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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密信 摄政王的容貌焦虑。


    三个月后, 北境大营。


    赵淮渊独坐帐中读信,烛火将男人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


    信笺上寥寥数语——「京中安好,菽儿学业进步, 夜寒添衣,夫君勿念。」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菀’字,羞怯地蜷在信纸的角落, 像是怕被人瞧见一般。


    勿念?


    狠心的女人,怎么能用这两个字打发他!


    他想人想的都要疯了。


    赵淮渊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心口, 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玄铁刀鞘,此刻被他死死箍在滚烫的怀里,坚硬的棱角硌着胸膛,却远不及心上那万分之一的煎熬。


    自离了京城, 踏上这漫长征途, 他便再未安生过。心里头好似长了铺天盖地的野草,日夜不歇地撩拨着、搅扰着, 弄得他神魂俱疲。


    无时无刻, 哪怕是阵前杀敌, 他眼前闪过的也是她的眉眼神情,耳畔回荡的是她的笑语娇音,就连拂过甲胄的夜风,都仿佛带着她身上那一点若有似无的清浅气


    息。


    他大概是病了, 什么珍馐美馔, 到了嘴里都味同嚼蜡,什么行军床榻,躺上去也只是辗转反侧。


    一颗心像是被她用一根无形的丝线拴住了,远远地牵在了那座繁华的京城里。只要对方随意扯一扯, 他便这里兵荒马乱,慌乱心神。


    他猛地攥紧了刀鞘,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青筋虬结。


    一股近乎自毁的冲动涌上来,真恨不得用这刀鞘豁开自己的胸膛,掏出那颗狂跳不止、为她发疯的心,捧到她眼前去看看——看看它每一寸肌理,每一道脉络,都早已深深镌刻上了谁的名字。


    那个没心肝、黑心肝的女人……


    她怎么就不能,说一句想他呢?


    一连数月,堂堂摄政王,带兵打仗之余,每日的必备事项就是对着媳妇的书信发呆,失心疯一样又闻、又嗅、舔舔、亲亲,而后将薄薄的一张纸贴在胸口好一阵子惆怅。


    底下的随从见状,起先还是毛骨悚然,后来干脆也就适应了。


    疯王就是疯王,岂能是他们这帮凡夫俗子能看懂的。


    “王爷!”副将匆忙进帐,噗通跪地,“北狄斥候夜袭粮道!”


    赵淮渊眼神骤冷,正愁没地方纾解郁闷,现成的出气筒就送上门了。他小心翼翼将信收入贴身的锦囊,起身披甲,浑身外泄的煞气惊得帐外众部将垂手躬身。


    赵淮渊肃声:“点兵。”


    黎明时分,摄政王率军斩敌将呼延灼于马下,俘虏两千,杀的蛮夷抱头鼠窜。


    好一通耀武扬威后,赵淮渊才返回营地,恰巧收到京中寄来的密信。


    展开信笺,他眉头渐锁。


    是他留在京中的暗卫传来的消息——「皇太后与新科状元裴怀瑾往来过密。」


    赵淮渊刚刚平复的焦灼瞬间变成了怒火:“又一个姓裴的野男人。”


    翌日,边关加急信件入京。


    沈菀信手摊开信件,还没读完,就嗅到狗男人扑面而来的醋味——


    「太后娘娘亲启,


    听闻我大衍新科状元乃可造之材,然,本王观姓裴的小子,蛇首鼠端,居心叵测,娘娘权且将其丢进诏狱,待本王回京后自会将其扒皮抽筋。」


    沈菀叹息着揉揉眉心:“朝堂边关,家里家外,大的小的,一个省心的都没有。”


    沈菀随后提笔回信道——


    「夫君亲启,塞外苦寒,战事凶险,务必保重身子,臣妾于京都盼您归来,吾儿出息,近日于朝堂化解漕运之争,群臣称赞,君心似妾心,望夫君莫要听信谣言,臣妾因顾念外祖,怜惜裴氏子侄,望夫君体谅妾身的拳拳孝心。」


    远在边关的赵淮渊在接到信件后,察觉出沈菀字里行间的讨好以及关心,躁动不安的情绪稍作缓和,紧接着又是一封书信。


    「娘子亲启,相隔千里,望娘子莫要过于操劳,可曾按时用膳?安神汤可曾服用?至于个别登堂入室的野男人,娘子还是离得远些好,为夫不喜野男人身上的臭气沾染娘子分毫,望娘子洁身自好。」


    信使纵马呼啸离营,赵淮渊独立帐外望月。


    他看着长刀上倒映的影子,觉得自己好像老了、丑了。


    沈菀这个女人,眼光毒辣的狠,只喜欢那些长得美的、俊的:“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一向只会杀人的摄政王竟然还会吟诗?


    着实惊到了左右随从。


    半晌,胆子稍大的副将小心翼翼道:“王爷可是忧心京中局势?”


    “京都那帮废物不是她的对手,何忧之有?”他摩挲腰间玉佩,满心的惦念,“本王只忧她而已。”


    副将讪讪赔笑:“王爷文韬武略,娘娘自然倾慕,臣家中的娘子也是平日对臣不理不睬,其实心里在意的不得了,若是臣纳了别的妾室,她都要寻死腻活的作闹一番,女人害羞,想必娘娘也是如此……”


    寻死腻活的吃醋吗?


    好像沈菀从未做过类似的事。


    不过这番话倒是受听,赵淮渊忍不住再三打量起身后的副将。


    比他挫,比他丑,比他黑……总之,样样不如他,偏偏人家的娘子会吃醋,单就这一样,赵淮渊就输了。


    “纳妾就会吃醋吗……”


    十日后,暴雨冲毁北境官道,京都的信件未能如期而至。


    这一下子,可急坏了营地的众部将,接连派出去几波军士去修缮官道。


    倒不是他们惦记军情,实在是摄政王听闻官道冲毁后,整日阴沉个脸,简直就像盯谁谁死的阎罗王一样,让整个营地都坐立难安。


    终于,临近晌午,摄政王殿下抓了两名出卖军机的校尉,当场宰了。


    即便如此,王爷的脸色依旧难看的像是要吃人。


    翌日黄昏,官道终于修复,信使浑身狼狈的赶到营帐,哭天抢地的求摄政王恕罪,只说是京中寄来的信件被北狄游骑劫了。


    “哪支军队?”赵淮渊语气沉郁,脸色骇人。


    “禀……禀王爷,是左贤王部。”信使跪伏在地,心里也是叫苦不迭。


    不开眼的蛮夷,难不成还以为他快马加鞭送的是什么军情密报?


    哪儿啊,全是他家王爷想媳妇的情信。


    他这信使当得也是懵逼,风里来雨里去,跑死了三匹好马,到头来被抢走的尽是些“见字如面”、“念卿甚矣”的缠绵字句。


    呵,苦差事。


    当夜,赵淮渊亲率五百轻骑出营,追击千里,直捣左贤王营地。


    此一战,摄政王亲手斩杀左贤王,只为夺回被劫的信件。


    待大衍轻骑归营时,副将愕然发现摄政王浑身染血,却将信件护得滴水未沾。


    翌日,流言悄然冒出,说摄政王血屠千里,只为追回家信。


    此事很快也传回京都,朝野哗然,众人纷纷揣测,信中极有可能藏着摄政王要紧的秘密或是隐疾。


    京都 太极殿


    只见那摄政王的替身,照例歪在紫金太师椅上,像一摊扶不起的烂泥。


    身上虽套着尊贵的蟒袍,却活似偷来的行头,没半分威仪,袍角被揉搓得皱巴巴,凭空添了几分寒伧。


    他缩在那儿,一双倒吊眼贼忒兮兮地乱转,目光溜着殿中每一位大臣,窥探着,掂量着,仿佛在暗处扒拉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算盘。


    那神情,不像个王爷,倒像个揣着手、蹲在街角看热闹的市井无赖,只差一把瓜子。


    满朝文武眼观鼻,鼻观心,个个对这御座之旁的荒唐景象视而不见。大伙儿早已习惯了这么一尊“假王爷”,任他如何贼眉鼠眼,也一律视若无睹。


    虽是个傀儡,倒是发挥了十成的功效,就好比庄稼地里的稻草人,借着赵淮渊积威甚重,吓得大臣们收敛不少。


    新科状元裴怀瑾手持笏板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珠帘后,太后娘娘启声:“裴爱卿,请讲。”


    裴怀瑾闻言抬首,恭谨望向珠帘后的身影。年轻的士大夫姿仪清举,虽值年少,却已见渊渟岳峙之风。


    他执笏躬身,声如玉磬:“陛下践祚已届周年,然,宗庙玉牒尚未更定。臣冒死恳请,求陛下明晰皇父正统,既慰先太子在天之灵,亦安列祖列宗悬望之心。此乃社稷根本,礼法所系,伏惟圣察。”


    朝野闻言,亦是议论纷纷。


    文臣武将不由得对这位小裴大人生出赞许,到底是护国公府出来的后生,一下子就切中了而今京都最应解决,却无人敢解提的大事。


    礼部尚书赵明德立即附和道:“臣附议,太后娘娘,此事不能再迟,于理不合,与江山社稷不合。”


    赵大人到现在为止都还记得摄政王把他关在偏殿,猛灌茶水还不让他上厕所的仇。


    小皇帝赵菽眨眨眼,心生疑窦,往日吵来吵去的老头子们忽然不吵了,倒是新鲜:“母后……”


    沈菀缓缓起身,珠帘轻晃间露出她清丽容颜,华贵妇人睥睨群臣,从某些时候来看,沈菀有着和赵淮渊几乎一样的气质:“裴爱卿此言差矣,边关未定,朝事冗杂,待陛下年龄在大些,太庙玉牒的事再


    议不迟。”


    裴怀瑾不依不饶的进言:“太后娘娘可是忌惮摄政王殿下?若是如此,微臣愿冒死进言!”


