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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遗诏 一夜之间,全天下都开始担心,先……


    沈菀踏入东宫寝殿时, 被扑面而来的药味呛得后退一步。


    那浓烈得气味几乎要凝成实质,苦得舌根发麻,还夹杂着腐朽的血腥气。


    她不动声色地用鲛绡帕子掩住口鼻, 唇角在帕子遮掩下微微发颤,面前的这一切都是她上辈子经历过的。


    半年前还意气风发的太子爷,如今形销骨立地倚在龙榻上, 明黄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他像一副蒙了人皮的骨架。


    烛火映照下, 赵玄卿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唯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些许昔日的矜贵神采。


    深宫大内果然是吃人的鬼地方。


    “皇后来了?”龙榻上的男人抬眸,眼底竟还噙着温润笑意,仿佛不是将死之人, 还是当年那个在沈园为她折枝的矜贵太子。


    沈菀福身行礼, 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纵然没有大婚,她亦成了名义上的皇后, 索性宫廷的礼数她上辈子就学过, 三跪九叩也是驾轻就熟。


    “臣女叩见陛下, 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垂眸,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问候一个寻常的清晨。


    对于赵玄卿,她的感情是复杂的, 诸多五味杂陈之后根本就恨不起来, 她没有太坚决的理由去恨一个同样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即便他撒手人寰前的最后一道圣旨,意图将她彻底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皇宫里。


    咳血不止、浑身苦寒、筋骨剧痛,赵玄卿的痛苦她上辈子也熬过。


    “菀菀, 你还是不肯自称一声臣妾,咳咳咳,菀菀,有时候你让朕觉得自己输的很彻底,这种挫败感,让朕绝望又无可奈何。”赵玄卿轻笑,那笑声像是从破败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咳喘。


    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从枕下抽出一道明黄卷轴,明黄的缎面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华贵又冰冷。


    赵玄卿苦笑着:“朕知道,将你卷入这场争斗中属实自私,可朕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诺大的京都城,朕只在你的假面背后看到过真,这道遗诏,就当是朕为表达歉意,留给菀菀的一道护身符。”


    遗诏!


    沈菀接过后徐徐展开。


    传国玉玺鲜红的印鉴刺目地盖在卷尾,底下寥寥数字,最醒目的只有五个字:“……传位于持诏者。”


    沈菀的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过那方印鉴,朱砂的颗粒感透过纸张传来,真实得令人心惊。


    “陛下这是何意?”她抬眸,眼底闪过震惊。


    这张诏书足以改变整个大衍朝局的未来,赵玄卿怎会在临终前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她?


    皇帝笑了,而后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锦被上。


    暗处的左右护卫慌忙上前,却被赵玄卿厌恶的挥手屏退:“诺大的汴京城,只有菀菀一人曾真心的想要护孤周全。”


    男人喘息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彷佛今日不将话说完,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卿无以为报,所幸还有这万里江山作为谢礼。”


    一个没过门就死了丈夫的皇后,坐拥万里江山?开什么玩笑。


    沈菀正欲开口,却见皇帐之后,走出来一个唯唯诺诺的身影,那女子一袭浣衣局宫女的装扮,四肢纤细,唯独腹部高高隆起。


    沈菀讶然,忽而想通,不可思议的撑大了嘴巴。


    “菀菀,朕思来想去,满宗室的皇亲贵胄,朕都不舍得将江山拱手相让,最后竟然鬼使神差的想到了你的身上,自此之后,梦里都是你身披凤袍的端庄模样,朕与梦中的你不知云·雨过多少次。”


    赵玄卿一脸餍足的表情却把沈菀给吓坏了。


    他莫不是中毒烧坏了脑子。


    不能啊,上辈子这毒药她也喝过,对脑子没伤害的。


    他费尽心机把他弄进宫就是为了口嗨在梦里跟她打·炮?


    赵玄卿见沈菀面色古怪,像是得逞似的笑的前仰后合,险些背过气。


    沈菀幽怨的瞪了他一眼,临死好不忘耍我,好好好,你牛逼,谁让你现在是皇帝呢……


    “菀菀,”赵玄卿深情的望着跪在踏下的女子,而后指着宫女的肚子轻声呢喃着,“这个孩子就是朕与梦中的你欢好后的结果。”


    沈菀傻眼了:“……啊?!”


    你他妈非说跟我睡了,然后孩子在别的女人肚子里,我的陛下,您这是在玩意识流嫁接呢嘛。


    赵玄卿仰面凝视着琼楼玉宇般的寝殿,似乎不敢去看沈菀满脸的鄙夷,无比卑微的呢喃着:“菀菀与朕一样,生来都是棋子,朕有时候看着你就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这个孩子和这封传位的诏书就当做朕送你的大礼,愿我们菀菀,长乐未央,福寿无极。”


    又是长乐未央,福寿无极吗,可笑上辈子她听过类似的祝福后,死的那叫一个惨。


    沈菀看着赵玄卿枯瘦的手腕,蓦的想起前世,原主撑着油尽灯枯的身子跪在东宫门外,恳求他在临死之际片刻的垂帘,可赵玄卿只是赏赐无数金银珠宝和锦衣华服,几乎将整个东宫的家底掏给了原主,却就是不肯再见她。


    原来当时他不愿再见她,是因为不想再看到另一个被命运裹挟又无从脱身的自己。


    “陛下,您的心思,沈菀明白了。”


    她轻笑,眼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娇媚表情:“臣妾叩谢陛下恩赐,愿陛下来生得偿所愿,龙归九霄,鱼游四海,随心所欲。”


    赵玄卿闻言死寂的眸子再度燃烧起炙热的情愫,他枯瘦的手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沈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脉搏的微弱跳动,一下又一下,像即将燃尽的烛火。


    赵玄卿死死抓着沈菀的手,像是攥住了人世间的最后一缕红尘。


    “此女产子后,自裁殉葬,若是她想苟且偷生,菀菀自可拿着朕的遗诏将其赐死。”


    赵玄卿灼灼眸光里透着对人间对红尘的不舍:“皇后,这孩子若是成器便罢,若是不成,朕便将这万里江山送于你,吾妻聪慧……定能绝处逢生。”


    话音未落,赵玄卿的手倏然垂下,再没了生机。


    沈菀拿起遗诏,火速命埋伏在宫中的眼线将身怀六甲的宫女和诏书一并送出宫去。


    “太医,替陛下诊脉。”


    一早等候在外的太医们很快爆发出哀嚎,紧接着是满庭院的宫人们跪地痛哭,整个皇宫呼啦啦乱作一团。


    沈菀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脸上的表情完美的维持在悲伤与震惊之间。


    当所有人都围着仁德帝的尸首痛哭时,她独自站在阴影处,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滑过脸颊,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冷笑。


    赵玄卿至死都不甘心皇位落于他人之手,企图用一个痴情的人设包裹起一个托孤的遗命,可他做梦都想不到,沈菀压根就不是这套封建制度下驯化出来的女子。


    在她生活的那个时代,丈夫搞小三还弄出孩子叫婚内出轨,按照婚姻法,男方净身出户,全部家产归女方所有。


    只可惜,现在不是她所在的那个时代,今夜她留宿养心阁,就已经算被诓骗入局了,这个未出生的孩子不论从谁的肚子里出来,也势必会算到她的头上。


    艹!


    东宫阴币起来更无耻,吃干抹净还要体面……


    翌日,晨钟争鸣,沈菀凤冠加身,站在太极殿上,冷眼看着各路权贵如潮水般涌上朝堂。


    凤帘后的华贵女人朱唇轻启:“传位诏书已送至大衍皇室太庙!先帝留有圣命,皇位能者居之!”


    当夜,刀光剑影撕裂京都城的夜幕,四皇子与五皇子的人马最先交锋,鲜血飞溅在太庙的祖宗牌位上。


    四皇子趁机抢夺诏书,却被突然半路杀出的宗室子弟一刀穿心,五皇子更是被暗箭射中胸口,倒地不起。


    太庙前的厮杀愈演愈烈。鲜血染红了太庙前的青石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皇亲国戚,如今为了一个毫无用处的遗诏,就露出了豺狼本性。


    沈菀倚在城楼的高墙之上,极富耐心的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襟,月光下,她的侧脸如冰雕


    玉琢,美得惊心动魄。


    “蠢货。”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


    六爻合手立在沈菀身侧,知道她心情不好,便顺着话茬儿安抚:“主子说的没错,他们的确是蠢,遗诏根本就是张废纸,天下大统的位子归谁,说穿了,要看谁手中攥着兵权。”


    沈菀就是故意将传位诏书送到太庙,就是要让这些皇子们自相残杀,等他们元气大伤,才有她博取一线生机的机会。


    这些天她坐在中宫,听着一桩又一桩的大衍皇室噩耗,心中毫无波澜:“赵昭和赵淮渊可有动作?”


    六爻似乎也有点烦恼:“影七传信回来,昭王府上门庭紧锁,皇城司的探子稍有靠近就被射杀,九皇子带着大军绕过太庙,浩浩荡荡的朝着京都的方向席卷而来。”


    “六哥,这两个明显不上钩,难缠的很,我琢磨着最后不论谁当上皇帝,皇宫都得变乱坟岗子,要不咱先回沈园住两天?反正他们都忙着抢皇位,也顾不上咱们。”


    六爻眼睛很长,一笑的时候弧度也非常的柔顺,任谁瞧着都赏心悦目的一个小郎君。


    “亏得主子心宽,奴也能放心些,这就安排人送主子回沈园 ,皇宫这边奴暂且不能离开,将来不论是谁得了帝位,您都得需要眼线,奴暂且留下。”


    于是,刚死了丈夫的皇后娘娘,红着眼眶一路哭回娘家,连凤辇都没坐,只乘了顶青布小轿,活像个受了委屈回门诉苦的小媳妇,满京都的宗亲见状也没拦着,因为实在是顾不上她。


    沈园 凝香居


    自打沈菀回来住,身边的两个暗卫就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五福急的来来回回的屋子里溜达,鞋底都快磨出火星子了,却见沈菀懒洋洋地歪在贵妃榻上,指尖还捻着颗葡萄。


    五福顿时气得直跺脚:“哎哟,我的祖宗!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躺着?现在都火烧屁股了。”


    沈菀慢悠悠吐出葡萄籽,自嘲一笑:“前头是死路,脚下是绝路,回头嘛?”她指了指窗外黑压压的禁军,“连退路都叫人堵了,不睡觉,难道去给那短命鬼哭丧?”


    “主子!”影七风风火火闯进来,袖口还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蹭的墙灰,“快,我买通了巡检司当值的守将,咱们今夜就收拾细软出城。”


    沈菀看着忙的脚打后脑勺的二位,放挺道:“喂,我好歹现在是中宫皇后,大半夜的偷摸钻城门楼子跑路,说出去有点丢人了啊。”


    二人齐刷刷翻了个白眼。


    五福一边往包袱里塞金锭子,一边絮絮叨叨:“我说什么来着,早就应该跑,天大地大,反正银子捞够了,跑到哪里都能吃香喝辣。”


    影七也是后悔不已:“当初就不应该纵着主子乱来,如今可倒好,状元郎没嫁成,直接成了中宫皇后,那皇后是好当的吗?瞅瞅,才册封两天,皇帝就薨了,外头那帮嚼舌根的又开始传咱们主子克夫。”


    五福掐腰不满:“放他娘的狗屁,她们这是嫉妒咱们主子捡现成的便宜,上无公婆,又死了老公,诺大的家业,自己个儿独享,只怕他们一个个馋的眼珠子都瞎了。”


    沈菀:“……”过分了啊,我才死了老公,就没人关心一下吗。


    五福和影七刚收拾好细软,玄甲卫和黑甲铁骑就踹踏平了沈家大门。


    沈菀斜倚在窗边,指尖轻挑纱帘,朝着准备卷铺盖闪人的伙伴耸耸肩:“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还收拾哪门子铺盖,只怕咱们连相府的大门都出不去。”


    影七“铮”地拔出长刀,寒光映得他眉目凛冽:“主子,您下令吧,咱们必护着您杀出一条血路。”


    “免了吧。”


    沈菀抬手把他的刀按回鞘中,指尖在玄铁花纹上轻轻一敲:“传令下去,让你手底下的愣头青不要抵抗,打今儿起,凡是提刀入相府的,一律好吃好喝的招待。”


    五福抱着包袱道:“人家都打上门了,主子还要设宴款待?”


    “错。”沈菀叹道,“是摇尾乞怜。”


    五福:“……”


    影七:“……”


    禁军、玄甲卫、昭王府、九皇子府、内阁……各路人马,里三层外三层的生生堵死了沈园外的三条街巷。


    一夜之间,全天下都开始担心,先皇后娘娘千万别卷铺盖跑了。


    第72章 改嫁 才消停两日,闹人的就寻上门来。……


    才消停两日, 闹人的就寻上门来。


    赵淮渊一身玄甲染血,提着把长刀就闯进了沈菀的闺房。


    烛火猛地一跳,吓得沈菀也是一哆嗦。


    逆光而立的男人俊美得不似凡人, 偏一路走来,刀尖划过地面的声响,像是恶鬼在磨牙。


    就在距离沈菀两米开外的地方, 刀光乍闪,角落里摞着的檀木箱应声而裂——“哗啦啦!”


    南海珍珠蹦跳着滚到脚边, 前朝字画混着金锭铺了满地,翡翠镯子撞在黄金烛台上,发出清越的哀鸣。


    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此刻就像市集上论斤称的杂货,狼狈地堆在美人榻下。


    沈菀:“……”狗男人, 莫不是又盯上了我的私房钱。


    赵淮渊眼神幽怨:“菀菀这是要跑?”


    原是怕我跑了, 那他可真是多虑了,如今沈园外头被各路人马监视, 怕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你不去太庙抢遗诏, 巴巴的来寻我做甚?”


    “恭喜菀菀得偿所愿, ”赵淮渊疯疯癫癫的阴阳怪气道,“菀菀还真是厉害,说当皇后就当皇后,就算皇帝驾崩, 你也照样成了皇后, 普天之下独一份的皇后。”


    这话听着怪酸的。


    沈菀哆嗦着试探道:“既然知道本宫是皇后,三更半夜的竟然还敢提着刀闯进来,你放肆。”


    赵淮渊眯着眸子盯着沈菀,沈菀瞪大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长刀。


    “皇后娘娘在上, 奴岂敢造次。”他似乎又被气着了,随手掷出一叠朱红婚帖,刀锋悄然抵上沈菀雪颈,“既然娘娘已遂了当皇后的夙愿,不妨也成全奴一桩心事,委屈菀菀在嫁一回,给本王当个王妃。”


    沈菀掀开大红的帖子,登时蒙了,须臾,气得她在榻上扑腾着直蹬腿:“赵淮渊,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现下是国丧期间,你居然撺掇着当朝皇后改嫁!”


    就算是现代社会,死老公找下家也没这么快的。


    沈菀声音气的几乎在发抖,就这么个目无王法的玩意儿,老天爷怎么让他活到现在。


    “国丧与本王有何干系?我娘可是秦淮河畔的妓子,只要有银子就能睡,景帝这个糟老头子是不是我爹,我娘都很难说清楚。”


    沈菀瞠目,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是不是亲爹都难说,还守的哪门子丧,如此一看,赵玄卿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短命鬼临死都不忘把你弄进宫成亲,我早晚拎着鞭子抽烂他的骨头。”


    赵淮渊用满是执念的眼神告诉沈菀,他不是在开玩笑:“先皇后娘娘,您就别挣扎了,就算天王老子驾崩,你都得服服帖帖的嫁给本王。”


    不对,不对,按照历史的进程,这狗逼老祖宗不是应该是夺皇位吗,怎么就跟她卯上劲儿了?


    沈菀不认命的挣扎道:“可我爹也才断气!”


