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破庙 哪家的糟温神仙,起这么个名号?……
一头毛色黯淡的老马, 拉着半旧的黑漆车厢,慢慢腾腾的挪着步子。
蹄声嘚嘚,在荒山野路上敲出绵长而倦怠的节奏, 娇俏的小妇人裹着灰鼠皮大氅,耐着性子坐在车厢内打盹儿。
这一路换了四乘马车,眼下这头蹩脚的老马, 已经是这穷地方能找到的最像样的牲口。
好在只要翻过横山岭的阴坡,最多在赶三日的风雪路程, 就能抵达大衍边境。
此后调转方向,一路向南,便是南召国的地界。
传闻南召个四季鸟语花香的好地方。
夜色渐深,鸟不沾地的荒山没寻到一间像样的客栈。
车厢内的小妇人似乎怕见人,慢腾腾戴上遮面的帽子, 又谨慎的给自己遮上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转瞬, 娇俏少妇就变成了满脸褶子的老婆婆。
‘老婆婆’理理衣裳,操着沙哑的老人调子命令道:“费水、费电、费燃气, 天色不早了, 老身瞧地图上有处风雪山神庙, 咱们今夜就在那儿歇着吧。”
驾车的是费水,也就十六岁的年纪,小伙子人长得不高,但十分机灵。
打眼瞧, 就像只穿了衣裳的小猴儿。
费水是江南长大的少年郎, 何曾见过真正的霜雪?
这一路北行,可算把他折腾惨了。
寒风像细针般往骨缝里钻,他不停地搓着冻得通红的耳朵,呵出的白气还没散尽就又打了个哆嗦。
到底是年少活泼, 赶车的时候一会儿抖腿驱寒,一会儿又好奇地去接飘落的雪花,而后又“嘶”地冻缩回来,在座位上直跺脚。
最让费水窝火的,还是拉车的这匹蹩脚老马,四条腿各走各的,颠得他五脏六腑都要挪了位。
他忍不住扯着缰绳抱怨:“糟温的老畜生,比没牙的乌龟跑的都慢。”
可那老马被骂,只是甩甩鬃毛,打了个响鼻,依旧不紧不慢地踱着它的四方步。
费水没辙,叹了口气,乖巧同老婆婆道:“主子,等到了歇息的地方,说什么都得换匹像样的马。”
“嗯?”车厢内的老婆婆似乎不太满意小伙子的称呼。
费水立马改口道:“啊,不对,是老夫人才对。”
“嗯。”车厢内的‘老夫人’满意了。
骑驴垫后的费电也晃晃脑袋,顺便抻抻大长腿,他一个御汗血宝马日行千里的侠客,硬生生跟这头四条腿的畜生磨合了两天。一听主子说可以找地方歇息,便一踮脚、轻轻松松的跨下毛驴。
半里地开外,还剩个骑牛的费燃气,虎背熊腰的汉子,趴在老黄牛身上流着口水,嘎油嘎油的往前蹭着。
倒也不怕他丢了,马车的后头吊着一捆鲜亮的草和一袋子粗盐,老黄牛冲着这两样东西都不能跟丢了。
一行人又走了一段距离,地图上标注,可以落脚的地方到了。
机灵的费水将‘老夫人’扶下马车。
腿长的费电钻进马车,又从里头抱下来一个硕大的包袱,小心翼翼的拢在怀里。
只见他左瞅瞅,右瞅瞅,上瞅瞅,下瞅瞅,似乎格外在意包袱里的东西,最后干脆把鼻子凑近包袱闻了闻,而后才安心的站定。
骑牛的费燃气迷迷糊糊的下了坐骑,睁着一双环眼,冲着庙门前的牌匾举起手指头,磕磕巴巴的读道:“×……三……丨(棍儿)神庙。”
“哪家的糟温神仙,起这么个名号?”
费水跳起来一巴掌拍他三弟的后脑勺儿上,恨铁不成钢道:“×你妹的三棍儿,瞪大你的眼珠泡儿看看,这是风雪山神庙,牌匾掉漆了!”
抱着‘包袱’的费电是二弟,嘟嘟囔囔道:“你们两个有完没完,别冻着老夫人。”
二人这才消停下来,旁边佝偻着身子的老夫人欣慰道:“还是费电知道心疼人,你们两个,将来打发出去也是被媳妇嫌弃的东西。”
两个吵闹的兄弟这才不好意思的消停下来。
一行主仆四人抱着个大‘包袱’进了风雪山神庙。
原本也就是住一宿的事儿,岂料推开殿门,破庙里头竟然还有别人。
老夫人跨进去的半截脚丫子又麻利的抽了回来。
她打量了一下宽敞的正殿,西北角瘫着一群乞丐,东南角坐着七八个镖师,西南处立着三个打尖的和尚外加两个道姑。
这些都尚算合理,最让她拿捏不清的就是东北角的两个人。
此二人穿着精简干练的夜行衣,第一眼瞅着像是江湖上的游侠,可偏偏做派低调,围坐在一处,也不东张西望,规矩的像是官府调教出来的护卫。
老夫人是个鸡贼的,扭身就道:“老身的心口疼要犯,快,扶我出去找大夫。”
费家三兄弟心领神会,主子这是借着引子要溜。
岂料破庙大殿西南角那慈悲为怀的出家人率先开口了:“老太太,今夜风雪太大,此去最近的医馆也得百里脚程,只怕您没等赶到,就会冻死在路上。”
旁边的道姑也帮腔道:“是了,老施主,我们常在这一代活动,是以比你们这些外来的更熟悉这儿的天气,横岭山的风雪时常能冻死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若是她在往外走,就有点古怪了。
老夫人最终和她的三个仆人外加一个大包袱,缓缓踏进了风雪山神庙。
庙门呼啦啦被关上,老夫人和善的脸蓦的紧了一下。
明明他们进来的时候庙门四敞大开,怎地她一进来就要关门呢?
“老婆婆,喝碗热酒不?”押镖的镖师头目客气邀请,“您可真有福气,竟然有三个……”
镖师头目走南闯北惯了,也是个能说会道的,逢人总是能捡上两句好听的闲聊,可老太婆身边这三位……
一个瘦小的像猴。
一个细高竹竿身材,浑身好像就长两条腿,脖子上还挂着大包袱,若是不仔细看,像长个瘤子。
一个乌漆嘛黑的倒是壮实,可怎么也不能用一表人才、风采灼灼、斯文俊秀之类的好词儿。
“三个,宝贝爱孙,哈哈哈,老夫人有福气啊。”镖师内心松一口气,似乎庆幸找到了合适的场面话儿。
“噗——”
不合时宜的笑声突然冒出来,众人齐齐探头,恍然发现,声音像是从两个黑衣黑裤的江湖游侠方向传来的,只不过笑出声的并非此二人,而是二人所在的山神像后头。
众人皆心下骇然。
难不成山神像的后头还藏着一个人?
老夫人登时就后悔了,这破庙里的散客太杂,早知道就让费水提前进来探探路。
太平日子过久了,久不在江湖走动,警惕性竟然变得如此差。
她正琢磨着找机会溜,身边的三个棒槌偏长了三双好嘴。
“放你娘的屁,”费水昂着脖子,“这是我家老夫人,我是赶车的小厮,不是什么宝贝爱孙。”
镖师头目闻言也不生气,拱手道:“奥,原是小厮,得罪得罪。”
“见小兄弟神采奕奕,不知姓甚名谁,家在何方?”走镖的习惯性将身边的过客都打听仔细,也是为了他们护镖安全。
三兄弟也是混过江湖的,一拱手,顺次道。
“费水”
“费
电”
“费燃气”
……
镖师头目也算见过些世面,犹疑道:“百家姓里姓费的,我倒是走南闯北遇见过,只是三位兄台的名字十分有趣,敢问小兄弟,你这个‘燃气’二字作何笔画?”
憨厚老实的燃气费刚想回话,被老夫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老夫人压着嗓子笑道:“好汉别见怪,他们哥仨姓费,因着我家小女嫁去了番邦,那儿的人取名字都有些怪异罢了。”
镖师倒是极为体面,当即拱手谦虚道:“受益,老夫人所言让在下受益了。”
老夫人说话间已经站定了位置,她观察一圈,这么个混乱的山神殿,唯独山神爷盘坐的高台上有处开阔的地界。
既能眼观八方,又能妥善防守,只是山神爷塑像的后面,那藏头露尾不想露面的客人有些麻烦。
破庙借宿的头半夜尚算安稳,岂不知,乱子就出现在后半夜。
费水颠颠的爬上高台,嘀嘀咕咕道:“老夫人,和尚没了。”
老夫人睁开模模糊糊的眼皮,轻声道:“去哪儿了?”
镖师头目耳听八方,闻言霍的站起来张望。
没等费水回话,却听山神像后面那位突然开口:“和尚化缘去了。”
老夫人心里头不信:荒山野岭,化的哪门子缘?
一边耳朵尖的乞丐吵吵嚷嚷道:“屁的化缘,我猜,八成是和尚搂着那俩道姑钻被窝子去了,哈哈哈。”
……
……
没出一个时辰,费水又颠颠的窜上来报信儿:“老夫人,乞丐没了。”
镖师头目又站起来张望。
山神像后头那位幽幽开口道:“乞丐要饭去了。”
老夫人撇嘴:……天还没亮,要你妹的饭,这么勤快,还当哪门子乞丐。
眼一闭一睁就丢人,大晚上跟姑奶奶玩狼人杀吗!
果然,半个时辰后,费水又窜了上来,刚出声:“老夫人”
老夫人眼皮子直跳:“别神经兮兮的,大晚上跟个报丧的死神一样,说吧,谁又丢了?”
费水讪讪开口:“那两位穿夜行衣的官差不见了。”
老夫人懵:“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官差?”
费水支支吾吾道:“我刚刚偷了他们的包袱,里头装着官文印信。”
老夫人:“……”
山神像后头的又开口了:“官差大概饿跑了。”
老夫人:……
水费、电费、燃气费:……
一边听热闹的镖师头目却先炸毛了:“一个两个都他妈跑出去找吃的,饿死鬼托生的!”
而后七八个魁梧的镖师蹭蹭蹭亮出兵刃,再也没有刚进庙时候的和气,满脸的凶相毕露。
镖师头目凶神恶煞的冲着山神庙后头多嘴多舌的喊道:“老子问你,和尚呢?”
山神像后头的这位咂咂嘴:“正所谓佛道不分家,八成和道姑钻被窝子去了?”
老夫人:“……”神像后头这位,怕是不太正经,还有点疯疯癫癫。
费电探头探脑凑到费燃气跟前儿,叭叭道:“神像后头的,说话真难听,除了咱们主子,我还没遇见过说话这么噎人的。”
费燃气闷哼着点头,似乎对二哥的观点很认同,不过顺嘴又提了句:“二哥,为何你这包袱小了很多?”
“胡说,我一直抱着……”费电上手一摸,脖子上的包袱竟然空了!
吓得他脑浆子都炸了:“主子!包袱空了!”
老夫人一惊,驼背腰立马就直了。
她前后左右打量一圈,盯上了镖师们的箱子。
老夫人转瞬嗓门倍儿亮,抽刀跳下神坛,厉声质问:“我们包袱里的东西呢?!”
这群镖师本就是群打家劫舍的贼,见罗锅老太太突然上蹿下跳,也是心头一惊,而后又是咧嘴一喜:“好啊,小娘们装老太太,深更半夜的还带着三个野小子,就知道你们不简单!”
山贼头头冲着身后的兄弟招呼道:“小的们,给我抓住这小娘们,他们顶风冒雪的往边境赶,必然身上带着宝贝,杀了他们!”
山贼虽然人多势众,但到底就是山贼,费家三兄弟联手,三下五除二就将人杀了个干净,唯独剩下一个贼头留着问话。
费电急匆匆的跑到山匪的木箱子边,猛地掀开,发现里头堆满了尸体,不正是先前丢了的和尚、道姑和乞丐。
这伙失踪的人,八成是睡梦中让山贼抹了脖子,身上的细软也被这伙山贼搜刮的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山神像后面,那位藏头露尾的高人仍旧僵坐在原地,不是他稳得住,而是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进来一个粉嫩娇憨的奶娃娃。
小家伙似乎饿了,正嘬着他的手指头眨巴大眼睛。
赵淮渊抿唇:“……”
第82章 包呢 可他方才,分明开口管我叫爹。……
半月前, 沈菀派往京都的探子迟迟未传回消息,她心中已隐约察觉不妙。
六爻素来心思缜密、行事机敏,绝无可能这么久音讯全无。
沈菀只在别院中静候三日。
第四日, 天色尚未破晓,她便命五福带着全部家当先行离去,又吩咐影七率领一支浩荡车队向南出发。
至于她自己, 则轻装简行,只带着三名看似寻常无奇的仆从, 悄然上路。
兵分三路也是无奈之举,赵淮渊认得五福,也认得影七,若是此番被抓住,恐怕下场就是个死。
索性赵淮渊的目标是她, 只得带着费家三兄弟单走一路。
眼瞅着翻过了横岭山, 马上就要出大衍边境,没成想在风雪山神庙里竟然出了岔子。
几个毛贼不算什么, 关键包袱里藏着的儿子丢了。
费电是个出手狠辣的, 腕子一使劲儿, 直接剃掉了山贼头目的鼻尖。
原本凶神恶煞的歹人登时鲜血扑面,甚至还有点凄惨的滑稽,跪在地上嗷嗷叫唤。
“说,包袱里的孩子呢!”