    殿内气氛骤然剑拔弩张。


    沈菀心道,这裴怀瑾聪明有余却城府不足,看来还需仔细磨砺一番。


    珠帘后的女子缓缓思量,声音平静道:“边关战事未定,尔等就想再生事端,我看裴翰林还是眼皮子还是太浅,来人,近来京都天热,把裴大人丢进天牢里,凉快两天。”


    第92章 谣言 原来这些时日心头那点若有似无的……


    永宁二年, 隆冬。


    年关方过,新雪还未来得及在宫阙的琉璃金瓦上站稳脚跟,北境的战报便裹着朔风, 疾驰入京。


    沈菀独坐于暖阁之中,熏笼里银炭细燃,氤氲着融融暖意, 却驱不散她眉宇间凝结的寒意。


    案上,静静躺着那封八百里加急的信笺。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信笺上力透纸背的“渊”字金印, 印泥早已干涸冷却,唯余一抹刺目的猩红,烙在她微凉的指腹上,竟生出一种灼烧般的错觉。


    赵淮渊屠了叛逃北狄的睦洲城,却轻飘飘放过受降的北狄颅狐王庭。


    两件大事, 皆未曾知会京都分毫。


    “母后, 爹爹又打胜仗啦?”四岁的赵菽踩着料峭寒意闯进来,狐裘领子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衬得整个人粉琢玉砌。


    沈菀含笑点头, 将赵淮渊的信笺收起来, 宠溺道:“是呢,又收复两座城池。”


    她伸手拂去儿子眉梢的霜花,慈爱道:“你爹爹用兵如神,北狄人都吓破胆了。”


    “那爹爹何时归来?”小皇帝趴在母亲膝头, 眼睛亮得像晨星, “儿臣想他了。”


    沈菀心头一颤,窗外梅枝不堪积雪,“咔嚓”折断在阶前。


    年轻的太后垂眸掩饰着眼中的复杂情绪,却又露出某种坚决:“战事未平, 可能还需些时日。”


    这已经是赵淮渊离京的第九个月。


    最初六个月,他们之间书信往来不断。


    可最近三个月,边关的书信越来越少,内容也越来越简短。


    就连她刚刚收起的那封,只有潦草的几个字:「安好,勿念。」


    情思这种东西来的快,去的更快。


    世间男子往往会因着求而不得,才对女子念念不忘,可若是得到后,变心也很快随之而来。


    沈菀蹙眉,被自己这种无理取闹的心思,吓了一跳。


    “启禀太后。”内官轻手轻脚地进来,垂手跪地,“吏部权大人、兵部沈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都这个时辰了?”沈菀淡淡抬起略显疲倦的眉眼,放下手中笔墨,略微思量,而后道:“宣他们去凤彰殿候着。”


    凤彰殿内,权一鹤和严崀跪在地上,肢体恭敬,神色却是古怪,二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两位爱卿有事?”沈菀端坐在高榻上,透过面前的珠帘,耐着性子看两只老狐狸做戏。


    左右长夜漫漫,看老东西们耍猴也能打发时间,说起来,内阁的老家伙们,可比杂耍园里的猴子欢实多了。


    仙鹤香炉吐着缠绵的香气,沈菀望着自己映在翡翠如意上的虚影,忽然觉得那华贵凤袍下的身躯,单薄得像张宣纸,似乎随时都能被这京都城的风起云涌摧残成碎屑。


    再说地上的这二位,心眼最多的当属吏部尚书权一鹤,此人年近花甲,做官能做到他这个份儿上,也算是人精里的老人精了。


    权大人擦擦额头的汗,慢吞吞的手脚刻意营造出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沈菀见状想笑,听说老东西的第七房小妾,前儿才给他生个胖儿子。


    在家生龙活虎,一上班就老弱妇孺。


    呵呵呵。


    权一鹤斟酌又斟酌,缓缓开口:“启禀太后,老臣近日听闻一些……一些关于摄政王的传闻。”


    沈菀挑眉,这是又要起什么幺蛾子:“是何传闻?”


    上位者朱唇轻启,似乎天塌了也无妨。


    “这……”权一鹤支支吾吾,卖关子道,“老臣不敢妄言。”


    老东西巴巴的进宫,话说一半,这是想跟我耗耗耐心。


    “无妨,权阁老年事已高,总有说话不利索的时候,等阁老想好了怎么说,明日再说也是一样。”


    “……”


    这话说的差点没把权阁老噎死。


    要说这沈相爷当年活着的时候就难缠,好不容易倒台,偏生的女儿得了造化,如今坐稳中宫太后,照例是个难缠不好对付的。


    权一鹤有点懊丧。


    他好歹也是历经三朝的阁老,为甚麽总是逃不脱沈家人这种阴阳怪气的腔调。


    末了,还是急脾气严崀受不了权老头的啰嗦,硬着头皮开口道:“启禀太后娘娘,边关传言,摄政王在军中纳北狄夷族女子为妾,据说……据说那北狄女子已有身孕。”


    堂堂兵部尚书,关心顶头上司纳妾怀孕的破烂事儿,严崀也是自觉丢人,干脆一股脑说了。


    严崀一早在军中得到此消息,本想当机立断上奏,偏这事儿揣在心里烧得慌,挂在嘴上又烫嘴,指望权老头拿个主意,结果闹腾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两个老东西的心思沈菀不知道,她只觉耳边嗡鸣乍起,方才还在脑中千回百转的思绪,骤然化作一片空白。


    指尖一颤,温热的茶盏险些从手中滑落。


    幸亏珠帘摇曳,在她失神的侧影前垂下疏疏淡淡的影,掩去了她刹那的失态。


    她强迫自己稳住手腕,将那茶盏轻轻放回案上,动作看似从容,指尖却残留着一丝难以抑制的轻颤。


    是了。


    原来这些时日心头那点若有似无的别扭,那丝缠绕不去的异样,症结竟是在这里。


    一股空落落的茫然,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心口处像是骤然被掏空了一块,灌进了腊月的寒风,冷飕飕地穿堂而过。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无形却坚实的东西,正悄无声息地产生裂痕,发出细微的、唯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崩裂声。


    沈菀方才与权一鹤言语交锋时的机敏与警惕,此刻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种无力捕捉的飘忽感。


    她仿佛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看着远处原本清晰的山峦,骤然蒙上了一层看不真切的雾。


    万幸,堂下那两只成了精的老狐狸,各自揣着心事,大约……并未察觉沈菀这转瞬即逝的异常。


    “此去北境万里,流言大多为虚,不足为信,两位爱卿若无实据,莫要听风就是雨。”


    “太后娘娘,正所谓无风不起浪,”权一鹤字字句句斟酌道,“摄政王乃国之重臣,手握重兵,若真与狄女有染,京中恐生变故!”


    沈菀胸口发闷,却不得不维持太后的威仪,态度坚决道:“摄政王忠心为国,岂会因一女子误事?两位爱卿且不必费这个神。”


    经过这些年的接触,权一鹤和严崀都渐渐品出来,咱们这位相府出身的太后娘娘,的确不是寻常女子。


    单说她在朝堂上的纵横权衡之术,就可见其手腕。


    退一万步讲,能跟赵淮渊这个疯子睡到一个被窝里去的女人,就不是盏省油的灯。


    幼帝,权臣,再加上野心勃勃的年轻太后,任谁看都有撕破脸的一天。


    可就今日太后娘娘的态度……似乎一点也不忌惮摄政王佣兵造反,可见,当今圣上确实为摄政王血脉。


    两只老狐狸彼此对视一眼,心头最担忧的事情似乎有了答案。


    不过夺位之争从来就凶险异常,单本朝就有弑父杀兄的例子,怎能养虎为患,沈菀到底是妇人,眼皮子浅了一些。


    权一鹤内心好一阵唏嘘,最终悻悻闭嘴。


    两只老狐狸吹完邪风就识趣儿退下了。


    空荡荡的大殿又剩下沈菀一人,她忽然觉得心慌的厉害。


    “母后?”小皇帝赵菽不知何时跑到她身边,小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您脸色瞧着不好。”


    沈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将赵菽拉进怀里,替她的小宝贝裹紧衣衫,抚着他的额角疼爱道:“没事,母后只是有些累。”


    小皇帝眨眨眼,似乎母子连心一般感受到沈菀的不开心,撒娇凑到她耳边嘀咕:“内阁那些老家伙是不是跟您讲了爹爹纳妾的事?”


    沈菀一怔:“你……也听说了?”


    “嗯,宫里都传遍了。”


    赵菽点点头,奶声奶气的努努嘴:“宫女太监都在偷偷议论,说摄政王在边关养了个夷族美人,还有了孩子。”


    沈菀心绪烦乱,却不能在儿子面前失态:“菽儿,不可轻信流言。”


    “儿臣才不信呢!”


    赵菽捏着奶呼呼的鼻音,闷哼一声:“爹爹看母后的眼神,跟御膳房的大黄狗看见肉骨头似的,怎么可能喜欢别人?”


    这比喻让沈菀哭笑不得,却又莫名心酸。


    是啊,曾经赵淮渊看她的眼神,炽热得能将她融化。


    可经年不见,人心易变,更何况他们之间本就隔着重重心结。


    “母后,”小皇帝突然正色道,“今早赵明德还上了一道折子,儿臣看了,觉得不妥。”


    “什么折子?”有了亲儿子支持,沈菀忽然觉得,就算狗男人劈腿,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生在世,聚散离合,她经历的还少吗?


    左右……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双亲遗弃在福利院,生身父母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枕边的男人。


    赵菽气闷儿的嘟囔道:“他们说什么‘为国之大义,母后当效仿古之贤后’,还举了一堆吕雉、西施的例子,儿臣看不懂,但总觉得他没安好心。”


    沈菀倒是瞬间明白了内阁老匹夫们的心思,笑着对儿子道:“我儿机敏,内阁这帮老东西的确没安好心。”


    沈菀正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外头飘来一股子食物的香气。


    她会心一笑,拉着赵菽的小手起身去迎。


    六爻长身玉立的站在阶下,单手持着一盏宫灯,另一只手则是提着食盒,正笑意盈盈的走向她们娘俩。


    “六哥,这么晚了,也就你惦记着我和菽儿。”


    “唔~你怎地来了?”小皇帝撅起嘴,似乎赌气的样子,凭白坐到高高的门槛上,晃荡起一双小脚丫。


    沈菀接过六爻的食盒,打趣儿的问道:“六哥这是得罪咱们陛下了?”


