京。如此一来,岂非两全其美?”
“呵……”
沈菀终是气极反笑,那笑声在空旷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父亲,女儿有时真怀疑,您这首辅之位是如何坐上去的?捏造郡主暴毙,此乃欺君大罪!欺君,是要砍脑袋的!难不成您老人家越活……脖子越硬了?”
“混账东西!”沈正安勃然变色,手中圣旨几乎捏皱,对这个日益脱离掌控的女儿,他心头的不喜越发强烈 。
“你真当这郡主名号是什么保命符?若大衍与东夷战事得胜便罢,若败了,朝廷必定派人去和亲,和亲人选会是谁?官家和太后岂会舍得亲生骨肉?到头来,送去那蛮荒之地的,还不是你这个空有头衔的郡主!”
和亲……
沈菀眼前蓦然闪过泗水皇庄里那辆寂静的马车,里面躺着的是被折磨至死的淳骊县主。
或许,景皇帝留着用她原本就是这个打算。
对此她并无多少悲戚,毕竟,这本就是一场相互算计,她能算计君王,君王自然也能算计她。
“父亲,”她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冰珠砸地,“女儿受您多年‘悉心教导’,岂能自甘堕落,与人为奴为婢,行那通房之事?” 这话,直戳沈正安那副假仁假义的肺管子。
沈正安强压怒火,捻动胡须,摆出苦口婆心之态:“出嫁从夫,然女子终身所依,终究是娘家。二丫头,你素来聪慧,当知沈家安好,你方能平安。”
明白了,这是彻底撕破脸皮了。
无论如何都要将她作为一枚死棋,送入东宫那龙潭虎穴,关键是以后得生死皆由沈家掌控。
一股悲愤直冲喉头,沈菀袖中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掐入肉,她用尽全部力气才压住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怒火,喉咙哽咽着,终是垂下头,吐出屈从的字句:“……是,女儿……谨遵父亲安排。”
那低垂的眼眸里,却燃着从不曾屈服的冷焰。
……
“主子真要
听相爷的安排入主入东宫?”一进凝香居大门,影七如鬼魅般现身。
沈菀坐在镜前思量:“东宫那边可有回复?”
影七摇头:“人已经派进去两茬儿,但是都没见到太子爷,说是病了。”
沈菀冷笑,胭脂在唇瓣晕开艳色:“到底是位高权重的太子爷,当初许我以正妻之礼,见我名节有亏便改口允我侧妃之位,如今见沈家被贬斥通州,圣眷不复,便干脆改成良娣了。”
世道如此,哪有什么忠贞不渝的情爱,有的尽是势均力敌的等价交换罢了。
影七道:“相爷既然如此不顾念父女情分,您又何必留在京中,莫不如就此离开,反正主子这些年早就富甲天下了。”
沈菀摇头,“我又何尝不想,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真是一招让仇家得了势,只怕我们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菀阖眸思量片刻,斟酌道:“沈正安想送我入东宫当人质,左右着急的又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去,把沈家嫡女即日入主东宫的消息散播出去,至于位份……大可以吹得天花乱坠些。用不了多久,那些跟咱们但凡有点过节的,都不会坐视婚事达成。”
影七弯眸一笑:“是。”
自从沈菀答应入东宫为良娣后,沈园内骤然迎来了一股死灰复燃的喜气,就当所有沈家人沉浸在东山再起的幻想中时,一队‘鬼魅’趁着深夜潜入沈园。
入夜,郁郁不得志的沈蝶正坐在铜镜,抬手欲卸下鬓边最后一支钗鐶,忽见镜中多出一道鬼魅般的黑影——来不及惊呼,一只覆着皮革的手掌已死死捂住她的唇齿,铁钳般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拖向书架后方骤然洞开的暗道。
左右的黑衣人将她重重按在青砖墙上,面前一道颀长身影完全笼罩住她挣扎的身躯。
玄色夜行衣紧裹着对方贲张的肌肉,肩胛线条如展翼苍鹰,腰间软剑随他俯身发出蛇鳞摩擦的细响。
当对方从怀中取出那叠密信时,指节凸起的疤痕在昏光下如同盘踞的蜈蚣。
“三小姐是想今夜奔赴黄泉?”
男人低哑嗓音带着金石相击的冷硬,他指尖轻捻,洒落的信纸间赫然露出‘两月胎象’的朱砂批注。
“还是想让满京都的贩夫走卒,都瞧瞧沈府千金暗结珠胎的妙事?”
“你胡说!”
沈蝶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发疯般扑向那张决定生死的脉案,却被左右黑衣护卫反剪双臂按在石案。
挣扎间她扯落男人半边面具,露出的下颌线条如刀削斧劈,而残留的半张鬼面却咧着嫣红嘴角,仿佛在欣赏她徒劳的挣扎。
任谁看了,都觉得瘆人。
半面具后的男人幽幽开口:“又或者本座给三小姐指条明路……”
**
深夜,赵淮渊闯进凝香居的时候,满身血腥气混着边关风沙险些没将沈菀给熏着:“你多久没洗澡了!”
男人不接茬儿,兀自扯开铠甲露出心口狰狞的箭伤,抓着沈菀的手按在渗血的绷带上。
“这一箭本该取我性命。”他喘息着压上她的暖榻,呢喃的语调中透着委屈,“偏偏差了些许准头。”
沈菀睡得正香就被风尘仆仆的狗男人拉起来,十分幽怨道:“许是我在菩萨娘娘面前替殿下求了平安?阿弥陀佛,早知如此灵验,我合该求她老人家降个雷劈死你。”
赵淮渊也不生气,反而勾唇笑了,将染血的手指抚过她娇俏的眉眼:“若我死了,谁来帮菀菀推掉东宫的婚事?”