少主子丢了, 费家哥仨自然着急, 更何况那小娃娃基本上都是他们哥仨看大的,恨不能当场掀了这山贼头子的天灵盖,“在不说老子活掏你的心肝!”
“说!我说!别动手…你他妈倒是先问啊…呜呜呜呜…”山贼头目肠子都悔青了,不知道哪里来的愣货, 不仅动手凶狠,连投降的机会都不给。
“呜呜呜呜……我哪儿知道包袱里的是孩子,正常人谁将孩子藏包袱里啊……呜呜呜……还以为是金银细软,要他妈知道是个孩子,老子都多余动手,呜呜呜呜……”
费水心思细腻,最善于察言观色,对身边的两个兄弟道:“他没撒谎。”
“我也能看出来他没撒谎,”费电急了,“可小主子呢!”
费燃气始终提刀守在老夫人身边,适时开口提醒道:“大哥,二哥,山神爷的金身后头还藏着一个人。”
对啊,神像后还藏着个人呢。
这个念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刹那间,寒光乍现,三兄弟亮出兵刃,惊怒交加地围拢上前。
老夫人温声提醒道:“神像后的空间狭小,不要轻易动手。”
费家三兄弟点头应下。
老夫人启声冲那神像后头的人道:“阁下可曾见过一个三岁的小娃娃,若是见到,不如行个方便,价钱只管开,老身必然满足阁下。”
“爹爹,抱~”神像后头突然冒出软糯的呼唤,听得外头四人松了一口气。
这么好听的唤人动静,也就他们家的小主子能唤的出来。
“寒蝉孤影,冷夜残灯,霜雪无烬未亡人——”
一声悠长而久违的叹息自神像后传来,随之,一道身影缓步而出。
那人身形极高,玄色衣袍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周身散发的肃杀之气,令残灯都为之明灭不定。
半张黄金面具冷硬地覆于脸上,掩去真容,却愈发衬得露出的那半张脸清绝出尘。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线凛冽的弧度,堪称容姿卓绝。
然而,所有迫人的气场,都在触及他怀中时,悄然软
化——一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正被他以一种与外表极不相称的、近乎笨拙的谨慎,妥帖安稳地拥在臂弯里。
那姿态,小心得仿佛在抱着一件稀世珍宝,连指尖都透着不易察觉的轻柔。
“你竟知道寒蝉的接头暗号?”
费电压低声音,难掩惊疑地向身后的老夫人询问道:“主子,莫非此人是前来接应的自己人?”
被他询问的老夫人——沈菀,此刻已是手脚冰凉,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破庙外风雪呜咽,她却觉得,那漫天风雪已穿透残垣断壁,尽数灌入了自己胸腔,冷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费水心思最为细腻,见主子如此情状,心下当即一沉:来人非但不是接应,恐怕还是索命的仇家!
他当即侧身上前,不着痕迹地将沈菀护在身后,先行虚礼,语带试探:“打扰尊驾。没想到我家小公子竟在大人处歇息,幼子顽皮,恐有不便,我这便将他抱回。”
“你家小娃娃?”赵淮渊闻言,眉峰微蹙,低头看了眼怀中与自己分外亲昵的婴孩,语气里透出几分真实的莫名其妙,“可他方才,分明开口管我叫爹。”
“哪来的狂徒拐子!”费电按捺不住,当即厉声呵斥,“就凭你这副藏头露尾的德行,也配当我们小公子的爹?”
费水见对方言语荒唐,也不再客气,冷声讥讽:“光天化日强撸孩童,阁下莫非是个断子绝孙的无赖?”
费燃气早就不耐这诡异局面,“唰”地一声刃口半出,煞气毕露:“啰嗦什么,宰了干净。”
眼瞅着争执要演变成厮杀,那佝偻着腰身的老夫人上前半步,哑着嗓子商量道:“孩子三岁,正是咿呀学语的时候,口齿难免不清晰,老身常在家中的时候拿些蝴蝶、昆虫逗他,他唤的应当是……蝴蝶的蝶字,蝶蝶而非爹爹。”
“嗤~”抱孩子的‘拐子’又笑了。
男人好看的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啊,原是叫蝴蝶的那个蝶,不过,我怎么听得不太像啊。”
那人抱着怀里的奶娃娃,也不知道从哪变出一盅热牛乳,仔细沾着木质的羹匙,一滴一滴的送进娃娃嘴里,而后及其不见外道:“儿子,叫声爹爹给他们听听。”
小娃娃仰在男人怀里,似乎非常有安全感,还翘着脚丫一抖一抖的,很是自在,裹着热奶勺子吃的很开心,兴头来了也听使唤:“爹爹~爹爹~”
老夫人:……虽尽力闭目敛神,但是额头上的青筋一直在抖。
费水、费电、费燃气面色讪讪:……
小主子一高兴就喊爹的毛病他们老早就发现了。
都怪他们从前听着高兴,谁也没舍得纠正。
老夫人硬着头皮再次开口:“老身的孙儿天真烂漫,时常见到一些陌生又慈爱的长辈,就唤爹爹,让大人见笑了。”
“啊~原是这样,”瞧着‘有点身家的小白脸拐子’温声细语道,“我还以为老夫人一把年纪,人老玩的花,时常给这孩子到处认爹呢?”
费电又恼了:“嗨,你怎么说话呢?”
费水想要借机发难,却愕然发现,抱孩子的‘拐子’跟他家小主子竟然还有点像。
费燃气撸起胳膊就要冲上去砍人:“今天打不死你。”
费水扯住三弟,又扯扯大哥,狗狗祟祟道:“我瞧着,这位咋和小公子有点像呢?”
一遍龇牙咧嘴骂街的费电闻言,也懵了:“听说长得好的……都有点像……”
费燃气见两位兄长嘀嘀咕咕,瞪着环眼天真道:“两位哥哥,为何还不杀过去?”
费水沉默了,费电瞅了眼对方怀里的小主子。
他不傻,长得像和长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有本质的区别。
没一会儿,一盅热牛乳就喝完了,抱孩子的‘小白脸拐子’冲着门外,不咸不淡的说了句:“再拿些来。”
只听“吱呀——”一声,寺庙大门在风雪未熄的寒夜被推开。
银甲禁军如潮水般涌入,铁靴踏碎满庭寒霜,所到之处风声鹤唳。
令人窒息的银色浪潮下缓缓让出一条通道,隔得很远,沈菀就感受到了一股源自京都的压迫感。
那原本半夜消失的二位差爷当真是去化缘去了。
一个怀里捧着热牛乳袋子,另一个小心倒出一盅,恭敬地递给了长眸如刀的男人。
“王爷。”
许是怕孩子着凉,赵淮渊披上了狐裘大氅,将吃饱的小娃娃拢在怀里,就连小脚丫都悉心的包裹住,生怕外面的寒气吹进来一丝一毫。
沈菀见状也不再弯腰驼背,直起身子对上了三年不见的人,大梦一场,终究尘缘未了。
赵淮渊喉结微动,心头的情绪翻滚如江海,还没想好是将人绑了?还是抓了?
忽听怀中传来一声奶呼呼的惊叹:“哇~大马马~”
他垂眸,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粉雕玉琢的奶娃娃冲庙外头比划着小手手,下巴费劲儿的仰着,玉藕般的小短腿套在杏色小裤子里,似乎还没完全学会走路,但小腿却格外有力气的踩着赵淮渊的腰带向外使劲儿,妄图从他怀里站起来。
“爹爹!”小家伙完全兴奋了,肉乎乎的小手指着他的战马,“蝶蝶,骑大马马!”
赵淮渊僵硬的抱着小娃娃,生怕一个不小心摔到他。
而后玄大氅扫过青石板上的积雪,冲外头吩咐道:“将本王的战马牵来。”
“哇,哇,哇……”
在哇了不下二十遍后,赵淮渊默默转头,看向双臂抱膀的沈菀:“高兴的时候除了喊别人爹,就只剩下‘哇’?亏得菀菀还是宰相府出身的千金,自身学业不精也就罢了,看管孩子课业也是浮皮潦草的厉害。”
沈菀:“……”
你个杀人扒皮点天灯的武夫,反倒是嫌我的文化水平。
见大的还算乖顺,暂时也没有想要逃跑的意思,赵淮渊脾气又好了三分,望着那漂亮的小娃娃出神。
“小东西你叫什么?”素来杀伐果决的摄政王,此刻嗓音竟有些发紧。
同一个三岁的小娃娃聊天,恐怕是咱们摄政王殿下这辈子罕见的高光时刻。
“豆纸宝贝。”小娃娃挺起胸脯,满脸骄傲,十分赖皮的抓着赵淮渊的手,而后一脚丫子蹬在了赵淮渊的脸上。
所有长了眼睛的银甲禁军呼吸一紧,抿着唇看着胆大包天的小家伙。
一下子,就连沈菀也有点紧张了。
“……难听,”赵淮渊剑眉抖动,似乎一点也没生气,喉结翻滚着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在慈爱些,“大名呢?”
“菽菽~”小家伙有点不高兴,他顶喜欢娘叫他豆纸宝贝来着,这个人瞧着威风,说话却怪难听的。
赵淮渊:“……叔叔?”刚才还叫爹,一句话不耐听就改口叫叔叔,跟沈菀一样,翻脸不认的小东西。
小家伙急得直翘脚,肉嘟嘟的小手在空中比划,”不最,不最,六月食郁及菽,娘亲说,菽者,豆也,是顶顶好的宝贝!”
“……”赵淮渊听明白了。
反复咂摸斟酌,菽菽?
翻来覆去的,还是豆子的意思。
沈菀这女人,骗他、欺他也就罢了,怎么给孩子起名也乱来?
菽菽?狡诈的女人,给孩子取个名也想着占别人的便宜。
小团子似乎刚学会说话没多久,口齿还不利索,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多少有点累着了,乌溜溜的眼睛转悠一圈,一张嘴就裹住了赵淮渊的手指头。
赵淮渊:“……”
没错,手握三十万重兵,在朝堂上耀武扬威,成天提刀到处抄家杀人的摄政王被拿捏了。
对方不是什么精兵悍将,也不是什么武林高手,时年将满三岁,乳名豆子,大名菽菽的小娃娃。
沈菀也卸掉了覆在面上的伪装,怔在廊下,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或刀光剑影,或恨海滔天,却唯独不曾想
会是这般光景。
似是察觉到沈菀的视线,赵淮渊蓦然抬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
浮沉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沈菀的目光始终都凝结在他怀中孩子身上,杏眸中满是戒备。
这反应像细针般扎在赵淮渊心尖。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只淡淡道:“三年不见,王妃倒是”目光扫过她过于惹眼的俏颜,“风采依旧。”
眉如远山,眸若秋水,只是比从前更添几分恬静,看来没有他的日子,她过得很好。
第83章 菽菽 有时候,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决定……
南召国境内, 五福和影七顺利碰面,二人守着进出边境的关卡,始终没等到沈菀。
五福的担忧随着时间的延长越发焦躁:“已经过了主子约定的时间, 依我看,没必要再等,咱们直接杀回大衍。”
“我这就备马, 立即掉头回岭南道接应主子。”影七转手放出一只信鸽,“京都六哥那边迟迟没等到咱们的平安信, 也有些急了。”
“恐怕这时候掉头赶回岭南道已经晚了,主子走的这条路,咱们的探子蹚过多遍,就算遇上风雪耽搁,算算日子, 也该到了。”
八荒掏出清心丸, 草草服下两颗,稍显镇定道:“再说费家三兄弟, 皆是江湖高手, 能同时绊住他们三个的, 必然不是等闲的麻烦。”
影七也满脸的忧色:“你是担心,京都城的那位……已经找上门。”
五福对此很是恐慌:“若真是他,假死之事岂不彻底暴露?那他应该追着我同影七的车队,怎么会盯上主子这一乘简陋的车马。”
影七垂眸:“那位和主子一遭在永夜峰上磨砺过, 这世上恐怕没人比他更能猜出主子的心思。咱们早该料到的, 不论是五福还是我,这一路都走的太顺利了,势必那位早就盯上了轻装简行的主子。”
八荒叹气:“是了,收拾一下, 立即回京都。”
**
风雪山神庙终于放晴,横岭这一带的气象就是如此,昨夜还大雪封山,今日太阳出来,山神庙院中的积雪便化成了水洼。
清透的积水映着天光云影,奶萌奶萌的小娃娃蹲在水洼边,穿着新上脚的小皮靴,用力踩着水面,靴底渐起的水珠打湿了珍珠白的毛绒袄子,惹得他咯咯直笑,露出两枚甜甜的小梨涡。
赵淮渊倚着朱漆廊柱,目光复杂地凝视着院子里那个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小人儿。
钟灵毓秀。
他从未想过,这世间会有自己的血脉延续。
还如此的美好。
“爹爹!”菽菽宝贝突然举着片湿漉漉的叶子跑来,献宝似的踮起脚尖,“诺!”