    “所以呢?”


    赵淮渊大马金刀的冲到榻上,而后一把将她扛上肩头,就跟逢年过节抗猪的屠户一样:“要本王把沈相爷刨出来参加喜宴?”


    沈菀五脏六腑一瞬间都颠倒过来,顾不上脑子里一团糟的混乱:“赵淮渊,本宫是大衍皇后,你这是大不敬之罪,你个混账能不能要点脸。”


    浑身的牛劲儿,使不完的牛劲儿,莽夫,草包,王八蛋!


    很快,沈菀被捆着手脚,像件战利品般扔进了铺着鸾凤锦缎的马车。


    车辕尚未驶出沈园落座的文昌街,消息已如野火燎原般散开。


    “听说了吗?”酒肆小二攥着抹布的手都在发抖,“渊王殿下把皇后娘娘给劫了!”


    茶摊


    上的老儒生一口热茶喷出来:“国丧期间强抢寡嫂,这、这简直有辱斯文!”


    “放屁。”蹲在墙根的算命瞎子突然插嘴,“按大衍宗谱算,被抢的皇后娘娘该是渊王殿下的姑姑!”


    卖炊饼的汉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我衙门里当差的表侄儿说,昨儿夜里渊王府挂满了红灯笼,连门前的石狮子都系着喜绸”


    是的,傻狗老祖宗从边关回来,自封了个渊王。


    惠景帝和仁德帝爷俩的尸骨还停在皇宫里无人问津,这位前儿死了爹,后没了哥哥的九殿下,现下正紧锣密鼓的张罗着娶媳妇。


    盘古开天辟地,历朝历代,如此荒唐且大逆不道,也就仅此一桩了。


    翌日,满朝文武聚集在太极殿,一个个吵得跟乌眼鸡一样,为谁来继位之事吵得面红耳赤。


    唯有手持三十万重兵的渊王殿下,丝毫不关心谁当皇帝,反倒是提着刀闯进了司天监,强逼着钦天监的监政算出个黄道吉日——三日后。


    随着良辰吉日的选定,京城所有商铺的喜烛红绸被渊王府洗劫一空。


    于是满城缟素的国丧期间,京都一片白帆纸钱的国丧地界上,唯独渊王府张灯结彩,铺天盖地的红,搞得像地府阎王爷娶媳妇一样渗人。


    三日后 京都 玄武大街 渊王府


    红烛高照,喜帐低垂,下至小厮婆子,上至被强逼着赴宴的达官显贵,皆一脸的丧气。


    沈菀端坐在雕花拔步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嫁衣上的金线流苏。百子帐外雨打芭蕉,淅淅沥沥如珠落玉盘,远处丝竹声隐约可闻,却更衬得洞房内静得骇人。


    她的足踝被一条精致的金链锁在床柱上,链子不长不短,刚好让她能在房内活动,却出不了门。金环内侧衬着柔软的貂绒,不会磨伤她细嫩的肌肤,却也无法挣脱。


    “哗啦——”她气恼着猛地扯动金链,链身撞击床柱发出清脆声响。


    “王妃还是省些力气。”低沉嗓音从屏风后传来,赵淮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唇边的酒气,烛光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这链子是西境玄金所铸,便是十个壮汉也扯不断。”


    这厮什么时候来的?赵淮渊真是越长大越邪门,最近更是连走路都没动静了。


    她下意识后退,结果对方伸手一扯,金链瞬间绷直,将她又拽回原处。


    “……”


    “王妃可是等急了?”赵淮渊低沉嗓音裹着酒香骤然贴近耳畔,金线流苏簌簌作响,他笑笑,修长的手挑开绣着并蒂莲的流苏盖头。


    “你放开我……”她话未说完,眼前骤然一亮。


    盖头被掀开的刹那,赵淮渊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近在咫尺。


    他今日穿了正红色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眼尾因酒意染着薄红,像极了话本里勾魂摄魄的精怪,怪好看的。


    纵然别的地方越长越歪,可这张脸确实在康庄大道上一骑绝尘。


    “菀菀真美。”他指尖缠着那方红艳艳的盖头,喉结滚动间,竟单膝点地的跪下了,仰面望向她时眼底情愫翻涌,“菀菀,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夫妻了。”


    沈菀被他目光烫得指尖发麻,说实话,她有点心虚。


    大红嫁衣繁复的领口突然变得憋闷,她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腰际禁步金铃清脆一响,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少跟我使美男计,赵淮渊,留着你的甜言蜜语留着去哄小姑娘吧,姐姐可是女王,自信放光芒!”


    “啊~当上皇后又想当女王了?”


    赵淮渊低笑,顺势坐在她身旁,手指从发丝滑到她纤细的手腕,他指尖微凉,在她腕间轻轻摩挲,凭白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菀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寻变京都,在也没有比菀菀更贪得无厌的姑娘了,女王吗?还真是有点麻烦,看来只能去杀去抢了。”


    “……我可没让你去杀去抢,你现在好歹也是王爷,就不能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去抢皇位啊,躺在床上抱着我算怎么回事?”她皱眉,一脸的怒其不争,“还一口一个奴,传出去也不怕有损威名。”


    赵淮渊笑而不语,只是低头在她腕间落下一吻:“在菀菀面前,我甘愿为奴。”


    沈菀呼吸一滞,狗男人的糖衣炮弹最危险,她要挺住!


    靠!长这样的不叫糖衣炮弹,是他妈原子弹啊,苍天啊,我真挺不住。


    “渊王殿下?”沈菀决定,还是得循循善诱。


    “唤我淮渊,你刚刚不是连名带姓叫的很习惯。”他打断她,手指已经顺着她的手腕滑到腰间,盈盈一握,纤细的很,“今日起,菀菀与淮渊便是夫妻了。”


    沈菀抬脚,想将此‘妖孽’蹬远些,谁承想‘妖孽’却一把攥住她的脚踝,掌心的炙热透过绫袜戏弄着她,拇指轻轻柔按在她纤细的脚踝上,像是跟小羽毛一样,丝丝缕缕的撩拨着她。


    “别……痒。”


    “王妃躲什么?”他轻笑,手上却不容抗拒地将人拖回床沿。喜服广袖拂过鎏金烛台,带起一阵晃动的光影,“今日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透着些许微醺的酒意,瞧着越发勾人。


    沈菀光是瞧着他闹,就呼吸乱了。


    他嘴上说着恭敬的话,手指却已顺着脚踝攀上小腿。蜀锦嫁衣下摆被一寸寸撩起,金线刺绣摩擦出令人心悸的窸窣声。


    “你吃醉了酒,还是早些歇着。”


    她急急按住那只作乱的手,却被他反手扣住腕子压在鸳鸯锦被上。


    赵淮渊的唇几乎贴上她耳垂,呼出的酒气混着沉水香,熏得人头晕目眩。


    “醉?”他低笑,犬齿恶意地磨过她耳坠珍珠,“奴清醒得很。”


    另一只手已灵巧地解开了她腰间的双鱼玉佩,“啪嗒”一声,玉佩落在猩红地毯上,“如此良辰美景,怎么舍得醉。”


    赵淮渊的唇顺势压下来,不是浅尝辄止的温柔,而是带着撕咬意味的侵占。


    沈菀被迫仰头承受,发间金凤步摇簌簌乱颤,在床柱上撞出细碎清响。


    “本王的王妃可真美……”他喘息着松开她被蹂躏得艳红的唇,手指已挑开嫁衣第一颗盘扣,“奴要把菀菀锁在只有奴自己知道的地方。"


    沈菀心头猛颤,大灰狼尾巴终于漏出来了,想想过往和他亲密的时候,被缠的喘不上起来,到底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晚上总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偏她也是个心软的,只能任由他胡作非为。


    “我不愿意,难不成你还想逼我?”她声音发颤,嫁衣已散开大半,露出里头杏色肚兜。赵淮渊眸色骤然转深,指尖抚过肚兜上绣的缠枝莲,所过之处激起细密战栗。


    “当然不会。”


    他慢条斯理地抽走她发间金簪,青丝如瀑倾泻在枕上:“别害怕。”


    他俯身咬住她的玉颈,带着些许的恶劣调子:“奴会等到王妃……求我。”


    “新帝驾崩,朝中无主,如此天赐良机,你当真要把时间耗费在抢一个女人的身上。”沈菀再次挣扎着,她研究半辈子历史,也相信历史,着实不相信这货放着江山不去抢,反倒是浪费时间在这里跟她洞房成婚。


    “天赐良机?菀菀指的可是那传位的遗诏?普天之下能想出如此馊主意的也只有菀菀了。”赵淮渊好似事不关己一样,懒懒的趴在她身边,“狗屁倒灶的传位诏书,谁愿意抢就去抢,权当本王


    送他们了。”


    “你连皇位都不要了?”沈菀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俯身,冰凉指尖抚过她颈间脉搏,声音温柔得瘆人:“菀菀在说什么醉话,本王要的从来不是皇位,”


    他的指尖抚过她颈间脉搏,那触感冰凉如蛇,声音却温柔得瘆人“本王要的……是你啊。”


    沈菀气的浑身发抖,也不知道该气撰写史书的昏官,还是气胸无大志的狗逼老祖宗。


    “赵淮渊!”


    “奴在。”


    他单手解开自己腰间玉带,大红色外袍滑落在地:“菀菀,吉时已到,该饮合卺酒了。”


    沈菀气不打一处来的别过脸去,却被他掐着下巴转回来。


    赵淮渊今日似乎格外不好说话:“王妃莫要扫兴,今日可是你我夫妻洞房花烛的良夜。”


    不等她回答,他已自顾自道:“奴等这一天等到快要疯了。”


    他忽然扯开她衣领,露出锁骨下雪白的肌理:“悄悄告诉菀菀一个秘密,早在护国公府,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奴就想这样做了。”


    沈菀呼吸一滞:果然,变态都是从小开始的。


    赵淮渊见她被吓得连喘气都顾不上,直接被逗笑了。


    执起合卺酒一饮而尽,而后俯身用自己的鼻尖去蹭沈菀的鼻尖,沈菀被他蛊惑的竟然鬼使神差的张开朱唇,任由他将一口喜酒渡到她的口中,辛辣酒液灼烧喉管,很快化作四肢百骸的绵软无力。


    “你下药……”她声音渐弱,眼睁睁看着他解开腰间绸带。


    “别怕,滋补身子的,最多只是让菀菀主动些……”他慢条斯理地褪去她层层嫁衣,动作轻柔得像在拆一件珍宝,“毕竟,奴舍不得伤你。”


    最后一层纱衣落地时,沈菀已无力挣扎。


    赵淮渊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她每一寸肌肤:“菀菀真美。”


    他喟叹着亲吻着:“本王会让菀菀躺在身下,从此之后,夜夜离不开本王的侍候。”


    沈菀不喜欢这种失去控制的感觉,好像要溺死在赵淮渊的汪洋大海里,却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没了。


    窗外忽然传来丝丝缕缕的纸屑灰烬的味道。纸钱与喜烛一同燃烧的气味飘进来,仿佛幽冥地府的嫁娶。


    赵淮渊突然发力将她抱坐在腿上,嫁衣裙摆如花绽开,他的犬齿叼住她心衣系带,含糊道:“菀菀,我爱你爱进了骨血里。”


    “哗啦”一声,床帐金钩突然断裂。


    层层红纱如血瀑倾泻,将两人笼在方寸天地间。


    沈菀眼前只剩他幽深的眼眸,呼吸里全是他灼热的气息,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梦是真。


    “王妃真美。”他含糊赞道,舌尖扫过她指缝,突然托着她后颈压向自己,逼迫着她双手环着他的颈,咬着她的耳垂哑声呢喃,“菀菀要记住今晚,记住今晚陪你共度良霄的是我,这天下的男子即便在觊觎你的美貌,也休想娶你为妻。”


    沈菀面红耳赤地别开脸,却被他掐着下巴转回来。


    赵淮渊的眼神此刻危险得骇人,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已到忍耐极限。


    “唤我的名。”


    “淮渊……”


    沈菀惊喘着咬住他肩头,尝到血腥味也不松口。


    赵淮渊却低笑出声,爱怜地抚她汗湿的鬓发:“小祖宗,你这是要我的命……”尾音湮灭在再度交叠的唇齿间。


    红烛燃至三更,骤雨初歇。


    沈菀精疲力竭地蜷在锦被中,眼尾还挂着泪珠。


    赵淮渊正用浸了温水的帕子为她拭手,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疼不疼?”他忽然问,指尖抚过她腕间红痕。那是方才情动时他失控留下的指印,在雪肤上格外刺目。


    沈菀摇摇头,困得睁不开眼。朦胧间感觉有人将她揽入怀中,温热掌心轻轻揉着她酸软的腰肢。


    “睡吧。”赵淮渊吻她发顶,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我守着你。”


    窗外一弯新月破云而出,照见床榻上交缠的青丝。


    那发丝被赵淮渊悄悄系了个结,正是民间传说中夫妻结发的样式。


    第73章 新婚 呼~我错了,你就是头精力无限的……


    两天后, 沈菀在一阵细微的触碰中苏醒,浑身像根泄力的皮绳,松散、慵懒、以及溃不成形。


    赵淮渊正侧卧在她身旁, 手指绕着她的发梢玩得不亦乐乎。


    “醒了?”


    见她睁眼,男人蹭上来,在她额角落下一吻:“你终于醒了, 再不醒我就把外头的那些庸医都给杀了。”


    沈菀这才发现,天已大亮, 她慌忙起身:“什么时辰了?你怎么不叫醒我?今日还要……”


    对了,她现在是‘压寨夫人’,什么也甭忙乎了。


    “要起来吗?奴伺候王妃梳洗。”赵淮渊似乎心情很好。


    沈菀没有吭声。


    男人自顾自的幸福着:“不用担心,已经吩咐下去了,王妃新婚燕尔, 今日不见客。”


    赵淮渊的手指轻抚沈菀的眉心:“这几日奴都会陪着主子。”


    陪个屁, 禽兽。


    沈菀认命合上眼,眼不见心不烦。


    赵淮渊就是条疯狗, 你越越跟他理论, 他越晃着屁股摇着尾巴跟你来劲儿。


    所以她也懒得在费力气。


    赵淮渊见沈菀不理他, 利落翻身下床,而后像是故意的,在寝阁内溜溜达达,连件衣服也不穿。


    半晌, 见沈菀真的不想理他, 又厚脸皮的蹭上来。


    “那奴伺候王妃净面?”他拧干帕子,动作轻柔地为沈菀擦拭脸颊,眼神专注得像在呵护什么稀世珍宝。


    沈菀被她弄得有些痒,难得有些不自在:“让侍女来弄就好。”


    “不行。”赵淮渊断然拒绝, 手指抚过她的眉骨,“王妃的一切,都该由奴亲自照料。”


    滚犊子,你丫占便宜没够儿吗。


    最终,沈菀还是被按着洗了脸。


    ……


    而后又被生抗了到梳妆台上。


    赵淮渊也不知抽的哪门疯,亲自拾起梳妆台上的螺黛,亮着黑黝黝的眸子,讨好道:“奴为王妃画眉可好?”


    沈菀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又瞅瞅他那像蒲扇一样宽大的手掌,勉强将抽对方一巴掌的念头撤回,坚决道:“不好,不行,不让。”


    赵淮渊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问的很认真:“菀菀是害羞吗?可我们都是夫妻了,不必害羞的。”


    “赵淮渊,跟我玩绕指柔是吗?少来,我不吃这一套。”


    然后沈菀倔强扭过去的头,又被硬掰了回来。


    赵淮渊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重启了:“奴为王妃画眉可好?”