    六爻将宫灯安稳放好,又稳稳地抱起在门槛上晃荡着脚丫的小皇帝,而后极其自然地接过沈菀手中提着的食盒。


    他一个人仿佛能分身做许多事,且每一桩都办得妥帖周全,滴水不漏。


    “菽儿都四岁了,”沈菀眼底含着些许无奈的笑意,“也就六哥,还天天将他抱在怀里,当个珍珠疙瘩似的宠着,仔细将来真将他宠坏了。”


    六爻像一阵温润无声的风,言语也透着一种熨帖的细致:“殿下昨日想去太液池摸鱼,底下那些奴才只知一味奉承巴结,竟无一人出言拦阻。臣已将他们都罚去了辛者库,其中有两个,是殿下平日较为亲近的小太监。”


    “原是为着这个。”沈菀颔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为人母亲的严肃,“那些受罚的小内官一点也不冤,若依着本宫的心思,合该打断腿丢出宫去才算干净。”


    小皇帝听见母亲的责备,悻悻扣起软软的指头,闷头钻进六爻怀里,奶声奶气:“别打屁屁,娘亲,孩儿知道错了。”


    第93章 朝会 如果你心里有了别人,只怕什么都……


    六爻和沈菀, 相视一笑。


    沈菀深知,六爻对菽儿的安危,看得比她更重。


    自从入宫后, 这孩子几乎是六爻亲自带着,衣食住行,无不经他之手。


    可偏偏是他这样的身份——皇城司内侍监, 权势煊赫,却终究是宦官。


    在这朱墙碧瓦的深宫里, 宦官是皇权缔造出的畸零人,是这煌煌天威下最尴尬、最为人所轻贱的存在。


    他们仿佛生来便带着原罪,无论做得多么尽心竭力,多么无可指摘,在世人眼中, 终究是错。


    他们的忠诚是别有用心, 他们的严苛是性情阴狠,他们的爱护是谄媚逢迎。


    六爻走得越高, 那份如影随形的污名便粘得越紧, 沁入骨髓, 永世不得清白。


    沈菀看着他清瘦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的背影,心头莫名地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


    那是一种混杂着信赖、倚重与无力回护的心疼。


    她思绪飘忽了一瞬。


    以六爻如今之位份,为何后世史书竟对他不著一字?是功过尽被刻意抹去,还是那执笔者也觉记录一个宦官的尽责与真心, 本身便有辱笔墨?


    沈菀的目光转而落向那个“当权者”——正被六爻稳稳抱在怀里的小皇帝赵菽。


    她忍不住伸指, 在儿子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语气却故意带上几分严厉:“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往后若再让母后知晓你不听干爹的话,定用那细柳条好好抽你的屁股。”


    沈菀这话语明里是训诫儿子,暗里, 却是一种对六爻全然的托付与无声的支撑。


    她是在告诉六爻,也告诉自己,在这孤清的宫闱之内,他的心意,她懂得,即便天下人皆视他为异类,至少在这里,在她们母子面前,他所有的付出,都值得被郑重相待。


    而六爻,只是微微垂眸,将怀中的小皇帝护得更稳了些。


    他所有不为人知的温和与真挚,都藏在了这无声的动作里,只给予这深宫中他唯一愿意效忠的人。


    “他才不是朕的爹爹,”赵菽嘀嘀咕咕的摆弄着一双莲藕般剃头的小手手,“一天到晚的追着朕管来管去,像个大姑娘一样,干脆给朕当媳妇好了。”


    “噗嗤~”


    沈菀笑了,六爻这细皮嫩肉的娇美样子,着实有点像小媳妇:“行啊,我儿若是有能耐,将来尽管把你干爹哄去当媳妇,那不得被舒舒服服的侍候一辈子,哈哈哈哈。”


    小皇帝听着也高兴了:“甚好,还是娘亲目光长远,会替儿子打算。”


    六爻静静的站在那儿,任凭沈菀带着小陛下调笑,面上没显,耳朵尖却是红透了。


    半晌,待可人疼的娘俩吃饱喝足,六爻才提起话茬儿:“娘娘,礼部尚书那道折子您有什么打算?”


    “赵明德这个老匹夫,当官当的脑子都傻缺了,要本宫效仿吕后为救高祖献媚匈奴,言下之意,还不是想撺掇本宫‘舍身笼络’赵淮渊,就差没手把手教本宫如何勾搭男人了。”


    上辈子她堂堂太子妃被迫送入渊王府,那些人也这般劝她‘以大局为重’。


    如今龙椅上坐着亲儿子,凤印在握,还是要她解带宽衣,做权臣的玩物,做梦去吧。


    “一帮贪生怕死的昏才?”


    赵菽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好似娘亲受天大的委屈一般:“娘亲,大臣们为何非得让你去勾引爹?”


    “爹爹顶喜欢你,娘亲每次冲爹笑笑,他连玄武门在哪儿都不记得。”


    孩子天真的话像把盐,撒在沈菀本就惴惴不安的心口。


    是啊,那个为她血洗玄武门,为她跑遍太医院的男人,如今沉浸在边关的温柔乡里,可还记得凤栖殿的旧人。


    “大概……大臣们不知道你爹得在意娘亲。”沈菀无奈安抚着敏感的小皇帝。


    “可儿臣瞧着不像。”小皇帝摇摇头,“那些老家伙精着呢,儿臣猜,他们大概不知道爹有多喜欢娘亲才对。”


    是啊,朝臣们不知道赵淮渊曾经为沈菀做过多少疯狂的事,他们只看到一个权倾朝


    野的摄政王,和一个依附于摄政王权利的年轻太后。


    “菽儿,”沈菀极为小心的试探道,“如果,娘是说如果,你爹爹真的娶了别的女人,你会难过吗?”


    小皇帝在六爻怀里仰起脸,眉目间竟有几分那人年少时的倔强。


    “会,但不是因为爹爹不要豆子。”小皇帝抬头看着母亲,亮晶晶眸子泛着晶莹的泪花,“儿臣只会因为娘亲伤心而觉得难过。”


    沈菀陷入自我怀疑:“……”良善、聪颖,机敏,如此可人的小奶团子,真的适合这波诡云谲的京都城吗。


    六爻温声道:“娘娘不必忧虑,陛下也莫要介怀,臣这就传信叫五福来,她那性子,保证娘娘必不会被欺负。”


    沈菀有些惊讶:“五福好不容易在宫外安置了家业,放着好日子不过,何必来宫里陪我遭罪,她和影七的婚事才定下来,快去信让她在家安心过日子,早日给我们菽菽生个贴心的弟弟或妹妹才是要紧的事。”


    小皇帝也跟着瓮声瓮气道:“五福姑姑喜欢上树下河,宫里头没有岭南那样的树,也没有像样的河,无聊的很,她来也是不高兴。”


    六爻持着宫灯,又将沈菀和小陛下的袍子拢紧些:“主子们尚且不高兴的熬着,我们这些奴才哪有享清福的道理。”


    “左右这些年我们几个跟着主子置办下不少家业,也算是鸡犬升天了,眼下主子正是用人的时候,岂有不侍奉在侧的道理。”


    六爻生怕沈菀不同意,或是有别的顾虑,安抚道:“ 娘年不必挂心,是五福来信央求了多遍,这才新年伊始,总要顺了老姐姐的意。”


    沈菀噗嗤笑了:“这话说的就没边儿了,往日都是你耳提面命的教训五福,一会儿嫌她粗心,一会又嫌她嘴馋,这才几年,就改口叫姐姐了,偏前面还加个老字,我瞧你这稳重识礼的劲儿也未必是真的。”


    小皇帝抱着沈菀的脖子告状:“娘啊,六哥他最最最会唬人,不要我去下河摸鱼,自己倒是时常下去捞鱼,紫宸殿的老嬷嬷都见他在水上飘过,只当是老眼昏花,瞧见河漂儿了呢。”


    沈菀勾勾儿子的鼻尖:“乱叫,娘唤他六哥,你怎地也跟着乱了辈分,应当叫干爹。”


    赵菽噘嘴,似乎不认同。


    六爻一贯是温柔似水的性子,只管叮嘱道:“夜里风大,仔细着凉,娘娘和陛下早些回去吧。”


    沈菀抱着菽儿立在廊下,送走了回去歇息的六爻,北风裹着碎雪抽在脸上,亲情冷却后又是铺天盖地的思念。


    “寒蝉孤影,冷夜残灯,霜雪无烬未亡人——”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和赵淮渊彼此利用、依偎,饮着对方的血走到今日。


    拴着他们二人的无非就是个情字,若是这个情字淡了,那便是真的是要穷途陌路了。


    沈菀可以倚仗赵淮渊的庇护,却从不敢把身家性命交到他手里——哪怕那个人,曾为她血洗山河。


    “赵淮渊,”沈菀轻声唤着这个名字,心如刀绞,“你真的变心了吗?”


    翌日早朝,太极殿内气氛诡异。


    摄政王的替身依旧坐在紫檀木椅上,装聋作哑的看热闹。


    大臣们照例视若无睹,只管集中火力扑向珠帘后的沈太后。


    礼部尚书赵明德率先出列:“陛下,太后,臣有本奏。”


    珠帘后,沈菀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赵爱卿请讲。”


    “摄政王为国征战,功在社稷,然王爷而立之年,尚无正室,实非长久之计。老臣恳请太后娘娘为摄政王甄选选侧妃,以安朝局。”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沈菀也是服气,这帮老匹夫见劝谏她无果,又开始捉摸着让她给赵淮渊塞人了。


    “赵爱卿此言差矣。”沈菀对付这帮官痞自是镇定自若,指甲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摄政王正在前线征战,此时议亲,不合时宜。”


    兵部侍郎出列,言之凿凿道:“太后明鉴!正因摄政王在前线,才更应早日定下亲事。听闻王爷在边关已有红颜知己,若无名分,恐生事端!”


    沈菀也是服气,诺大的朝堂,研究的竟然是赵淮渊讨老婆纳小妾的糟乱事儿。


    满朝文武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几乎是一门心思想用美人计拴住赵淮渊的裤腰带。


    沈菀越发确信,殿内这群老头,除了会表演当官,真是屁事都拎不上台面。


    朝会焦灼之际,小皇帝赵菽突然开口:“诸位爱卿如此关心摄政王的婚事,莫非是想将自家的姑娘嫁给他?”


    稚嫩的童音在殿内格外清脆,大臣们顿时心塞。


    “朕小小年纪,努力看奏折看的头疼,你们倒有闲心,管这些杂七杂八的破事。”


    赵菽歪着头,一副天真模样:“不如等摄政王回来,朕亲自问他想要什么样的侧妃,你们在一个个将自家的老婆都洗剥干净送去,如何?”