沈菀别过头,气闷道:“若不是你三番两次的算计,我又何至于落入沈正安的彀中,几番不得脱身。”
沈菀心道:“赵淮渊浑身狼狈,真的好似一条流浪狗,她从小都对流浪狗很有爱心……偶尔,总要一视同仁。”
男人许久没见她,只能日日靠着脑海中的回忆纾解心头的焦灼,如今见到活生生的沈菀,还如此娇媚的出现在他怀里,似乎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燥热和席卷全身的渴望。
他低笑着扯开美人的衣带,将冰凉的手指塞进她的亵衣,低哑着嗓音道:“别以为安排裴野去边关夺权的事情能瞒过我,比起菀菀的吃里扒外,奚奴还差得远呢。”
沈菀被他按着腰,浑身使不上力气,像只被揪住尾巴的兔子,在怎么扑腾也白费,干脆认命。
见沈菀不再反抗,赵淮渊却笑得愈发愉悦:“菀菀,这世上没有你的地方……日子过得总是难熬,你今夜好好疼疼我吧,求你……”
狗男人,又撒娇。
赵淮渊的手掌扣住她的腰身,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
血腥气混着他身上那股沉郁的霜雪味道,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沈菀的身子陷入锦被,发丝散乱,任他胡作非为。
“菀菀……”他低喘着,指尖划过她颈侧跳动的脉搏,像是抚过一件易碎的瓷器,“你知不知道,我在边关的时候,每晚都梦到你这样看着我。”
沈菀无奈:“殿下梦里我多半不是什么好女子,定是回回跟你睡完了,然后在跑出去找野男人私奔。”
赵淮渊低笑,薄唇贴在她耳畔:“嗯,起先总是美梦,后来慢慢的你就变心了,次次都跟别的男人跑了,不过我又把你抓回来了,而且还打断了你的腿。”
沈菀气到不想理他:“疯子。”
“对啊,我就是疯子,发疯的想你,每天睁开眼睛是你,闭上眼睛还是你,我已经彻彻底底的疯了。”
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指尖勾住她衣带,轻轻一扯,丝帛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菀呼吸一滞,却被他扣住手腕,按在枕上。
“你干什么?!”
沈菀实在是没心情和一只满身风沙的‘流浪狗’卿卿我我:“拜托你能注意一下个人卫生吗,上女孩子床之前,起码得洗个澡,这是最基本的礼貌,最差也要洗个脚吧!”
“就去,就去。”赵淮渊唇角因为愉悦而勾起好看的弧度,“让我好好看看你,菀菀这张脸好似会勾人,叫人成日都六神无主的。”
“……”
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如画,可那双眼睛里却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欲念。
沈菀别过脸,却被他捏着下巴又掰回来。
“躲什么?”他低笑,指腹摩挲着她的唇,“主人从前扒我衣衫打屁股的时候,也没见你如此羞赧。”
她抬腿就要踹他,却被他早有预料地按住膝弯,整个人压了下来。
沈菀翻白眼:“说什么呢,那时候你还小,小孩子分什么男女……”
“小?哪里小?奴17岁就跟了你了,身子,心,都被你抢走了。”
他的唇贴上她的锁骨,舌尖轻轻舔过那道尚未愈合的咬痕——那是他上次留下的痕迹。
“那时候,主人总是夸奴很大的,哪里都大,你分明很满意的。”
“……”
沈菀发觉自己对狗男人的撒娇耍赖一点抵抗力都没有,估摸着是狗男人的桃花眼带电,搞得她浑身酥酥麻麻的,气都喘不匀了。
“休要胡说,我那是说你脚大、胳膊长腿长的,怪废衣裳料子……可不是说你……”
“怎么不说了?”男人趴在他身上,黑漆漆的眸子像星辰一样闪着灼热的光。
这黑色宝石般的眸光烫的沈菀心头狂跳,她忽然发现赵淮渊笑的时候,不光嘴角好看,就连红唇下的犬齿也透着让人欢喜的可爱。
完了,她是不是被下药了。
怎么忽然像发·春了一样。
不行,坚决不行。
沈菀越发慌乱的挣扎。
赵淮渊弯着眸子,低喘的呼吸彻底被她挣扎乱了:“菀菀,别反抗,否则我会更加兴奋,你知道的,男人都犯贱,求你,我就浅浅的尝尝,不弄疼你……"
沈菀的心跳连带着呼吸都彻底失控了。
她的身体好像不是她的了。
赵淮渊宽大的手掌滚烫,带着薄茧的指腹一寸寸碾过她的肌肤,像是生生要烙下印记。
沈菀咬紧薄唇,不肯泄出一丝声响,可赵淮渊偏偏不让她如愿。
“菀菀,”他咬住她的耳垂,嗓音低哑得不像话,“我想听你娇嗔的唤我。”
磨人的妖孽,偏又生的一副神仙样貌,三两句软和话下来,沈二姑娘干脆就被美色迷了眼,纤细柔嫩的双臂不自觉的攀附上对方的修长结实的腰身,温柔的抚摸着,不自觉的想要给予他更多安抚。
赵淮渊彻底陷入狂乱,就连她的喘息也不想放过丝毫,尽数的、贪婪的吞没于腹中。
窗外,芳花摇曳。
屋内,一室旖旎。
第67章 枕席 殿下!
这这成何体统!
“小姐, 真的要走这一步吗?若是被相爷察觉……那祠堂里的家法,可是会要人半条命的啊!”
女使如意瑟缩的站在阴翳的角落里,她不明白, 一向心高气傲的三小姐怎么会行如此糊涂的事。
沈蝶猛地抓住她的手,手腕带着轻微的颤抖。往日那双孤傲高洁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仓皇与哀求。
“如意, 你是我的一等女使,平素吃穿用度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体面, 试问我待你如何?如今主子走到了悬崖边上,身边能信、能依靠的,唯有你了。”
沈蝶面色仓皇,期期艾艾道:“爹爹他嘴上说疼我,不过是因为我乖巧, 能为他挣些脸面。可一旦涉及家族前程, 他的眼里只有嫡出的二姐姐!”
沈蝶面色不甘道:“说穿了,爹爹还是觉得沈菀这个嫡出的女儿比我这个庶出的女儿更有价值, 人生在世, 我若都不替自己搏一搏, 那真就是白白走这一遭了。”
“可是……可是您还有三殿下可以倚仗……”如意身为沈蝶的贴身女使,自然知道的事情也比旁人多。
“三殿下?”
沈蝶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弧度:“殿下早年寄养在李贵妃名下,偏李贵妃在眼下的节骨眼薨逝,他需守制三年, 官家对他本就忌惮, 殿下如今亦是举步维艰。若是从前,我等得起,可如今……”
她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那是惊惧与母□□织的绝望:“这孽根祸胎……它等不得啊!”
她猛地收紧手指,近乎凶狠地抓着如意,泪珠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哀求道:“如意,你我自幼一同长大,名为主仆,情同姐妹!你当真……当真要眼睁睁看着我被父亲捆了,一根白绫吊死在祠堂的横梁上吗?”
如意望着小姐那张写满绝望的脸,心揪成一团。
她嘴唇翕动,最终把心一横,重重地点了下头。
入夜,五福急匆匆的从外头跑回来,进屋就直奔沈菀的床榻,雀跃道:“主子,您醒醒,快醒醒。”
沈菀近日忧心的事情实在事多,好不容易睡下,这会儿又被唤醒,晕乎乎的抱怨道:“哎呀,五福,你大半夜不睡觉,又是闹得哪出?”