    沈菀垂头:“……”


    “呼~我错了,你就是头精力无限的驴。”


    赵淮渊当她答应了。


    他画得很慢,很专注,时而停下来端详,时而轻轻蹙眉。


    沈菀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上,能看到他长睫下专注的宛如黑宝石般的眸子,多好的一张皮啊,怎么就贴到了一只禽兽的身上。


    暴殄天物。


    沈菀坐累了,干脆一伸腿,状似无赖的又闭上眼。


    二人一瘫一立。


    赵淮渊眼中如此浓情蜜意的夫妻举案齐眉,在进进出出的婢女眼中,像极了屠夫再给女尸整理仪容。


    沈菀甚至从那些低眉顺眼的小婢女眼中看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类似同情。


    “好了。”半晌,男人满意地放下黛笔,又取来铜镜给她看,“王妃可满意?”


    镜中,她的眉被画得精致秀美,比沈菀平日自己画的还要好看几分。


    沈菀有些惊讶,对着镜子左右看看:“你竟会这个?”


    赵淮渊低笑,手指抚过她的眉梢:“为了王妃,奴什么都愿意学。”


    沈菀再三打量镜子中的自己,尚算体面,细长葱白的指头一挑,门外向里头张望的五福愣了一下,而后麻利的翻出钱袋子,颠颠送过来。


    沈菀捏着一枚十两的银锭子,朝着赵淮渊的脸上颐指气使的丢过去:“昨晚的辛苦费,加今早的跟妆费用,这是你的工钱。”


    赵淮渊的脸色瞬间垮下来:……


    沈菀非常满意这种效果,挑眉道:“不高兴?以你昨晚的服务水平……也就值这个价。”


    赵淮渊桀骜的挑起下巴,黑黢黢的眸光露出森寒,惊得五福险些要抽刀。


    “一大早给本王添堵,看来不给你点教训,菀菀总要”


    沈菀一个巴掌直挺挺的甩过去,不悦道:“总要什么,赵淮渊,我看是你蹬鼻子上脸,真把自己当个王爷了,爱待就待,不待就滚出去。”


    她总算找到机会发难了,比起虚伪的含情脉脉,她更喜欢直接撕破脸。


    寝殿内外的护卫和侍女都愣住了,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的垂下头。


    赵淮渊习惯性的捂脸,眼神莫名的委屈:“奴明明就是想跟菀菀在一起,有什么错,菀菀心里也在意奴,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是嫌弃奴身份低微吗,不然奴这就逼宫擒王,等做了皇帝,在娶菀菀一次。”


    沈菀:“……”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什么能挫败她,那就是赵淮渊。


    她起身,比起跟赵淮渊作无效沟通,她还有很多更有意义的事情。


    “王妃去哪儿?”


    “吃饭。”


    ……


    用过早膳后,尽管沈菀不乐意,赵淮渊还是硬拉着她去了后院的温泉。


    “此处是专门为王妃建造的。”赵淮渊指着雾气氤氲的池子,黑亮的瞳孔中闪着期待的华光,“菀菀试试可好?”


    沈菀当然不愿意:“你确定,大白天……露天泳池?”


    “王妃又害羞了?”


    赵淮渊像条撒欢的巨型犬一样,冲着她娇弱的小主人扑扑楞楞的扑过来,上下其手的替沈菀宽衣解带:“奴伺候王妃入浴。”


    “……老娘这身衣裳刚套上还没一个时辰,赵淮渊,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发·情的时候就像个臭流氓。”


    沈菀慌忙按住他的手,却被对方直接当成了男女之间欲拒还赢的客套,沈菀是真的怕了。


    “等等!你冷静点,我自己来。”


    赵淮渊似乎不满意她的决定:“可王妃太慢了,春宵一刻值千金。”


    沈菀咬牙:“现在是白天。”


    “成了婚还这么害羞?菀菀身上哪一处奴没看过。”


    赵淮渊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蛊惑:“昨夜就很好,怎的才过几个时辰,就又变了,不如奴帮菀菀好好温习一下。”


    温你妈,以前叫你读书的时候,怎么不见你那么积极!


    沈菀耳根通红,但不论从力气、精力以及智力上,都拗不过赵淮渊这头人形牲口,只得由着他胡闹。


    温泉池内热气蒸腾,她又被气的头晕脑胀,恍惚间好像看见狗男人正龇着一口灿烂的小白牙冲她傻笑,这家伙,插上条尾巴就能当狗了。


    “菀菀真美。”男人声音低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沈菀衣不着寸缕,羞得不好抬头,闷头落入池中。温热的泉水立刻包裹了她,缓解了些许意乱情迷。


    赵淮渊也下了水,一条结实的臂膀直接将沈菀从水下捞出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舒服吗?”


    “你要勒死我了……”沈菀无奈抱怨,感受到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如雷。


    他取来早已备好的香露,倒入手心,然后轻轻涂抹在她的肩颈处。


    沈菀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肌肤上游走,带着几分克制的旖旎情思,而她就像条正在被撒盐抹香料的鱼,只等‘狗东西’洗涮干净,张嘴就能吞进肚子里。


    沈菀又想起小时候偷冰箱里的巧克力蛋糕,妈妈瞧见后,只嗔怪她:狗肚子里存不住二两香油。


    想必她如今在赵淮渊眼里,就是馋人的、压根隔不了夜再吃的‘二两香油’。


    “王妃的肌肤,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滑。”赵淮渊忍不住赞叹,可当手指滑到她的手臂时,又忍不住抱怨道,“腰太细了,好像一只手就能掰断。”


    不知是因为水温还是因为赵淮渊的触碰,沈菀只觉得自己在酥酥麻麻中,缓缓散了力气,忍不住想往他怀里钻。


    赵淮渊似乎也察觉到沈菀的身体变化,坏笑着,越发肆无忌惮的撩拨她。


    “王妃的玉足,也是极美的。”他将她的脚托在掌心,轻轻按摩,“昨日成婚的仪式繁琐,王妃定是站累了。”


    沈菀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心中不由得一暖。


    赵淮渊的按摩手法极好,从足底到小腿,每一处都照顾到,沈菀舒服得几乎要哼出声来。


    “喜欢吗?”男人贴着她耳边,得逞的笑了。


    沈菀诚实地点点头,换来他愉悦的亲吻。


    赵淮渊的手继续向上,滑过她的小腿,膝盖,最后停在最柔软的地方。


    “王妃,”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奴可以吗?”


    “不,不行。”沈菀用尽力气和最后的理智去按住他的手,“……大白天的像什么样子。”


    赵淮渊遗憾地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强求,只是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深深吻住。


    这个吻比昨夜还要热烈,不是霸道的占有,不是蛮横的惩戒,就是单纯的怜爱,沈菀被吻的浑身发软。


    “菀菀喘气的声音都那样好听。”赵淮渊在她耳边呢喃,“奴想听更多……”


    沈菀羞得把脸埋在他肩头,却被他轻轻抬起下巴:“别躲,让奴好好看看菀菀,在边关的日子,奴一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就是菀菀这张勾人的脸。”


    男人的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她融化,沈菀只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


    “赵淮渊……”她轻唤,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娇软。


    “嗯?”赵淮渊应着,手指抚过她的唇瓣。


    沈菀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没来由的叹了口气:“算了,没什么。”


    这个男人为了娶她,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皇位,为了讨她欢心,自降身段,称奴为婢。


    痴情的人,多半是无道理可讲的,更何况都签了婚书,放她那个时代,就相当于已经在民政局扯证了。


    老天,系在赵淮渊身上的那根历史线,好像彻底被她给勾搭歪了……


    新丧守寡的皇后,手握重兵的渊王,勾搭成女干,都不敢想未来史书会怎么写这一笔?


    沈菀懊丧的抓抓头发,恨不得一头扎进水里,呛死了事。


    “认命吧,菀菀。”


    赵淮渊低头轻吻她的眉心,紧紧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从见你第一眼起,我就知道,这辈子你必得是我的。”


    沈菀心头微颤,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样执着到近乎偏执的深情。


    好在赵淮渊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应。


    男人只是温柔的安抚着:“菀菀心里没我,我知道,但我有时间,可以一直等下去。”


    沈菀就此在渊王府住下了,也算是故地重游,毕竟上辈子一直到死都窝在这里。


    午后,沈菀依旧像往常一样整理各地商铺的账目,赵淮渊则在一旁处理公文,他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在见到沈菀仍在身边后,才安心的继续处理军务。


    沈菀总被他如此盯着,多少有些不自在,最后忍不住出声道:“王爷若是忙,不必陪我。”


    赵淮渊放下笔,走到她身边:“没有菀菀在身边,奴什么都做不下去。”


    他矮下身,将头靠在她膝上:“让奴靠一会儿可好?”


    沈菀无奈,却也没有推开他。


    赵淮渊得寸进尺,干脆顺着沈菀脚下的地毯躺下来,把头放松的枕在她腿上。


    他深深吸了口气:“菀菀身上好香。”


    沈菀哭笑不得:“你这样,哪还有半点王爷的威严?”


    “在菀菀面前要什么威严。”


    他满不在乎地说,手指已经缠上她的一缕发丝把玩,“菀菀现在应该自称妾身才对,我们都已经成婚了。”


    要改口吗?


    可沈菀着实还没有做好准备。


    不然再给她多些时间好了,让她适应适应。


    此刻,沈菀商人的本色尽显无疑,脑海中迅速的条分缕析起来,权衡着成为赵淮渊妻子的利弊。


    若是始终不肯点头,那两人便会一直僵持着,对付赵淮渊这么个强悍又精力无限的人,势必要牵扯她大部分精力,如此一来,真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似乎现在答应他是最优的选择,赵淮渊这个人不发疯的时候还是比较好掌控的,道理也讲得通……


    不对,可千万别被他迷惑了,狗屁的道理,赵淮渊可不是讲道理的人。


    于狗男人而言,很多时候,无非是气儿顺了,事也就顺了。


    沈菀暗自琢磨了大半天,将是非利弊全都衡量一遍,发现她目前的状况真可谓骑虎难下。


    答应赵淮渊反而成了盘活全局的最优选择。


    沈菀悄无声息的做出了决定,又为自己做出的选择心惊肉跳。


    良久,她才转身去看赵淮渊,发现对方安静的出奇,垂眸一看,他竟然睡着了。


    ……


    沈菀自己在这焦虑的不行,狗男人留下大把问题,竟然闷头就睡着了,她很想抽他。


    可忽然又有点舍不得了。


    睡着的赵淮渊少了平日的凌厉和阴鸷,取而代之的是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舒朗稚气。


    沈菀不自觉地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这张脸在她那个时代,轻轻松松的就能当个流量小哥哥。


    赵淮渊在梦中似乎感受到沈菀的安抚,眉宇舒展着,睡相也越发的平静。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两人身上,温暖而宁静。


    沈菀突然意识到,或许这段被婚姻,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至少此刻,看着枕在自己腿上安睡的赵淮渊,她的心是柔软的。


    第74章 出逃 漠北的风雪早把京都那个鲜衣怒马……


    京都局势波谲云诡, 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较劲,妄图趁乱夺权。


    然而,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赵淮渊率领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如同一片浓重的铅云骤然压境。


    那些原本在城中上蹿下跳、作威作福, 意图趁乱攫取权柄的宵小之辈,转眼便夹着尾巴窜回了阴暗的角落。


    说来讽刺, 正是这位疯批又手辣的乱臣贼子,以他强横无比的兵威,硬生生给这剑拔弩张的乱局,按下了一个诡异的暂停键。


    事情终于在入冬后出现转机,内阁以一纸册封诏书, 直接将赵淮渊怼到了摄政王的位置。


    沈菀得知消息后, 大骂内阁这帮搞文字的老阴批,竟然不声不响的堵死了赵淮渊继承皇位的合理合法途径。


    摄政王听着威风, 却是实打实的托孤之臣, 君君臣臣, 界限分明。


    如此一来,若是赵淮渊真有心皇位,那就只剩下谋朝篡位一条路了。


    也亏得赵淮渊没这个心思,让内阁这帮老阴批得逞了。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自打尝过情爱滋味后, 一天到晚的缠着沈菀没完没了的亲亲抱抱。


    沈菀将当年上高中早恋的时候, 老爸曾送她八字箴言,如今又让她原封不动的送给了赵淮渊:色令智昏,胸无大志。


    内阁这帮老阴批自以为稳住了赵淮渊后,朝堂上这才渐渐有了议新君的呼声。


    七皇子、八皇子早就被赵淮渊给弄死了, 四皇子和五皇子又被沈菀用遗诏坑死在太庙。


    二皇子也就是先仁德帝,半个儿子都没留下,就留下个皇后,还被赵淮渊这个疯狗抢回家当了压寨王妃。


    剩下的大皇子,早年间就在宫斗中被弄成了痴呆,如今可供赵家宗室和满朝文武选的仅有三皇子赵昭和九皇子赵淮渊。


    比起赵淮渊这个疯疯癫癫的杀神,贤德名声在外的昭王自然成了最佳选择。


    文臣武将几乎是一窝蜂的上书内阁,奏请昭王殿下登基称帝。


    可怜赵淮渊坐拥二十万大军执掌京都,却只得了个人人忌惮的摄政王名头。


    古往今来,翻遍史书,摄政王就没一个能善终的。


    沈菀得知大势已去,而后满屋子转悠半晌,咂咂嘴,怒其不争道:“狗男人,也就是个乱臣贼子的命儿。”


    暮色四合,摄政王府的红绸在晚风中轻扬,鎏金烛台上龙凤喜烛犹自垂泪。


    沈菀独坐妆台前,玉指轻抚发间金丝朱钗,铜镜里映出她眼尾一抹未褪的胭脂色。


    昨夜狗男人将她压在锦绣堆里,不停的呼唤着她的闺名,薄唇碾过她耳垂时留下的印记,低哑的嗓音,炙热的呢喃,醒来后依旧让她心跳杂乱。


    偏今儿一大早,整天都不见人影。


    八成又去和内阁那帮官痞扯皮去了。


    昨儿听狗男人话里的意思,已经着手开始和赵昭谈判了,也不知道谈的怎怎么样了?


    算了,何必去替那狗东西谋划,左右他也不是吃亏的主儿。


    暮色四合,窗内暖意融融,那份独属于小女儿家的缱绻与甜蜜,如同口中将化未化的饴糖,正一丝丝浸满心间。


    然而,这静谧未能持续多久。


    陡然间,一声凄厉尖锐的长鸣撕裂天际——是鹰哨!


    那哨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不仅划破了昏沉的暮色,更将眼前短暂的温馨彻底击碎。


    沈菀指尖一颤。


    漠北雪鸮的哨声?是裴野!