    “……”


    “……”


    群臣呆若木鸡,没成想一个四岁的娃娃说话如此难听。


    大臣们看着奶萌奶萌的皇帝陛下,从小皇帝英挺的眉宇间,忽然有种再度被赵淮渊统治的压迫感。


    礼部尚书赵明德不甘心:“陛下,此事关乎朝局……”


    “赵爱卿。”


    沈菀肃声打断,声音冰冷,不似往常:“先帝驾崩不过三年,摄政王尚在丧期,你不思守制,却到处张罗着办喜事,将先帝置于何处。”


    一句话,彻底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退朝后,沈菀回到凤栖殿,只觉得筋疲力尽。


    她取出赵淮渊留给她的那枚白玉令牌,轻轻摩挲。


    “如果你心里有了别人,只怕什么都是留不住的。”


    男女之间的海誓山盟,就像是一阵烟,风一吹,承诺就散了。


    “太后娘娘!”小内官急匆匆跑进来,“边关急报。”


    沈菀心头一紧,烛火映出上面稀薄的字迹——「北狄已降,臣不日归京。」


    沈菀手中的信笺飘然落地。


    ……该面对的,从来都躲不掉。


    第94章 雪奴 流言就像三月柳絮,风一吹,便散……


    宫墙夹道深处, 几株老梅的疏影斜斜铺在青石板上。


    三个穿着杏色袄子的宫女紧挨着站在背光的墙角,叽叽喳喳的挤作一团。


    “方才我去渊王府送料子,隔着珠帘瞧见王爷带回来的那位北狄美人, 眉眼简直和咱们太后娘娘一模一样!”


    站在她对面的宫女年纪稍长些,惊得倒抽一口冷气,慌忙伸手捂住同伴的嘴:“要死!”


    年长的宫女四下张望, 确定无人经过,才颤抖着松开手:“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仔细叫人听见, 扒你的皮!”


    小宫女不服气地撇撇嘴,却也不敢再吭声。


    三人互相递个眼色,匆匆散开,可有些话一旦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了。


    流言就像三月柳絮, 风一吹, 便散得满宫都是。


    不过三日,连御膳房烧火的粗使嬷嬷都在议论, 住在摄政王府的北狄女子是照着太后娘娘的模子刻出来的。


    流言传到凤栖殿的时候, 沈菀正在对镜梳妆。


    “……老奴亲耳所闻, ”内侍官学得活灵活现,“那美人耳后也有颗胭脂痣,行礼时连手指翘起的弧度都跟咱们娘娘一模一样。”


    沈菀将玉梳“啪”地撂在铜镜前。


    巧舌如簧的内侍官噗通跪下,慌张道:“娘娘莫要因为外头那些瞎话动气。”


    沈菀独坐在菱花铜镜前, 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耳后, 那颗殷红的朱砂痣在镜中若隐若现。


    恍惚间,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深夜低语,裹着温热的吐息,穿透岁月重重砸回心头。


    “菀菀这颗痣……”记忆里, 赵淮渊总爱在情动时咬住她耳垂,嗓音沙哑地呢喃,“是上天赐予奴的心头好……”


    她曾深信不疑的盟誓,如今都成了扎进肉里的软刺。


    “派人去打探一下那北狄女的底细。”这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沈菀自己先怔住了。


    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却平添了几分连自己都陌生的在意。


    她何时成了这般模样?竟容不下他身边站着别的女子?


    不,她从来不是争风吃醋的性子。


    若不能被坚定地选择,她宁可亲手斩断情丝,也绝不做痴缠的怨偶。


    可偏偏这么多年,她和赵淮渊之间缠绕的,早已不单单是风月情债?


    千丝万缕的利益交织,是早已分不清你我的生死关联,家国、朝堂、亲缘……每一条无形的线都将他们紧紧捆缚,动弹不得。


    放手?


    这两个说起来轻飘飘的,真正去做,又会压得她生不如死。


    铜镜中仿佛浮现出那北狄女子的面容,尤其是那双据说酷似她的眉眼。


    沈菀缓缓闭上眼,一股酸涩的苦楚从心底漫上喉头——原来最痛的,不是他另觅新欢,而是他连寻找替代品,都固执地沿用着她的轮廓。


    这哪里是移情,这分明是凌迟。


    用一把名为“旧情”的钝刀,一下下,慢条斯理地,剜着她的心。


    消息回来的很快,一并随之而来的,是那北狄女子的画像。


    京都当夜暴雨倾洒,沈菀独自站在回廊下,恍惚看见年轻时的自己从雨幕中走来,穿着初来时的杏红襦裙。


    可那幻影一转身,竟变成了狄族女子含笑的眉眼——旧伤未愈,又增心魔。


    待残雨耗尽,又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至此,京都的春寒比往年更甚三分。


    沈菀裹着银狐大氅踏入摄政王府时,满园红梅开得正艳,殷红如血,映着她略显疲惫的脸色越发憔悴。


    “王妃娘娘千岁……”华贵裙裾所经之处,是山呼海啸的叩拜,沈菀对此早已经麻木。


    她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去想去的地方,找想见得人。


    纵然离开渊王府多年,府内的上上下下依旧认得她,所行之处,畅通无阻。


    摄政王寝殿外的护卫双膝跪地,颔首道:“娘娘千岁,王爷此刻正在”


    “进去通传,本宫等着。”沈菀今日似乎耐心不足,显得不太稳重。


    摄政王府内的一砖一瓦她都熟悉,从前最不屑的景致,如今却陌生又在意的厉害。


    满院子奴仆跪地,静得出奇,唯有风声掠过梅枝。


    后院内殿的大门近在眼前,沈菀没有靠近,只听见内殿传出女子娇俏的嬉闹声,随之而来的是水波晃动的哗哗响声。


    好一出鸳鸯戏水。


    沈菀脚步顿住,很奇怪,她并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或多或少滋生在心头的异样情愫,更多的凝结成了难堪。


    五福见沈菀不吭声,心慌道:“许是哪个不长眼的丫头……”


    “哈哈哈,王爷,你好坏啊~”又一阵银铃般的娇俏笑声传来,甜腻得令人作呕。


    五福原本宽慰的话,瞬间响石头一样卡在嗓子里,什么都说不出了。


    沈菀眯起凤眸,对赵淮渊的贴身侍卫道:“本宫记得,王爷沐浴时从不许女眷近身。”


    规矩从来都是一成不变的。


    就连这恋人之间的规矩,生来都是两副面孔。


    一副是冷硬的镣铐,用以束缚她这般的人,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另一副,却是温软的特权,专为某些人铺设,容她们肆意而行,就比如,殿内戏水的北狄美人。


    是提防,还是偏爱?答案,不言而喻。


    “是……是北狄进献的雪奴姑娘……”侍卫额角渗出冷汗,他们是服侍过沈菀的王府旧仆,对过去的主子多少有些畏惧。


    沈菀绕过回廊石阶,径直走向真相,她不是一个逃避的人。


    沐浴的药香愈发浓烈,浴房外竟无一人值守,雕花门虚掩着,蒸腾的水汽中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王爷~”女子拖长的尾音酥媚入骨,“让雪奴伺候您……”


    沈菀刚要推门,就听见赵淮渊一声不耐烦的呵斥:“滚出去。”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她很熟悉的欲。


    透过门缝,她看见热气氤氲中,赵淮渊布满伤痕的身体,而一个仅着轻纱的女子正贴在他身后。


    最令她心惊的那女子转过侧脸,竟与她有七八分相似!


    北狄女身段娇媚,扑腾的水花四溅,赵淮渊似乎烦了,抓过外袍,想要起身,却在起身瞬间与门外的沈菀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前世今生,年少风华……


    水珠顺着男人紧绷的肌理滑落。


    那个叫雪奴的女子刁蛮地攀附上来,鲜红的指甲在赵淮渊肩上划出暧昧的痕迹。


    “菀菀……”赵淮渊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想要遮掩,胡乱套上松散的衣袍,就这么狼狈地冲出汤池,留下一地水渍和那个……像极了沈菀的女人。


    雪奴也发现了沈菀,抬眸的刹那,呼吸为之一窒。


    她看着那张与自己隐约相似,却更为雍容妩媚的面容,电光石火间,一切都有了答案——为何北狄万千女子中,独独是她,被骁勇善战的摄政王带回京都。


    原来,并非她有何等独特的魅力,她不过是借了另一缕月光的影子,才得以被照亮。


    一股冰凉的明悟浸透四肢百骸,雪奴不仅看清了来处,更窥见了那早已铺就好的人生归途。


    一股掺杂着屈辱与不甘的火焰在心底窜起,随即化作她唇边一抹秾丽至极、亦挑衅至极的笑意,看向殿外的沈菀。


    殿门外的逆光处,沈菀一袭华贵宫装立于风雪之中,裙摆迤逦在冰冷的玉阶之上,如同墨色牡丹于雪中盛放。


    她不曾踏入半步——这门槛,是界限,是她为自己,也为那段所谓“死生契阔”的关系,划下的最后尊严。


    纵然是共享过生死与权势的盟友,也须恪守特定的边界。


    过问赵淮渊身侧站着何人,不单是愚蠢的僭越,更是对他们之间利益纠葛最大的撼动。


    男人三妻四妾,是这个时代的法则。


    她并非此间之人,可以选择不守这陋规,却也从无资格,强求他人背离这世道。


    寒风吹拂着她鬓边的碎发,那支象征着无上尊荣的九凤步摇却纹丝未动,稳如沈菀此刻的意志。


    她玉面含霜,眉眼清绝,通身的气度并非源于华服珠翠,而是源自一种从骨血里透出的、不容侵犯的凛然。


    那姿态,更像九天玄女偶临凡间,冷眼垂眸,俯瞰着一场与她无关的尘世闹剧。


    无需只言片语的斥责,仅是她沉默的存在本身,便已化作无形的威压,让暖阁内那一男一女,从心底生出一种无处遁形的自惭形秽。


    “太后娘娘?您还真是扫兴。”雪奴婀娜的身子不着寸缕的曝露于人前,故意对沈菀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沈菀看得懂,是妾室对一家主母才会行的请安礼。


    北狄女不情不愿的披上松散轻纱,湿透的轻纱紧贴肌肤,勾勒出青春婀娜的曲线。


    她故意学着沈菀平日抚鬓的姿态,将碎发别至耳后,腕间金铃叮当作响。


    此刻竟然有八分像了。


    “下作东西!”五福一步上前,将沈菀护在身后,滚圆的眼睛里淬着冷光。


    “光天化日披着二两纱就敢往贵人眼前凑,做出这浪样是要脏谁的眼?”


    “到底是不开教化的蛮族,我朝随便一个女子,都比你多二两廉耻!”