“为何送爹爹这个?”赵淮渊听见自己声音软得一塌糊涂。
“因为蝶蝶好看!”菽菽宝贝眨着晶亮的眸子,“比娘还好看。”
赵淮渊抬眼望向沈菀:“我儿倒是眼光极好。”
沈菀别过脸去,挑挑眉:“对,眼光、模样都挺好……就是十分好骗,将来也不知道要便宜哪家的丫头。”
赵淮渊半晌沉默:“好骗?这点倒是像我。”
沈菀:“……”
费电探头探脑的瞅着不远处像画一样养眼的一家三口,小声蛐蛐着:“刚那位说,小主子哪点像他?”
费燃气啃着羊腿,哼哧道:“模样呗,一样一样的。”
费水纳闷儿:“我怎么觉着好像说……好骗……像他。”
费燃气撂下羊腿,当即反驳:“扯淡,那位,可是大衍第一乱臣贼子,要是好骗,还能轮的着他当摄政王。”
费电不服气:“你懂什么,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哪个男人遇见咱们主子这样的,能不迷糊?”
沈菀眼刀子飞过来,幽幽道:“你们还能再大点声吗。”
……
……
……
赵淮渊弯腰将小团子抱起,菽菽宝贝骄傲地搂住他脖颈,软乎乎的脸蛋贴上来:“爹爹,好高高呐!”
沈菀下意识紧张道:“你轻些”
“放心。”赵淮渊大掌轻轻托住菽菽宝贝的后脑,指尖拂过那细软的胎发时,连自己都未察觉动作有多轻柔,“我不会让这世界上的任何危险靠近他。”
因为,这是他的骨血,是他与沈菀的孩子。
就在此时,院外忽起骚动。
管辖此地的官吏携家带口,乌泱泱的跪在外头,声音抖得不成调子:“摄、摄政王殿下千岁,王妃娘娘千岁!世子爷千岁!”
沈菀怕惊到孩子,压低声音质问道:“赵淮渊,你惊动了当地的官府?消息恐怕第二日就会传入京都,你知不知道会有多少杀手提刀而来!”
赵淮渊看向她,眸色深沉:“沈菀,你以为自己还能逃得掉吗?更何况还带着本王的儿子。”
赵淮渊又给小娃娃拢拢袄子,而后便小心将人放下,任凭他小小一只,好奇的跑去庙门前巧热闹,十几个暗卫嗖嗖从各处闪现,一道跟着护了上去。
“菀菀,随本王进来。”赵淮渊幽幽开口,他们之间,终是要说清楚才行。
沈菀犹豫片刻,再度随着男人的背影踏入庙内。
“三年多了。”赵淮渊凝视着大殿上跳动的烛焰,尚算平静道,“菀菀就没什么要同我说的?”
沈菀温柔的瞳孔里倒映着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这就是彻底蜕变成长后的赵淮渊,大衍如今的摄政王,赵淮渊果真没有辜负史官的刀笔,容姿瑰伟,国士无双。
欣赏过后,回归现实,她摇头,轻声道:“没有。”
赵淮渊闭上眼,喉结滚动,终是难以抑制压抑的情绪:“你可知我每日活的有多煎熬?”
他声音颤抖,眸中痛苦之色满溢:“我每日每夜都会梦见那场大火,梦见你浑身被烧焦的模样,梦见你日日夜夜的对着我喊痛。”
三年时间不见,他似乎过得不好。
尽管知道他会过得不好,可是仍旧无法想象,怎样的痛楚和折磨,会让一个人原本黑宝石般的眼眸爬满血丝,健康充满弹性的肌肤变得苍白病态。
可即便如此,男人那双红艳嗜血的唇,轻轻抿起时,依旧撩人勾魂。
沈菀指尖微颤,她心疼,但并不愧疚:“赵淮渊,你我因果太深,还是不要勉强的好。”
“因果?”他低笑一声,“沈菀,你带着我的孩子假死逃跑,这就是你的避开因果的方式?”
“沈菀,你好狠的心。”他声音发颤,眼底的水光泄出一丝颤抖的委屈,“竟然用假死这种事情诓骗我。”
赵淮渊的手指像铁钳般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那双燃烧着疯狂的眼睛:“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京都就是个吃人的炼狱,你却丢下我独自逃走。”
沈菀对此还是歉疚,但不后悔:“抱歉,可我别无选择。”
男人神经质地松开手,转而抚上沈菀苍白的脸,拇指摩挲着她脖颈上未愈的伤痕,挣扎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沈菀虽然不想刺激他,可这时候若是不回应,他会疯的更厉害:“这点……大概知道。”
男人猛地将沈菀拽进怀里,铁箍般的手臂勒得她生疼,字字淬毒:“沈菀,既然没死,就安安分分的待在本王的身边,否则,你知道的,本王会亲手掰断你的手脚,必要的时候,亲手把你丢到笼子里去。”
沈菀试图挣开他的钳制,结果徒劳,反而后背撞上墙壁,吃痛道:“赵淮渊,你干脆杀了我吧。”
赵淮渊恨不得将失而复得的人揉进骨血:“当然不,我要你活着!乖乖的留在我的身边,让我每天能看到你,亲到你,你只能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二人争执之际,寺庙大殿内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赵淮渊眼神骤然锐利,越过沈菀肩头向内角落望去。
“谁在那?!”
“别伤他!”沈菀率先嗅到
了微弱的牛乳味道。
“娘亲…是豆知宝贝啊…”粉雕玉砌的奶娃娃从高高的柜子下头爬出来,似乎被吼,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嘟着双腮。
赵淮渊松开沈菀,低头怜爱的欣赏着这个彷佛神仙画框里跑出来的奶娃娃。
“怎么钻到底下去了,多脏啊。”沈菀想要去抱孩子,却被赵淮渊抢先一步将奶娃娃抱起。
“不是出去玩了?”男人宽大的手掌托起豆子的脸,耐心安抚道,“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奶娃娃娇憨的推开赵淮渊的手,小脸涨得通红,似乎不想让他抱,生气了。
赵淮渊莫名有点失落:“能告诉爹爹,为什么不高兴吗?”
“唔……”小娃娃用后脑勺对着他爹的脸,不吭声,赵淮渊极有耐心的安抚着他的后背,似乎小娃娃不管遇到什么难题他都能解决一样。
沈菀对于这样的赵淮渊也极为陌生,她甚至有点不敢相信。
原本以为,他这样的人对于孩子是极没有耐心的,可事实恰恰出乎她的预料。
奶娃娃两根藕节般的小手互相攥在一起,先偷偷打量了一下娘亲,后又瞧瞧他的爹爹,最后认命一趴,屁股一撅,乳白色的小裤裤湿漉漉的撅到赵淮渊的跟前,那湿哒哒的裤子几乎要怼到了咱们摄政王的脸上。
沈菀自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赵淮渊一开始也没有意识到,但是鼻尖嗅到一股清爽的排泄物味道后,倏然笑了。
他单手就将宝贝儿子抱起,笑吟吟道:“不就是尿裤子了,爹爹给咱们菽菽换尿布喽。”
沈菀愕然:“……”
赵淮渊给孩子换尿布吗?
这又是‘爹爹’又是‘叔叔’的……
当真是倒反天罡了。
“来来来,让爹爹给咱们世子爷换尿布。”赵淮渊单手抱着有点不好意思的菽菽宝贝,另一只手捏住沈菀的下巴,“菀菀,就连你生的娃娃都如此惹人恋爱,叫本王如何舍得对你放手。”
沈菀决然道:“我不会让儿子卷入京都的权力斗争!”
赵淮渊置若罔闻:“有时候,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决定的。”男人抱着奶娃娃走向门外。
沈菀追上去拽住他的衣袍:“你要带他去哪?”
“回京。”他头也不回,只管弯起嘴角和好看的眼角,“你可以选择跟来,或者永远失去他。”
“赵淮渊——”
沈菀的声音破碎,有些哽咽:“你以为自己会有好下场?带着禁军擅闯岭南,你口口声声的深情,不过是自私!”
沈菀失禁的泪水涟涟滑落:“你让豆子卷入这场争斗,将来你的仇家会怎么对他?会像你曾经扒皮抽筋折磨他们那样,报复到他身上!”
赵淮渊闻言,顿住脚步。
男人转身,廊下融化的雪水顺着他的轮廓滑落,眸中闪烁着沈菀读不懂的情绪:“沈菀,本王发誓,没人敢动你们母子一根手指。”
沈菀太熟悉他这副模样,温柔里裹着血腥气。
她知道,自己一旦妥协,便没了回头的路。
“你给我三天时间考虑。”她强自镇定。
“菀菀想跟我谈条件?”赵淮渊笑了,“想等你的奴才们前来接应?休想,明日就启程。”
与此同时,京城官场听闻消息后,瞬间炸开了锅。
赵淮渊居然有个儿子!
简直就是老天不开眼啊!
但话又说回来,赵淮渊的儿子,也是大衍皇室子孙。
比起弑父杀兄的阴毒昭帝和疯癫嗜杀的摄政王,文武百官一夜之间,似乎有了更好的选择。
他们终于不必再在疯子和坏种之间矬子里拔大个儿了。
还未成年的小世子,才是最理想的皇帝!
皇宫,紫宸殿,御书房。
天昭帝将茶盏砸向堆积如山的奏折,扭曲的面庞怒吼着:“朕不信!沈菀早就被一把大火烧成了灰,哪里还能生孩子!”
这些年赵昭没少在后宫下力气,可愣是没留下任何子嗣。
一开始他还担心皇位不稳固,不敢要,后来身子骨一日不日一日,干脆就要不上了。
御史台那帮官痞说话也越发难听,只说什么圣上无德,才导致子嗣凋零。
气的赵昭干脆将这帮言官的女儿都纳进了后宫,君臣之间的斡旋已经发展到近乎无耻的地步。
如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摄政王府的小世子,无疑会将本就波诡云谲的局势推向万劫不复。
第84章 回京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话几乎是……
翌日天不亮, 浩浩荡荡的仪仗碾过官道,发出沉闷且规律的轮毂声响。
沈菀将睡熟的小团子往怀中拢了拢,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孩子稚嫩的轮廓。
才五岁的奶娃娃, 眉宇间已隐约可见那人的影子——这让她产生强烈的不安。
这一路上,摄政王府的随从对她的称呼已从“夫人”变成了“王妃”,而小奶娃娃更成了众人口中的世子殿下。
“各州府的官吏还算识相, 都上书恭贺本王喜获麟儿。”赵淮渊轻笑一声,手指缠绕着沈菀的一缕发丝, 慵懒道,“菀菀,你生的孩子,果真讨人喜欢。”
沈菀抽回头发,有些忧虑:“你故意的。”
她声音压得极低, 生怕惊醒怀里的小娃娃:“还未入京, 就大肆宣扬菽菽的存在,你这是把孩子往风口浪尖上推。”
赵淮渊将她扯入怀中, 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 手掌覆上她后颈, 力道恰到好处地让她无法挣脱:“菀菀,这一次,咱们一家三口也算绑到了一条船上,你不在乎本王, 也得考虑考虑儿子。”
随着摄政王府的仪仗距离京都越近, 沿途接驾的形势愈发夸张。
沈菀循着外头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掀开车帘一角,城门下黑压压跪着一片官吏:“恭迎摄政王殿下!恭迎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好嘛,没到京都, 世子已经变成太子了。
豆子被惊醒,眨着葡萄般圆润的大眼睛,娇娇的往沈菀怀里钻:“娘亲,外面好吵。”
沈菀还未来得及安抚,赵淮渊已一把抱起小娃娃,堂而皇之掀开车帘,大步迈出。
刺眼的阳光照进来,沈菀听见外面骤然爆发的欢呼,以及小娃娃惊讶的好奇:“蝶蝶,外面好多人啊。”
“都给本王睁大眼睛看!”赵淮渊睥睨的俯视着众人,声如洪钟,“这就是本王的骨血!”
千呼万喝的朝拜中,沈菀心力交瘁:“呼~谁家有儿子也没这么显摆的。”
摄政王府的仪仗都是顶级的车马,原本回京只需半月的路程,硬生生让赵淮渊招摇了一个月。
好不容易到了京都,沈菀一抬头,渊王府的点金牌匾又让她莫名胃绞痛。
三年前,她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如今,又被捉回来了。
菽菽宝贝被乳母们欢天喜地的抱去梳洗,而她则随着赵淮渊去见了心腹和一干部下。
沈菀施施然的坐在那里,粗略扫了下堂内众人,三省六部倒是都有人在,这三年她虽然远离京都,但留在京都的暗桩、探子仍旧定时将京中大小事务传回岭南。
实在是没想到赵淮渊的贼船上竟然站着这么多人。
可见为了利益,愿意给老虎擦屁股的大有人在。
沈菀百无聊赖,千挑万选了其中一位面熟的,冲其微微颔首,做出关系很熟络的样子,嫣然一笑。
周不良一愣,他印象中,似乎相府的这位沈二姑娘一直不太待见他,怎么多年未见?反倒是热情了。
须臾,执掌邢狱的周大人忽然觉察到一股令其毛骨悚然的杀气,侧脸,正对上赵淮渊想吃人的眸子。
周不良瞬间抽回了看向沈菀的视线。
在摄政王令他如坠冰窟的警告中,周不良忽然意识到沈菀刚才含情脉脉的微笑,更像是刻意的报复。
报复他狗拿耗子?将郡守进献的美人图交给了赵淮渊?