    她猛地推开雕花窗棂。一道银甲身影裹着边关的凛冽风霜,如鹞鹰般骤然翻入内室,带进的寒气激得烛火一阵乱晃。


    “表妹。”裴野哑声唤道。他眼底布满血丝,战甲上未干的血迹在烛下泛着暗沉的光,带着铁锈味的掌心已死死扣住沈菀的手腕,“跟我走。”


    裴野动作快得不容反抗。


    沈菀尚未回神,已被玄色斗篷兜头裹住,所有的疑问与惊愕都闷在了里头。


    “等等——你怎么回来了!”她挣扎着,话音未落,人已被他拦腰抱起。


    纵身跃出轩窗的刹那,她腰间一松,是那串珠翠铃铛。


    昨夜赵淮渊含着笑,亲手将它系在她裙畔,银丝缠绕的小巧玩意,此刻却应声坠落,在青石板上迸溅得四分五裂。


    碎玉乱珠,伴随着清脆的一声,沈菀心头猛地一抽,目光追着那点点残片望去,一丝真切的惋惜与不舍,骤然漫过所有惊惶。


    裴野的胸膛宽厚得几乎能将她整个笼罩,边关的风沙将他从前尚有几分少年青涩的轮廓磨得野性锋利。


    他壮了,也更深沉了,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


    此刻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就像铁箍,让她隐隐生疼。


    “我的人暂且能拖住一炷香的时间,”他的声音比从前低沉沙哑了许多,落在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足够带你逃离京都。”


    “你疯了?”沈菀的指甲下意识地掐进他的手臂,却只觉得肌肉硬得像铁,她的声音因紧张而微颤,“若让赵淮渊知道你现身京都,他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


    裴野却根本不接她的话,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翻涌着她陌生的、近乎野性的怒火。


    “那个畜生,竟敢逼你委身于他。”裴野这话不像是安慰,更像是一种宣判,手臂将她箍得更紧,气息灼热地喷在她的额发上,“表妹,别怕,我不会放过他。”


    沈菀抿唇不语,总感觉,他和赵淮渊好不容易维持出来的和平假象,似乎又要崩盘了。


    “狗贼此刻正在宫内与内阁周旋,暂时顾不上摄政王府。”裴野抱着沈菀穿过九曲回廊,愤懑道,“待我将表妹送出京都,定会召集兵马将这逆贼斩杀。”


    “表哥什么时候回京的?为何回京不与菀菀知会一声?”沈菀隐约觉得裴野似乎有什么地方变了,起码逃离京都这么大的事情应该提前同她商量才对。


    还不等裴野解释什么,远处却骤然响起金戈交鸣之声。


    裴野似乎很惊讶:“赵淮渊这个逆贼,没想到反应的这么快。”


    沈菀深吸一口气,她忍住了白眼:不然呢,他可是赵淮渊,大衍朝第一大反派!


    摄政王府的护卫远比寻常王公大臣府上的要机警,裴野深夜掳人的草率行径


    ,当然瞒不过赵淮渊的鹰犬,更何况狗男人盯沈菀比盯眼珠子还要紧张。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


    裴野反手拔刀,寒芒过处,两名追杀而至的渊王府护卫喉间绽开血花。


    温热血珠溅上沈菀雪腮,她望着裴野收刀时腕间滑落的血线,心惊裴野变化的如此之大 。


    才半年,漠北的风雪早把京都那个鲜衣怒马的浪荡世子,淬成了见血封喉的刀。


    “表妹别怕。”裴野染血的手指抚平沈菀惊惶的眉尾,“我这就带你出去。”


    沈菀试图劝说冲动的裴野:“表哥莫要意气用事,整个京都都在赵淮渊的掌控之中,只怕我们还没迈出城门就会被杀掉。”


    可她的劝说全然被裴野忽视,也对,惊才艳艳的小裴世子哪里会承认,他会斗不过一个从国公府上爬出来的低贱马奴。


    唯有活过一世的沈菀看得清,却又无法改变当局者的执迷不悟。


    暗道幽深,石壁上的青苔沾着未干的水痕。


    沈菀踉跄着追随裴野固执的脚步:“表哥怎么知道渊王府的密道?”


    裴野的侧脸在火折子散发的微光里明灭不定:“太祖皇帝开国后百废待兴,一时间找不齐那么多修缮工匠,便命护国公府派遣精兵帮助修缮京都防御,而后护国公府世代守护京都,别说这里,就算是京都大小官员甚至是皇亲国戚的宅邸布局,裴家都一清二楚。”


    裴野指尖抚过石壁某处暗纹:“你看,这里还留着当初工匠留下的开凿痕迹。”


    沈菀讶然,就连忠名在外的护国公府也存着挟制百官的私心,难怪惠景帝生前对权臣百般猜忌。


    所谓忠君爱国的赤子之心,与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从来都是一体两面。在绝对的权利面前,忠诚显得尤为可笑。


    此刻的摄政王府,金兽香炉倾翻在地。赵淮渊立在满地狼藉中,拾起妆台边那破碎的铃铛碎片,眸色幽深。


    “王爷,”暗卫跪伏在地,“密道空了,裴世子带着王妃往西城门去了。”


    “备马。”


    赵淮渊修长的手指缓缓收拢,碎玉残片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传令巡检司关闭城门,若放跑了本王的爱妃,本王就将他们的脑袋挂在城门上当灯罩。”


    荒郊深处,沈菀回头望见城墙巍峨的轮廓,越发不安。


    赵淮渊的人竟然到现在都没出现,她从头到尾都不敢幻想裴野真的能带她跑出京都。


    毕竟,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办到的。


    惹怒赵淮渊是什么后果她知道,裴野一旦落入赵淮渊的手里,必死无疑。


    可眼下她也是骑虎难下,若是就此下马定会伤了表哥的心,表哥大概率也会被擒,还不如她留下,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护住裴野。


    毕竟活了两辈子,真心愿意以命相搏护她周全的人寥寥无几,裴野算一个。


    “表妹,我们今夜就能出城。”裴野扯紧缰绳,战马嘶鸣扬起前蹄,“等到了漠北”


    沈菀突然抓住他手腕,指尖冰凉:“我们根本逃不出去,你听我的,立刻送我回摄政王府。”


    沈菀喉间蓦地哽咽:“你不知道赵淮渊有多可怕,他之所以现在还没出手,就是想寻一处荒僻的地方下死手,没人比我更没了解他,赵淮渊今夜必杀你。”


    “表妹,为何你笃定他就能杀得了我?”


    裴野眼神骤冷,捏着沈菀的下巴逼她抬头。


    月光下,裴野看清沈菀眼底的犹豫,随即,不可置信的神情被愤怒所取代:“赵淮渊就是个倒行逆施的乱臣贼子,表妹为什么会对他动心!”


    可惜还未等沈菀回答,身后便传来了令人心悸的轰鸣,那是无数铁蹄同时叩击大地的回响,震得人脚底发麻。


    黑压压的禁军如潮水般漫过山野,彻底踏碎荒郊的寂静,瞬间,无数火把在同一刻被点燃,跳跃的光焰猛然撕破夜幕,将整片密林照得如同浸没在刺眼的白昼之中。


    那一瞬间,连风都仿佛被这肃杀的气势所凝固。


    第75章 对峙 你是不是觉得本王拿你没办法?……


    沈菀抬眸, 赵淮渊翻飞的玄色大氅染着月光勒马而立,像威风凛凛的夜神,亦像索命的修罗, 只一眼,就让她如坠冰窟。


    沈菀被裴野紧紧禁锢在怀中,能清晰感受到这位少年将军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


    原来少年将军的信誓旦旦, 也不过是在逞强。


    沈菀不明白,生死攸关的时刻, 男人那点争强好胜的自尊,就真的那么重要。


    “爱妃,回来。”赵淮渊的声音从暗夜中传来,任谁听了都不由得肝胆俱寒。


    抛却世人对权势的畏惧,亦夹杂着弱者对强者的恐惧, 这就是丛林法则, 同样适应人类社会。


    沈菀几次想要开口,可对上裴野倔强的眸子, 求饶投降的鬼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放箭。”


    赵淮渊本就少得可怜的耐心, 几乎在沈菀的身上耗尽了。


    随着上位者轻飘飘的命令, 蛰伏在暗夜中的千名弓弩手整齐划一的抬起手臂。


    “住手!”


    沈菀目光决绝的挡在裴野身前,终是矮下身子求饶道:“王爷我错了,都是菀菀的错,臣妾!是臣妾的错!”


    黑甲卫的弓弦绷紧如满月, 却无人敢松手, 纷纷支棱起耳朵倾听上位者的命令。


    毕竟,渊王宠王妃人尽皆知,宠到连江山都懒得去争的地步,他们可不想拉着全家老小的命去伤王妃的一根头发丝。


    那声‘臣妾’似乎起了作用, 睥睨着死地的夜神终于有所松动,沈菀瞧见,不远处的黑甲骏马正踏着火光缓缓而来。


    待稍近些后,沈菀越发像鹌鹑一样佝偻起身子,她自然是没脸见赵淮渊的。


    赵淮渊瞥了一眼沈菀,察觉到,似乎她也知道自己理亏。


    男人因为沈菀表现出的、这点微不足道的理亏,打算暂且放过逃跑的小狐狸,只抬起寒星一样的眸子,似老友絮语般讽刺道:“裴世子,本王新婚,小娇妻还没玩够,你就想抢走?莫不是活腻歪了。”


    沈菀闻言,自然听出赵淮渊言辞中对她的讽刺,而后身子不自觉的颤抖,但她知道,这种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慌,她虽然不知道自己在恐慌些什么,但下意识还是想要挣扎着下马。


    却被裴野铁钳般的手臂死死扣住纤腰。


    “王爷,臣妾错了,裴世子好歹也是臣妾的表哥,臣妾娘家的兄长。”


    沈菀声音哽咽,泪珠子滚落腮边,她此刻真的有点委屈了,明明刚才还坐在铜镜前等人来着,怎么转眼就又这样了。


    她只是本能的抽噎着:“求王爷放他走吧。”


    赵淮渊低笑一声,眼底却翻涌着骇人的阴鸷,缓缓抬手,黑甲卫的袖箭齐刷刷对准了裴野。


    “菀菀。”他柔声唤她,恍若昨夜红帐中的缠绵低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过来。”


    沈菀摇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倔强道:“王爷答应放臣妾的兄长,臣妾便跟您回去。”


    赵淮渊眸色骤冷,唇角却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你在为一个男人跟本王讨价还价?”


    他猛地扬手,一支弩箭破空而出,狠狠钉在裴野马前寸许!


    骏马惊嘶跃起,裴野死死拽住缰绳才未被甩落马背。


    “赵淮渊!”沈菀凄声威胁,“你若伤裴世子分毫,沈菀此生绝不原谅!”


    赵淮渊脸色僵硬,而且透着难以言说的愤怒,他觑了沈菀一眼,而后翻身下马,一步步逼近,锦靴碾过地上未干的血迹,声音轻得似地府幽魂:“沈菀,你以为本王会在乎你原不原谅?”


    沈菀猛地抽出裴野腰间佩剑,寒光一闪抵在自己玉颈间!


    “放他走!”她声音嘶哑,锋刃在雪肤上压出一道刺目血痕,“否则,你今日带回去的只会是一具尸体!”


    赵淮渊逼近的脚步终于停滞。


    赵淮渊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怒意与嫉妒,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青


    筋暴起如虬龙。


    他是真的很想一刀杀了裴野。


    “好,好得很。”


    他低笑出声,声音却像是从九幽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沈菀,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沈菀咬唇不语,握剑的玉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


    赵淮渊缓缓抬手,黑甲卫的弓箭齐刷刷垂下。


    “滚。”


    他盯着裴野:“姓裴的,若再让本王看见你,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裴野冷笑道:“赵淮渊,你以为这样就能锁住她一生一世?她的心,她的灵魂都不会被你束缚,一旦有机会,她就会毫不犹豫的离你而去。”


    裴野的话像诅咒一样楔入赵淮渊的心里。


    沈菀闻言,一个巴掌打了过去,她动手并不是因为裴野的冲动,而是因为察觉到了他此刻心头升腾而起的恶意。


    随着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终于打醒了头脑发热的裴野。


    沈菀痛心道:“裴野,你当真要为了一时冲动,葬送掉整个护国公府的前程。”


    赵淮渊的眸色森寒如绝地玄冰,可那冰层之下,翻涌的却是足以焚尽一切的业火。


    他薄唇紧抿,渗出的每个字都淬着冰碴:“本王的耐心有限,沈菀,过来!”


    他不想在看见她维护裴野的姿态,那种不遗余力、义无反顾。每一次,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剐蹭,不仅刺穿了当下,更狠狠烙在了旧日的伤疤上。


    那些经年累月的怀疑、被弃的恐惧、求而不得的愤懑,在这一刻轰然溃堤。


    他怕自己下一刻就会彻底失控,拉着心爱的女人和这令他无尽痛苦的人间,一道毁灭。


    裴野终于松开了固执的手腕,沈菀颤抖着身子从马背上滑落。


    裴野伸手欲挽,却被她侧身避开。


    “还不快走。”她低声道,声音很平静,又透着难以言说的冷漠,“快走!”


    裴野深深回望她一眼,而后扬鞭策马,身影终于消失在城门外的茫茫夜色中。


    茫茫黑夜又只剩下沈菀一人。


    赵淮渊扣住她的皓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截玉骨。


    “长本事了,为了你的好表哥,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声音低哑,带着癫狂的怒意:“只可惜他是个孬种,连拼死一搏的决心都没有,沈菀,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了,我的。”


    沈菀抬眸与他对视,紧张道:“你答应了,要放他走。”


    赵淮渊猛地将她拽入怀中,修长手指掐着她小巧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染血的黑眸:“你是不是觉得本王拿你没办法?”


    沈菀近乎讨好的赔笑:“怎么会,王爷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要杀要剐不过在您一念之间。”


    沈菀的虚情假意让赵淮渊眼底的暴戾终于彻底决堤。


    他骤然低头,狠狠咬上她的朱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沈菀奋力挣扎,却被他大掌扣住后颈,吻得几乎窒息。


    “沈菀,最该死的是你。”


    他贴着她染血的唇瓣低语,声音沙哑疯魔:“你给本王记住,这辈子,你生是我赵淮渊的人,死也是我赵淮渊的鬼。”


    说罢,赵淮渊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在众目睽睽之下翻身上马,带着沈菀踏着夜色掉头回府。


    而身后,沉重的城门缓缓闭合,裴野牵肠挂肚的女人彻底被困在了围墙之内。


    第76章 报丧 这一刻,诺大的摄政王府变成了一……


    惠景三十六年入冬, 萦绕在京都上空的铅灰色云层一日沉过一日,沉沉压着整座城池。


    入夜后,冷雨淅淅沥沥, 落在屋瓦上尚未淌下,很快被寒气咬住,凝成一层浑浊的冰壳。未及天明, 新一场冷雨又至,反复浸冻, 将那飞檐斗拱裹得日益臃肿、光亮而僵死。


    渊王府的楼阁殿宇便在这周而复始的冰与雨中,渐渐失了原本的青灰本色,远远望去,只剩一片沉滞的、了无生机的幽暗,森然兀立于晦暗长街的尽头, 恍若一具被遗忘在阳世的巨大棺椁。


    沈菀倚在窗边, 越发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窗棂上的霜花,自打被赵淮渊捉回来, 她的待遇也随之急转直下。


    洞房变成了囚牢。


    沈菀知道赵淮渊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相识多年, 两人倒是时常撕破脸, 大多时候都恨不得干掉对方,可赵淮渊鲜少有气这么久的时候。


    “王妃,奴婢服侍您用膳。”侍女推门而入,手中托盘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


    看来准备食物的厨子花了心思, 都是她不爱吃的东西。


    幼稚鬼。


    沈菀没什么食欲, 只管逗着身边的婢女:“王爷昨夜歇在何处?你可曾侍过寝?”


    “……”女使低头不语,像个木头,每天重复着一样的规定动作,兀自将碗筷摆好, 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说。


    固定的瓷器相碰轻响是这间房内唯一的声响。


    沈菀清楚地知道,这是赵淮渊赐予她的刑罚——被遗弃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无人问津,如同一个尚有呼吸的活死人。


    这种被全世界遗忘的感觉,瞬间将她拽回那个同样冰冷的童年——在孤儿院漫长的午后,她也是这样蜷缩在角落,看着其他孩子被一一领走,唯有自己永远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与之相比,她宁愿承受暴烈的怒火,也好过这般,在精致的供养中,被整个世界彻底抹去存在的痕迹。


    沈菀缓步挪到桌前坐下,手腕与脚踝上的锁链随之作响。如今,唯有这些束缚还伴着她——颈项间那根几乎要压断她骨头的冗沉铁箍,已在昨日被卸下。


    那还是一次低头拾物换来的意外“恩典”,她险些因为沉重的铁箍拗折了脖颈,才得以解除脖子上的小礼物。


    杂耍班子拴猴都没这么严苛,说不生气是假的,可沈菀也自觉理亏,起码,她不应该由着裴野冲动的带自己逃出去。


    毕竟,赵淮渊才娶她进门,他是真的将她当作妻子来着。


    瓷白的羹匙轻轻拨弄着碗中的甜汤,沈菀想起逃跑那日赵淮渊黑漆漆的眸子,除了愤怒还有潜藏在情感深处的痛楚。


    任谁都能看出来,两人总这样僵着不好,都不是小孩子了……


    说起来她也是活了三辈子的人,七七八八加起来少说也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家’,与之相比,二十四岁的赵淮渊才是真的小孩子。


    她该对他更好一些的。


    毕竟,他不到17岁就跟了她。


    沈菀又正经的了句:“王爷这几日休息的可好?”她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会准时送到赵淮渊的身边。


    可还未等到身边女使的回应,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刀剑相击之声刺破阴寒的雨幕,紧接着是王府护卫的厉喝:“有刺客!保护王爷!”