五福贼贼的笑着:“主子,咱们府上今夜可有大热闹呢。”
“热闹?”沈菀挣扎着从玉枕上起身,打着哈欠,“说来听听。”
五福不怀好意的贼笑着:“梧桐居那位,大晚上去了后院。”
沈菀说着话就又要躺下去:“她去后院干什么,赏月乘凉?我这三妹妹可真够能嘚瑟的。”
“别睡了,我的傻主子 。”五福急忙上前拦着,生怕主子又睡过去,“您忘了,后院是客居,贵客住的地方。”
沈菀闻言,睁开了杏眼,终于生出一丝兴趣。
五福神秘兮兮道:“亥时初的时候,后院的小厮递话过来,说府上来了贵客,来人穿着斗篷看不清模样,但是护卫的衣着却露了痕迹,听眼尖的小厮说,护卫穿的是青黑漆甲,上头刻着鱼鳞纹呢。”
沈菀听闻蓦的收拢神思,也不困了:“殿前司禁军护卫?!”
沈菀坐直了身子:“这个时辰,宫门早就落锁,自然不会是陛下……那就只能是东宫的太子爷了!赵玄卿来干什么?”
五福气恼的扭了一把沈菀的胳膊,嗔怪道:“自然是想着纳主子入府当良娣的事儿。”
“……他一个太子,大半夜鬼鬼祟祟的出东宫,就是为了亲自抓我回去当小妾?”
沈菀寻思起来,又觉得不对劲儿:“不对啊,既然后院住着太子爷,那沈蝶大晚上去做什么?俩人大半夜的还研究诗词?可真够能装逼的。”
“……”
五福扶额,像是真被气照了:“我的主子,您真是睡糊涂了,谁大半夜研究诗词啊,您还指着梧桐居那位去考状元不成?三姑娘可是穿着女使如意的衣服,偷偷摸摸进的后院。”
“哦莫!偷偷摸摸?穿着如意的衣服?”
沈菀晃晃脑袋,捋捋额前的呆毛,猛地想起,上辈子就是这个时候,原主对东宫太子爷自荐枕席,从而迫使微服相府的太子爷娶了她。
如今重活一世,她在这里呼呼睡大觉,莫不是有人顶替了她的倒霉命数?
“靠!沈蝶不是早就跟赵昭勾搭上了吗?她这大半夜的去……这是什么意思?”
五福眨着眼睛道:“兴许您让影七在外头放的贼风,今夜就起了效果,三姑娘上赶着想要当太子妃呢。”
沈菀一下子来了精神:“还能这样!嫉妒使人面目全非啊,今夜当值的可还有别人?”
五福骄傲的眨眨眼:“自是有的,出了这档子事,我立马把就影七唤来了,眼下人手充足,您想干什么,自然都行。”
“小机灵鬼。”
沈菀招手示意五福凑近些,而后笑嘻嘻道:“你且这样,让影七去瞧瞧状况,若是可以,在帮三妹妹添把柴……”
翌日,沈园正门中开,沈正安虽然被贬斥离京,但是久居官场多年,人情往来诸多,如今离京总要上下打点一番,虽不好大张旗鼓,但也要宴请一些门生故吏。
沉寂良久的相府又恢复了当初的热闹,花木扶疏,暗香浮动。
沈正安身着素色常服,站在水榭亭台上面带微笑地环视着满座宾客。他虽已年过五旬,鬓角微霜,但举手投足间仍透着宰辅的威严与儒雅。
“诸位同僚今日赏光,沈某不胜荣幸。”
沈正安举起青瓷酒杯,飘香的酒液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带着满腔的踌躇,慨叹道:“此番外放,临行前能与诸位把酒言欢,实乃人生快事。”
“多谢相爷。”
兵部侍郎李崇义连忙起身,脸上堆满笑容,“沈兄为朝廷操劳半生,如今得享江南烟雨,实在是令人羡慕啊!”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工部郎中王守仁捋着胡须笑道:“通州可是好地方,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沈相此去,定能寻得不少诗情画意。”
沈正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魄,面上却不显分毫:“王大人说笑了,沈某此去只为颐养天年,哪敢再谈什么诗情画意,哈哈哈,来,咱们再饮一杯。”
沈正安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心中却似明镜般透亮,这些表面恭维的官员,有一半是受过他恩惠的门生故吏,另一半则是奉命来探他虚实的眼线。
自从半月前那道外放圣旨下达,朝中风向已然大变。
还未开席,沈正安忽然起了话头:“圣上体恤我年迈归乡,特命太子殿下登门慰问,不如我等一同去向殿下请安,顺便游览一番沈园美景如何?”
众同僚闻言皆是一怔,纷纷暗自喟叹沈正安居然还跟东宫有瓜葛。
如今官家年事已高,若是他日太子登基,说不定这只老狐狸还能在度入阁,一时间众人便越发积极的恭维起沈正安来。
沈正安心中也是得意,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为官多年,他自然知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自然要防备着这些人在他离京后,借机背后报复。
沈正安起身道:“既然如此,那诸位同僚就随本官去给太子爷请安,客居正好有新得的武夷岩茶,可与诸位共饮。”
众同僚觉得能结交太子是件天大的好事,纷纷附和着同行。
一行人穿过曲折回廊,来到太子暂居的“听雨轩”。
刚至院门,忽听内室传来一声女子尖叫,随即是瓷器碎裂的声响。
“保护殿下!”兵部侍郎李崇义脸色大变,率先冲了进去。
其余官员面面相觑,也顾不得礼仪,纷纷涌入护驾。
沈正安落后一步,心中顿感不妙。
可当他跨过门槛时,眼前景象让他如遭雷击。
太子爷裸着身子靠在榻上,怀中搂着的正是衣衫不整的沈蝶!
堂内锦被凌乱,地上散落着女子衣裙,空气中弥漫着欢爱过后的糜烂气息。
“爹……爹爹……”沈蝶被动静吵醒,懵懵的下意识唤道。
“逆女!”
沈正安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起,扬手就是一记耳光,而后又不齿于面前的糜烂景象,捂着眼睛就背过身去。
清脆的响声在室内格外刺耳,沈蝶白皙的脸颊立刻浮现出鲜红的掌印。
太子爷此时也清醒过来,他皱眉环视四周,面对一众目瞪口呆的官员,八成也反应过来,他着了别人的道。
一时间,脸色难看的想要杀人。
“有辱斯
文!有辱斯文啊!”礼部右侍郎王守仁掩面转身,踉跄着退出房间,其余官员也是纷纷叫苦不迭,眨眼间走了个干净,内外只留下沈正安父女与太子三人。
沈正安面色铁青,浑身发抖:“殿下!这这成何体统!”
太子爷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怒斥:“混账!沈正安你好大的胆子!”