大概是了。
周不良喉咙发干,嘴角抿上一丝苦涩,沈
二小姐还真是……会拿捏人心。
别说是他,就算是摄政王殿下,恐怕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儿。
“正好王妃也在,不妨听听我们所议之事。”
赵淮渊也不知道突然抽什么风,一把揽住沈菀的腰,彷佛跟个傻小子一样,同在场的文武官员炫耀自己有个漂亮老婆:“北狄趁我大衍旱灾,屡犯边境,今日更是派使臣入京,提出招太子前往和亲。”
一位老臣愤然出列:“荒谬!北狄贼子竟敢要我朝太子为质!”
沈菀转头看向赵淮渊,“官家何时册立的太子?”这事儿她是真的不知道。
“赵昭膝下无子,他这旨意自然是冲着菀菀的宝贝儿子来的。”赵淮渊声音温柔得可怕,“菀菀放心,本王已将那北狄使臣抽筋扒皮点了天灯。”
刚刚还义愤填膺的老臣瞬间觉得自己多事了:“……”
在场的无一不心头恶寒,沈菀更是胃部一阵翻涌。
她想起同样被扒皮点了天灯的裴野,想起京都城外的那些饥民,想起北狄边陲那些易子而食的传闻。
而现在,她的儿子成了这权力斗争旋涡中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
夜深人静,沈菀悄悄来到儿子的寝阁内。
菽菽宝贝睡得正香,怀里还紧紧攥着赵淮渊白天送他的木刀,她轻轻抚摸儿子的脸颊,眼泪无声滑落。
“哎,就知道你会在这儿。”
沈菀意外转身。赵淮渊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着母子二人。
沈菀苦涩道:“这世上最没有幸福可言的就是皇室子弟,不论是你还是如今端坐在龙椅上的赵昭,你们过得都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真的要将儿子送也到那个位置上去吗?”
赵淮渊蹲下身,与她平视,温柔道:“菀菀,你清楚的,这是现在我们唯一能走的路,这世道就是这样,后退半步便会被啃的连渣都不剩,我们没有别的路了。”
就算我没有去寻你们,郡守送往京都的画像也必然会传到赵昭的手里,届时,后果无法想象。
“赵淮渊,如你所愿,这孩子只要和你扯上关系,便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沈菀在月光下凝视着这个疯狂的男人,她知道,自己已陷入一场无法逃脱的权力游戏。
但为了儿子,她必须走下去,并且,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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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菀刚入京,陛下就张罗为摄政王阖家接风洗尘。
朱雀门九十九级白玉阶被鲛纱灯笼映得通明,十八尊青铜饕餮鼎里,竟用木棍粗的紫灵芝当柴烧。
奢华颓靡,风光无量。
“摄政王到——”
唱喏声惊飞檐角铜铃,满殿珠翠霎时失了颜色。
沈菀瞥见左列某位老臣紧张下不慎打翻了琉璃盏,琼浆顺着案几滴落,在波斯地毯上洇出暗红血斑似的痕迹。
时隔多年,京都众人,还是这么怕赵淮渊。
“摄政王今日的排场当真是大。”
龙椅上传来沙哑笑声,沈菀抬头望去,心头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讶异。
正值盛年的赵昭满头霜雪,绣着十二章纹的龙袍空荡荡挂在身上,眼窝凹陷处泛着青黑,像是常年忧虑过重后的操劳导致。
看来咱们这位八面玲珑的三皇子在当了皇帝后,日子过得实在是不尽如人意。
沈菀心头泛起对赵昭的同情,可这同情也仅仅是一瞬而已,毕竟她上辈子的悲惨命运,也着实亏了咱们这位贤德的三殿下推波助澜。
沈菀敛衽正礼,鸾绡广袖垂落如云,九翚四凤冠垂珠轻叩金砖。
“臣妇沈菀,恭请陛下圣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菀声若清泉击玉,尾韵悠长,却惊得满朝文武大气不敢喘,先皇后临朝,按理说也算得皇太后,可偏偏上头坐着的陛下不是她儿子而是小叔子。
这还不算什么,最要命的是沈菀顶着先皇后的名头,下嫁给了摄政王。
摄政王按规矩算也是小叔子!
赵淮渊和赵昭按宗法是平辈,按礼法却又是君臣,原本是君大于臣,可臣又娶了先皇后,一来二去,尊卑长幼的关系乱上加乱。
就连一向在规矩上喜欢叽叽歪歪的礼部尚书也识趣儿的闭上了嘴,倒不是他不想找茬,一则,他也没理顺这三位的关系,二则,他不敢。
沈菀早年混迹学术圈的时候就是个不好得罪的学术女流氓,但凡指摘她文章不是的,都被她阴阴阳阳的怼了回去。
对方虽然是封建社会的一把手,但公然当着上百号陌生人的面受她的跪拜之礼,自然也得掏点利息,肉·体·上她无法对其下手,精神上就没什么可顾忌得了。
“……暌违天颜数载,今得瞻仰,始知‘圣主如日耀八荒’非虚言也。”
沈菀这假话说的别提有多戳心窝子,满朝文物瞥了眼陛下的白头发和凹陷的眼窝子,牙花子发酸。
赵昭那双极为好看的手也蓦的攥紧手上的念珠。
沈菀抬眸略扫,复又低垂,小嘴继续叭叭个没完:“然陛下神采愈见峻拔,威加海内,群臣俯首而朝,万邦倾心而服。”
屁的群臣俯首、万邦朝服。
瞅瞅梗着脖子站在朝堂上吆五喝六的摄政王,再瞅瞅人模狗样、溜光水滑的文武百官,自打昭皇帝登基,他们干的最多的事儿,就是指桑骂槐的点哒陛下不是个东西。
见昭皇帝如此吃得住劲儿,沈菀唇畔浅笑如新月,继续歌功颂德的挖苦道:“犹记昔年御苑观政,先皇文成武德,陛下尚执圭听训,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话几乎是指着赵昭的鼻子在骂。
沈菀的胡话刚扯一半,就听见耳畔传来噗嗤一笑。
沈菀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偷踩了摄政王一脚:“……”赵淮渊,你哪头的!
第85章 夜宴 众大臣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
众大臣眼观鼻, 鼻观心,假装没听见。
用大脚趾头想,朝堂上敢如此不知礼数, 无法无天的,恐怕只有咱们摄政王了。
沈菀耳畔珠珞轻颤,心里翻了个白眼, 复又启声:“……而今乾坤独握,日月新天, 陛下仁德,实乃江山之福。”
对着一个弑父杀兄的皇帝说父慈子孝,下兄友弟恭。
满朝文武垂头喟叹,果然跟赵淮渊能滚到一个被窝子里的女人,也不是好惹的。
赵淮渊看着自家媳妇在殿内大杀四方, 心里头自然得意。
他早知道沈菀这头小狐狸不好惹, 每次跟她作对都能被她那张嘴巴气的半死,可今儿见她无差别的去攻击别人, 却又高兴的恨不得当场将人拢进怀里, 无法无天的宠着。
如此光景落在昭皇帝眼中, 却别有一番酸涩。
沈菀这么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妙人,到底被赵淮渊抢走了。
赵昭这些年被赵淮渊压制的动弹不得,如今赵淮渊这颗毒瘤没铲除,又来了个沈菀。
他从很早的时候就有种预感, 沈菀比赵淮渊要难缠的多。
“皇嫂无需多礼, 快平身。”显然在先皇遗孀和臣子宠妃两个身份间,赵昭承认了前者。
这原本不是他的打算,可当看见沈菀如此容光焕发的站在赵淮渊身边,他心头竟然泛起前所未有的嫉妒。
他终究没有自己想象的能沉得住气。
沈菀对于赵昭的选择也有些吃惊, 认下她这么个带着子嗣的皇嫂,着实不是明智的选择。
只是这样一来,她的菽菽宝贝也算是被承认了皇室血脉,那送去别国为质的事情怕是躲不过去了。
赵昭的满头枯发收拢在玉冠中,平添三分威严:‘听闻皇嫂三年前在大火中亡故?”
而后看向沈菀的目光,惊诧中带着难以言表的觊觎:“如今死而复生,倒是瞧着比朕宫里那些双十年华的美人还要鲜嫩?遥想当年皇兄薨逝前,曾拉着孤的手属意孤妥帖的照顾好皇嫂的余生,此情此景,当真
是历历在目。”
这话说的,当真是引人遐想,毕竟在大衍朝,男子薨逝,遗孀改嫁兄弟的情况并不罕见。
赵淮渊闻言,眼神凛冽,恨不得吃人。
他早就看赵昭这个杂碎不顺眼,早就想将其扒皮抽筋,若不是一时间还找不到能当皇帝的合适人选。
“陛下还是少喝点,免得当着本王爱妃的金面撒酒疯,成何体统。”
赴宴的达官显贵暗道胃酸的厉害:真是邪了门,居然能从赵淮渊嘴里听见成何体统这种话。
听听,这是一个臣子该说的话吗。
虽然他们看不上昭皇帝的卑劣做派,可那好歹也是他们正儿八经的上司,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打狗还得看主人。
御史台谏议大夫跨出一步,手持玉圭道:“北狄所奏遣皇子入夷为质一事,请圣裁。”
赵昭阴鸷的目光得逞一笑:“朝廷国库吃劲,边关战事又连连告急,北狄所奏之事也在情理之中,只可惜孤尚且膝下无子,遣寻常宗室子嗣恐不得已服众,索性皇兄的遗腹子被寻回,不如直接送去北狄成婚,也算是替大衍的百姓免去一场兵祸。”
殿角的冰雕蟠龙突然发出裂响,只怪盛夏的窖冰化得太快。
却意外将所有人吓了个胆突儿。
“陛下,可知为何北狄要皇子为质?”赵淮渊毫不客气道,“因为如今大衍的龙椅上,坐着个废物。”
“放肆!”赵昭掀翻御案,镶宝匕首当啷落地。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绣着日月星辰的衣摆扫翻鎏金烛台:”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当真以为朕不知那野种”
寒光乍现。
大殿之上,鱼贯而入的禁军直冲御前。
“陛下失心疯犯了。”赵淮渊广袖一挥,眸色森寒道:”来人,送陛下回宫醒酒。”
沈菀:……哎呦,这一言不合就宫变德行,不愧是造反不绝的大衍朝。
沈菀趁人不注意偷吞了颗葡萄,唏嘘着:赵淮渊到底是史书上的猛人,牛逼。
“赵淮渊你放肆!”皇帝愤怒起身,而后又激烈的咳喘不已,那苍白的面色似乎随时都能昏死过去,当值太监扑通跪地,吓得浑身哆嗦。
一片鸡飞狗跳里,还是皇城司掌印六爻公公拿了主意:“来人,陛下龙体抱恙,传医官。”
宦官,大家都没有好印象,却也是实打实的不敢得罪。
须臾,殿角十二扇琉璃屏风后突然转出个手捧药盏的白胡子道士,跪地紧张道:“快扶着陛下,让陛下服下此枚解毒清淤的金丹。”
沈菀眼神还行,瞧见道士袖口隐约露出半截刺青,分明就是个曾获罪的奴才,这种货色能被送进宫里来?
还医官!
她瞅瞅龙椅旁的六爻,又看看难得安静的赵淮渊。
心头一惊,逆贼和宦官,他们何时勾搭成奸了。
白胡子道士搭上陛下的腕脉,沈菀刻意凑近了一些,不期然嗅到赵昭袖中腐木般的死气。
而后瞥见帝王后颈若隐若现的紫斑——那是‘牵机’的毒痕,中此毒者会渐渐肢体僵直,最终在剧痛中忍受不住而自戕。
中了牵机还能活到现在,不愧是赵昭。
“你……”
沈菀讶异,但是碍于陛下的呼唤,只得上前一步:“陛下。”
“明明在岭南过得很好,却又步步为营的返回京都,沈菀,孤倒是越发的瞧不清你了。”赵昭压根就不在乎自己的身体,目光阴沉沉的盯着沈菀,彷佛一瞬间又回到了年幼时御花园内那间废弃的仓房。
昭皇帝看向沈菀的目光并不清白,阶下之人都瞧出来了。
当然有人因此非常不高兴。
六爻暗中不客气的踢了白胡子一脚,老道士才装腔作势的咋呼道:“陛下夜夜笙歌,难免体虚。请陛下速速服下此枚清心丸,便可缓解。”
昭帝望着那枚从老道怀里掏出来的药丸,抿唇没吃,毕竟他只是身子不好,并不是脑子坏了。
赵淮渊大马金刀的靠近龙榻,捡起天子印信,冷漠道:“陛下身子太虚,拿不稳玉玺,暂由本王代为掌管。”
沈菀凛然,直接上手抢吗?
历史可不是这么写的,宫变不应该都是步步为营,处心积虑的吗?怎么能如此……直白。
猜忌多疑的皇帝,舞刀弄剑的摄政王,颐指气使的掌印太监,还有她这个烂名声在外先皇后。
啊,对了,还有一群随时准备吹胡子瞪眼的朝臣。
昏君,奸臣,太监,妖后,废物大臣……
这顿夜宴几乎集齐了所有国破家亡的元素。
开了,眼了。
沈菀出殿时,夜风渐渐起,赵淮渊粘着沈菀又抱又亲:“你瞧赵昭的样子,还能挺多久?”
沈菀也是服气,分开三年,赵淮渊越发黏人:“他能活多久?”
她觑了他一眼:“还不是看王爷您的意思。”
沈菀多少有点不放心:“这么迫不及待的对赵昭动手,会不会太心急了?”