    身旁侍女脸色骤变,亮出腰间藏着的软件,着实把端着汤匙的沈菀惊到。


    原来这么一个柔柔弱弱的侍女竟然也是摄政王府的护卫。


    看来赵淮渊为了防止逃跑也是花了心思的。


    只是还未等沈菀反应过来,房门已被踹开,黑衣刺客浑身是伤,竟然闯进了沈菀的寝阁,而后像亡命徒一样扯掉脸上的遮面,扑通跪地,声音嘶哑道:“二姑娘,国公爷殁了!”


    沈菀手中的羹匙啪嗒落地。


    她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的颤抖出声:“你把话说清楚,外祖好端端的怎么会?”


    “世子爷回营途中遇袭,被人……被人扒皮点了天灯!”


    那拼杀至此的黑衣刺客已是强弩之末,提着最后一口气拼杀至此,无非就是想将消息报给沈菀。


    黑衣刺客字字泣血,想必是裴家的心腹忠仆:“国公爷听到世子爷殁了的消息,一时急火攻心就去了,奴等杀入摄政王府报丧,只为同姑娘交付国公爷临终交待,国公爷说,他一生戍边对家中亲眷多有亏欠,请二小姐务必将世子尸身收拢,护国公府上下感恩戴德!”


    沈菀扯着手脚上的镣铐起身,却最终只能在距离这忠仆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她身上的镣铐让她此刻看起来像条狗,目之所及尽是扭曲的荒凉,天地间彷佛融化了一样,眼前的世界变得扭曲……


    扒皮点天灯,如此残忍至极的手法,她上辈见识过,世上除了赵淮渊还能有谁。


    沈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恐慌、愤怒、屈辱的流着泪:“他答应过我……放过裴野。”


    那黑衣刺客一路冲杀进摄政王府已经力竭,再也无力抵挡女使的攻击,最后神情悲壮道:“请二姑娘念在裴萱主子生前情分上,迎世子爷的尸身回家。”


    言罢,黑衣刺客引刀自尽。


    如此忠烈的行径,将一旁的持剑女使也震慑的陷入静默。


    裴家死士的鲜血彻底将沈菀眼前眩晕的世界染得一片猩红。


    她赤着脚想要冲出房门,却被身后的铁链死死拴住,长发随着泪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赵淮渊的手段又一次让她觉得自己活的不如一条摇尾乞怜的奴隶。


    入夜,赵淮渊出现了。


    死寂的室内烛火摇曳,映出男人晦暗不明的侧脸。


    沈菀低哑的声音,平静的骇人:“你杀了裴野。”


    赵淮渊眉头微蹙,她不喜欢沈菀此刻同他说话的语气:“本王没有计较你上次的出逃已经是格外开恩,难不成你还想拿外头奴才的胡言乱语来质问本王!”


    “回答我。”


    沈菀依旧平淡,言辞中不慎透出些许冷漠:“你派人杀了裴野,扒皮点天灯,这世上除了摄政王殿下,还有谁能有此狠辣的手段,只是,赵淮渊,你答应过我,要放过裴野。”


    赵淮渊面色陡然阴沉。


    他径直绕过玉屏,苍白着脸色一步步逼近沈菀:“也对,这样心狠手辣的事情也只有本王能干出来,在你心目中本王就是个言而无信,卑鄙无耻的下贱胚子,当然比不上鲜衣怒马的好表哥讨你喜欢。”


    沈菀不想再面对这个男人,甚至同他站在同一空间内呼吸,都让她觉得无比的恶心。


    沈菀似乎是恐惧了,被赵淮渊逼得一步步后退,直到背脊贴上冰冷的墙壁。


    她被迫仰头望着这个曾经让辗转反侧又痛不欲生的男人。


    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血色的宫宴,被挂在城墙上示众的叛臣,还有他掐着她下巴说——‘背叛本王的下场只有死’时的冷酷眼神。


    “呵呵呵,我真是愚蠢,蠢呐,蠢不可及。”


    沈菀疯了,她彻底在这个没有人性的时代活腻了,了无生意。


    “你赵淮渊是什么人?怎么会因为对一个女人的承诺就改变决定。”


    “呵呵呵呵……赵淮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鬼,活人怎么可以对恶鬼抱有期待呢?”


    “沈菀,别激怒我!我警告过你不要和裴野联系,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赵淮渊觉得自己要失控了,他又产生了想要拉着沈菀一起死的念头,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却不慎抓到冰冷的镣铐,一瞬间心脏蓦的抽紧,他似乎又要失去她了。


    男人一瞬间有些慌了:“沈菀,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本王,本王何曾将你扒皮拆骨!”


    “沈菀。”他试图开口辩白,声音是强行压制后的诡异平静,他不想让事情变得更糟,“是,本王恨不得将裴野千刀万剐,但本王答应过你不杀他,就绝不会食言。”


    解释——这对赵淮渊来说是多么陌生而多余的行为。


    在弱肉强食的“寒蝉”组织内,唯有摇尾乞怜的弱者,才需用言辞博取强者一丝怜悯。他素来是强者,何曾需要这般浪费唇舌的废物行径?


    可此刻,源于内心的恐慌,逼迫他磕磕绊绊的尝试着如此愚蠢又陌生的行径,这简直比任何战败都更让他感到挫败。


    沈菀嘲讽一笑,若非不是上辈子他对赵淮渊的恶劣手段深有了解,恐怕真的要被他三言两语的糊弄过去。


    她望着赵淮渊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半晌,她又读懂了——是毁灭。


    难得,相识多年,他们此刻竟然心意相通。


    沈菀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温柔妩媚的蛊惑着:“淮渊,你想死对不对?我知道的,你早就活够了,我们一起好吗?不痛,只要一刀,我答应你,我们一起死。”


    赵淮渊从没见过这样的沈菀,他害怕了,他不自觉的后退了半步,他感受到了一股源于刺客歇斯底里的杀意。——沈菀恨他,不惜拉着他一起死。


    赵淮渊转身朝门外喝道:“把王妃的护卫抓来!”这是他最后能够威胁沈菀的筹码了,最后能迫使沈菀冷静下来的筹码。


    “沈菀,你若是敢死,我一定杀了那些奴才,你不是最在乎他们吗。”


    须臾,影七被摄政王府的护卫拖进来,浑身都是触目惊心的鞭痕。


    在沈菀被囚禁在摄政王府的日子里,她的暗卫不止一次的杀进来,企图将她带走。


    这也实打实的激怒了赵淮渊。


    影七见到沈菀后拼命挣扎着:“主子别怕,奴等一定救你出去。”


    “哼,你养的狗奴才意图行刺本王,还想把你掳走,要不是因为菀菀,本王早就杀了他们。”


    赵淮渊试图商量道:“菀菀,我现在把你的狗奴才都放了,如此,你总该消气了,你不是最在乎那几个奴才的命吗?本王把他们放了,都放了。”


    沈菀勾唇,嫣然一笑:“好啊,但愿王爷这次别食言。”


    影七被粗暴的放生,摄政王府内又陷入幽暗漫长的孤寂。


    雨声不休,敲打着窗棂,像无数细小的锤子敲在人心上。沈菀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抱紧双膝。


    她忽然觉得很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赵淮渊站在她面前,无措地看着她,他想要靠近,却又被沈菀冷漠的眼神吓退。


    男人声音里带着卑微的哀求:“菀菀,我们别闹了好吗,我们和好,求你。”


    沈菀抬头,望着门外断线的雨幕,欲哭无泪:“王爷说笑了,我们之间恩爱的很啊。”


    这样的沈菀,让人陌生,让人恐惧。


    她像一条亮起獠牙的毒蛇,嘶嘶的吐着芯子,在冲着猎物在微笑。


    赵淮渊心知肚明,她是真的想杀了他。


    他蹲下身,昏暗的烛火在男人疲惫绝望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双总是凌厉的眼睛此刻竟带着几分沈菀看不懂的痛楚。


    “菀菀,别这样,我们不是都变好了吗?”


    他伸手想触碰她的脸,沈菀厌恶的别过头,却仍旧在对着他笑,那笑容赵淮渊见过一模一样的,甚至比在永夜峰上的时候,还要绝情。


    赵淮渊是真的不明白:“裴野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你为什么总是为了个外人冷落我,菀菀,我才是你的夫君,你的丈夫,你的唯一。”


    沈菀嗤笑一声,温柔耐心的解释道:“王爷说笑了,本宫的夫君是大衍仁德帝赵玄卿,本宫是陛下从玄武门抬进凤栖殿的中宫皇后,你?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个痴心妄想,贪婪觊觎着不属于自己东西的可怜虫。”


    来自灵魂深处的悔意,促使沈菀哀叹着:“从一开始我就该杀了你,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我该杀了你,杀了你。”


    赵淮渊被沈菀眸中浓稠的无法化解的恨刺激的彻底疯狂。


    他们明明成婚了,明明就在一起了,好不容易得到的结果,却被她轻而易举的否认。


    “来人!王妃疯了!将她给本王关起来,关起来!永远不许她见任何人,永远关起来!”


    “咯咯咯咯……”沈菀得逞了,笑的疯狂又嗜血,她燃烧的眸光始终紧盯着赵淮渊脖颈处跃动的一根根血管。


    同为怪物,赵淮渊读懂了沈菀的眼神,读懂了她的恨意。


    他狂怒的驱使着护卫牵着沈菀的镣铐,将其关进幽暗无光的地下室,他要摧毁她,摧毁她的意志,哪怕将她变成一具不人不鬼的活死人!


    他也要强行留着她。


    这一刻,诺大的摄政王府变成了一座囚笼,不仅关着沈菀,也将赵淮渊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永夜。


    第77章 绝望 最快平息愤怒、杀戮的办法,就是……


    三日后,


    影七返回了摄政王府,一并来的还有八荒,因为沈菀在一个暗无天日的白天, 咬断了自己的手腕。


    送饭的女使发现的时候,沈菀几乎浸泡在满地的鲜血中。


    赵淮渊为此,变得更加阴鸷和疯狂。


    他不知道怎么去安抚沈菀, 无尽的恐慌让他失去了所有应对沈菀的手段。


    沈菀攥着影七呈上的染血玉牌,苍白道:“可否查实, 裴野的死是何人所为?”


    纵然是明摆着的结果。


    她还是想给自己一个苟且偷生的理由。


    影七心疼的看着沈菀手脚上的镣铐,又瞥了门外层层叠叠的护卫,为着沈菀,他也不能将话说死:“此事并没有人证,现场勘验只找到了这枚玉牌。”


    沈菀声音很平静:“嗯, 渊王府死士级别的暗卫才配佩戴的玉牌。”她上辈子见过的。


    始终站在廊下的男人忍不住吭声:“区区一个裴野, 本王若是想杀,便抽刀就杀了, 何须派遣死士。”


    赵淮渊压根就不在乎名声, 也不在乎任何人的评判, 这世道没有人有资格能评判他,可沈菀不一样,她是他唯一在乎的人。


    实际上,裴野的死他无从抵赖, 可又不敢承认。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也失去了控制。


    “这的确是王府的玉牌,可本王从未下过杀人的指令。”


    赵淮渊冲进暖阁,拿起地上的玉牌,浸血的冷玉在他掌心碎裂, 尖锐的碎片刺入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男人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沈菀:“你信裴野,信影七,信全天下的所有人,就是不信我。”


    沈菀看向赵淮渊的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温度,说出来的话也冰冷无比:“摄政王如今位极人臣,这般腌臜事何须亲口吩咐?王爷掌着天下兵权,多少人捧着身家性命想来讨好您,区区一个裴野,王爷只需稍微露出对他的不喜,那些妄图巴结你的人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要他的命,临了,还会将他扒皮抽筋做成你最喜欢的风灯。”


    沈菀精准挑开了赵淮渊心底最隐秘的恐惧,权势如毒,那些谄媚之徒便是最毒的鸩酒。


    京中那些为了讨好、拉拢赵淮渊的人已然无所不用其极。


    “好,本王认了,这笔账你大可以算在本王头上。”


    赵淮渊冷笑一声,满目的疯狂:“既然你认定本王是凶手,那便如你所愿。从今日起,你不得踏出王府半步。若是敢忤逆本王……”


    他顿了顿,看着影七和八荒,毫无顾忌的威胁道:“本王不介意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残忍。”


    沈菀自嘲,他还是前世那个冷酷无情的摄政王,她们终究又走到了预定的宿命上。


    此后一连数日,沈菀枯坐在封闭的暖阁里,望着窗外云起云落,看着镜中日渐颓废的脸,心头滋生出无尽的悔意,当初应该听五福的话,一早跑了。


    纵然结果还是会被赵淮渊抓回来,可说不定裴野就不用死。


    总归天大地大,能跑一天是一天,逃犯的日子也比囚犯的日子要强。


    “王妃不肯用膳?”赵淮渊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玄色蟒袍扫过门槛,带着朝露的寒气。


    王府的侍女跪地禀报:“回王爷,王妃近来鲜少进食。”


    赵淮渊眸色一沉,大步走向暖阁,榻前,沈菀苍白着脸,唇瓣因缺水而干裂,活像是吊着一口气的死人。


    “你是自己吃还是要本王喂你?”他掐住她下巴,指尖甚至觉得她削瘦的下颌有些硌手。


    他天生不会养活物,以至于所有曾经试图饲养过的小动物都死了。


    就连世界上生命力最顽强的姑娘,似乎也要死在他的手里了。


    赵淮渊越发的、无比的厌恶自己。


    沈菀想死,可是她连去死的力气都耗尽了,周遭的一切让她厌烦,又无力抗拒。


    赵淮渊心疼的凝视着她眸中的死寂,抬手端来新熬的参汤,白玉碗中汤色澄黄,热气氤氲,而后冲侍女道:“给本王掰开她的嘴。”


    左右侍女先是一惊,而后又恢复如常,上前扣住沈菀肩膀。


    沈菀近乎动物本能般的剧烈挣扎起来,镣铐上的铃铛脆生生的晃动着,纠结着布料撕裂的声音,刺耳的回荡在寝殿内。


    赵淮渊不敢用力,他觉得自己似乎稍不小心就能捏碎沈菀脆弱的下巴,最终侍女们强迫沈菀张开嘴,将参汤灌了进去。


    “咳咳”沈菀呛咳得喘不上气,汤水顺着脖颈滑入衣襟。她发疯似的挣扎,最终打翻了汤盏,碎瓷片蹦飞划过赵淮渊手背,顿时咬出一条血痕。


    殿内死寂,压抑,一场风暴呼之欲出。


    赵淮渊垂眸,瞥见手背上那道新鲜的血痕,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浸着一种近乎碎裂的疯狂。他猛地将沈菀死死按在榻上,染血的掌心带着黏腻的温热,粗暴地抚过她苍白的脸颊。


    “本王费尽心思娶进门的王妃,性子还真是泼辣。”他的声音低沉如魅,“菀菀,你忘了在永夜峰的那些日子吗?还是忘了本王折磨人的手段?”