    五福声音严苛,字字如刀:“一张不知从哪儿借来的假皮子,也配学我们娘娘风骨?仔细御史台明日就参你个秽乱宫闱,扒了你那身僭越的皮,看看底下究竟是个什么破烂货色!”


    ……


    风雪冲击的殿门另一头,赵淮渊看着廊下红梅前那抹身影。


    不知不觉,已经小半年没见到了,岁月似乎尤为偏爱沈菀,她一如初见时,令人艳羡。


    沈菀立在廊下青砖上,裙裾纹丝未动,连唇角那抹笑意都未曾更改。


    可正是这无懈可击的从容,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赵淮渊脸上。


    这一刻他忽然看清——比起北狄女粗劣的模仿,他赵淮渊的心思才更加不堪。


    哪怕是他穷尽半生,汲汲营营,自以为已站上权力之巅,可在她面前,他依旧是那个拼命想证明自己、却永远够不到她衣角的可怜人。


    沈菀不需要任何斥责,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他所有的野心与挣扎都成了笑话。


    风雪愈狂,他望着她清凌凌的身影,只觉得那股自惭形秽化作铺天盖地的绝望——原来他拼尽一生,也永远无法与她真正比肩而立。


    第95章 对峙 是了,她在吃醋。


    五福眸光一沉, 虽然身形并未刻意拔高,但是那份经年累月沉淀出的女官威仪却如山岚般弥漫开来,将北狄女牢牢压制。


    “庶民无状, 直视天家威仪,按律当杖责三十。”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冷冽, “而你,一介蛮夷奴仆, 胆敢如此放肆?”


    话至此处,五福姑娘的眼角余光似是不经意般扫过一旁的赵淮渊,那目光中混杂着一种轻蔑与料到就有今日的底气。


    “莫说是你,便是有些忘了出身、靠着天家恩典才得以立足的‘贵人’,也该时时谨记, 何为尊卑, 何为上下!”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几个资历老些的内侍不由得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到底是太后娘娘亲手调教的女官。


    如今的五福姑娘,早已不是当年初入宫时贪嘴的小宫女了, 而是执掌凤栖殿、代掌宫规的女官, 发起火来, 连那位权势煊赫、出身微贱的摄政王也敢一并敲打。


    雪奴红唇微翘,十分狡猾的回嘴道:“摄政王当年也是奴籍出身呢。”


    她直视沈菀双眸,意有所指的挑拨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娘娘这般凤袍加身的富贵,不也是咱们王爷在尸山血海中拼杀来的, 您又何必为难我等一界奴仆呢。”


    “贱婢, 还敢辱没太后娘娘。”五福扬手就要掌掴。


    “五福,住手。”


    沈菀的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宠溺:“六爻一声姐姐,倒真把你纵的脾气大了。一个有品有阶的女官,何苦自降身份, 与个奴才较劲?白白辱没了自己。”


    五福心领神会,垂首:“娘娘教训的是,奴才纵然穿上这身华服,依旧还是改不了奴才的劣性,娘娘恕罪。”


    “本宫知你忠心,又怎会怪罪于你。”沈菀接过内侍官捧着的狐裘大氅,贴心为五福披上,她指尖的动作轻缓而珍重,将眼前这个为她拼命的姑娘紧紧裹在温暖之中。


    “傻丫头,外头的风雪比宫里更冷,仔细别着凉。”沈菀的声音很轻,像初雪落在掌心,没有丝毫的责怪。


    五福眼眶泛红,狠狠瞪向不远处的赵淮渊,嗓音哽咽:“主子舍弃岭南的安乐,随某些负心贼回京,日日担惊受怕……奴婢替您不值。”


    沈菀轻轻整理五福鬓边的碎发,目光越过宫墙,望向那片被框成四方的天。


    “傻丫头,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可吃。”她的声音飘忽如烟,仿佛在说给风听。


    说罢,沈菀缓步走向被内官按在地上的北狄女,轻飘飘道:“赏。”


    白面红唇的内侍监一扬下巴,左右两女官端起早就备好的药盏,手脚麻利的按住那张狂的北狄女,硬生生掰开她的嘴,将苦兮兮的汤药猛灌进去。


    “不,唔,救命!咳!咳!咳!”纵然北狄女挣扎的厉害,大部分药汁还是灌入她的喉咙,仅剩下小部分药汁顺着北狄女的唇角滑落,在雪地上洇开深色痕迹。


    避子汤。


    宫里的手段虽然下作,但起码奏效。


    沈菀不会给儿子留下任何隐患。


    那雪奴本就是北狄族烈性女子,泼辣的厉害,同内官撕扯间,挣破肩头的薄纱,赫然露出北狄王室独有的狼头刺青。


    沈菀多少有些意外,此女竟然是北狄王庭豢养的死士。


    赵淮渊竟然放任一个敌国死士躺在枕边?


    ……想必是喜欢到骨子里了。


    内侍监灌完药后,松开了挣扎的北狄女。


    雪奴呛咳着喊出声:“恶毒的大衍女人,你给我喝的什么?”


    她用北狄语厉声咒骂,锋利的指甲在企图捂她嘴的老嬷嬷脸上抓出血痕。


    五福见到北狄女身上的刺青,也抓到了反击的机会:“原是北狄细作,那便只能杀了。”


    话音未落,五福的匕首破风而出,眨眼就要割破雪奴的喉咙。


    沈菀见状有点讶然,一琢磨,又瞬间了然。


    难怪,今儿的五福浑身杀气。


    想必临出发前,从六爻那领了额外的差事——宰了雪奴。


    那雪奴也是个刁滑的女子,完全没有北狄人的血性,见势不妙,立即冲着廊上不远处哭喊:“王爷,救命啊!”


    沈菀的视线这才转换到殿内那道高大身影,男人玄色衣袍的下摆已被冷水浸透,却始终不敢踏出殿门半步。


    沈菀嘴角浮起一抹笑,她还从未见赵淮渊有如此龟缩避祸的时候。


    北狄女趁机挣脱钳制,赤足奔出大殿门边,扑倒在赵淮渊脚边:“求王爷救救雪奴!太后娘娘要毒死雪奴,要毒死您的女人!”


    赵淮渊见北狄女扑过来,嫌弃的连退三步,险些被自己的衣摆绊倒,活像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满院侍卫俱惊——他们何曾见过战无不胜的摄政王这般仓皇后退?


    “王爷……”雪奴梨花带雨的脸也是当场尬住。


    此女大概在北狄族,从未遭受过男子如此嫌弃。


    五福提匕首杀过去:“狐媚子,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那雪奴眼瞅着要在五福姑娘的手下一命呜呼,摄政王府内蛰伏在暗处的死士出手了。


    没错,赵淮渊的死士出手了。


    天下之大,能趋势这帮人动手的,只有赵淮渊。


    “你说她为什么会为难一个小奴隶?”赵淮渊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问随从,又像在问自己。


    “……”


    随从战战兢兢答道:“回王爷,大概因为雪奴姑娘是您豢养的奴。”


    赵淮渊不明白:“那又如何?”


    随从哆哆嗦嗦:“大概……太后娘娘不喜您身边有跟她长得像的奴?”


    “长的像又如何……”


    赵淮渊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念头击中,尾音里忽然透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惊喜。


    他不自然地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像是要确认一个天大的秘密:“你的意思是……她吃味了?”


    这个念头如一道暖流窜过四肢百骸,让赵淮渊心头猛地一跳。


    就连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竟漾开些许慌乱。


    随从看着脸色变化万千的摄政王,感觉自己的命好像到头了:“……大概是。”


    赵淮渊猛地直起身,广袖一甩,试图掩饰瞬间烧起来的耳根,就连刻意沉下的声线里也带着一丝未能全然藏住的窘迫:“放肆!揣测上意,该打。”


    “……”


    随从丝滑跪地。


    万幸,殿下说的是“该打”,而不是拉出去砍了。


    就在这片刻的寂静里,若有若无的弧度,还是不受控制地悄悄攀上赵淮渊的唇角。


    他迅速别过脸,假意望向绚烂的梅花丛,今天的梅花开的倒是极为艳丽。


    男人修长的手指却在不自觉间轻轻收拢,指尖抵着微热的掌心,裹挟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细细密密的窃喜,久久不散。


    些许故作镇定的平静后,赵淮渊朝着沈菀所在的方向闷声道:“若菀菀不喜,本王将人处置了便是,无需弄脏菀菀的手。”


    “摄政王这是在嫌本宫?”沈菀凝眉,微微扬起下巴,“责备本宫的手伸得太长?”


    听着……是了,她在吃醋。


    赵淮渊抬头,湿发还滴着水,活像只落水的雄兽,却又出奇的恭敬:“臣不敢。”


    男人漫不经心的瞥了眼瘫在他脚边瑟瑟发抖的雪奴,不咸不淡道:“北狄贱婢冲撞太后,本应拖出去杖毙,奈何本王留着她尚有用处,望太后娘娘开恩。”


    雪奴闻言猛地抬头,大衍最有权势的男人还是为她求情了,她骄矜的下巴高高抬起,看向沈菀的目光中掠过一丝得逞的坏笑。


    “既然王爷开口求情,那就留着吧。”


    沈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像裹着一层薄冰,朝阳为她镀上金边。


    她看着这个曾经为她血战沙场的男人,一瞬间,觉得心头那簇火苗彻底熄了。


    一股莫名的空茫瞬间攫住了她,心口处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钝痛之后,是四下漏风的冰凉。


    静默半晌,她唇边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话语轻飘飘的:“那就留着吧,毕竟……难得王爷喜欢。”


    赵淮渊再迟钝,也听出了这话里绝非简单的醋意,那是一种更深的、带着失望的切割。


    他心头一慌,下意识上前半步,语气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急迫:“菀菀这话从何说起?”


    沈菀却不再给他继续解释或掩饰的机会。


    “本宫今日前来,原是想与王爷商议春闱之事。” 她淡淡打断他,每一个字都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如今看来,王爷‘家事’繁忙,分身乏术,还是改日再议的好。”


    “沈菀!”