院外,李崇义与王守仁等官僚并肩而立,低声交谈。
“守仁兄,此事您怎么看?”
王守仁本不想来,还是看在以往沈正安提携的份上才走这一遭,如今看肠子都悔青了:“沈相爷好手段,把咱们这些登门的看客当成棋子了,有这么多双眼睛,沈家和东宫这门亲事怕是板上钉钉了。”
李崇义迟疑道:“可太子爷看起来不像是自愿……”
“嘘——”王守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愿不愿意,事已至此,哎,正安兄这又是何苦呢?临了,读书人的名节都不要了,崇义兄,我看咱们还是尽快回府吧。”
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第68章 罚跪 “什么人什么行情。”
沈园上空, 烈日罩顶,聒噪的蝉鸣让人听着格外揪心,好似要熬不过今日一般。
五福陪着沈菀站在廊下, 听着前头暖阁方向的动静,忍不住撇嘴低语:“主子您听,咱们相爷平日里自诩学问高深, 骂起人来翻来去就是那几句——什么逆女、什么放肆、顶多再加个不知廉耻。”
她轻嗤一声,眼带讥诮:“连市井泼妇骂街都比他有新意, 可见这满腹经纶,多半也是吹得。”
“我这个三妹妹精于算计,向来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即便存了攀龙附凤的心思,也断不会闹得这般人尽皆知。”沈菀眸光微冷,心道八成又是赵淮渊这个煞星在背后推波助澜。
难怪狗东西大半夜的突然出现在她房内, 原是在此处使了坏。
五福双手叉腰, 眉梢挑起十足的轻蔑:“要奴婢说,就算三小姐真爬上了龙床, 也休想坐上太子妃之位。就算太子爷眼神儿不济, 官家却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就她这样的——”
五福拖长了音调, 语气里的鄙夷几乎凝成实质:“顶天封个良娣,怕是连这个位份都攀不上。”
沈菀倒是有些讶然:“我坏了名节,东宫才趁此压价,沈蝶才名远播, 很受官眷们青睐, 真的仅仅会被封个良娣?”
“什么人什么行情。”
五福一语道破,言辞犀利如刀,“三小姐平日装得清高自持,可说破大天也就是个庶女。如今相爷落难, 她那点姿色本就不出众,至于才情——”她冷哼一声,“这东西在内宅一文不值,这般掂量下来,能值个良娣都是高看了。”
沈菀默然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五福,若昨夜是我自荐枕席,你可会像瞧不起沈蝶那般……瞧不起我?”
沈菀这话问得小心翼翼,仿佛触及了什么隐秘的伤痛。
毕竟这蠢事儿,原主上辈子可是实打实的干过。
五福回头,粲然一笑:“主子在说什么糊涂话,您啊,可是天上的仙儿,哪还用得着自贬身价,随便勾勾手指头,不知道有多少男子巴巴的上门求娶。”
小丫头语气一转,带着洞察世事的锐利:“京都的公子哥儿,坏的很,他们明知道您身负污名还坐地压价,并非真的觉得您不堪,而是您太过尊贵,他们要不起,便想要千方百计的毁了,而后在分而食之,龌龊的很。”
这一番话说得鞭辟入里,连沈菀都不由侧目。
沈菀戳戳五福平时憨憨的脑袋:“这都是谁教你的浑话?你这脑袋可说不出如此出格的话来。”
五福吐吐舌头:“主子英明,是六爻,他心眼比筛子网上的窟窿眼还多,奴凡有不懂的,就去问他喽。”
沈菀嫣然一笑,此生有如此护她、懂她的挚友相伴,浴血拼杀出一场又有何妨。
内内外外的御林军将沈园上下围堵个水泄不通。
太子爷药效过了,一夜的欢愉过后只剩下席卷全身的疲倦和厌恶。
赵玄卿每每想到昨夜的荒唐,就连胃肠也跟着翻江倒海的抽动,这种源自于本能的恶心感又让他想起年少时无时无刻被人算计的日子。
太子府詹事带着御医从里间出来,丝毫不顾及沈正安的面子,直接质问道:“殿下的茶水、羹汤、就连房中燃烧的香烛都被人动过手脚,下的都是些催情的虎狼之药,沈正安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谋害储君!”
沈正安当即扑通跪地,老泪纵横,满脸的冤枉:“请太子殿下明鉴,老臣对此事毫不知情,都是臣的逆女一心思慕陛下英姿,这才酿成如今的祸事。”
沈正安做梦都没料到还有这茬儿,他是懵了,也是真的怕了。
阁中传出赵玄卿冷笑:“沈三小姐的主意?只怕是沈大人偏爱有加,这才纵女谋害本宫!”
太子爷话说的近乎咬牙切齿,沈家人闻言无不两股战战的磕头伏地。
毕竟谋害东宫太子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沈菀跪在人堆里憋不住笑,只得攥拳咬唇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的哀伤些。
“啧啧,太子爷,你设计让我去给你当通房小老婆,我顺理成章还你一个小老婆,咱们扯平了。”
事到如今,沈正安身为沈家之主,自然也要拿出断尾求生的魄力:“臣,沈正安教女无方,请殿下应允,当场将小女杖毙于家祠,以正家风,保全殿下的英明。”
不远处的幽闭阁楼内,沈蝶听着父亲的冷言冷语,面如死灰。
她身旁还瘫着刚刚被杖毙的女使如意。
“混账,你倒是证了家风,本宫呢?孤顶着抚慰朝臣的名头微服沈园,结果当着满朝肱骨的面被你带人当场捉了奸!若就此将沈蝶杖毙,岂不是孤要留下□□朝臣之女又不负责的污名,你想让天下的言官戳孤的脊梁骨吗!”
太子一向性情平稳,鲜少见其如此大怒。
当然,最难受的是赵玄卿本人,他此刻头疼的厉害,昨日多少有些心急,想在沈正安被贬通州前强行留下沈菀,可偏偏弄巧成拙。
沈正安这个贼子,胆敢安插庶女自荐枕席,如此一来,他和沈菀如此一来再无可能。
除非……有朝一日他能顺利问鼎皇权。
赵玄卿攥拳道:“即日起,沈氏幺女沈蝶入东宫为侍妾,受封,良娣。”
沈菀闻言,暗自喟叹,还真是局外人清。
真让五福和六爻说着了,沈蝶入东宫最多就封了个良娣。
沈家人千恩万谢的磕头,今日的事情,若是东宫有意发难,免不得要被抄家罚没。太子一念之间的仁慈,意外饶恕了沈家满门。
热闹没了,沈菀提裙摆起身,想随着人潮一道告退,岂料被阁中传出的冷淡调子叫住:“菀宁郡主留下。”
一时间沈家人面色各异,可谁也
没敢置喙,待众人散去,阁中仅剩下太子和沈菀二人。
二人一座一跪,尊卑立见。
赵玄卿道:“刚刚你藏在人堆里笑了?”也正是她这一笑,改变了赵玄卿灭掉沈家的念头。
他自然不想让沈菀称心如意的看着沈家倒台。
沈菀面不改色道:“臣女不曾,殿下怕是累了,眼花。”
“……”
“本宫不瞎,你眼里头的快活,比三岁孩童吃到糖饴还要高兴。”
赵玄卿有些后悔了,他一早就应该直接绑了沈菀,一旦入了东宫,谁还敢置喙。
“本宫合该将你们沈家满门都送进大牢,届时看沈二姑娘还怎么幸灾乐祸!”