    他的指节嵌入她下颌,迫她仰头:“只要我想,自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沈菀漠然的目光越过他冷硬的面庞,投向虚无的穹顶。那双曾映着漫天星河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死寂的灰烬,无声无息,将男人的一切言语与威胁全然消解于无形。


    这彻底的漠视,成了压垮赵淮渊最后一根稻草。


    “沈菀——都是你逼我的!”


    赵淮渊疯了,眼底压抑的疯狂彻底吞噬掉他为数不多的理智,他一把扯过床边的束带,以几乎要勒断她腕骨的力道将她死死困在方寸之间。


    随后,便是一场不顾一切、没有尽头的索取与侵·占,仿佛只有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才能确认她的存在,才能在她身上刻下属于自己的烙印。


    沈菀喉·间溢出的呜咽,破碎而绝望,混杂着难以分辨是痛苦还是憎恨的颤音,听得窗外值守的护卫脊背生寒,默默垂下了视线。


    在这座京都城里,有些人的富贵无极并不值得羡慕。但有些人的生不如死,却总能轻易引起所有人的不寒而栗。


    翌日,赵淮渊被窗外渗进来的一缕光惊醒,睁眼便是一片触目惊心,沈菀像是一只被扯断了翅膀的蝴蝶,浑身的伤痕,遍地的狼藉,她已然成了被他玩坏的破娃娃。


    一动不动的昏厥在昨夜疯狂的战场上,荼蘼、精心、惨烈、毫无生机。


    赵淮渊一瞬间怕了:“菀菀……菀菀……”


    无措的男人冲着门外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命令道:“叫太医,把全京都的大夫都给本王抓来!”


    八荒不顾一切杀进这间屋子时候,吓得险些稳不住身子,霎时提刀,开始了不顾一切的屠戮。


    那日,影七带着他们在摄政王府大开杀戒,没有什么计划、筹谋、也不需要什么算计,他们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杀了赵淮渊这个畜生。


    他怎么可以如此的羞辱折磨她,她可是沈菀啊。


    她是这世上如此美好的存在,也是支撑着他们这些无根浮萍活下去的力量。


    谁要是敢毁掉沈菀,他们必然要拉着他下地狱。


    最快平息愤怒、杀戮的办法,就是遭遇更愤怒、更凶狠的杀戮。


    沈菀养的这几头狼崽子让赵淮渊吃了不小的苦头,可还是在赵淮渊铁血般强悍的围捕下被擒。


    赵淮渊恨不得扒了他们的皮,可是他不敢。


    男人居高临下的睥睨着被按在地上的影七、八荒,心中无限的嫉妒,这些人比他要好,起码他们能不顾一切的替沈菀去死,而他,就像沈菀说的,从头到尾就是个觊觎着不属于他的东西的可怜虫。


    “今儿来的挺齐,省的本王挨个搜罗你们,啊,宫里头还有一个呢,只要杀了你们这些碍事的狗奴才,沈菀这辈子都别想翻出本王的手掌心,咯咯咯……”


    赵淮渊也活腻了,他想死的念头从未如此


    强烈。


    就在那柄承载了所有绝望的屠刀即将挥下的瞬间,王府沉重的朱漆大门被轰然撞开!


    马蹄踏着青石,甲胄碰撞之声如金属冰河般倾泻而入。


    皇城司的内官一身绛紫官袍,手持金令,在一众玄甲金吾卫的簇拥下疾步闯入。顷刻间,原本死寂的王府庭院被黑压压的兵士填满,无数把强弓劲弩齐刷刷抬起,冰冷的箭镞在阴郁天光下泛着寒芒,精准地锁定了院中每一个角落。


    方才还弥漫着求死意志的空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置换。摄政王府内外,刀剑出鞘之声如同骤起的疾雨,两股森然的杀气在庭前悍然相撞,绷紧了对峙的弦,一触即发。


    六爻扫视了遍地的狼藉,眸色森寒道:“摄政王,你可要想清楚,一旦把他们都杀了,沈菀恐怕连在这世上活下去的念头也没了。”


    “王爷洞察人心,应当明白,人和人之间,最可怕的不是仇恨,而是她彻底变成一堆枯骨黄泥,我看你还怎么去欺负、利用、羞辱她。”


    六爻字字诛心。


    赵淮渊心里清楚,事情走到如今的地步,沈菀这辈子都会恨着他,他们之间的裂隙再也无法弥合,可即便如此,沈菀还在,在他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若这人间没了沈菀,与他而言,等同于地狱无间。


    “把他们给我押送到地牢,别让他们死了,养好他们的伤,撬开他们的嘴,把大鱼大肉日日不停地往里头灌。”


    六爻紧攥的手心一瞬间松开,而后冲着杀红了眼的暗卫们摇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不仅仅为了他们自己,更是为了主子。


    摄政王府在她昏迷后经历了怎样的动荡,沈菀不知道。


    可她醒来后,恍若美梦,见到了八荒,可又从八荒满是怜悯的目光中又再度回到了现实。


    自她醒来,镣铐没了,堂下伺候的侍女换成了她熟悉的、亲近的八荒。


    罪魁祸首的赵淮渊却像消失了一样。


    却又在沈菀一个又一个噩梦中频频出现。


    大概熬了小半个月,终于熬不住的赵淮渊再一次走进了沈菀养病的暖阁。


    沈菀像个失去知觉的木偶,死寂的目光像略过空气一样的略过他。


    他无法忍受这样的忽视,他总是用着最激烈的方式试图唤起她的在意:“知道今日朝会上,那些大臣如何议论你的好表哥吗?”


    男人近身靠近,巨大的阴凉笼罩在沈菀的头顶,他冰凉的指尖划过她下颌骨,只觉的她又瘦了。


    “他们说裴野死有余辜,在天牢内假死欺君,还在北地豢养私兵,一个个吵着要把裴野的尸骨拉出来鞭尸。”


    沈菀闭目不语,睫毛在烛光下投出颤抖的阴影,像是具没有灵魂的破布娃娃。


    “看着我!”


    赵淮渊掐着她下巴强迫她睁眼:“裴野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你跟着他私奔?你不是最爱荣华富贵吗,怎么为一个男人什么都不要了?”


    漫长的、无休止的、单方面的歇斯底里后,沈菀低低的笑了。


    “我爱他,爱他纵马长街时衣袍翻卷的潇洒,爱他醉卧花间仍坦荡如砥的赤诚。他那样的少年郎,连落在眉梢的阳光都格外让人思慕,而你”


    沈菀死寂的目光忽然映衬出一丝活人的情感,是那种像见到垃圾一样的厌恶,如刀剐过赵淮渊阴郁的面容:“你不过是条在权欲阴沟里爬行的蛆虫,赵淮渊,换做你,你会怎么选?”


    沈菀轻飘飘的话,精准的豁开了赵淮渊的心窝子。


    赵淮渊崩溃,她这么软的嘴巴,怎么就能说出那些如此冷硬无情的话。


    他死死掐着她纤细的脖颈,沈菀瓷白的肌肤上还残留着他发疯时落下的咬痕,新旧交叠,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红。


    “爱?”


    赵淮渊阴鸷的指节掐进她未愈的伤口,鲜血顷刻浸透素纱,刺目痛楚:“那本王就让你知道,爱上除我之外的男人,菀菀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趁着赵淮渊情绪失控的瞬间,沈菀突然从枕下抽出金簪,狠狠刺向他心口!


    “唰——”利器没入血肉的声音格外清晰。


    鲜血顺着金簪纹路蜿蜒而下,滴在沈菀雪白的寝衣上,宛如雪地红梅。


    赵淮渊闷哼一声,却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金簪,忽然笑了:“偏了,力道也不够,”他握住她的手,疯狂的将簪子的尖锐处往伤口里送,“要这样才能要我的命。”


    死寂的沈菀因为手上侵染的鲜血而变得兴奋颤栗,她静静的欣赏着鲜血从赵淮渊的胸口溢出。


    滚烫、荼蘼而欢畅。


    要不是寝阁外的侍卫机警,冲进来将沈菀擒住,沈菀真的就用金簪杀掉了赵淮渊。


    没能得逞的沈菀彷佛又回到半月前,歇斯底里的狂怒着:“赵淮渊,你这个恶魔,你为什么还没死!”


    第78章 招魂 术士们的吟诵声越来越急,铜铃乱……


    暮春的雨丝缠绵如泪, 沈菀倚在雕花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窗棂上暗红的漆痕。这颜色像极了她浓稠噩梦里的颜色——裴野被杀时浑身溢出的血,一汩一股, 在素白战袍上绽开妖艳的花。


    “王妃,请用药。”侍女捧着黑漆托盘进来,碗中汤药泛着苦涩的荧光。


    “放着吧。”沈菀虚弱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侍女放下药碗, 指尖在托盘底下极快地划了几笔。


    沈菀眸光微闪,是六爻派来的人。


    窗外雨声渐密, 掩盖了瓷器落地的声响。


    门外传来侍卫凌乱的脚步声,沈菀抹去眼中恨意,换上麻木温顺的表情,她对着铜镜理理鬓角,步摇垂落的弧度恰到好处, 多一分轻佻, 少一分冷淡。


    赵淮渊踏入内室时卷入一阵松木香。他今日着了件月白色锦袍,腰间玉带上悬着那枚她曾亲手绣的香囊。


    沈菀望着香囊, 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面上却绽开最动人的笑靥。


    “王爷~”美人俯首陈臣, 盈盈屈膝,手腕、脚腕上的金链也随之如银铃作响。


    赵淮渊伸手扶她,指尖在她腕间多停留了一刻,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 又悄然收回。


    她, 只是看着热情,心,依旧是冷的。


    菀菀,我是野兽, 是怪物,却也能分辨冷暖。


    “王妃今日的气色瞧着好些了。”他声音温柔,目光扫过桌上未动的汤药,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沈菀顺势倚进他怀里,指尖抚上他胸口蟠龙纹,恍若呢喃呓语:“昨夜梦见王爷为我描眉,醒来便只剩下牵肠挂肚了。”


    沈菀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浸了蜜的果子,一寸寸的腐蚀着赵淮渊的心。


    自裴野死后,她从未今日这般柔情似水。


    可赵淮渊知道,这不是真正的沈菀。


    他捏住她下巴,逼其直视自己,语气依旧温柔:“又在打什么主意?”


    没有怨怼,没有不满,只是情人爱侣之间的小小的嗔怪。


    沈菀泪窝处泛起水光,要落不落的泪珠,最是惹人怜惜:“王爷囚着我的人也就罢了,奈何菀菀的心也被王爷囚住了。”


    她主动凑近,唇瓣贴上他的滚动的喉结:“这些日子臣妾想明白了这世上,终究是王爷待臣妾最好,菀菀实在不应该为了一个外人,迁怒你我之间得来不易的


    姻缘。”


    赵淮渊陷入了沉默,她是真心的吗?


    不是。


    那他还要跌入这陷阱吗?


    要的。


    与其被别人算计,他宁愿被沈菀算计,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要付出些代价,不是吗。


    室内玉兰香气隐隐浮动,即便知道沈菀别有图谋,赵淮渊还是高兴的,就连多日积压在心头的疲惫也瞬间一扫而空。


    他抱起沈菀,沈菀则乖顺地环住他的脖颈。


    这种不经意的几乎本能的亲近,瞬间让赵淮渊心软的一塌糊涂。


    沈菀还愿意敷衍他,愿意要他,就算是无间地狱,他也要去闯。


    “菀菀,你终于肯理我了。”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好想你,想得要发疯。”


    芙蓉帐内,沈菀忍着恶心,迎合着赵淮渊的亲吻。


    可当赵淮渊解她衣带时,她故意让袖中瓷片在锦被上刮出细微声响。


    “什么声音?”赵淮渊果然警惕的停下动作。


    满室的温存顷刻荡然无存。


    沈菀神色慌乱的将手腕往身后藏。


    这个动作立刻引起男人警觉,他一把扣住她手腕,掀开衣袖,看到她手心里一道新鲜血痕。


    “谁给你的瓷片?”赵淮渊眸色骤冷,声音里压抑着愠怒,“菀菀这是打算亲自杀我?”


    沈菀的眼泪倏然而落,像断了线的珍珠,委屈道:“王爷日日派人盯着臣妾,妾不过是不想喝那避子汤,这才偷偷打碎了药盏,没成想还是被王爷发现了。”她咬唇的模样楚楚可怜,“王爷不想让臣妾怀上您的孩子。”


    这句话像是惊雷过境,让赵淮渊所有的警惕溃不成军。


    他松开钳制,指腹摩挲着她腕上伤痕,心疼又悸动的将人紧紧拥进怀里:“傻菀菀,我哪里舍得给你喝避子汤,都是些培元固本的补药,我怕你不肯喝,所以让底下的侍女谎称是避子汤。”


    沈菀眸底的厌恶松动了一瞬,良久,只是伏在赵淮渊的肩头垂泪。


    情深如何,他们终究把彼此逼上了绝路。


    疯狂的一夜缠绵后,赵淮渊仍舍不得松开沈菀的腰身,充满爱意的、霸道的吻层层叠叠的覆在沈菀瓷白的肌肤。


    “今天哪都不想去,就像溺死在菀菀的温柔乡里,这才是我想要的日子,日日夜夜的与菀菀欢好。”


    “王爷倒是身强力壮,可菀菀身子骨弱的厉害,经不起您这般折腾。”


    沈菀哄着人起身,又哄着人洗漱用膳,最后哄着他穿上朝服。


    美人温柔解语的揶揄道:“臣妾本就名声不好,若是在连累您不上早朝,御史台的言官们怕是用吐沫星子淹死臣妾呢。”


    赵淮渊一向护短,尤其是沈菀,她的女人岂能受别人指点:“谁敢胡乱编排菀菀的是非,本王必割了他的舌头。”


    在一轮又一轮的深吻后,沈菀送赵淮渊离了王府。


    沈菀久久伫立在暖阁门前,似是寻常的妇人送自己的丈夫去工作,直到一只通体漆黑的寒鸦落上窗柩,她脸上的含情脉脉瞬间消散的干干净净。


    沈菀在寒鸦的翅膀下摸出一截防水的布条,借着残烛微光,看清布条上的蝇头小楷:明日戌时,火起东南。


    沈菀将纸条就着烛火焚尽,灰烬飘落在她的双腿上,她的脚踝处依旧绑着沉重的玄铁链子。


    但愿明日戌时一过,她再也不会被这根铁链束缚,届时海阔鱼跃,天高鸟飞。


    只是在那之前,她要让赵淮渊付出生不如死的代价。


    “表哥、外祖,请你们在天有灵,保佑沈菀。”


    黄昏浅浅淡淡的落下,沈菀特意换上前日送来的胭脂红纱裙,对着铜镜将唇脂涂得艳若泣血,又取下发间所有金玉,只用一支素木簪松松挽起青丝。


    “王爷今日下朝后,可在书房议事?”她状若无意地问正在布菜的侍女。


    侍女低头应道:“回王妃,王爷与兵部大人们商议边关急报,说晚些来看您。”


    沈菀指尖轻抚过桌边红烛。这是南海进贡的蛟油烛,一支可燃六个时辰,火光极盛。


    赵淮渊前日送来时说她怕黑,多点些烛火才好。


    “把这些都点上吧。”她指着鎏金烛台上十二支红烛,“本王妃今夜要梳妆的漂亮些。”


    侍女没有怀疑,将烛火一一点燃。


    沈菀看着跳动的火焰,眸光越发冷漠。


    戌时二刻,摄政王府突然响起急促的锣声。


    “走水了!寝阁走水了!”