“怕什么,大衍的万里江山是本王给你们娘俩备下的,赵昭白白享受多年,早就该吐出来。”
赵淮渊满脸的邀功德行,似乎在等沈菀夸奖他:“本王已经长进许多,若是换做以前,早就提刀将人宰了。”
沈菀:“……”没天理了,乱臣贼子都能如此理直气壮。
第86章 告状 哎呦,这可给在场的文官老爷们膈……
寅时的朝露还未散尽, 朱雀门外突然传来振聋发聩的鼓声。
是登闻鼓!
轰鸣声差点没吓破值夜金吾卫的胆子。
呼啦啦跑出来一群身着银甲的禁军官兵,大伙儿提着家伙,气势汹汹的冲到高大的登闻鼓前, 可瞅见眼前的一幕,却惊呆了。
敲鼓的男人头顶四品官帽,斜歪着, 身披厚实大氅,狗皮的, 下半身瘫在木椅上,徒留下两截空荡荡的裤管。
第一眼瞧,这打扮有点寒酸。
而后就是第二眼,寒酸的官老爷左手拎着个羊奶袋,右手拖着哭哭啼啼的夷族小妾, 身后还跟着三个抱着七个奶娃子的老嬷嬷。
最离谱的是他家那条瘸腿老狗, 狗尾巴上系着串北狄铜铃,叮叮当当活像送葬的。
一大家子, 一整装备套下来, 活像个杂耍班子。
“娘的, 哪里来的刁民,竟然敢大半夜敲登闻鼓,这鼓锤也是你能碰的!”
是了,没有哪家的四品官老爷如此打扮儿。
八成是得了失心疯的刁民。
“臣, 勾当行营中军粮料院兼辎重车马调运都监同提举弓箭手保甲巡检副使, 护国公府长子裴文舟,要告御状!”
当值的禁卫揪着耳朵,牙碜道:“辎重……弓箭手……那个什么玩意儿?”
另一个殿前当过差的稍微有点见识,努努嘴:“他说他叫裴文舟, 告御状的。”
当值的禁卫一脸不乐意:“我知道他是要告御状的,问题他哇啦哇啦一大堆,到底哪各部门的四品?”
有见识的冷哼一声:“荫封的官家子弟都这样,啥都干不好,还啥都想干,官职都是东拼西凑缝出来的一样。”
也不知是趁着谁的东风,还是搭了哪家的妖风,如此不成体统的四品‘官职缝合怪’,竟然拖家带口的被请进了金銮殿。
裴文舟一进太极殿就扑腾着爬下轮椅,扯着炸油条大果子的嗓门就喊:“臣要告状!陛下为讨北狄美人欢心,竟让臣当卖国贼!臣,勾当行营中军粮料院兼辎重车马调运都监同提举弓箭手保甲巡检副使裴文舟,自愧有负于先皇恩德,有负于江山社稷,宁死不从!”
满朝文武:“……”
裴家两岁的小孩子正抱着奶袋嘬得起劲,被老爹一嗓子吓得吐了奶,好巧不巧喷了阶前御史大夫满脸。
御史台谏议大夫素来古板,当场气的鼻子都歪了:“放肆!无礼!粗鄙!”
满朝文武憋笑憋得面色发紫,这个什么什么什么副使明显来之前练过,废话不多,嗓门倍儿亮。
唯有龙椅上的赵昭脸色比死人还白,这人他自然认识,护国公府的那位庶长子,竟然还没死。
“此人真是裴大?裴家大郎翩翩公子,怎生变的如此粗鄙不堪?”
“他不是被陛下派去驻守边关了吗?”
“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咱们陛下又出了什么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幺蛾子”
“陛下也真是的,我们御史台成天到晚的给他擦XX,也不知道体恤一下臣子的辛苦,成天到晚给摄政王送小辫子。”
……
大臣们如今嚼皇帝的舌根都不避人了。
“放肆!”赵昭抖着手指向裴文舟,“乱臣贼子,朕何时见过北狄美人。”
毕竟是当朝天子,气势当场就将裴文舟吓得胆怯三分,反倒是斜倚靠在盘龙柱上打盹儿的赵淮渊来了兴致。
他捡起侍卫捧着的果盘,随意挑拣出一颗苹果,银刃一转,冲着裴文舟怂恿道:“陛下问你呢,接着说。”
裴文舟扑通跪地,从怀里掏出幅泛黄的羊皮卷:“此乃北狄公主画像!”
他哗啦抖开画卷,满殿顿时响起大臣们此起彼伏的呛咳。
“艾玛,这股子羊骚味儿。”
“边关蛮夷是在牲口栏里作的画吗?”
……
众官僚正想看看满是羊骚味的画卷上的美人长啥样——却见那女子绿眸紫发,满头小辫子,最要命的是胸口纹着只喷火蜥蜴。
“这这是美人?”
户部尚书原本好奇的念头瞬间熄火,这丑了吧唧的女人,比都城内任何一家酒坊的姑娘都差上一大截。
“你懂什么!”裴文舟激动得唾沫横飞,“圣女眼含秋波,舞姿曼妙,那夜在鸿胪寺”
他突然捂住嘴,在众人灼灼目光中羞赧低头,好像跟圣女咋地了一样:“总之陛下承诺,只要送出边境布防图,就许臣与圣女春风一度,结果陛下自己好色,竟然将圣女独自抢走享受……”
“放屁!”赵昭踹翻鎏金香炉,“污蔑圣听,凌迟处死!”
裴文舟下意识往赵淮渊后头爬。
赵淮渊突然轻笑:“陛下也真是的,非要图个不近女色的好名声,许久不光顾后宫,结果把自己馋成这副狗德行,还真是饥不择食了,啧。”
众臣齐刷刷看向龙椅的方向,礼部更是尚书捶胸顿足道:“老臣就说近来边关战报总是落败!原来陛下为个夷族女子竟然连祖宗的江山社稷也不要了,此举,此举无异于通敌卖国的贼子。”
“胡言乱语!”赵昭踉跄起身,目光阴沉,他的确暗中联系蛮夷,但谋划的是借兵剿灭赵淮渊,绝非是为了讨好什么蛮族圣女,“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妄议君王,眼里还有没有祖宗礼法。”
事儿还没完,官名一长串的裴大人又从袖中抖落出一条碧绿小蛇:“陛下,圣女说了,只要您送她边境十六州,她就以身相许,这条圣蛇就是信物。”
哎呦,这可给在场的文官老爷们膈应坏了。
“胡闹!这是太极殿,谁让你带条冷血的小畜生进来的!”
御史台的言官们轮番冲着裴文舟吹胡子瞪眼。
裴文舟扯脖子喊:“你们懂什么,此乃圣女赠与陛下的定情信物!”
也不知是不是有灵性,那蛇嘶嘶吐着信子,竟然直奔龙椅游过去了。
“护驾!”赵昭吓得跌坐在地。
满殿侍卫冲上来,却见赵淮渊吹了声口哨,那蛇一窜,立刻缠上陛下脖颈,鲜红信子舔过帝王惨白的唇。
“这条是西域碧鳞蛇,蛇血可延年益寿。”
赵淮渊踱步上前,指尖抚过蛇身,双指发力直接抠出了蛇胆,嗤笑:“看来圣女倒是心疼陛下?将如此名贵的药材赠与陛下,要说陛下与蛮族圣女没点什么,本王倒是不信了。”
“来人,裴文舟给朕杀了!”赵昭愤怒的恨不得杀掉赵淮渊,可是他现在做不到,只得冲着裴文舟怒斥:“摄政王,还不将此等逆贼拿下,污蔑天子乃诛九族的大罪,立即抄家!”
赵淮渊红口白牙,阴仄仄一笑,道:“陛下身上的羊骚味太浓了,才引得毒蛇亲近,调查免了吧,以免再扯出更难看的丑闻,趁着天色还早,陛下抓紧下一道罪己诏,以平息民怨,抚慰军心。”
赵昭震怒:“放肆!你们,乱臣贼子!”
日上三竿时,天昭帝的罪己诏贴满朱雀大街。
“……朕德行有亏,竟信北狄圣女脚气可治头风……”
满城的百姓对此唏嘘不已。
裴文舟抱着羊奶袋蹲在太极殿的角落抽泣:“摄政王殿下,边关苦寒,臣实在是熬不下去了,呜呜呜呜。”
“裴大人刚正不阿。”赵淮渊甩给他一袋金叶子,“够你买三百头北狄母羊了。”
他转头对侍卫道:“送裴大人回府。”
当天,裴文舟裹着破羊皮,拖着一家老小就逃回国公府。
全京城都在传唱新童谣:“裴大郎,喝奶忙,为追牧羊女,卖了边境墙……”
蝉鸣撕扯着盛夏的午后,斑驳树影透过茜纱窗在沈菀脸上游移。
沈菀知道了裴文舟的事儿,忍不住的想起了惨死的九悔,那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毁在了裴文舟那样的烂人手里。
她答应过九悔不能杀裴文舟,可若是赵昭动手,那就怪不得她了。
赵淮渊倚着鎏金妆台,指尖捻着片被揉碎的荷瓣,花汁沿着掌纹蜿蜒如血:“菀菀眉骨生得妙,今日画远山黛可好?”
“不劳王爷费心。”沈菀偏头欲躲,腰肢却被嵌玉蹀躞带箍住。
赵淮渊胸膛贴着她汗湿的后背,就着蒸腾的暑气在眉梢勾画,忽闻窗外传来童声:“所谓静而后能安”
画眉的笔尖一颤,在眼尾拖出黛色残痕。
这一笔惹得沈菀好一通嗔怪。
赵淮渊低笑着咬开胭脂盒,指腹碾着嫣红膏体抹上她微张的唇:“昨儿溺了三个宫里送来的腐儒,翰林院总算是送来个会正儿八经教书的先生,谁要是敢将本王的儿子教歪了,老子扒了他的皮。”
“动不动就要扒人的皮,小心带坏我儿子。”
沈菀刻意回避着赵淮渊眼底跳动的□□,直言道:“你既然担心别人教不好,又何必挖空心思找人教他,做个闲庭富贵的世子爷有什么不好的,非要削尖了脑袋往皇位上凑。”
“恼了?”赵淮渊扣住她下颌,舌尖卷走唇角溢出的胭脂,“闲庭富贵的世子爷,像裴野那样,当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沈菀指节骤然发白,黛笔在宣纸上洇出墨团,像裴野那样率性的活着又有什么不好呢。
赵淮渊自觉失言,该死,他为什么要去提那个不该提的人。
没等他再次开口,沈菀已经转身离开了。
荷塘月色碎在粼粼波光里,沈菀的素履陷入湿滑青苔。
赵淮渊不依不饶的追了出来:“你想他了?沈菀,是不是我怎么努力都赢不了裴野!他都死了,为什么你还是忘不了他!”
“殿下都说了,他已经死了,您跟一个死人较劲儿。”
沈菀不想跟他吵,赵淮渊在某些事情上根本就是不可理喻,更加难以沟通,她跨步迈上莲舟,信手荡起岸边的船桨和缰绳,任凭小舟肆无忌惮的卷入藕花深处。
她想静一静,为什么赵淮渊一定要去提起那些她连回忆都不敢去怀念的人。
那个惨死的少年将军,早已经成了他们之间无法痊愈的疮疤。
偏他要一次又一次的先开疮疤,逼着她一遍又一遍的去痛苦回忆。
第87章 荷塘 生命,疲惫,又琐碎。
赵淮渊站在荷塘边, 看着沈菀的小舟渐渐划向荷塘深处。
日暮下,她的背影如同一抹清冷的烟霞,彷佛随时会消散在这夜色中。
他好像又做错了, 却又对此束手无策。
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窒闷,仿佛不立刻找到沈菀,她就会永远消失一般。
“菀菀……”
沙哑破碎的呢喃, 被晚风揉碎在寂寥的荷塘上。
水波不兴,残荷默立, 一如他这冗长孤寂的人生——没有回响,又永远望不到尽头。
若此生从未窥见天光,他本可在无边的黑暗里茕茕独行。荒芜的命运也罢,蒙昧的长夜也好,浑噩一世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可偏是那一年, 他遇见了沈菀——另一盏无所依凭的孤灯, 在他最晦暗的岁月里,静静映亮了他足尖前寸许的泥泞。
那光如此熹微, 却足以灼伤他习惯了黑夜的瞳孔。从此, 他再回不到遇见她之前的永夜。
赵淮渊抬眸凝望着那潭幽深的水, 怅然若失,仿佛那里沉没着他遗失的全部世界。
外袍的繁复系带缠绞着手指,像命运恶意的嘲弄,可他已顾不得这些, 布帛撕裂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随着那声决绝的“噗通”跳跃,水花四溅,是他投向无尽深渊的最后赌注。
哪怕只能打捞起一缕属于她的幻影,他也甘愿为此溺毙。
日落后的塘水已经带着凉意, 水中寻觅的男人浑然不觉,发疯似的游向那叶小舟。
荷塘下的鱼群被惊得四散逃窜,搅碎了水中倒映的一轮新月。
赵淮渊的手臂划开幽静的水面,激起的水花惊起了栖息在荷叶上的流萤,点点荧光在夜色中慌乱飞舞。
沈菀看到水中那个向她疯狂游来的身影,有点生气,而后又涌现出无限的情思和忧虑……
赵淮渊从水中冒出头,双手抓住船沿,猛地一用力,整个小舟剧烈摇晃起来。
他翻身窜上小舟,带起的水花溅湿了沈菀的裙摆。
男人又甩了甩头,水草和塘泥从他身上飞散,惊得周围的流萤四散逃离。
“这是恼了?”