    她不再理会他喉间滚动的、近乎挽留的低唤,径直转身。


    众目睽睽之下,太后娘娘的銮驾仪仗雍容启程,华盖幡旗在阳光下流转着奢靡的光彩。


    无人能窥见,那凤冠珠帘之下,云鬓罗裙的最深处,每一步都迈得无比艰难。


    那挺得笔直的脊背支撑着全部的威仪,却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狼狈。


    而留在原地的赵淮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决绝离去,似曾相识的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紧了他的心脏——他隐约感觉到,有些刚刚触碰到东西,似乎又要消失了。


    待太后娘娘的凤撵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璞玉轩内气氛骤变。


    第96章 认命 本王爱她,受制于她,甘之如饴。……


    “王爷, ”雪奴猛地扑跪在赵淮渊脚边,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袍角,仰起的脸庞上泪水涟涟, 犹如带露的娇花。


    她刻意微侧着脸,露出那段纤柔脆弱的颈项,眉尖若蹙非蹙, 连唇瓣颤抖的弧度都精心拿捏,无一不是在模仿那座宫殿里最高不可攀的女人。


    “雪儿愿以长生天起誓, 此生此世,只效忠您一人,心如磐石,永不相负。”


    她仰望着眼前这个权势滔天的男人,北狄女子血脉里燃烧的贪婪野性在胸腔中沸腾, 世上最烈的骏马该由她驯服, 最锋利的战刀该归她所有。


    她要亲自征服赵淮渊,将铮铮铁骨化作绕指柔, 让这个男人成为她所有战利品中最耀眼的勋章。


    赵淮渊垂眸, 瞳孔深处已凝起寒霜, 声音冰冷:“别再本王面前,学她的样子。” 每个字都带着清晰的警告,像是锋刃擦过冰面。


    雪奴却恍若未闻,反而就着他俯视的姿态, 将身子更软地贴了上去。


    纤纤玉指不安分地向上攀援, 若有似无地触碰他的手腕,声音甜腻得能沁出蜜来:“太后娘娘总是这般冷待王爷么?她不懂得珍惜,可奴家不同……”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轻轻勾开自己的衣领, 露出一小片细腻光滑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奴家心里、眼里,从始至终,都只有王爷您啊……”


    赵淮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邪性的玩味。


    他并未推开她,反而俯身,用两根手指轻佻地抬起了她的下巴,力道却不容抗拒,迫使她承接他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情动,只有一种如同打量棋子的冷静算计。


    “是么?”他低语,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沙哑,“你的忠心,本王知道了。”


    他清楚地知道这颗来自北狄的棋子,居心叵测。至于她那点拙劣的模仿和可笑的野心,在他眼中,不过是猛虎闲睨孤兔蹦跶,无趣,却暂可容忍。


    权当是为了他的菀菀。


    “咔嚓”一声脆响,赵淮渊竟生生折断了雪奴纤细的手腕。


    男人狞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啊——”女人凄厉的惨叫回荡在整间内殿,四周的侍女和护卫闻声无动于衷,愈发恭敬的垂下畏惧的目光,


    雪奴痛得蜷缩在地,浑身因为痛楚而抽搐,妩媚的眼眸也渗出狰狞的血色,刺痛让她失去了对双腿的控制,已然无法起身。


    “你也配学她?”赵淮渊猛地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


    他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暴戾,神情阴鸷如地狱罗刹。


    “上一个与她有三分相像的,被本王亲手刮花了脸,至今还在京都瓦舍里活受罪,你也想尝尝滋味?”


    雪奴脸上精心描摹的妆容早已斑驳,连那刻意模仿的形态也荡然无存。她双脚在半空中无力地蹬动,涂着蔻丹的脚趾在冰冷的石砖上划出凌乱的血痕,断断续续地哀求:“王爷……饶命……是、是您让奴婢效仿太后……”


    “本王让你学,可并不意味着你就可以妄图取代她。” 赵淮渊五指骤然收紧,欣赏着雪奴面色由红转青的痛苦,目光里没有半分怜悯,“怎么,这就怕了?方才不是还信誓旦旦,要侍奉本王么?”


    他俯身逼近,灼烧般的气息喷在雪奴耳畔:“就凭你也敢招惹她,本王的这条命尚且捏在她手心里死去活来,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濒死的雪奴闻言,突然咧开一个扭曲的笑,那贪婪大胆的做派,倒真有几分北狄人的影子。


    “太后娘娘……冷得像庙里的泥塑神像……”她艰难地挤出气音,带着恶毒的嘲弄,“哪像……奴家懂得……如何取悦您……”


    赵淮渊见状,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浸着令人胆寒的疯狂。


    男人指尖略略一松,允雪奴喘得半口气。


    “是啊,你懂得背叛全族、摇尾乞怜,懂得用你父兄的项上人头换你一条贱命。”


    倏忽,男人眼神骤然转冷,指节再度发力,几乎要捏碎雪奴的喉骨,他在戏耍她,就像猫逗老鼠一般:“记住,你之所以还能喘着这口气,不过是因为本王偶尔……需要一条听话的狗。”


    雪奴涣散的瞳孔中却闪过一丝痴迷。


    即便被他如此折磨,她依旧为这男人掌控生死的强悍而颤栗——这正是她背弃一切也想攀附的力量,是她甘愿飞蛾扑火也想独占的强大。


    雪奴贪婪的觊觎目光,让赵淮渊似曾相识,又无比的厌恶。


    “嘭——”


    一声闷响,雪奴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一股大力狠狠掼在地上。


    赵淮渊甩了甩手,似乎嫌脏。


    他踱步至北狄女的跟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瘫软在地的雪奴,叹息道:“学得再像,去还是连她一根发丝都比不上。”


    话音未落,男人那镶着墨玉的锦靴已然抬起,精准地碾上雪奴精心保养、柔弱无骨的手指。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伴随着雪奴凄厉的惨叫,赵淮渊唇角竟勾起一抹近乎愉悦的残忍弧度。


    “北狄王庭进献的美人不计其数,知道为何独独选你么?”他轻笑一声,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与玩弄,“只因你这张脸,最适合摆在明处,替她当个靶子。”


    这一刻,赵淮渊那自幼便渗透入骨的恶劣秉性展露无遗。


    他从来不是什么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他甚至非常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过是永夜峰爬出的恶鬼,只因沈菀,才肯在这令人厌烦的京都,勉强披上一张衣冠楚楚的人皮。


    当人,委实无趣。唯有撕下伪装,做回真实的恶鬼,才能品味这掌控生死、令人战栗的快意。


    靴底传来的湿黏触感让男人嫌恶地蹙眉,他收回脚,冷眼看着雪奴因剧痛与恐惧而蜷缩颤抖。


    直到此刻,这被诓骗着背叛了母族的北狄女子才幡然醒悟。


    眼前这个男人给予的承诺与甜头,早已在暗中标好代价——这代价,不仅仅是她全族的性命,也包括她自己的。


    而她,竟曾愚蠢地以为凭借美貌能成为那个例外。


    雪奴蜷在冰冷的地面上,异域深眸里翻涌着蚀骨的怨毒:“王爷好狠的心!当初在狄营,您明明亲口许诺……”


    “本王说找‘替身’,可没说找‘赝品’。你若再不知死活地凑到她眼前……” 他顿了顿,俯身逼近,阴影将雪奴完全笼罩,“本王就活剥了你这身皮。”


    雪奴咬紧满口的银牙,咳着血沫大笑:“王爷何必自欺欺人?若当初只想让雪奴当个诱饵,又何必……又何必费尽心思,将我哄上您的床榻?!”


    她嘶声力竭,试图撕开赵淮渊冷静的假面:“您的灵魂被太后娘娘禁锢捆绑,您也盼着有朝一日能挣脱,难道不是吗?!”


    “咯咯咯咯,自然。”赵淮渊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喉间溢出,初始低沉,继而变得诡谲而欢愉,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衬得他那半张毁去的面容愈发狰狞如鬼。


    “是啊,多亏了我的小雪奴,”他像是分享一个甜蜜的秘密,


    语调亲昵却让人毛骨悚然,“本王尝过滋味后,也终于得到了答案。”


    男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偏执而狂热,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本王爱她,受制于她,甘之如饴,并非因沈菀那倾国之貌。”


    他伸出方才擦拭干净的手,极具侮辱性地拍了拍雪奴惨白的脸颊,发出轻佻的声响,随即又爆发出一连串“咯咯”的疯癫笑声,仿佛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答案:“她就是本王的命,本王认了。”


    赵淮渊眼中是毁灭一切的疯狂:“所以,小雪奴,你也要乖乖认命,安安分分做本王的诱饵。”


    月光为赵淮渊挺拔的身姿镀上清冷的银边,却驱不散那周身弥漫的阴鸷。


    “不,”他微微侧首,将那姣好的半张脸转向红墙金瓦的皇廷方向,语气轻蔑如拂去尘埃,“其实,你连‘饵’都算不上。”


    “充其量,”他轻嗤一声,吐出最终判决,“不过是块脏了本王靴底的垫脚石。”


    銮驾在暮色中缓缓驶过宫墙投下的长长阴影,沈菀倚在窗边,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


    北狄女肩头的狼头刺青已然化为一片浓云,笼罩上她的心头。


    想起方才赵淮渊为雪奴求情时的神情,那般的理所当然。


    上辈子,在东宫她见多了女人们争宠的把戏,如今隔得久了,没成想自己也体会了一把其中的滋味。


    沈菀,你当真是越活越不争气了。


    “娘娘,”五福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唤醒,“可要召见内阁商议?”


    沈菀轻轻摇头,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总要有这么一个人出现,或早或晚,只派人盯着摄政王府就好。”


    她倦怠地合上眼,她厌烦这种后宫争斗,更厌烦担惊受怕的日子,深深的叹息着:“五福,我们好像又到了做选择得时候。”


    五福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六爻说得对,您从来就没打算踏踏实实地靠着谁。”


    这话里藏着的心疼让沈菀心头一涩。


    五福眼尾含着晶莹的泪珠子,含笑道:“也好,或早或晚都要走这一步。索□□才们还身强体壮,必定好生护着您闯过这一关。”


    沈菀睁开眼,望着五福,忽然觉得这漫漫长路也不是那么难熬。


    是了,赵淮渊这一关,终究是要过的。


    第97章 纷争 告密、弹劾、抄家、砍头……然后……


    “荒谬!”


    赵淮渊一掌击碎案几, 碎木屑飞溅,划破了跪地侍卫的脸颊:“本王的儿子,凭什么遵赵昭那个废物作父?”