    正在书房议事的赵淮渊听到动静,提刀就冲出了书房,赫然瞧见王府东南角,已是一片赤红火海。


    那栋他精心为沈菀打造的寝阁,此刻已然被火龙吞噬。


    男人脑中迸发出空白的嗡鸣,不顾一切的冲向火场。


    “王爷不可!”心腹护卫跪地抱住他的腿,“火势太猛,您不能进去。”


    赵淮渊一脚踹开他:“王妃还在里面!”


    热浪扑面而来,灼得赵淮渊肌肤生疼。


    整座宫殿在火中呻·吟,寝阁大门的铜锁已被烧得通红,赵淮渊扯下大氅,挥舞长刀,生生将铜锁砍断。


    热浪裹挟着浓烟灌入肺腑,他的双眼被浓烟呛的双目赤红,呛咳着冲进了火海:“菀菀!沈菀!”


    内殿梁柱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时激起一片火雨。


    赵淮渊侧身避让,火舌擦过他的脸颊,留下针扎般的灼痛。


    铺天盖地的浓烟里他看见瓦砾堆里露出的一角胭脂红裙摆。


    男人发疯似的冲进火舌的中央,扑跪在杂乱的瓦砾堆前,徒手扒开滚烫的碎瓷。


    肌肤烧焦,指甲翻起也浑然不觉,直到那抹红色完全显现……


    沈菀的尸体伏在焦黑的地砖上,半边身子被倒塌的横梁压住,她向来珍视的如瀑青丝被火舌卷去半边,发梢还冒着青烟。鬓边插着的桃木发簪,已经灼烧成扭曲的一团,黏连在烧焦的头皮上。


    “菀菀,我带你出去……”


    赵淮渊声音抖得不成调,他扯下外袍裹住沈菀,却在触及腰肢的瞬间僵住。


    掌心下的躯体轻得可怕,丝绸衣裳一碰就碎成灰烬,露出下面焦黑皲裂的皮肤,曾经纤细柔夷的身体,此刻已经烧的半截焦黑。


    房顶又一根横梁砸下,赵淮渊用后背硬生生扛住,剧痛中他感觉有滚烫液体顺着侧脸流下。


    而怀中的沈菀,彷佛彻底的从这个世界离开了。


    他不敢低头看,只是更紧地将人搂在胸前。


    当护卫冒死将赵淮渊拖出火场时,他的半边脸已被火舌灼得血肉模糊,面目狰狞的骇人。


    太医要为他诊治,而他却死死抱着那具焦黑尸体不放:“救菀菀,先救王妃!”


    老太医战战兢兢探向尸体颈侧,扑通跪下:“王爷节哀,王妃,殁了。”


    “胡说!”


    赵淮渊厉声打断,却在低头对上怀中人面容的瞬间,如遭雷击般僵住。


    那张曾经倾国倾城的脸,如今只剩焦炭般的轮廓。唯独耳垂上一点朱砂痣,在一片漆黑中鲜红刺目。那是他日夜与之耳鬓厮磨时,最爱轻吻的一抹红。


    赵淮渊突然大笑狂笑起来。


    那笑声癫狂至极,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尖锐得几乎不似人声,在烈火焚烧的废墟中回荡,可笑着笑着,他的声音骤然扭曲,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菀菀没有死!她只是在与我置气,在与我玩闹呢!”


    护卫们僵在原地,惊恐地看着摄政王。


    赵淮渊的脸上,被火舌舔舐过的皮肉狰狞外翻,鲜血混着焦黑的碎屑缓缓滑落,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


    “快……”他轻声呢喃,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给我的菀菀沐浴更衣,她最爱干净了。”


    他缓缓俯身,指尖颤抖着抚上怀中那具焦黑的尸体,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可声音却阴冷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我的菀菀还活着……”


    狂笑过后,眼底只剩一片猩红。


    “谁要是敢说菀菀死了……”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嘴角的笑意森寒刺骨。


    “本王就把他活着剁碎,一寸、一寸、喂狗。”


    暴雨忽至,浇灭了摄政王府最后的余烬。


    蒸腾的雨幕中,赵淮渊如一尊石像伫立在废墟前,雨水冲刷着他脸上凝结的血痂,在玄色蟒袍上晕开暗红的水痕。


    他忽然想起昨夜,沈菀温顺地伏在他膝头,仰起脸主动献吻时说“想为他生个孩子”时,眼底那抹羞怯的眸光。


    她明明已经融化了这世界上最寒冷的一座冰山,然后又无情残忍的将体无完肤的冰山给抛弃了。


    “菀菀”


    男人猝然跪倒在雨地里,膝盖砸进焦黑的泥泖,像头垂死哀鸣的野兽。


    “我错了,你醒来


    好不好?”雨水混着血水从他脸上滑落,高傲的男人近乎哀求,“这世上之人待我薄情寡义,只有你不一样,你是真心待我,你怎么舍得不要我。”


    远处惊雷劈开夜幕,一道闪电照亮他半边如玉的侧脸,又一道却曝光了他半边血肉模糊的修罗相。


    赵淮渊丢了沈菀,彻头彻尾的疯了。


    **


    摄政王府的红绸上很快覆盖上了一层白藩,惨白的风灯占据了所有的角落。


    府内众人个个面色枯槁,王爷成日抱着那具焦尸坐在灵堂中央。


    像只滞留人间的恶鬼。


    “菀菀,你冷么?”灵堂前的男人轻声问,声音依旧温柔,像是情人间私语。


    堂下跪着被抓来的一票术士,一个个抖若筛糠。


    沈菀死后,赵淮渊试遍了所有能让她回来的方法,道家的招魂幡、佛家的往生咒、苗疆的蛊术,甚至西域传来的血祭之法,大衍境内凡是有点名声且又擅长招摇撞骗的术士,无一例外都遭了报应。


    如今灵堂外的回廊下,已悬了三十六颗神棍的脑袋,风一吹,活像像一串风干的柿子。


    “王爷,”新任钦天监监政跪地叩拜,“子时将至,到了给王妃放七星灯的时辰。”


    赵淮渊抬眼。


    烛火映照下,半张脸依旧俊美,可另外半张脸却被大火烧穿,阴森可怖。


    登时吓得监政也两股战战。


    赵淮渊眼珠子猩红,像是浸了血的蛛丝,唇边勾起的弧度险些要撑不住骨子里渗出的疯癫。


    “若这次再不成,本王就掀了监政大人的头盖骨当酒盏。”


    新上任的监政也是认命了:“是,王爷。”反正来之前就已经在家中安排好了后事。


    子时的更鼓响过第七声时,摄政王府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


    三百名披发跣足的术士手持铜铃涌入中庭,围着七层祭坛结成八卦大阵。


    赵淮渊抱着焦尸缓步登坛,经幡扫过他的眉骨,竟像是为这幅皮相镀了层冷光。


    “起阵——”


    随着一声令下,术士们开始吟诵古老的招魂咒。


    赵淮渊将焦尸放在七星灯中央,亲手,一只又一只点燃灯芯。


    火焰窜起的瞬间,他割开手腕,鲜血顺着手臂滴入灯油,发出滋滋声响。


    “沈菀!”男人歇斯底里的呼唤,声音撕裂夜空,“你给本王回来!”


    狂风骤起,祭坛四周的经幡猎猎作响。


    术士们的吟诵声越来越急,铜铃乱响如百鬼哭嚎。


    赵淮渊立在风眼中央,长发飞扬,衣袍翻卷,宛如堕仙。


    他死死盯着七星灯,瞳孔里跳动着癫狂的火焰。


    一盏灯灭了,两盏、三盏当第七盏灯熄灭时,依旧没有沈菀的魂魄回应。


    赵淮渊愤怒的拔出腰间佩刀,刀光如雪,最前排三个术士的头颅已滚落祭坛。


    “废物!都是废物!”


    他踩着血泊走下祭坛,刀尖拖出一道猩红痕迹:“既然招不回魂,本王就让整个京都给她殉葬!”


    第79章 揭破 你们互相残杀的时候最好大点声,……


    半月后, 刑部大牢。


    赵淮渊斜倚在太师椅上,白色蟒袍,腰间束着银丝蹀躞带, 若不是眼中翻涌的杀意,倒像是个踏雪寻梅的翩翩公子.


    只见他指尖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那是沈菀生前最爱的一盘棋里头的棋子, 他当初离京远赴边关,为了解相思之苦, 才偷偷觅下其中一颗。


    “王爷,人已带到。”护卫押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囚犯跪在堂下。


    赵淮渊懒懒抬眼,目光扫过那些颤抖的身影,满是揶揄和憎恶。


    礼部侍郎的女儿?曾当众嘲笑沈菀琴艺。


    鸿胪寺少卿?求娶沈菀不成在外造谣其不守女德。


    ……


    “知道为什么本王叫你们来吗?”摄政王阴鸷的表情淬着毒,嘴角勾起的弧度更加邪气, “你们都曾对不起孤王的爱妃, 如今她死了,这债必得本王来讨。”


    堂下跪着的众人面色死灰, 抖若筛糠。


    赵淮渊轻轻抬手, 侍卫们抬出一架青铜鼎, 鼎中燃着沸反盈天的火,缭绕的火舌彷佛随时都能跳出来吃人一样。


    上位者轻飘飘的话从头顶传来。


    “鼎里有六把这间囚室的钥匙,可你们有十三个人。”白玉扳指在摄政王指间转了一圈,“天亮前, 拿到钥匙的人就可以活着走出天牢。”


    囚犯们惊恐地抬头, 却见侍卫已经将鼎放置在他们的中间,胆小如鼠的牢头撂下东西后慌忙退出,临走也不忘手脚麻利的将牢房落锁。


    囚牢之外站着一排穿着银甲的御林军,凶神恶煞的架着弓弩, 彷佛随时都能将满囚室的人射杀。


    赵淮渊就站在囚室外唯一的窗前,月光从高窗里漏进来,半边侧脸被月光雕琢成冰冷的玉像,挺拔如大罗仙君。


    转过头,露出另外半张脸,狰狞如恶鬼。


    恶鬼冲着囚牢内的囚徒笑笑,有商有量道:“对了,王妃喜欢热闹,你们互相残杀的时候最好大点声,不然本王担心她在天之灵,听不见。”


    沉重的牢门内,很快传来第一声龇牙咧嘴叫喊的动静,率先有人从火中取出钥匙,紧接着就是互相残杀的嚎叫。


    钥匙在混乱中被踢到囚室外,古铜色的金属上沾满了碎肉和血渍。


    曾经最讲究仪态的贵妇人们,此刻像鬣狗般四肢着地爬向烧红的药匙,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赵淮渊站在廊下仰头望月,突然想起有一年的上元节,沈菀就坐在廊下亲手绣着香囊。那时月光也如今夜般清冷,照得她耳垂上的珍珠莹莹生光。


    “王爷。”


    暗处走出个黑影,递上密信:“昨夜内侍监鬼鬼祟祟的派人前往不少朝臣的家中,这是截获的密信。”


    赵淮渊捏着密信,随手摊开:“竟是赵昭的亲笔。”


    他粗略看了眼密信上的内容——


    「……摄政王疯癫无度,残害忠良,朕不忍天下黎民受苦,当诛此獠。」


    赵淮渊低低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殿内回荡,像是恶鬼在磨牙。


    “陛下啊陛下,”他慢条斯理地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顷刻化作灰烬,”你倒是比那短命的太子爷,还要心急。”


    赵淮渊转身,腰间蹀躞带上的玉珏发出清脆声响,望着厮杀一片的囚室淡淡道:“全杀了,然后丢出去喂狗。”


    与此同时,京都皇宫大内,紫宸殿的暖阁里,年轻的皇帝正擦拭着手里的猴子傀儡。


    这只傀儡是赵昭幼时的玩意,时不时拿出来擦拭一番,像是在睹物思人。


    “摄政王今日又杀了十几个术士。”


    御史台高太傅跪坐在棋盘前,满脸的忧虑:“陛下,摄政王四处排除异己,民怨已如沸鼎,此逆贼一日不除,我大衍岂能安宁。”


    皇帝把玩够了,命人将傀儡又一次收好,信手拈起一子,落于棋盘。


    纵观全局,这盘他又赢了。


    皇帝唇角勾起慈悲笑意,和善道:“再等等,等他杀够了,朕自然会让他彻底沦为臭名昭著的奸佞。”


    赵昭望向窗外纷飞的雪,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兀自呢喃着:“早知道沈菀死后赵淮渊会疯成这样,朕一早就出手杀掉沈氏女,何至于隐忍到今日。”


    只是可惜,那样花容月貌的一个妙人就此香消玉殒了。


    对于沈菀,赵昭是上心的,毕竟还没有哪个姑娘让他如此动情过。


    可一个美艳的女子和他追求的无上权利相比,终究差点意思。


    高太傅眼神蓦的惊了一下。


    他恍惚觉得,面前天子的眼神竟与那个疯癫的摄政王如此相似。


    **


    天牢最深处,封闭的囚室内响起铁链拖地的刺耳动静。


    沈蝶被狱卒拖出时,早已看不出昔日相府千金的丝毫痕迹。


    蓬头垢面,满身脏污,曾经引以为傲的纤纤玉指如今只剩三根,饥饿让她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给她灌参汤。”赵淮渊把玩着烧红的烙铁,“吊着她的命,千万别死了。”


    滋啦——


    皮肉焦糊的气味瞬间充斥牢房。


    在沈蝶扭曲的惨叫声中,赵淮渊慢条斯理地转动烙铁:“嗯,顺眼多了,以后你再也不能顶着与菀菀三分像的脸到处招摇了。”


    “沈良娣。”赵淮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阴冷的目光像是在看死人,“本王大发慈悲的给你一条活路,你可要抓住机会,毕竟咱们的陛下有多狠毒无情,你对此心知肚明,赵昭将你害成如今这般模样,你好歹也得回敬一二,才不算辱没了相国府的门楣。”


    沈蝶痛的浑身痉挛,几乎是本能的点头。


    她恨赵淮渊,可是更恨赵昭。


    当年她一片真情割舍给了赵昭,却最终换来对方


    无情的抛弃,凭什么这些高高在上的皇子能像舍弃一条狗一样舍弃她,她不甘心!


    三日后


    新帝大朝,百官参政。


    天家气象恢弘,文武百官战战兢兢地跪着,生怕给新帝落下一个莽撞不稳重的坏印象,毕竟这位新主子可是千挑万选推上来的,如今端端正正的坐在龙椅上,瞧着当真比画像上的神仙菩萨还要面善。


    新帝继位后的第一次大朝,百官当行三跪九叩大礼。


    朝堂上一片磕头作揖广袖翻飞的场面里,唯独一人鹤立鸡群,就这么站着,冷眼看着遍地撅起的屁股。


    ……


    大臣们只感觉撅起的腚上凉飕飕的,又不敢声张,硬着头皮,继续虔诚的撅屁股叩拜他们的新主子。


    ……


    礼毕,就剩下鸦雀无声的沉寂。


    大喜的日子,竟然谁也高兴不起来。


    明明正头主子在上头坐着,可大臣们一个个的小眼神都往紫带蟒袍的摄政王身上飘。


    良久,吏部尚书权一鹤开口起奏:“陛下,臣有本”


    未等权老头把话絮叨完,摄政王直不楞登的开口了:“陛下,本王有本起奏。”


    能屈能伸的权老头紧急撤回了跨出半步的一只脚,而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龟缩在原地,饶上位的皇帝如何使眼色,再也不肯多吭声半句。


    龙椅上的新帝和颜悦色道:“摄政王勤勉朝政,朕允上奏。”


    赵淮渊也不客气,更不搭腔,大手一挥,门外的禁军就将个半死不活的人拖进了太极殿。


    侍卫粗暴的扯掉塞在沈蝶嘴里的布条,而后给其灌下一碗腥臭药汁,说是能让人短暂精神的虎狼药。


    身着囚服的女子猛地呛咳起来,直到蓬头垢面的她抬起一张脸,终于有些许曾在沈园走动的官吏识别出她的身份,而后就是一阵唏嘘和惊呼。


    “沈正安的幺女!”