赵淮渊喘息着逼近沈菀,月光下,沈菀的眼中盛满了惊讶,却依然美得令人心悸。
赵淮渊不顾一切的拥上心爱的女人,低头含住她柔软的耳垂,舌尖恶意地舔舐着,感受到怀中人情动的颤栗后,得逞的笑了。
“就因为本王提到你惨死城门外的好表哥?”
赵淮渊同样赌气似的委屈,吐出的话语却不尽温柔:“真可惜,裴野就是个短命鬼,哪有本王现在这般福气,能日日享受菀菀的绝代风华。”
沈菀抬眸,刚刚的悸动和怜惜在顷刻间荡然无存,抬手,响亮的耳光甩在赵淮渊脸上。
赵淮渊硬生生挨了下来,而后阴森森的冲沈菀勾起唇角。
沈菀并没有就此罢手,直到打的累了、倦了……
怒火平息后,世界才重新恢复了色彩,沈菀凝滞的目光落在男人起伏的胸膛前,粗料绷带渗着血珠,正顺着他的肌理滑落,降落在她月白的襦裙上,恰似朱砂点染白绢。
这辈子自打赵淮渊娶了她后,外头那些意图杀他的仇家也不琢磨什么美人计了,一门心思的派高手刺杀。
赵淮渊虽然不将那些刺客放在眼中,但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时候,免不得要隔三差五惹得一身伤。
沈菀又有些心疼了。
“菀菀,他都已经死了,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赵淮渊紧攥着沈菀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这世上唯有我才能让你快活,你怎么就是非要同我闹这个别扭!”
三年不见,男人倒是风采依旧——狗改不了吃吃屎。
天空骤然闪过一道银色电弧,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荷塘瞬间波涛汹涌。
夜雨来了。
赵淮渊执拗的扣住沈菀的颈子,揽住她的腰肢,近乎掠夺的吻洒落下来。
沈菀也是个有脾气的,心一狠,骤然发力,小舟如愿在暴雨中倾覆,两人一同“咕咚”坠入水中。
入水的刹那,世界骤然寂静,沈菀不顾死活地拉着赵淮渊撞向水下的暗礁,如同献祭,又似报复。
“既然你这么爱我,那就一起死吧!”她的宣判破碎在暴雨中,化作一串决绝的气泡。
沉闷的撞击声在水下回荡。
赵淮渊的右肩绽开血花,在碧波中洇散成妖异的红莲。剧痛让他松开了手,沈菀被涌动的水花裹挟着浮出水面,还没等喘上一口气,纤细的身子就被一股大力重新拖入深渊。
“不是说要一起死,怎么又要丢下我。”男人的声音低沉如咒,水纹扭曲了他俊美的面容,只剩下偏执的狰狞。
沈菀同样死死抓着对方的手腕,像毒藤绕上赵淮渊的身子。
他们起起伏伏,彼此就像是两条都想拖着将对方淹死的水蛇,漂亮,坚韧又心狠手辣。
一番潮汐涌动的折腾,赵淮渊的额头被礁石划破,鲜血顺着湿发流下,黏在他苍白的脸上,在沈菀苍白的视野里晕开。
沈菀也不在挣扎换气,咕咕的呛着水,仿佛要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拉着赵淮渊一起死。
爱是淬毒的蜜糖,恨是带刺的藤蔓。男人和女人在这场以命相搏的博弈中,一个宁可用死亡证明占有,一个甘愿用毁灭换取自由。
赵淮渊惊了——他只是恨她不爱自己,却万般舍不得真的让她死去。
暴雨中的荷塘如同沸腾的锅,随时可能将他们吞噬,情急之下,赵淮渊将人用衣带困主,硬生生的拖上了岸。
沈菀瘫软在泥泞的岸边,月白的襦裙沾满泥浆和血迹,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就像她糟乱的命运。
赵淮渊跪在她身旁,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胸膛剧烈起伏。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沈菀的声音破碎不堪,眼泪混着雨水流下,“你杀了裴野,毁了我的一切,现在连死都不能让我如愿……”
疯狂过后,憎恨过后,又是翻涌缱绻的悔意,赵淮渊的眼神逐渐柔和下来,他伸手抚上沈菀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的泪水。
“因为我爱你,菀菀。”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根本就熬不住没有你的日子,每次我想起你心里记挂着别的男人,都嫉妒的要发疯……呜呜呜……就现在,你杀了我好吗?”
赵淮渊泣不成声,沈菀别过脸去,不忍看他,他们之间似乎永远无法心平气和的相处。
赵淮渊强行扳过她的脸,再次吻了上去,这个吻不同于先前的粗暴,带着某种绝望的温柔。
沈菀僵着身子,既不回应,也不反抗。
“王爷,王爷——”
不远处传来王府侍卫们焦急的呼喊,火把的光亮在夜色雨幕中若隐若现。
赵淮渊站起身,将沈菀打横抱起。她没有挣扎,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任由赵淮渊抱着她走向那些火把。
“记住,沈菀。”赵淮渊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冷得像冰,“若你再敢寻死,我绝对会随你而去,但是再那之前,我会毁掉这世界一切你在意的和依恋的,以确保你在黄泉路上只剩下我。”
沈菀绝望:“疯子。”
却又只能任由赵淮渊抱着她在雨中发疯,男人的靴履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回到暖阁后,赵淮渊执拗的为沈菀沐浴更衣,侍女们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喘息凝滞。
沈菀如同木偶般任由他摆布。
京都王公贵族盛夏时节享用的冰殿于沈菀而言就是受罪,她上辈子在寒毒的折磨中死去,许是阴影还在,让她本能的畏寒。
赵淮渊对此,却是非常喜欢,许是永夜峰常年都吹着刺骨的寒。
冰殿四角蟠龙吐着寒雾,赵淮渊捏着冰镇荔枝恶意的抵在沈菀的锁骨,欣赏着她像柔弱白兔般的畏寒颤栗:“裴野可曾给你剥过果壳?”
狗东西。
沈菀并不想理会一个没来由发疯的小学生。
男人指尖发力,晶莹果肉在沈菀胸口碾成糜浆,见沈菀不予回应,
言辞越发恶劣,“他喂你时呢?”男人刻意用凉玉扳指刮过她颤抖的唇,“可曾这般耐心的伺候?”
沈菀抬眸,目光被男人眼底积聚的猩红吞噬,依旧无所畏惧道:“他从不强迫我做任何事。”
“所以他才该死!”显然,赵淮渊又得到了他不想得到的答案。
男人打量着心上人纤细柔嫩的脖颈,任由身侧汩着寒气的冰鉴倾倒在榻,满是妒忌的惩罚着:“是啊,他教你纵马驰骋,教你游戏人间,教你挥金如土……”
赵淮渊嫉妒的发狂,撕开沈菀的纱衣,咬上她的柔嫩肩头:“怎及本王教你的鱼水欢!”
失控的赵淮渊就如同她失控的命运,可惜,人在力竭的时候,懒得再反抗了。
于是乎,沈菀莹润的目光开始变得空洞,在袭卷而来的雷霆雨露中不再挣扎,只是安静的凝视着高高的穹顶。
男人见状,恨不得掐死他,却又不能。
他忍着心腔中翻涌的恨意,委屈至极:“我把裴野的尸身葬在那片莲池后的沙丘上,若你当真放不下他,可去莲塘瞧他,沈菀,我认了,我斗不过你,我没你狠。从今往后,我可以不计较你的心里有别的男人,但是此生,你不能离开我。这是底线,最后的底线。”
沈菀闻言垂泪,他们终将互相折磨,耗尽此生,直至白头枯骨。
第88章 宫变 刚杀的,还热乎。
盛夏的午后, 蝉鸣声偃旗息鼓,禁卫重重的宫墙上站满了聒噪的老鸦,宫人们顾不上御书房外青石板蒸腾着的暑气, 一个个踮着脚,将新剁的鲜肉投喂到满墙乌鸦的嘴里。
赵淮渊倚在朱漆廊柱旁,慢条斯理地用一方锦帕擦拭着修长手指, 猩红的血渍在素白锦帕上晕开,像极了御花园里盛放的垂丝海棠。
十余名太医跪伏在殿外, 额头死死抵着被烈日晒得滚烫的青砖,一个个帽子歪了,却连扶正的勇气都没有,冷汗顺着鬓角滴落,凭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也不怪太医们吓破了胆, 两步开外, 还躺着三位同僚的尸体。
刚杀的,还热乎。
“陛下龙体欠安, 需要静养, 这些日子就不必见外咳了。”高大魁伟的摄政王随手将染血的锦帕甩出去, 只见那帕子顺着清风,轻飘飘地落在阶前年迈的老太医额前,搞得对方眼前一黑,吓得浑身一激灵。
摄政王音量不高, 但字字如阎王点卯:“太医们身为臣子, 自当体贴君父,多开些滋补心、肝、脾、肺的汤药,隔半个时辰便殷勤的送一回,这些小事, 想必诸位大人也无需本王再三嘱咐。”
年近花甲的老太医闻声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如此大补的药方子,不讲究任何药理的一锅炖,别说是久病缠身的陛下,就算是西天的金身罗汉也得补的七窍生烟。
他浑浊的老眼悄悄抬起半分,想要说句公道话,不慎掠过那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又飞快垂下。
鎏金殿门紧闭,明黄帷幔在黑暗中沉寂,将内里情形遮得严严实实。
这哪里是静养?分明是……鸩弑。
可这些哪里轮得着他一个太医置喙。
御书房内,一片灰突突的惨淡景象,赵昭瘫在龙椅上,明黄的龙袍被虚汗浸透,到处都是残留的药渍和褶皱。
九五至尊的皇帝陛下此刻面色惨白如鬼,嘴唇也泛着诡异的乌青,十指死死抠着扶手,任凭指甲撕裂、掉落、甚至渗出血丝。
案几上的茶盏翻倒在地,褐色的药汁在诏书上晕染开,将遗诏上‘立储’二字染得模糊不清。
“你,乱臣贼子,你,你竟敢逼迫天子。”赵昭的嗓子嘶哑得不成音调,脖颈上还残留着骇人的抓痕。
如今随便一个力气大的宫婢都能给他灌药,他早已经成了一具受人摆布的傀儡。
昔日挥斥方遒的昭王殿下,如今颤抖着抬起手臂,就连指向仇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天昭帝沉重的手臂“嘭”的砸在案几上,震得冰冷玉玺原地颤抖。
赵淮渊勾唇嘲讽一笑,玄色蟒袍的下摆扫过满地狼藉,他居高临下的温热呼吸,透着无上鲜活的生命力,轻轻的拂过帝王惨白的耳廓:“陛下,您还真是时日无多,病得都开始说胡话了。”
四周的宫人们像是没有感情的木偶,麻木又笔直的耸立在殿内各处角落,对王朝主人的悲惨遭遇充耳不闻。
摄政王垂首,修长的手指轻轻拍打着皇帝的瘦弱面颊,力道不重,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请陛下安心养病,臣弟自会替您打理好朝政,守护好这万里江山。”
此时,殿外突然传来禁军换岗的甲胄声,天昭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赵淮渊似有所觉,但并未在意,反倒是唇角笑意更深:“陛下,方才禁军指挥使来报,说在宫外截获了些形迹可疑的江湖郎中。”
赵淮渊满面的恶笑,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不正是皇帝贴身侍卫的令牌:“陛下,劳烦你养病的这些日子,也稍微消停些,不必费心劳神的召见外头的那些庸医,免得激怒本王,反倒是死的更快。”
赵昭气的目眦欲裂,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很想站起来,提剑杀了面前的乱臣贼子,只可惜,双腿却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命薄如纸,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赵淮渊嚣张离去。
殿门缓缓关闭——
象征无上权利的皇帝寝殿彻底成为一座囚笼。
殿外,高阶上的赵淮渊眼底闪过一丝暴戾,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那是一种隐疾发作的征兆,是骨子内疯狂嗜血的信号,他想杀人,该杀的人此刻就躺在大殿内,可偏偏还没到出剑的日子。
照他往昔的性子,早就一剑结果赵昭这个废物。
可今日不同往日,他也是有家室的人了,总要顾及些名声。
他不想沈菀有个乱臣贼子的丈夫,不想赵菽有个残暴弑君的爹爹,不想在意的人在天下百姓面前抬不起头。
男人凛冽的声线压迫着诺大的宫殿:“时辰到了,太医送药,记住,陛下的药一刻也不能停。”
话音落地,跪在最前排的老太医们立刻抖着手捧起药碗,朝着殿内爬去。
药,一刻也不能停,若是不喝,就只能灌。
聒噪的老鸦声忽然停了,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传出药盏与牙齿碰撞的清脆声响。
世道荒诞,就连黑毛的畜生都喜欢听达官显贵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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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亮,赵淮渊回府时,袖口还染着浓重的汤药味,不光如此,鞋履上也沾染着刷不净的血腥味道。
他刚在刑部大牢剐了皇帝身边的暗卫,杀到刀刃卷边,可心底那股躁郁却怎么也剐不干净。
好在失控前,大步流星赶回了王府。
一进门就瞧见沈菀在教儿子识字,疯狂的、焦躁的、不安的情绪倏然放松下来。
终归,沈菀才是能医治他的药。
小奶团子握着毛笔,一笔一画描着“仁”字,奶声念叨着:“仁者爱人……”
赵淮渊站在阴影里,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的味道格外刺鼻:“呼~见他们娘俩前应该干净些的。”
男人莫名的陷入懊丧和愧疚。
“爹爹!”小奶团子老远就瞧见偷看的赵淮渊,字也不好好写了,连蹬带踩的爬进赵淮渊怀里。
小娃娃眼睛亮晶晶的地举起一张皱巴巴的宣纸:“太傅说君王要仁德,爹爹,儿臣写的对不对?”