    “王爷息怒。”谋士战战兢兢地劝道, “礼部、吏部、兵部联名上奏,连大理寺都掺和进来,这背后若没人推波助澜……怕是凤栖殿那位娘娘……”


    “你是说沈菀?”赵淮渊冷笑一声, “是了,除了她, 谁还有这般能耐给本王添堵。”


    一连数日,沈菀都在躲着赵淮渊。


    就连在金銮殿上站了个面对面,她也只垂眸盯着玉阶上的蟠龙纹,连余光都不曾分给他半分。


    这般刻意的疏离,比从前针锋相对时更让人心头发涩——二人仿佛激情褪去后的陈年夫妇, 连仇恨都懒得再计较。


    可总有避无可避的时候, 就好比现在。


    “娘娘。”侍女青鸾捧着新剪的绿萼梅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几分不忍, “摄政王还在外头站着。”


    细雪从青鸾鬓边滑落, 在殿内暖融的空气里化开一点湿痕,一向稳重的宫女突然僭越道:“已三个时辰了。”


    青鸾是赵淮渊按插在她身边的人,沈菀对此心知肚明。


    太后娘娘执着书卷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蜷,目光却未抬起, 依旧凝在泛黄的书页上。半晌, 才淡淡开口,声音平直得听不出一丝波澜:“阖宫上下都在替他求情,本宫倒是小瞧了摄政王的人缘。”


    这话轻飘飘的,却带着针尖似的冷意。


    青鸾膝下一软, 噗通跪倒在地,再不敢抬头。


    殿内一时静极,只闻更漏滴答。


    沈菀终是搁下了书,眉眼间染上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起来吧,去把珠帘放下,本宫乏了。”


    厚重的帘幕被青鸾小心翼翼地一桁桁放下,琉璃珠玑相击,发出清凌凌的碎响,一下一下,仿佛敲在人心坎上。


    帘幕彻底隔绝殿外那个挺拔如孤松的身影,连同他肩头积着的、被阳光镀上的那一层薄薄光晕,也一并掩去。


    殿内光线霎时幽暗下来。


    沈菀闭上眼,想将那一抹映在心底的影子驱散。


    可那人身上清冽又固执的冷松气息,却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帷幕,无声无息地漫进来,萦绕在鼻尖,也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斩之不断。


    “母后。”一声带着奶气的呼唤从殿外传来,小小的赵菽迈过门槛,身上那件裁剪合体的皇袍虽显威仪,却掩不住他粉雕玉琢的娃娃气。


    小娃娃蹬蹬跑到沈菀跟前,冰凉的小手一下子钻进她温热的掌心,仰起脸,那双酷似赵淮渊的墨黑眼眸里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担忧。


    “母后,”他摇着沈菀的手,声音软糯地撒着娇,“爹爹的靴子都湿透了,雪水浸进去,定是冰得很。”


    沈菀心头一涩,那股刻意压下的烦乱又悄然滋生。


    她伸手将儿子揽到身前,用指尖暖着他冻得微红的小耳朵,语气带着几分宠溺的疼爱:“菽儿倒是心疼你爹。下着雪的天,莫非你也偷偷在一旁陪着?若是冻坏了身子,岂不是让娘亲心疼完一个,又要心疼另一个?”


    她轻轻叹了口气,似是对儿子说,又似是自语:“咱们这一家三口,倒像是陷入了什么解不开的结,互相牵扯着,却又……互相伤害着。”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宫人们杂沓慌乱的脚步声与低呼。


    “不好啦!王爷、王爷晕倒了!”


    一个小内官煞白着脸,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闯进来,声音也因惊惧而尖利。


    沈菀几乎是瞬间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裙裾拂过地面,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传太医!”她脱口而出,随即又像是猛地想起什么,立即改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不!摄政王旧伤沉疴太多,寻常太医未必清楚,快去请八荒女医来瞧。”


    “娘娘,”那小内官战战兢兢地上前,双手高高捧起一物,“王爷晕倒前,手里紧紧攥着这个……”


    沈菀目光垂下,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


    那是一支桃木簪。


    正是当年赵淮渊送她的生辰礼,后来她为了脱身,将其插到了替身的鬓角,就此弃如敝履。


    一只木头簪子,先是断成了两截,后又被大火烧了一场。


    沈菀的指尖在触及那冰凉簪身时,忍不住地发颤——断口被金丝细细地镶嵌、牢牢地固定,连大火燎过的焦黑痕迹,也被人用细小的银片一片片地贴合、遮盖。


    如此透着笨拙又精密的修补,那样执拗的复原,几乎耗尽了‘匠人’所有的心血与耐心。


    她几乎能看见,在无数个清冷的夜里,他是怎样就着昏黄的灯火,一遍遍地描摹那断裂的轮廓,怎样小心翼翼地将破碎的过往,一点一点,拼凑回原来的模样。


    可再怎么


    修补,裂痕终究是裂痕,如同他们之间,再怎么努力,也回不到最初了。


    这念头一起,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身不由己,她己不由心,这么多年过去了,日子兜兜转转,竟仿佛……依旧在原地打转,没什么长进。


    沈菀不见赵淮渊也是事出有因,如今朝堂上争执得水深火热,群臣都在争论太庙玉牒上的皇父该写谁。


    按理说赵淮渊是赵菽的生父,可是说破大天他也只是摄政王,名字不能被写进太庙的玉牒,就此小皇帝也就不能记在他名下。


    更何况这帮官痞往日受摄政王压制,积怨已久,如今终于有了反抗的机会,似泄愤一样,一致上表赵菽既然登基,不论血脉出处是哪里,都应尊先天昭帝为皇父。


    扯不清的鸡毛。


    翌日 凤栖殿 暖阁


    沈菀正猫着腰,专心致志地对付眼前那盆绿萼梅。


    银剪在她手中闪着寒光,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一个饱满的花苞应声坠落,在青石砖上滚了两滚。


    “哎哟我的娘娘,”五福瞧着牙酸,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您这哪儿是修剪花枝,分明是辣手摧花。”


    沈菀拈起那朵不幸夭折的花苞,在指尖转了转,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本宫承认,在女工、插花这些风雅事上,确实少了些天赋。”


    正说着,宫女青鸾轻步走近,躬身禀报:“娘娘,礼部赵大人求见。”


    沈菀头也没抬,目光仍流连在梅枝之间,语气平静无波:“去告诉赵明德,让他回去吧。天儿热,一个老爷们,没事别总往后宫跑。”


    “……可赵大人说……”青鸾迟疑一瞬,声音压低了些,“事关太庙玉牒。”


    沈菀终于抬眸,随手将剪刀搁在花架上,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去回赵大人,就说后宫,不议政。”


    青鸾下意识地朝凤栖殿内瞥了一眼——那里,奏折堆积如山,几乎淹没了半张紫檀案几。


    太后娘娘朱笔上的墨渍还湿润着呢。


    “诺。”青鸾垂下眼帘,悄无声息地退下。


    青鸾退下后,五福气不过,愤愤道:“这帮倚老卖老的东西!有本事,怎么不去寻那位说道?整日里只敢到娘娘这儿来发牢骚,算什么能耐!”


    沈菀将残花拢入掌心,唇角牵起一抹苦笑:“他们哪里敢同赵淮渊作对?不过是一遍遍地,来探我的口风罢了。”


    至高无上的皇权和如日冲天的摄政王,任谁看,都有翻脸的那一天。


    沈菀的声音里透出洞察世事的凉意:“菽儿是赵淮渊的心头肉,让亲儿子尊赵昭那样狼子野心之人为父,这何止是插刀,是要将他一颗心碾碎了,再踩进泥里。”让赵淮渊如何能善罢甘休。


    她抬眼望向宫墙外灰蒙的天际,轻声道:“这场风波,且还有的闹腾。”


    此后半月,前朝、后宫掀起了腥风血雨。


    告密、弹劾、抄家、砍头……然后是新一轮的告密,弹劾、抄家、砍头……


    一连数日,太极殿内阴云密布。


    内阁党羽与摄政王爪牙针锋相对,彼此怒目而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石味,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将这九五之尊的朝堂炸得粉碎。


    “摄政王此言,大谬不然!”


    礼部尚书赵明德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声如洪钟,震得殿内诸位大人的耳蜗子嗡嗡作响。


    “太庙玉牒,关乎国本!幼帝既已承继大统,尊先帝为父,乃是天经地义,此乃祖宗定下的铁律,岂容置疑!”


    他话音未落,兵部尚书严崀立即跨步上前,帮腔道:“赵大人所言,字字珠玑!若凭一身血脉便可践踏礼法纲常,我等与那茹毛饮血的蛮夷有何区别?摄政王是要让我朝天朝上国,沦为天下笑柄吗?”


    龙椅之侧,赵淮渊如山岳般伫立,面色阴沉,仿佛下一刻便要拔刀饮血。


    “好一个……祖宗礼法。”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铁梳刮过每个人的头皮,满朝文武霎时脊背发寒。


    “本王倒要问问诸位,”赵淮渊缓步向前,目光如刀,逐一扫过赵明德和严崀肥硕的面庞,“当年赵昭弑兄夺位,血染宫闱之时,你们日日山呼万岁,磕头如捣蒜。那时候,你们嘴里这套冠冕堂皇的‘祖宗礼法’,又在哪儿呢?”


    大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许多老臣的面皮由红转青,难堪至极。


    翰林院学士裴怀瑾硬着头皮出列,干涩地辩解:“摄政王容禀,先帝登基,乃是奉了惠景皇帝陛下的遗诏,名正言顺。”


    “遗诏?”赵淮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好啊!诸位大人既然如此信奉遗诏,那简单。”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残忍的讥讽,朗声道:“赶明儿本王就去借陛下的玉玺,给你们人手一张先皇遗诏,皆尊本王为父!届时,诸位便可带着全家老小随本王鸡犬升天!”


    “待本王百年之后,说不定还能赏你们一个殉葬的恩典,将这身贱骨头埋进皇家陵寝,岂不真是……光宗耀祖,造化齐天了!”


    “你!你……!”


    这番诛心之论歹毒至极,内阁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臣气得浑身发抖,肺管子都要气炸了,一个个捂着胸口,一副随时要背过气去的模样,哆哆嗦嗦地指着赵淮渊说不出话来。


    吏部尚书权一鹤眼见道理讲不通,索性把心一横,甩开官帽,开启耍无赖的死谏模式,梗着脖子嘶吼:“无论如何!幼帝玉牒必须按礼制办理!否则……否则臣等今日就血溅这太极殿,以死明志!”


    “好!好一个以死明志!”赵淮渊眼中杀机暴涨,厉声喝道,“来人!权大人既然想见血,本王就成全他这份忠心!”