    “就是那个弑父的逆女?”


    “荒唐,太极殿何等威严之地,岂能容一个弑父的逆女踏足!”


    ……


    大衍的文官没别的优点,但凡遇到点破事儿,就跟入夏的知了一样,瞎他妈蛐蛐。


    本就神经兮兮的沈蝶彻底被蛐蛐疯了。


    她压根就不是什么弑父的逆女,一切都是赵昭为了保全沈菀那个贱人,强行扣在她身上的污名。


    冤屈让她再也顾不上任何体面,在太极殿上大嚎起来:“赵昭,你个弑君杀父的卑鄙小人!”


    满朝哗然!


    “混账,直呼圣上名讳……”礼部尚书赵明德大声呵斥,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儿啊,刚才这女子骂圣上……弑父杀兄!


    大臣们一个个躁动起来,朝堂彻底变成了炸庙的喜鹊窝儿。


    赵昭也端不住了,卸下菩萨面孔,冷眼扫过去,才将‘喜鹊们’稍稍压制。


    他自然是个极能稳得住的,端出无限威严的架势:“太极殿岂容罪妇登堂,来人,给朕将这疯妇拖出去。”


    皇帝的禁卫提刀而入,岂料刚摸到犯妇的肩膀,大殿外呼啦啦涌入大片的银甲禁军,枪头一闪,直接将欲上前抢人的皇帝亲随用长枪跳杀。


    鲜血顿时喷洒到地面的金砖上,渐起一片金色血光。


    在场的官老爷们哪见过这阵仗,当即又变成了跳脚的下蛋鸡,咋咋呼呼的扑棱着‘膀子’。


    龙椅上的赵昭起身,怒斥:“赵淮渊,你想造反不成。”


    赵淮渊冷哼:“陛下说笑了,有人胆敢御前持械劫持要犯,本王只是命禁军将其斩杀而已,难不成陛下要为了犯上作乱的奴才徇私?”


    赵淮渊一张嘴,指着黑的硬说是白的,若真是与之掰扯,那便彻底的遂了他的意,越辩越黑。


    且此獠拥兵三十万,兼掌禁军,势焰熏天。


    赵昭强压雷霆之怒,缓声道:“摄政王忠心,朕心甚慰。”


    赵淮渊眼皮都未抬,只对沈蝶淡淡道:“说下去。”


    明黄龙袍刺痛了沈蝶的眼睛。


    她盯着赵昭,眼底翻涌着毒汁般的妒恨,三皇子今日的荣耀本该就有她一份儿。


    沈蝶在大殿上咯咯笑起来:“沈菀有一句话说得没错,这汴京城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窝。”


    她猛地抬头,像索命厉鬼般盯着龙椅:“赵昭!你弑兄夺位,毒杀先帝而后嫁祸蛮夷,枉我为你嫁入东宫下毒谋害先太子,都已经怀了你的骨肉,却被你丢进天牢生不如死……如今还想杀我灭口?哈哈哈,我活不成,那就都别活了!”


    满朝文武在度一片哗然。


    “毒杀先帝,怎会有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听此女所言,先太子不,应该是先仁德帝早逝也是被下了毒。”


    ……


    赵淮渊抚掌大笑:“哎呀,早就听说沈相爷的三小姐才情灼灼,与陛下当年早早结下情谊深厚,啊,那时候陛下还是贤名在外的三皇子呢。”


    沈蝶有了赵淮渊的支撑,肆无忌惮的发泄着对赵昭的恨:“狗屁的贤王,赵昭自幼就结党营私,培植亲信铲除异己,当年就是他让我毒杀了先皇,可怜我怀着身孕还替他杀人。”


    一提起她腹中曾经的孩子,沈蝶的神情越发凄厉:“赵昭,你这个禽兽,竟然任由别人打掉我腹中的孩子,那是个成型的婴孩,我的孩子啊,呜呜呜呜,赵昭你狼心狗肺东西,这皇位任谁坐都可以,就是不能凭白落到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手里。”


    “住口!贱妇毁朕清誉,给朕拖出去,立即处死!”


    皇帝质问阶下看好戏的赵淮渊:“摄政王将此疯妇带入朝堂,是何居心,莫不是想要借着疯癫妇人的胡言乱语搅乱我大衍朝堂。”


    “殿下息怒,您都说了,这是个疯妇,何必跟她一般见识呢。”


    赵淮渊抬手,指挥着御林军道:“既然沈良娣如此污蔑圣上,干脆就拉出去做成人彘,塞进坛子,就放在汴京城门口,以儆效尤。”


    “对了,千万别让她死了,让天下的百姓都瞧瞧,污蔑圣上会受到何种的惩罚。”


    一听到要被做成人彘,沈蝶的尖叫声响彻太极殿。


    赵淮渊也是个荤素不忌的狠人,竟然让禁军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场斩断沈蝶的四肢,而后塞进腌菜用的粗陶坛子里,最终只剩下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皇帝瘫坐在龙椅上,面色惨白,他有杀人的心,奈何整个京都都拿捏在赵淮渊的铁骑之下。


    纵观大衍历朝历代,恐怕还没有哪个皇帝受到如此羞辱。


    “陛下。”赵淮渊里挑外撅的弄出一堆麻烦事儿,而后极其不要脸的撂下句,“要是没什么事,臣就告退了。”


    满朝文武就算眼神不好的也都瞧出来了,赵淮渊压根儿就不想做皇帝,但一点也不妨碍他往死了作践那些当上皇帝的。


    第80章 献美 美艳没老公的女富婆和位高权重的……


    三年后, 京都,禁宫。


    太极殿上,赵昭靠在龙椅上止不住的咳, 新帝登基才三年,鬓角却斑白如霜。


    今日早朝,御史台言官又当庭上演头撞柱子的戏码。


    “陛下弑父杀兄, 不仁不孝!臣以死谏——!”


    这三年,言官们上朝时戏份越来越多, 求死的高光时刻,台词也越发劲爆。


    龙椅上的年轻帝王面色惨白,指尖死死抠着扶手,无视作妖的言官,阴毒的目光扫向阶下玄色身影。


    “啧, 晦气。”


    摄政王赵淮渊慢条斯理地捡起溅落在靴子边的玉笏, 轻飘飘嘲讽道:“陛下成天被言官骂,还有脸坐在龙椅上, 脸皮也真是厚。”


    ……


    文武百官眯着眼装死:……


    天昭帝气的浑身发抖, 表情像吞了苍蝇屎一般, 难看又硬生生忍下来。


    三年了,新帝铺天盖地的丑闻闹腾的人尽皆知,大衍的朝堂就像坐在火药桶上,按理说早就该炸膛了。


    可偏偏, 火药桶的引线边, 站着个疯子摄政王。


    诸侯不敢妄动。


    官员不敢作乱。


    百姓特别消停。


    ……


    大家都及其默契的想要维持住眼前的平衡,说起来也是心酸


    :比起一个弑父杀兄的阴毒皇帝,他们更惧怕赵淮渊这个疯子坐上皇位。


    “陛下,江南水患, 灾民流离,请拨银赈灾……”待言官们闹腾完后,户部侍郎战战兢兢呈上奏折。


    天昭帝指尖微颤,刚要开口,殿下忽传来轻笑:“赈灾?”


    百官齐刷刷低头,纷纷暗自埋怨新上来的户部侍郎没眼力见儿。


    有问题去内阁私下商议就是,何必贱嗖嗖的在朝堂上提出来,凭白给大伙儿惹麻烦。


    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赵淮渊走到新上任的户部侍郎跟前,拿过奏折翻了翻,嗤笑道:“江南年年水患,年年要银子,怎么?是想把本王费事抄家得来的银子都变相在搜刮回去?”


    这话说的户部侍郎当场就跪了。


    摄政王指尖一划,奏折瞬间裂成两半,揶揄道:“户部年年增加税收,次次又都吵吵没钱,莫不是将朝廷的国库和自家的金库合二为一了?”


    旁边的户部尚书闻言,吓得浑身发抖,生怕下一秒自己就被抄家灭门。


    端坐在龙椅上的赵昭死死攥紧龙袍,指节泛白,却终究没说一个字。


    三年来,赵淮渊在京中兴风作浪,杀人如麻。


    曾有藩王暗中联络,意图挥师北上‘清君侧’,结果兵马还未集结,阖府上下就被剥皮抽筋,挂到城门楼子上晒了人肉干儿。


    待晒入味儿后,直接被丢到荒郊野地里喂狗。


    自此,京都的野狗们养得油光水滑,百姓们私下都传:“摄政王是野狗托生的,成天忙着杀人,就是为了给同类改善伙食。”


    总之,谣言越穿越邪乎,信的也越来越多。


    现如今,朝中官员人人自危,连热衷的党争的文臣都消停了,生怕哪天被摄政王盯上,全家都成了野狗的盘中餐。


    就连外放赈灾的苦差事,如今都成了官员们人人争抢的香饽饽——毕竟,离京越远,活得越久。


    赈灾缺的银子最终还是户部尚书发扬了风格,说是要带着族中老小节衣缩食,筹措一笔银子,暂时替朝廷分忧。


    至此,才免了被摄政王抄家的下场。


    深夜 紫宸殿御书房


    闹腾一天后,天昭帝疲累的倚靠在榻上,手边还静静躺着匕首,近些年,刺杀他的宵小越来越多。


    天昭帝草草阅完密信,而后大发雷霆:“送信的使臣派出去十几个,一个回来复命的都没有,赵淮渊这逆贼,竟然连天子的使臣都敢截杀。”


    “陛下,该喝药了。”老太监颤巍巍端来冒着黑气的汤药。


    天昭帝盯着药碗,忽然笑了:“内监,你说……这药里有没有毒?”


    老太监吓得跪地磕头:“老奴惶恐,陛下慎言!慎言啊!”


    天昭帝仰头,将药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喉间蔓延,像极了他这三年的日子,名为帝王,实为囚徒。


    夜色沉沉,摄政王府的地牢里又传出凄厉的惨叫。


    赵淮渊懒散地靠在太师椅上,指尖把玩着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面前铁架上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王爷,招了。”护卫低声道,“此人确实是北狄的细作。”


    赵淮渊轻笑一声,起身走到那人跟前,刀尖轻轻划过对方的眼皮,强迫对方露出一双眼珠子:“说,谁指使的你?”


    那细作没了眼皮子,浑身抽搐痉挛,却仍咬牙不语。


    赵淮渊叹了口气,刀尖突然往下一压,而后一挑。


    "啊——!!"


    一颗血淋淋的眼球滚落在地。


    “是你们的王,是你们大衍的陛下!”


    使臣抽搐着,彷佛随时都能昏死过去,可惜,旁边的酷吏不停的往他的身上撒药粉,无限放大他的知觉,无限延长他的痛觉。


    赵淮渊冷笑:“君王死社稷,天子护国门,嗤,咱们的陛下倒是卑鄙到骨子里,竟然联合外敌,意图攻占京都,当真是猪狗不如。”


    **


    岭南惠州,暮春时节,木棉花落了一地。


    美艳如仙的女子倚在竹榻上,指尖拨弄着一串青玉铃铛,不远处传来幼童咯咯咯的笑声。


    三岁的瓷娃娃蹲在院子里,正用胖乎乎的小手捏着花穗,嘴里还念念有词:“爹爹……爹爹……”


    沈菀指尖一颤,铃铛“啪”地落在青砖上。


    她从没跟孩子提起过生父,可奶娃娃近来总爱捏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喊“爹爹”。


    沈菀心里不安,起身凑近奶娃娃,暗自揣测着,儿子喊得或许是“蝶蝶?”


    是了,惠州崇山绵延,蝴蝶昆虫遍地,对,大儿喊得一定是蝴蝶。


    “主子!”影七如鬼魅般闪身而入,语气略显慌张,万年不化的冰块脸也崩了,“郡守府里的暗桩传信,说……说要郡守将您的画像送去了京都。”


    沈菀猛地站起身,腰间玉佩撞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为何?”


    紧随影七身后,慢吞吞的跑进来一个员外郎打扮的男子,正是沈菀按插在郡守府的管事。


    老爷子气喘吁吁道:“禀告主子,郡守公子犯了大案,说是强抢民女后又杀了那女子全家。这原本是桩板上钉钉的铁案,岂料郡守舍不得亲儿子判死,便花银子向上疏通,这案子推来推去,竟然辗转落到京都大理寺卿周不良的手里。”


    沈菀眼前一黑。


    周不良?冤家路窄。


    那个三年前与她有过婚约的状元郎,如今已是赵淮渊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听闻近些年还得了个‘铁面阎罗’的酷吏名头。


    此人在史书上也是留了一篇的狠辣角色。


    “……郡守起先送去金银珠宝,可那周不良都分文未取。”


    掌柜的气愤道:“糟温的郡守走投无路,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着,这位周大人尚未娶妻,便脑子发昏,想出一条献美的计策……也不知怎地就将您的画像送去了京都。”


    沈菀不禁额头抽搐,献美?!她孩子都有了!


    五福咂咂嘴:“美艳没老公的女富婆和位高权重的狠辣权臣,咱们郡守大人倒是会拉郎配。”


    沈菀:“……”


    **


    京都城 大理寺


    周不良瞥了眼岭南郡守送来的画像,手中的茶盏“砰”地砸碎在地,滚烫的茶水嘭溅他满身,顾不上擦,只管闷头冲到画像前打量。


    画中女子一袭素衣,聘聘婷婷的站在荔枝树下,眉目如画,浑身透着不属于凡尘的娇媚尊贵。


    是沈菀!


    那个三年前‘葬身火海’的中宫皇后,摄政王妃。


    周不良指尖微微发抖,猛地合上画卷,声音冷厉:“备马!本官要面见摄政王!”


    摄政王府 书房暖阁


    赵淮渊盯着那幅郡守献美的画像,指节捏得发白,面上尚算冷静:“确定是她?”


    周不良垂首,于私情,他今日不该来,可于法理,他还是来了。


    摄政王近年


    的精神状态堪忧,言行也月发狂背,他只得如此。


    周不良看的明白,摄政王纵然手段狠辣,但是从不苛待百姓,还减免赋税、减轻徭役,比起通敌卖国的陛下,简直要强太多。


    名声这种东西,在江山社稷面前,可有可无。


    而他,要保下大衍,就得保住摄政王。


    周不良躬身颔首道:“当年王爷为了留住沈二姑娘,曾命下官与二姑娘订亲,沈二姑娘瞧不上下官,曾当众泼了下官一身墨汁,就此拒婚,下官绝不会认错。”


    话头虽然牵强,但也算个理由。


    实际上,周不良之所以能认出沈菀,原因很简单,试问整个大衍,哪里还有第二个女子长着沈菀那张绝色妖姬的脸?


    “往事周大人倒是记得清楚,想必周大人多年未娶,也是这个原因了。”窗外惊雷炸响,照亮赵淮渊猩红的眼眸。


    他还是绷不住了,事实上,他早就要疯了。


    周不良跪地,俯身道:“臣不敢。”


    “没什么敢不敢的,本王不会杀你,觊觎沈菀美貌的男人很多,本王自小就跟在她身边,对此也是见怪不怪,相反,若她真是沈菀,作为答谢,本王必举荐你入阁。”


    赵淮渊恨不得现在就冲向岭南,难以想象,三年前那场大火中,他亲手收敛的‘尸骨’竟然是场骗局。


    “传令羽林卫。”他声音轻得可怕,却透着压抑不住的阴鸷狂喜,“本王要亲赴岭南。”《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