沈菀听得出来,这位爷是真生气了,比起刚刚斥责沈正安的时候要更生气。
相处的久了,便了解的更深,这位东宫的太子爷最恨的就是旁人算计他。
可是他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又怎能不被算计呢。
“臣女谢殿下仁慈。”
当着明人不说暗话,沈菀索性也不装了:“殿下要娶沈家女,臣女不愿,可殿下仍旧与父亲暗中相商,完全没有问过臣女的意见,如今,三妹妹自荐枕席,同样也不曾问过殿下的意见,想必殿下今日可以感同身受臣女当日被逼迫的心境。”
“所以你就撺掇着沈蝶算计本宫!”赵玄卿看着面前言之凿凿,一脸不思悔改反而还满嘴道理的沈菀,当真要被她那油盐不进、生死不惧的模样气死。
“殿下英明,三妹妹与臣女素来不睦,殿下也是知道的,臣女猜测三妹妹得知父亲有意将臣女嫁入东宫,便动了中途截胡的心思,臣女再胆大妄为,也不敢拿着殿下的金命冒险,昨夜之事确实与臣女无关。”沈菀一张嘴,自然是满口的不认账。
赵玄卿盯着沈菀的红口白牙,阴阳道:“沈蝶是什么性子,本宫岂会不知,你说她动了入主东宫的心思本宫信,可她不会蠢到当着赴宴百官的面,衣不蔽体的自毁名节,孤不是傻子,昨夜之事虽不是你拿的主意,也少不了二小姐从中推波助澜,三份催情的猛药,难不成在二小姐心里,觉得孤不行?!”
“……”这话说的,怎么就聊到行不行上去了!
沈菀头自觉得理亏,索性闭嘴。
事情发展到最后极为荒诞,明明下药勾引太子殿下的是三小姐,可太子殿下临走前却罚了无辜的二小姐,而且是大发雷霆,斥责二小姐黑心黑肝就连脑子都是黑的。
这还不算,太子爷特意拟旨让二小姐在太阳地里晒着,美其名曰晒晒贼心烂肺。
沈家人见状也不求情,反倒是暗自觉得沈蝶好手段,刚入东宫就撺掇着太子给她撑腰,如此明火执仗的寻嫡姐的麻烦,怕是真的在太子爷跟前得宠了。
经此一事,沈菀本就不好的名声越发雪上加霜。
甚至有传言说沈菀瞧见沈蝶自荐枕席成功了,也要效仿,结果被太子殿下识破阴谋,太子殿下仁德,这才不痛不痒的罚跪两个时辰。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一时间,沈家的名声如茅厕般臭名远播。
沈正安听闻消息,不分青红皂白的指着沈菀的鼻子骂了半个时辰,而后两眼一翻险些昏厥过去。
看样子也是真生气了。
沈菀乖乖的奉命在太阳底下晒‘贼心烂肺’,期间,各路暗卫频繁出没,似乎都是替自家主子来瞧热闹的。
乘人不备,昭王府上的暗卫送来了清心茶。
盯梢的暗卫还替昭王带了话:“咱们王爷说,二姑娘的心肝早就烂的没法救了,晒多久也是白晒,好在他素懂得医理,赏您两粒清心丸,以免您一时想不开,臊得慌,回头在自尽,那王爷可就心疼了。”
沈菀笑笑:“劳烦大人走一趟,劳烦大人替小女转达王爷——让他没事滚远点。”
“……”
那暗卫撂下清心丸,得了沈菀的回信儿,就此回去复命去了。
九殿下的暗卫也不消停,来回巴望半天,甚至叫了画师上树,将沈菀被罚跪的淌汗糗样悉数入画,而后连夜将此画送去了东境边陲。
沈菀见怪不怪,暗道赵淮渊这个狗男人,远在边关也不忘瞧她的热闹。
唯独裴野还算正常,知道她被当众下了脸面,暗自送来一大堆好吃的、好玩的哄她开心。
两日后,东宫差人送来一顶小轿,将沈蝶草草接离了沈园。
沈菀看着一身红嫁衣的沈蝶,忽然悲从中来。
上辈子原主纵然凤冠霞帔加身,大操大办的嫁入东宫,却也是被人戳烂了脊梁骨,如今沈蝶连套凤冠霞帔都没有,她走的路该是一条怎样绝望的路……
第69章 乱起 沈菀瘫坐在地,挣扎半生,依旧是……
东宫的凤凰木开得正盛, 火红的花穗在风中摇曳,宛如浴火重生的凤凰。
沈菀站在朱红宫墙下,指尖轻捻着一片飘落的花瓣兀自欣赏着, 这花与前世一般无二,只是赏花人的心境早已不复往昔。
大衍皇室子嗣单薄,她这次奉圣命入宫, 是为了照看怀有身孕的沈蝶。
想都不用想,又是她这个三妹妹出的馊主意。
想必是沈蝶在东宫活的不如意, 便拉着她这个嫁不出去,又坏了名节二姐姐一道遭罪。
五福步履匆匆的赶来:“主子,贴身照顾沈蝶的医官招了,说三姑娘的身孕足有四个月。”
“四个月?可她入东宫也才三个月……”
沈菀也是惊了,半晌才唏嘘道:“我这个乖顺得体的三妹妹, 当真是胆大包天啊, 嗤,敢给未来储君戴绿帽子, 若是太子爷知道了, 只怕又要闹出不小的乱子。”
五福不屑道:“只怕这孩子, 跟三殿下脱不了干系。”
沈菀眯起眼,看着如流水席一样进出东宫的太医,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前世原主日日盼着太医能带来赵玄卿病情好转的消息,可丈夫临死都不愿意瞧她一眼。如今重活一世, 依旧是她站在寝阁外等消息, 只不过她心里牵挂的人却不是他了。
“可查清楚太子爷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患上恶疾?”