沈菀抬眸看赵淮渊,那眼神温柔恬淡,登时将他心头的火把熄灭,总归回来能见到她,万事都好。
赵淮渊会心一笑,蹲下身时悄悄将染血的靴子蹬掉,将沾着药渣滓的袖子悄悄割断,满脸的慈爱:“吾儿写得甚好。”
他捏着儿子软乎乎的小手,抱着他又添了一笔:“……记得这个捺要再重些,就像”
“就像惩奸除恶时要果断!”小奶团子兴奋地接话。
沈菀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担忧道:“小小年纪,怎可有如此重的杀心。”
赵淮渊倏然笑了,因为沈菀此时此刻的样子,真的跟他曾经在凡俗的百姓家中见到的那些母亲一样,看着是那样的鲜活明媚:“对,但也要记住,”他顿了顿,瞥向沈菀紧绷的侧脸,“在刀子没有磨好的时候,该忍也得忍。”
沈菀讶然,她耳朵没花吧,这辈子居然能从赵淮渊的嘴里听到忍字。
小奶团子歪着头,咿呀道:“就像父王忍着不杀皇叔?”
赵淮渊:“……”
满室寂静。
沈菀嗔怪道:“这就是你给儿子千挑万选的太傅,都教了些什么?”
“菀菀别气,我重教便是。”赵淮渊将儿子高高举起,脸不红心不跳道,“你皇叔是个天生的病秧子,心眼也坏的很,不需爹爹动手,阎王爷自会收他呢。”
“奥,皇叔心眼不好。”小娃娃煞有其事道,“大概是病的太久,心眼才会坏掉。”
赵淮渊眯起眼睛笑了:“对,病太久,治不好的。”
沈菀:“……”
大的小的,没一个靠谱。
“该用膳了。”
赵淮渊把儿子交给乳母,待脚步声远去,才恋恋不舍的抽回视线,反手将沈菀抵在书架上,无赖道:“你说儿子这么聪明,像谁?”
沈菀直视他熬夜后猩红的眼睛,直白道:“你打算对官家下手了?”
赵淮渊咬着她耳垂缱绻叹气:“还是菀菀懂我。”
窗外的云霞照亮男人疲倦又带着隐忍的半张侧颜,情动,他只管将案上茶具扫落在地,将心爱的呈在身前,硬是遍地蹦飞的碎瓷片中护着她,不曾沾染分毫。
“娘子”他额头抵着她肩膀喘息,“从昨日晨起出府那一刻,我就想你想的发疯。”
沈菀知他最近被朝事缠的心烦,便也放弃了抵抗,任由他发疯摆弄。
“今日赵昭说……”赵淮渊咬着她的细腻肌肤,又啃又亲,又爱又恨的占有着,“你每日在我身下承欢时,心里都在想怎么杀我。”
沈菀叹气:“他倒是会挑拨离间,放心,对于有没有把我的事情,臣妾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身上男人宽厚的脊背一僵,随即掐着她的腰发狠道:“别跟我说话阴阳怪气的,现在整个天下只有本王能护住你们娘俩。”
沈菀抚上他青筋暴起的脖颈,指尖划过其喉结:“赵淮渊,你真该下地狱。”
赵淮渊低笑着咬破她唇瓣:“菀菀如今连说几句好听的都懒得敷衍,从前我的脸没被毁掉时,你可不曾如此冷待我。”
沈菀:“……”对于年少时的勾引,她至今理亏。
月色侵染着窗棂,男人宣泄着无处安放的爱意,却始终记得在沈菀腰后垫上软枕,即便在最疯狂动情的时刻,他本能最在意的还是她的安危。
就像他明明能血洗金銮殿,却偏要陪着赵昭这个卑鄙小人上演兄友弟恭的戏码。
谁让他答应过她,要为儿子做榜样,起码表面上是个仁德的父王。
第89章 发丧 据说陛下现下正躺在自己的灵堂里……
翌日早朝, 太极殿内,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赵淮渊一身素白蟒袍踏入大殿,衣袂翻飞间, 竟真有几分悲怆之意。
群臣见状,面面相觑。
只见摄政王大人眼眶微红,嗓音沙哑, 似强忍哀痛:“诸位大人!”
在列的满朝文武猝不及防,被他吼得小身板皆一哆嗦。
赵淮渊也是给足了面子, 仿佛下一瞬就要潸然泪下,高声嚷道:“陛下病重,恐时日无多。”
群臣哗然!
昨儿皇帝在朝堂上还骂人来着,今儿就要死了?!
礼部尚书颤巍巍出列,拱手弯腰请示道:“敢问摄政王, 陛下究竟是何病症?”
赵淮渊长叹一声, 抬手掩面,肩膀微颤, 瞧着更像是偷着在乐, 装的也就那样:“陛下患的是恶疾。”
“恶疾?”众大臣彼此眼神飞窜。
什么恶疾能让人一夜之间就一命呜呼?!
“不错。”赵淮渊脸不红心不跳道, “陛下忧思过度,夜不能寐,又贪图享用北狄舞姬,以致龙体亏虚, 身染恶疾。”
众臣无言:“……”
摄政王摆明就说皇帝睡不着觉就玩女人, 然后还得了花柳病!
文武大臣愕然,但没人敢反驳。
毕竟他们对弑父杀兄的昭皇帝,已经没有什么关于底线的判断。
兵部尚书偷偷擦擦额角的冷汗,跟身边的同僚蛐蛐道:“摄政王今天如此大张旗鼓的哭丧, 只怕陛下不死也得死啊!”
户部尚书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见怪不怪:“哼,咱们大衍皇室的热闹,多着呢,隔三差五就得唱一段,真的假的,也不甚重要。”
此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浑身是血的暗卫硬扛着御书房当值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小太监尖声喊道:“陛下醒了!醒了!”
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
“谁醒了?”
“陛下这是……没死成!”
“哎呦,这可怎么收场啊?”
……
太极殿乱成一团,赵淮渊神色不变,威风凛凛的驻足在小太监哆嗦的身板前,凛声道:“陛下果真龙体好转?”
冒死前来救场的小太监“嘭”的一声闷响,厥过去了。
赵淮渊凉眸微垂,缓缓沉吟:“既然如此,还不去请陛下上朝。”
到底是心慈手软了,竟然让赵昭的死士钻了空了,无妨,一道弄死就是了。
群臣见摄政王不阴不阳的冷笑,倒吸一口凉气——皇帝现在病成这样,还能上朝?!
很快,八名禁军抬着龙辇入殿,天昭帝瘫在上面,脸色灰败,嘴唇乌青,几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但是一双眼睛却凶光外露,从进入大殿起就死死瞪着赵淮渊,眼中满是怨毒。
任谁瞧着,将来有一天他死了,都是赵淮渊下的毒手。
赵淮渊跨步上前,装模作样的替皇帝整理衣襟,丝毫不遮掩道:“陛下,您还没死呢。”
这话说的,周遭的大臣都吓得向后缩了半步,阎罗王嘴里的关心,渗人。
赵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一个字。
八成快被气死了。
赵淮渊满意地直起身,对满朝文武道:“陛下虽口不能言,但心系社稷,今日特来上朝,以示龙体无恙。”
众臣大眼瞪小眼,老脸瞅老脸,撇嘴:……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朝堂之上,死寂如坟。
摄政王站在丹墀之下,幽幽抬手,一把扯开玄色蟒袍的广袖。金丝绣线撕裂的声响刺耳,露出他肌肉紧实的小臂,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反手抽出腰间软剑,寒光一闪,吓得在场所有人一哆嗦。
几乎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弑君的刹那,赵淮渊手中剑刃猛地转弯,狠狠剜进他自己的臂膀!
“噗嗤——”
鲜血喷溅,溅上殿内金砖,溅上群臣的官袍,甚至溅上天昭帝惨白的脸。
满朝哗然!
“摄政王,朝堂之上切不可动刀剑!”有些老臣腿一软,直接一屁墩儿吓得瘫倒在地。
赵淮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刀尖一挑,生生剜下一块血淋淋的肉,啪嗒丢进内官端着的金盘里。
鲜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赵淮渊这个疯子像是感觉不到疼,勾起唇角,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愉悦。
“昨夜先帝托梦与儿臣,”摄政王嗓音低哑,神情哀痛,“言陛下此病,需至亲血肉为引,方可痊愈。”
满朝死寂,只听见摄政王浑身淌血的讲着鬼故事,众人瘆出满身的鸡皮疙瘩。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文武百官也吓傻了。
一个个缩着脖子,活像吓抽的鹌鹑。
赵淮渊捧着金盘上的肉,一步步走向龙椅,鲜血的气味瞬间弥散开来。
摄政王的脚步最终蹲在病恹恹的天昭帝面前,缓缓跪下,姿态恭敬,眼神却如恶鬼索命。
“陛下!”阎王爷嗓音哽咽,似悲似痛,“请务必服下臣弟的肉。”
龙椅上的天昭帝骨瘦如柴,浑身发抖,死死盯着那块血淋淋的肉,喉咙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肉,就算是没毒,他也嫌恶心!
天昭帝似乎真的要被气死过去了,竟然回光返照般的拍案而起,喘息着呵斥:“赵淮渊!朕乃大衍君王,你当真要忤逆犯上?!”
“臣弟怎敢?”赵淮渊轻笑一声,伸手,一把攥住赵昭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
“陛下既然不方便吃,”赵淮渊嘴上还算耐心,手上却狠戾至极,“那臣弟只好亲自喂您了。”
说罢,他竟直接抓起那块血淋淋的肉,当着天下文武百官的面,硬生生塞进天昭帝的嘴里!
“唔——!”赵昭疯狂挣扎,可赵淮渊的手如铁钳般纹丝不动,甚至还有力气俯身在皇帝耳边轻语:“咽下去,否则,臣弟现在就送您去见列祖列宗。”
赵昭瞳孔骤缩,最终,在满朝惊骇的目光中,他颤抖着……咽了下去。
当晚,皇帝病情骤然加重,呕血不止,彻底卧床不起。
而赵淮渊站在禁宫的寝殿外,静静倾听着满庭院乌鸦的聒噪鸣叫,转身对上缩在脚边的礼部尚书,愉悦道:“尚书大人,陛下今夜驾崩,礼部可准备国丧了。”
礼部尚书颤巍巍试探道:“摄政王,陛下当真龙驭宾天了?”
赵淮渊抬眸,眼底寒光一闪而逝,随即又化作哀戚:
“大人说笑了,陛下已薨。”
礼部尚书:“……”
放屁!本官现在还能听见皇帝在寝殿里骂娘!
礼部尚书当然不能答应,皇帝还没死呢,发个鬼的丧,他可不想担下这个乱臣贼子的名头。
“摄政王,恕下官不能从命。”
礼部尚书哆哆嗦嗦的跪了。
原以为摄政王会提剑宰了他,岂料赵淮渊非但没为难他,反倒是客客气气的命人将其领到偏殿休息。
……而后流水席一样的茶水就一茬茬的送了进来。
礼部尚书赵明德急了。
正所谓兔子急了也咬人呢。
送茶的女官像中邪了一样,只管说:“赵大人,请用茶,摄政王殿下吩咐,大人喝完这盏就能走。”
礼部尚书的膀胱都要被撑炸了,命苦道:“前二十八盏送来的时候,姑娘也是这么说的!”
送茶的女官笑吟吟道:“大人说笑了,奴才今晚第一次给您看茶。”
礼部尚书也是秀才遇见兵了:“混账,御书房的宫女没有一百、也得八十个,莫不是今夜都要到本官跟前送一遍茶,难不成你想喝死本官!”
中邪的女官原地转了一圈,像是重启了,笑盈盈一拜:“赵大人,请用茶,摄政王殿下吩咐,大人喝完这盏就能走。”
偏殿传出礼部尚书的哀嚎咆哮!
半个时辰后
跟个陀罗似的急的来回转悠礼部尚书要憋疯了,一个劲儿的捂着肚子哀嚎:“六爻公公,您真的不能通融一下?”