“主子,奴将此事查清楚了。”五福声音压得极低,“太子殿下咳血已有半月,太医只说是寒症, 可奴觉得太子殿下畏寒的症状,似乎与您曾向影七描述过的中毒迹象非常相似,几乎是分毫不差。”
“可查清是何人所为?”沈菀面上不显,葱白的指尖却不自觉攥出淤青,红肿的手腕轻轻划过青瓷药碗边缘,碗底残余的药渣泛着诡异的蓝光。
五福察觉到沈菀的不高兴,甚至还嗅到一股沈菀不想流露出的愤怒。
“查清了,太子每日服用的养心丸里掺了寒鸦散,药方怕是出自于三姑娘。”
沈菀:“为何这么确定?”
五福道:“主子还记得三姑娘身边的女使如意吗?她被相爷打了板子后,本来还能救,后来突然暴毙,就是死于寒鸦散,此毒成形并非一日之功,需日积月累的食用后,在体内攒聚成毒,也算是杀人于无形了。”
沈菀心中冷笑,前世缠绵病榻的痛楚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无数个盛夏酷暑的深夜,她蜷缩在锦被中冻的瑟瑟发抖,唯有赵淮渊守着彻夜不熄的药炉陪她苦熬。
原来那钻心蚀骨的寒毒,竟是沈蝶的手笔,到底是她小瞧了这个斯文柔弱的三妹妹。
东宫随着太子爷的薨逝早晚要倾覆,只是在那之前,沈蝶必须得死。
“五福,将沈蝶孕期的脉案透露给太子爷身边近臣,自然有人出面收拾她。”
“菀宁郡主!”廊下传来急促脚步声,来人是东宫仆役,也是沈菀安插的眼线,“禀告郡主,太子殿下发病,昏聩中一直唤您的闺名”
沈菀指尖一颤。
她忽然想起九悔死的那个寒夜,所有的人都散出去了,她也预感到了要出事,跪在东宫门外只求着见一面,却只换来护卫一句不冷不热的打发,“太子爷歇了。”
那时的风霜多冷啊,冷得她连眼泪都结成了冰,我的九哥就死在了那样一个寒夜里,如今时移世易,换做他想要见我一面,当真是讽刺至极。
“告诉太医,太子脉象沉迟,当用附子回阳。”
她面无表情地碾着袖中药盏,冷漠又平静的斟酌道:“再加三钱雪蛤,作为药引。沈菀尚未出阁,因着男女之防,不便相见。”
雪蛤与寒毒相冲,这剂药足以让赵玄卿舒服些。
“至于见面……”她闭了闭眼,前事种种,她并非大度的人,“告诉殿下,还是免了吧。”
原以为不见就不见了。
岂料入夜三更梆子响过,沈菀正伏案整理账目时,忽听窗外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她猛地起身推开窗棂,只见东南方夜空被火光撕开一道血红裂口,紧接着爆炸声接连不断。
她的心骤然沉到谷底。
“火炮炸城。”沈菀瞳孔颤抖,史书上的笔墨,此刻如利刃劈开脑海中的记忆。
「《大衍书·惠景本纪》载:三十八年夏,南蛮作乱,火器暴起,半城倾颓,死者枕藉。景帝中兴之业,遂隳于此。自是国势日蹙,内蠹外侵,苍生涂炭,天下苦之。」
可如今才惠景三十六年,这场浩劫怎么会提前整整两年?
“备马!”沈菀抓起外袍向往外冲,院外的暗卫瞬间启动。
往日繁华的京都长街已成炼狱。
沈菀策马穿过哀嚎的人群,终于瞥见皇城方向升起狼烟,那是蛮族进攻的信号。
她的心猛地一紧,不假思索地调转马头直奔东宫。
绯红宫墙外金戈交鸣的鏖战声传入她耳中,就连她握缰的手都因为亲历历史的动荡而不住的发抖。
“嗡…嗡…嗡…”
不远处的鼓楼上传来沉闷的钟声,整整九响,帝王之殇。
惠景帝竟在这时驾崩了。
命运的轨迹终究还是朝着前世的方向发展,如脱缰野马,不受控制。
“沈菀小心!”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就在箭矢即将穿透她心口的刹那,一道寒光闪过,冷箭与剑刃相撞迸出火星。
透过火光,沈菀看见赵玄卿素白中衣染满鲜血,持剑跨坐在战马之上。
男人那病弱身躯明明单薄如翠竹,剑锋却凌厉如电,到底是大衍的太子爷,在一片祸乱动荡中依旧不减气度。
“二姑娘冒着如此风险,可是为了探望本宫?”赵玄卿向她伸手,眉宇间的温柔恍如隔世。
沈菀心头一颤,有些面热,她的确是来看赵玄卿的,怕有人趁乱要了他的命,可这也仅仅是处于自身利益的考量。
沈菀眸光微漾,心底泛起一层薄雾似的迷惘。
昨日那个薄情冷漠的太子,与眼前这个以身为盾、为她挡去利箭的赵玄卿,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赵玄卿清晰地捕捉到了沈菀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迷惘。
他心弦微动,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欣喜。
他几乎可以确信,此刻在沈菀眼中流转的诱人华光,是因他而起。
原来他亦能在她心中激起这般涟漪。
沈菀轻敛衣袖,声音轻柔,却含着不容忽视的郑重:“望殿下珍重,陛下龙驭上宾,大衍的万里江山,还要仰仗殿下匡扶整顿。”
赵玄卿轻咳几声,嘴角不受控制的溢出血迹,他叹气道:“孤已知晓菀菀心意。”
赵玄卿挥手,命亲卫护送沈菀:“此地危险,孤这就命人送你回府。”
赵玄卿的指尖擦过她的衣袖,那一瞬的温度烫得沈菀心尖发颤。
前世今生,他都是如此。
总在人毫无防备时予人一寸微光,待你贪恋那点暖意时,又从容抽身而去,独留你在无尽长夜里,反反复复地温习那点虚幻的甜。
或许,原主上辈子真的运气不佳,偏偏在情窦初开、不谙世事的年岁里,遇上了太过耀眼的赵玄卿。
大衍的太子殿下,轻而易举地点亮了原主灰蒙蒙的少女时光,可那光太烈、太灼人,后来竟成了一场漫长而无解的沉疴,缠绵数年,耗尽了她一生的热望。
人在年少时,果真不该遇见太惊艳的人。
他轻描淡写的一个回眸,就足以让你用尽余生去反复惦念,却始终,无法真正靠近。
凄厉的丧钟响彻皇城。
赵玄卿带着东宫禁卫死守京都,亲信死伤殆尽。
当文武百官跪请太子继位时,这位大衍朝有史以来最称职的储君已是强弩之末。
沈菀跪在乌泱泱参拜的人群中,凝望着赵玄卿明黄色的背影忽然有些出神。
太子爷这样的人,活着如皎月临空,万民仰其清辉,死后也似古柏长青,百世沐其余荫。纵使轮回辗转,总有忠魂执炬相随。
而远在边关的那位却不同了。
赵淮渊生来不被祝福,孤身与天下为敌,前无古人提灯照影,后无来者同叩刀环,唯有腰间长刀浴血,胯下战马嘶鸣,活的何其惨烈孤寂。
与之相比,赵玄卿并不缺她的爱慕,或者说,大衍的太子爷并不需要任何女人的爱慕。
这世上有谁会不爱赵玄卿呢?
不需要,也就不会执着。
所以沈菀于太子爷而言,是个随时可以抛弃,又随时可以寻回的存在。
但,赵淮渊,不同。
登基那日,赵玄卿连场像样的典礼都未及操办,便仓促坐上了龙椅,但皇宫的城墙下还是聚集了大量的百姓,百姓们感激太子爷在蛮夷入侵的黑夜救下了他们,恭贺着他们心中的新皇等级。
太极殿上,刚即位的仁德帝面色青白,咳得脊背佝偻,连冕旒垂下的玉珠都在簌簌颤动。
阶下群臣低眉顺目,却掩不住眼底闪烁的算计,任谁都看得出,这位新帝,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果然,不足半月,朝堂上的奏折便不再递到御前,朱批换了字迹,玉玺易了人手。
缠绵病榻的新帝,权利彻底被架空。
而此时的沈园内宅,沈菀正执笔蘸墨,细细勾画着各地商铺的账目。她已暗中变卖京都产业,只待风声稍缓,便带着银钱远走高飞。
偏偏这时,圣旨到了。
以至于听到圣旨,沈菀除了错愕,丝毫没有应对准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御极天下,然国不可无后,家不可无主。沈氏嫡女沈菀,毓秀名门,德蕴兰心,性秉柔嘉,仪范六宫。昔年先帝在时,曾赞其贤良淑德,堪为天下女子之表率。今朕登临大宝,当择贤德以正坤仪。特册立沈氏女沈菀为皇后,择吉日入主中宫,母仪天下。钦此。"
沈菀抬眸看见宣旨太监捧着明黄卷轴,身后跟着一队玄甲卫个个神色肃穆。
而她确实大脑一片空白。
“沈二小姐,接旨吧。”太监尖细的嗓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沈菀缓缓接过圣旨,愕然,愤怒,惊慌,指尖几乎要捏碎那卷明黄绢帛。
传旨太监见沈氏女这副活见鬼的表情,也暗自熄灭了想要讨赏的心思,毕竟,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一个马上就要死的男人,即便对方是九五之尊的皇帝。
朝野内外,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新帝登基的第一条诏书,就是册封沈氏女为皇后!
这并非是赵玄卿临终的任性,而是他的心腹在对抗蛮族的大战中折损殆尽,如今权利被架空,能发出去的也只有立后的诏书了。
沈菀瘫坐在地,挣扎半生,依旧是宿命难改。
对啊,她占了原主的身子,自然也应该承接原主的命数,天命不可违。
难道她此生注定要被困在宫墙之内,任由岁岁月月熬干了心血,走向预定的死亡?
第70章 大逆 沈菀冷笑,上辈子是‘先太子妃’……
大衍东境 连州城 大营
赵淮渊眯着眸子斜倚在虎皮上, 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也不知在想什么。
离开京都的日子越久他对沈菀的思念也越发浓烈, 有时候一闭上眼就能见到她娇俏的模样。
“殿下,京都急报!”副将匆匆入内,单膝跪地, “陛下下诏,立沈二小姐为后!”
“啪嗒——”
白玉棋子重重坠落在棋盘上, 赵淮渊缓缓抬眸,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暗色。
“哎,天下大乱竟也不耽误沈菀勾搭男人。“
他的嗓音冷得瘆人。
副将额头渗出冷汗,不敢抬头。
“传令。”
赵淮渊站起身,玄色大氅垂落, 衬得他身形如修罗般魁梧凛冽。
“十万边军留守东夷, 另二十万大军,即可随我挥师西进, 直取京都。”
“殿, 殿下, 我们以何名义?”副将愕然,这是一言不顺心就造反了?!
赵淮渊唇角勾起一抹森冷笑意:“清君侧,诛奸佞。”
副将脸色惨白:……到底谁是奸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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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园 凝香居
“混账——!”
册封为后的麻烦事还未想出脱身的办法,就听闻赵淮渊起兵造反的消息, 沈菀气的直接掀翻整张案几, 金算盘狠狠砸在地上,算盘珠子四散飞溅,一颗金珠反弹起来,“咚”地砸在她额头上, 瞬间红了一片。
“嘶~”
她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连揉都顾不上,死死盯着丢在
案上的圣旨,眸中怒火几乎要烧穿那卷绢帛。
“主子息怒。”影七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也没了主意。
沈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厉。
“赵淮渊这个狗东西,次次都跳出来添乱……好,好得很!”她咬牙切齿地低笑,眼前浮现出前世那人将她囚禁在摄政王府别院时说的那句‘你逃不掉的’。
沈菀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事情竟是这个走向,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半晌,干脆横下心:“七哥,收拾账本,京都咱们待不下去了,立刻走。”
五福早就将细软打包收拾好了,是以沈菀说要走,很快便能动身。
一行人匆匆踏出凝香居,岂料尚未行至沈园侧门,便被一队持刀护卫团团围住。
沈正安负手立于阶前,绯色官袍纤尘不染,玉带映着晨光,倒比入阁做宰时候还要鲜亮三分。
沈菀脚步一顿,唇边浮起一丝冷笑,看来封后的诏书,又救了沈相爷一命。
“逆女!”沈正安广袖一振,端的是正气凛然,到有点国丈爷的意思了,“叛军都杀到都城外,你还想去哪儿游逛?”