偏殿外传来皇城司掌印六爻的体面应承:“赵大人您位高权重,摄政王也位高权重,皇城司哪个都得罪不起,还望大人莫要为难杂家才是。”
礼部尚书气的直撮牙花子,他算是知道皇城司这帮没根的家伙作践起人来有多狠了。
偏殿外,白面红唇的皇城司掌印阴柔一笑,颇为风流:“摄政王交代,只有赵大人您点头发丧,奴才们才能放您去如厕,否则,您就接着喝好了。”
礼部尚书盯着女官又抬上来的一排茶盏,整个人都绝望了。
这可是紫宸殿,随地大小便是要被以大不敬之罪问斩的……
可他真的就要憋死了。
“混账,难不成我堂堂礼部尚书要被尿活活憋死不成,狼子野心!歹毒至极!”赵明德嗓子都喊劈了。
六爻抖抖浮尘,蔫声细语的说着风凉话:“赵大人世代勋贵,大衍清流,今儿就算尿裤子也无妨,只可惜你族中人才凋零,小辈们都是不成气候的,若是您今日因为一泡尿,没了,您这一家子,可真就要没落了。”
赵明德听他这话里有话,一时间额头冷汗直冒:“可陛下并未……烦请公公指条明路。”
六爻笑道:“杂家是宫里的奴才,哪有资格给大人指路,只是做奴才的起码懂得一个道理,人嘛,最好是顺势而为,陛下眼瞅着挺不了多久,或早或晚,又有什么关系,内阁那些大人,哪个单拎出来不比您有分量,怎地如此大事,全都推您一个小小的礼部来扛着。”
这话倒是倒进了礼部尚书的心坎里。
是啊,他老哥一个在这遭罪,内阁那帮老狐狸却隐身了。
半晌,赵明德一闭眼一咬牙,妥协。
半日后,礼部张罗起天昭帝的丧事,许是赵大人心存愧疚,陛下的丧事操办的真可谓轰轰烈烈。
朝堂之上,素幡垂落,白烛摇曳。
民间也纷纷效仿,一时间,人间恍若阴曹地府。
太极殿上,摄政王一身雪白丧服踏入,竟真有几分悲怆之意。他眼眶微红,嗓音沙哑,似强忍哀痛:“诸位大人国丧期间,定要恪守本分,莫要荒废朝事。”
满朝死寂,无人敢应。
据说陛下现下正躺在自己的灵堂里骂人……
古往今来恐怕没哪个皇帝有幸能现场观摩自己的丧仪。
与此同时,皇城司掌印带着昭皇帝的遗诏去了护国公府,说是陛下思念潜邸老臣,黄泉路上想找个做伴儿的,招裴文舟一遭去地宫享福。
殿外,赵菽小朋友拽着沈菀的衣袖,仰着小脸撒娇道:“娘亲,爹爹和陛下,是不是很亲近?”
沈菀狐疑:“菽菽莫不是听别人说了什么?”
小奶团子歪着头,天真道:“听太傅说,爹哭得很伤心,我猜他们感情一定很深厚,就好像我跟娘亲这样。”
沈菀闭了闭眼,摸了摸儿子的头,慈爱道:“是啊……你爹他忠君爱国,仁善勤政,很敬爱你皇叔。”
……敬爱到,亲手送他上路。
第90章 博弈 八百里加急战报,惊碎都城一池春……
永宁元年春, 御苑的迎春花绽放至极盛。那明艳的金黄本该映暖整座宫城,却被北境烽火骤然浸冷——八百里加急战报,惊碎都城一池春水。
摄政王不日领兵出征的消息, 如一瓢冷水坠入滚沸的油锅,在京都轰然炸开。霎时间,本就微妙的时局彻底失控, 整个京都被搅和的乌烟瘴气。
门阀世家的车马频繁往来京都各官员的宅邸,六部衙署的灯火也彻夜不熄, 连久不问政的宗室元老也突然露面。
史书斑斑,以兵戈起家却未能登顶帝位者,结局从来都是鲜血淋漓。
咱们这位摄政王盘踞京都权力之巅十余载,此一去,枭雄离巢, 能否全须全尾地回来, 都尚为未知之数。
满朝文武几乎料定,赵淮渊是头早晚都要惨死的豺狼。
既然注定倾覆, 又何须费力周旋?
对于他们而言, 眼下最紧要的是掐算前程, 待赵淮渊这颗遮天大树轰然倒下时,好及时改换新的门庭。
太极殿内,珠帘垂落,玉幕轻掩。
帘后, 年仅二十八岁的皇太后沈菀端坐凤座, 一袭缂丝凤纹朝服勾勒出挺秀肩线,既不失太后的威仪,又透出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女子妩媚。
在她身前,三岁的小皇帝赵菽被安放在宽大的龙椅里, 绣金蟠龙的纹路几乎要将那小小的身影淹没。
小娃娃在压抑陌生的环境里不安地扭动着,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母亲裙摆的金线滚边,仿佛那是这浮华权欲中唯一的依凭。
而就在丹墀之下,距龙椅不过五步之遥,不知何时竟设了一张紫金雕花座椅。
身着玄色蟒袍的赵淮渊就立在椅前,蟒袍上的四爪蟒纹在殿内烛火映衬下泛着冷硬的华光。
他并未落座,居高临下的立于御阶上,目光如寒刃般扫过满殿俯首的臣工,将整个朝堂的呼吸都压得低沉而缓慢。
“本王离京期间,朝政自有太后与陛下决断。”
摄政王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佩剑,威压深重:“每日朝议,望诸位大人恪守本分,朝堂上纷争所在,本王虽远隔千里,亦会知晓。”
吏部尚书权一鹤老气横秋的一翻白眼,义正词严道:“王爷,北境路远,朝中之事内阁可以”
摄政王自不会赏什么好脸给内阁的老狐狸:“权阁老倒是猴急,本王还没走呢,不如请天子下旨,烦请权阁老随本王一道出征。”
吏部尚书一把老骨头,若真上去了边关,只怕得第一个交代在那。
权一鹤当即缩脖子退了回去,老脸往笏板后面一缩,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依旧泰然自若的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
但心黑、
手狠、嘴又毒的摄政王大人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说起来,这满朝的同僚,谁能比权阁老运道好,一把年纪,生生熬死三朝君王,单单混资历,就成了内阁之首。”
权一鹤气的鼻子都要歪了,但使了个大劲,也只敢“哼”了一下。
见其彻底老实,赵淮渊才收了神通。
对于内阁这帮老官痞,他早有打算,必得在出征之前收拾利索。
只见摄政王殿下广袖一挥,肃声道:“禁军何在,把人给本王带上来。”
须臾,大殿外缓缓走入一男子,来人赫然穿着紫金蟒袍,朱紫金冠!
就是细瞧之下……气质实在低劣。
大臣们见到来人打扮,瞠目愕然。
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大人,更是下意识地抬手揉弄昏花的老眼,又与身旁同僚面面相觑,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莫不是清早起身匆忙,未及饱食,以致眼前出现了幻影?
“此人乃本王留在京都的眼睛、耳朵。”赵淮渊浓眉一挑,将几个想要张嘴的言官生生吓了回去,“本王离京后,他自会替本王上朝,不做别的,只为记录诸位大人的言行。”
兵部尚书严崀好歹掌兵,多少有点血性,勃然大怒道:“摄政王,你这是什么意思!找个冒牌货来盯着朝臣,成何体统!”
赵淮渊这是当他们满朝文武是傻子吗,自己离京打仗去,还找了个碎催穿着跟他一样的衣服,装模作样的站在一品大员的位置上假扮他!
狐假虎威?狗仗人势?还是要为虎作伥!
赵淮渊眼风一扫,严尚书顿觉如坠冰窟,碍于面子仍旧梗着脖子争辩道:“你走就走,整个假货吓唬谁呢!有能耐你把眼珠子抠出来放太极殿上,找个傀儡盯梢算怎么回事儿。”
“严尚书,朝堂尊卑有序,尚有天子在上,你竟敢胡言乱语。”
站位稍后的大理寺卿周不良贸然出列,这位京都酷吏说话很少,但张嘴就是抄家下狱,砍头剐命,是以京中百官见之,纷纷退避三舍。
周不良开口就是弄死严崀全家的节奏:“臣,大理寺卿,奏请陛下,将兵部尚书严崀押解入大理寺受审,以正天威。”
好大一口黑锅从天而降,直接给兵部尚书惊着了。
扰乱圣听的罪名可大可小,要是摄政王硬要鞠谳他,他也无从反抗,严崀当时就有点后悔了。
须臾,堂堂兵部尚书认怂了,跪地求饶后,拍拍屁股又站回了原位置。
大清早就看赵淮渊牵着这帮大臣们耍猴,头两天还挺新鲜,日日都这样,简直腻得慌。
沈菀对此感到厌烦:“……”
一想到自己以后要给这帮菜货当‘掌柜’,她就愁得想长白头发。
文臣武将轮番被赵淮渊收拾一通后,珠帘后终于传出一声轻咳。
大衍王朝最尊贵的太后娘娘终于要开口了。
大殿内吵吵嚷嚷的动静得以暂停。
沈菀的话不疾不徐,宛若清泉漱玉,缓缓流淌而出:“陛下年幼,到了用膳的时辰,诸位爱卿若无要事,今日便商量到这儿,没事都回家歇着吧。”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什么叫没事都回家歇着吧?
瞧瞧,太后娘娘这话说的,将他们这帮文臣武将嫌弃的不能再嫌弃了。
既然上头发话,官员们也吵累了,各自纷纷偃旗息鼓,悻悻而去。
入夜,凤栖殿内烛影摇红,沈菀正执朱笔批阅奏折,忽闻窗外一声轻响。
只是她尚未抬头,便嗅到一缕熟悉的冷松香,倏然叹气,便又将视线轻轻收回。
“都是摄政王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翻窗进来。”
沈菀的目光依旧沉浸在冗杂的文字上,笔尖在奏折上勾出一抹朱砂红,指摘道:“外面那些奴才也是没用,连凤栖殿的窗都看不住。”
“菀菀这是在气奴才们无能,还是在气本王不请自来?”
赵淮渊惦记了一天的沈菀,岂料对方竟然不想见他,多少有些气闷儿:“皇宫大内的戒备森严都是给外人看的样子货,在本王眼里,这儿就是个虫蛀鼠咬的破箱子,随处都是可以进进出出的窟窿眼儿,还挡不住我。”
他浑身低气压的绕到沈菀身侧,夺过朱笔,黑漆漆的眸子盯上沈菀湿漉漉的唇,调戏道:“明日本王出征,太后娘娘就这般薄情?”
要说后悔他是真的后悔?
若早知让沈菀以仁德帝未亡人之身入主宫闱,既不能与之朝夕相处,还要漏液行此鬼祟之举,当初他断不会应下此事。
烛光下,美人抬眸,自然无从知晓他的心思:“王爷擅闯后宫,传出去,又要被言官指摘。”
沈菀回宫后就已卸去朝妆,只着一袭素白寝衣,青丝如瀑垂落腰间,衬得那张不施粉黛的脸愈发清艳绝伦。只可惜,美人今夜有些不解风情,空对着满案的奏折耗费心神。
赵淮渊漆黑的眸子明暗涌动着复杂的情愫,喉结微动,忍不住的想要亲近她更多。
“谁敢指摘本王?”他霸道俯身,双臂撑在案几上,将沈菀困在方寸之间,“菀菀,我留了三千暗卫给你,在我离京后,你看谁不顺心,随便指句话,自有人替你宰了他。”
沈菀无奈轻叹:“朝堂之事不比边关杀敌,你总是这般”
“哪般?”他伸手抚上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眼下的淡青,“我不在时,娘子必得睡足时辰,否则奚奴远在千里之外,会心疼。”
沈菀将疲倦的脸颊轻贴在他的掌心,疲惫一笑:“好。”
见她如此乖顺,赵淮渊献宝似的从怀中取出一方鎏金锦盒,掀开,竟是一枚精致虎符:“这是能调动京畿三万禁军的令符,此符在手,巡检司也可听你号令。”
沈菀见此物,心头一喜:“当真?”原以为赵淮渊走后,她牵制各方势力要耗费一番力气,如此,倒是容易多了。
“自然。”赵淮渊又取出一枚羊脂白玉令牌,“这是执掌摄政王府内中馈的令牌,持此令者如见我本尊,娘子,为夫就此将全部身家都托付给你了。”
赵淮渊见沈菀高兴,借机撒娇道:“娘子,记得每日给为夫写信。”
沈菀瞪大杏眼,没想到赵淮渊交代的如此彻底……但这些东西确确实实是她最需要的。
骤然拿他如此多的好处,沈菀面上总归有些不自然,不自觉软下调子道:“真的要日日写信?边关战事吃紧,王爷哪有时间去读那些儿女情长的信?”
“菀菀的事,才是世上最重要的事。”赵淮渊捏着她的下巴,亲昵的吻上去,“娘子,答应我,写信。”
烛火噼啪,沈菀在他深邃的眸中看到了近乎偏执的炽热,她终是点了点头:“好,依你。”
赵淮渊这才满意,却仍不打算就此离去:“娘子,还有一件紧要的事。”
沈菀闻言,抬眸不解:“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离其他野男人远一点。“赵淮渊的声音霸道,充斥着占有欲,浸泡着醋意。
沈菀无奈:“宫里都是内侍官,哪里来的野”
话音未落,赵淮渊已低头封住她的唇,霸道缠绵,似乎要索取到她的骨髓中去,直到沈菀气息紊乱才不舍放开。
“我不管,你的身边只能有我一个男人,你只能是我的,我的。”
沈菀望着满是欲念的男人,思来想去,他给了她如此多,而她能给的似乎只有自己了。
美人嫣然一笑,柔夷白嫩、纤细修长的双臂攀附上男人的脖颈:“夫君,妾身今夜服侍夫君就寝~”《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