“女儿给父亲请安。”沈菀盈盈下拜,裙裾纹丝不动,眉眼却凝着霜,“女儿出嫁在即,想着采买些喜庆之物。”
“不必了,一应事项自有尚仪局女官查办。”沈正安连装都不装了,“自今日起,你便在祠堂修身养性,静待凤辇迎亲。”
“您这是要囚禁我?父亲怕是忘了,”沈菀忽抬眸,眼底寒芒乍现,“女儿是先皇钦赐的郡主。”
沈正安冷笑一声,抬手接过侍卫递来黑漆木匣,掀盖的刹那,腐朽的气息混着檀香扑面而来,匣中枯骨黑斑点点。
“你娘临死还妄想入裴氏祖坟。”他指尖划过森白骨节,像在赏玩一件瓷器,“这贱妇,至死都不明白,既嫁了沈家,就算是烂了的骨头也该为沈家所用。”
沈正指着匣子要挟道:“明日你乖乖上凤辇,否则本相就把裴萱的骨头扔去乱葬岗喂狗。”
沈菀看清匣骨腕间那些斑斑点点的黑迹,浑身血液都结了冰,她知道,来自于原主灵魂深处的记忆被唤醒了。
萱夫人一生都在为沈家操劳,临死却连个像样的医官都没等到,那个温柔似水的女子,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为负心人辩解:“莞儿,别怪你父亲,是娘没福气……”
如今那匣中的枯骨腕间黑斑,又一次诉说着一个女子错付终身的悲剧。
沈菀喉间涌上腥甜,激动道:“父亲,菀菀想问问您,母亲当真是肺痨成疾?还是您……亲手毒杀了结发妻子?”
“放肆,你这是在质问亲父!”沈正安猛地合上木匣,老脸涨红,“二丫头得了失心疯!来人,把这个逆女给我押入祠堂。”
沈菀到底还是低估了她这位生身父亲的无耻,相府护卫众多,手底下的心腹又都派了出去,唯独影七和五福守在身边,若是硬拼恐难脱身。
三人被相府护卫的刀剑逼着退入祠堂。
“哐当——”
厚重的祠堂窗扇被铁链重重锁死,窗棂外黑影幢幢,不知道来了多少人,刀鞘碰撞声如催命符般逼近。
沈正安负手立于祠堂门前,烛火将他阴鸷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为父竟不知,菀菀身边的丫鬟和小厮竟然还藏着伸手?”他指尖摩挲着腰间玉带,目光如毒蛇般缠上影七与五福,“想必又是裴萱那个贱人埋下的祸根。”
沈菀愤怒道:“沈正安,休要再提我母亲名讳,你不配!”
影七与五福长刀出鞘,一左一右护在沈菀身前:“主子,奴等为您杀出一条血路,出了沈园自有人接应。”
“混账,蛊惑小姐私奔的刁奴!”沈正安广袖怒挥,祠堂烛火剧烈摇晃,命令道,“给本相将此逆贼就地格杀。”
刀剑相撞的火星尚未溅落,梁上突然传来瓦片轻响。
两道黑影如鹰隼掠下,玄铁面甲上‘渊’字徽记在烛光下森然可见。
沈菀定睛一看,不正是赵淮渊留在京都专程给她添堵的黑甲人头领。
以此同时,祠堂外一队身着黑甲的暗卫也悄然现身,将试图反抗的沈家护卫都干净利落的抹了脖子,鲜血嘭溅在祠堂的窗子上,猩红一片。
须臾,攻守之势发生逆转。
“九殿下让奴才带话给二小姐。”黑甲人首领恭敬道,“二小姐的爹实在不怎么样,若是瞧着心烦,杀了便是,大不了逢年过节多给沈相爷烧点纸钱,也算是全了孝道。”
沈正安闻言脸色剧变,声音都颤了:“逆女,你敢弑父?!”
“哼,比起您毒杀发妻,女儿还差得远呢。”
“母亲当年过身前身体青紫,根本不是病逝,纵然事后将她的尸体泡在金水里化掉,可她的骨头却依旧是黑的!”
“她一个国公府出身的贵女,为了嫁你这个穷书生,舍弃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到头来却活活被你作践死。”
沈菀怒极,抽出匕首:“沈正安,你为了攀附权贵连发妻都能杀。如今又为巴结三皇子,卖女求荣,当真是猪狗不如。”
“混账,你娘就是个不知廉耻的……”
寒光闪过,沈正安瞪大眼睛看着没入心口的匕首,终于露出惊惧的神色:“逆女”
沈菀指节发力,刀锋下压三分,吐息如毒蛇嘶鸣:“父亲该谢我才是,没让您像前世一样被赵淮渊砍成人彘,腌在椒瓮里哀嚎了三日才断气。”
刀刃拔出,血溅三尺,院外突然传来嘈杂脚步声,赵淮渊的黑甲暗卫来得及时,撤走的也干脆。
沈菀淡定拭刀,又想起了前世赵淮渊抱着她的尸体到处杀人时的样子,苦笑道:“看来赵淮渊只是命令部下帮我弑父,并没有交代他们救人,这天底下最狠心的,还是我们的摄政王殿下。”
门外杂沓脚步声冲入祠堂,三皇子亲卫破门而入时,沈菀正用染血的帕子擦拭手指。
为首的统领瞥见地上尸体,面色一僵,就连紧随其后赶到的赵昭在看到地上的尸体以及沈菀手里的刀时,眼神也透出瞧见怪物一样的惊愕。
“沈二姑娘……”赵昭的语气听起来前所未有的兴奋,“当真是让本宫刮目相看。”
显然,沈正安已经死了,一个死掉的权臣便没了价值,但是沈菀不一样,她若是顺利封后,反倒是对他将来谋夺皇位有大的用途。
赵昭瞥了一眼满地的血雨腥风,从容道:“传本宫旨意,经大理寺查证,弑相爷者乃沈府三小姐沈蝶。”
“什么?!”被护卫拖进来的沈蝶钗环散乱,衣摆出鲜血淋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王爷,小蝶对您一片赤诚,你怎么能忍心将我推出去顶罪!”
沈菀瞥了眼沈蝶的肚子,看样她的孩子并没有保住。
不过沈蝶竟然能从太子爷手中保住一条命,也算是她有本事。
只可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小蝶,你别怪本王狠心,纵然你的肚子里怀着本王的种,可这个孩子名义上的父亲终归是东宫那位,东宫无后本王才能顺利继位,这孩子留不得。”
赵昭面无表情地挥手:“押下去,将案犯沈蝶幽禁在大理寺,不得任何人探视。”
沈菀冷眼看着沈蝶被拖走时崩溃的哭嚎。
前世这个妹妹害她惨死,如今报应来得何其痛快。
沈菀抚过萱夫人遗骨匣子,将染血的匕首缓缓收入袖中:“王爷,您就不担心苦心经营一
场,到头来也是枉费心机。”
赵昭望着堂外青天,颇为踌躇满志,笑道:“总好过二小姐,众叛亲离,倘若弑父的罪名传出去,你一个姑娘恐怕要被天下人嚼碎了骨头,乖乖的跟我回宫,本王登基后必然会对您这位‘先皇后’礼遇有加。”
沈菀冷笑,上辈子是‘先太子妃’的时候就领教过这位口中的礼遇有加。《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