    殿外甲胄碰撞之声骤起,如狼似虎的禁军持刀涌入,雪亮的刀锋瞬间对准了权一鹤。


    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官僚们顿时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传来太监一道尖细而高亢的通传,如同利刃划破了凝固的死亡气息——


    “太后娘娘驾到——!”


    第98章 决断 京都的兵权,已在这惊变之夜,悄……


    大殿之上, 一道华贵倩影逆光而入,裙裾上金线绣成的凤凰在晨光中流转着细碎光芒。


    “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伏在地,玉石阶上响起一片衣料摩挲之声。


    “母后——”


    小皇帝从龙椅上跃下, 像只受委屈的雏鸟扑进沈菀怀中,紧紧攥住母亲略微冰凉的手指。


    沈菀垂眸轻抚儿子单薄的脊背,抬眼时目光一寸寸刮过朝堂, 最终定格在御阶之侧那高大的玄色身影上。


    “摄政王。”太后娘娘的声音很轻,却让满殿死寂更深一分, “莫要妄动兵刃,慎言,慎行。”


    赵淮渊反手收回长刀,跨步迈下御阶,玄色莽袍上的四爪金龙几乎要撞上沈菀华贵雍容的裙摆:“娘娘来得正好, 大臣们逼迫陛下认贼作父, 该当如何?”


    摄政王尾音咬得极重,像在齿间碾碎什么, 显然已经忍耐到了极致。


    “诸位爱卿也是为国着想。”沈菀微微侧身, 避开男人


    灼灼视线, 广袖拂过小皇帝颤抖的肩膀,牵着皇帝一步步踏上御阶,在龙椅上坐定,“本宫倒有个折中之策。”


    沈菀的指尖轻轻掠过赵菽的九龙金冠, 望向丹陛之下黑压压的朝臣, 一字一句清晰可辨:“天昭帝德行有亏,不足以为皇父。然,摄政王身份特殊,也不宜直接写入玉牒。不如尊先仁德帝为皇父, 如何?”


    话音方落,朝堂上一片哗然。


    连抱着她手臂的小皇帝都仰起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赵玄卿?那位早逝的仁德帝,沈菀的第一任夫君,赵淮渊的兄长。


    听到这个结果,任谁也是吓一跳,当年咱们太后娘娘可是先嫁给了这位仁德帝当皇后,才被赵淮渊掳走当了王妃。


    良久,一片喧闹中,传出赵淮渊近乎疯癫的笑声。


    他笑得太急,呛得眼角发红,玄色莽袍随着肩胛抖动起伏,像濒死的蝶,就连眼底最后一点温度都悉数褪尽。


    “好一个沈氏女。”他每个字都咬得极慢,“臣竟不知,太后对皇兄……如此情深义重。”


    沈菀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浮起浅淡笑意:“先仁德帝宽厚仁爱,若他在天有灵,定会视菽儿如己出。”


    “如己出?”赵淮渊重复着这三个字,不管不顾,抬手攥住沈菀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沈菀的腕骨发出一声轻响。


    群臣骇得低头屏息。


    “沈菀,你告诉我……”


    赵淮渊的喉结轻轻滚动,那句盘桓在心底许久的话几乎要破茧而出——你心里真正在乎的,究竟是谁?


    可话至唇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这世上能让他赵淮渊退缩的事太少,能让他不敢触碰的答案更少。


    权势、生死、人心诡谲,他皆可面不改色地迎上去。唯独关于沈菀的一切,成了他唯一的软肋,唯一的畏惧。


    他怕。


    怕那红唇轻启,吐露的都是令他失望的答案。


    怕她清凌凌的目光再次落下,带着他早已熟悉却又次次如初见的……厌弃。


    那厌弃太浓太重,像潮湿阴冷的雾霭,无声无息地浸透,将他心底那一点点微弱的希冀也濡湿、冻结。


    在她面前,他仿佛永远都是那个做得不妥,千般答案,万种回应,似乎总与她的期盼背道而驰。


    他惧的并非答案本身,而是答案之后,那更深、更沉的疏离。


    他承受得起天下人的背弃,却独独承受不起她一个眼神的重量。


    沈菀腕间传来钻心的疼,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惊慌,她很担心赵淮渊就此翻脸,贝齿轻哼着嗫嚅:“王爷,成何体统,放手。”


    赵淮渊不甘心,他很想问问,沈菀到底有没有心。


    没错,当年是他大逆不道,从赵玄卿棺椁旁抢走了她。


    可这些年,生死无阻的护着她的是谁?为她挡下所有风浪的是谁?在她假死的尸首前守了三年的又是谁?


    “沈菀,你好狠的心,竟然搬出一座死人的牌位,生生在我们之间划下天堑。”


    沈菀心中有愧,但是眸色始终一片清明:“摄政王醉了,可早些回府休息。”


    赵淮渊自嘲一笑,浓重的失落感压几乎要压垮他的精神意志,世界开始变得扭曲摇摆,男人终是松开了手,只在沈菀雪白的腕子上留下一圈青紫指痕。


    沈菀沉声道:“此事就此定夺,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赵淮渊死死盯着那抹朝思暮想却终不能得的倩影,看着她一步步踏上御阶高处,看着她隐匿于珠帘玉幕之后,看着她始终不曾回眸。


    最终,男人的长刀缓缓归入刀鞘,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臣……”摄政王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厉害,“遵旨。”


    当他抬起头时,目光穿过十二旒珠帘,与端坐凤座的她对上一瞬。


    那一眼似淬毒的箭矢,裹挟着爱恨嗔痴,将数十年的缱绻寸寸碾碎成尘。


    **


    沈菀的心里或多或少有些意外,本以为会遭到激烈反对,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让步了。


    凤栖宫的暖阁里,烛火摇曳,将沈菀素白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宫墙上,拉得很长。


    夜已深,她终于等来了他。


    男人带着一身夜露与寒意踏入殿内,面容比夜色更沉。


    他来得比她预想的要晚些。


    岁月总是残忍的,即便是孤狼,也要学会隐忍。


    “太后娘娘好手段。”男人形容憔悴的厉害,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沈菀不敢细看的痛楚。


    “让菽儿认赵玄卿为父,既堵了悠悠众口,又狠狠羞辱了本王。臣,当真是佩服。”


    空气中弥漫着冷冽的沉水香气,这味道比往日更重,带着一股洗刷不净的血腥余韵。


    他来之前,定是开过杀戒了。


    皇城司的暗桩午后曾来禀报,摄政王退朝后,径直去了大理寺狱。


    看来,咱们这位大理寺卿,倒是越发懂得如何做官了。


    周不良此人,大衍第一酷吏,心思狡诈如狐。


    他专挑些作奸犯科、却又背景深厚的纨绔囚着,一旦听闻殿下心绪不佳,便适时地将这些“乐子”献上。


    既让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得以名正言顺地泄去心头怒火,又替他清除了些既扎手又碍眼的麻烦,自己还能落个秉公执法的名声,一举数得。


    也亏得周大人精心准备的“薄礼”,赵淮渊现在还能保持理智的站在沈菀面前。


    换做以前,早就开始发疯了。


    沈菀迎上男人幽怨的目光,语气尽量遮掩着心头的平淡疏离:“王爷言重了。不过是寻个由头,堵住那些大臣的嘴罢了。难不成,你还真想日复一日地同他们在朝堂上扯皮?总归是件烦心事,早些妥善解决,对谁都好。”


    “小事?”赵淮渊蓦地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她,那压迫感几乎让人喘不上气。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事关菽儿的身世,关乎他究竟认谁为父!菀菀,你当真觉得……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唤了她旧时的昵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菀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强撑着与他对视,试图从他眼中寻找往日的温度,却只看到一片被伤害后的荒芜。


    “沈菀,”他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她所有的伪装,“告诉本王,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菽儿尊我为父?”


    赵淮渊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被她轻易糊弄的少年,沈菀话语里的敷衍和虚与委蛇,他听得清清楚楚,也痛得明明白白。


    沈菀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真相只会刺激赵淮渊。


    她只能避重就轻,用儿子的安危来做挡箭牌,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可王爷确实是菽菽的生身父亲,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只要江山稳固,菽儿能平安顺遂地长大,认谁的名分,又有什么要紧呢?这样……不好吗?”


    赵淮渊深沉的目光望进沈菀的眸子里,那目光像是要一直看到她的灵魂深处,看清里面是否还有一丝对他的眷恋。


    他所有的怒火、不甘、怨怼,在对上沈菀那双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藏哀伤的眸子时,竟一点点消散,最终化为无尽的疲惫与荒凉。


    男人喉结滚动,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所有汹涌的情感都被强行压下,堵在心口,闷得发疼。


    蓦地,男人转身,玄色的王袍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大步离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沈菀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垮了下来,心口的位置,泛起一阵阵迟来的、细密而尖锐的酸疼。


    十日后,太庙,新帝名讳入玉牒,于太庙举办祭祀大典。


    香烟缭绕,编钟悠扬。幼帝赵菽身着繁复的十二章纹冕服,小脸绷得紧紧的,在礼官抑扬顿挫的唱喏声中,向赵家皇朝列祖列宗的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沈菀端坐于侧后方的太后宝座,凤冠垂旒,神色肃穆。


    她的目光看似平静地掠过殿中躬身侍立的文武百官,实则将每个人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就在礼部祭司展开祭文卷轴,高声诵读至“天命眷顾,皇嗣延绵……”之际,殿内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梁柱后、帷幔间骤然窜出,他们动作迅捷如电,手中兵刃寒光凛冽,毫不犹豫地直冲向御座方向,目标明确,正是幼帝与太后!


    “护驾!快护驾!” 严崀的爆喝声撕裂了庄重的仪式,他拔剑出鞘,挺身挡在御座之前。


    禁卫军迅速反应,与刺客战作一团。


    然而这批刺客显然训练有素,出手狠辣刁钻,装备更是精良异常,绝非寻常匪类。刀剑碰撞声、惨叫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太庙,香炉被撞翻,


    贡品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混乱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太后!陛下——!”


    紧接着,更多的惊呼和哭喊响起:“太后和陛下……遇害了!”


    “陛下……崩了!”


    “太后娘娘殁了!”


    这噩耗如同平地惊雷,迅速传遍整个太庙,并以可怕的速度向京城蔓延。


    当夜,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文武百官齐聚于此,人人面带惊惶,殿内哭声一片,气氛压抑,风雨欲来。


    礼部尚书赵明德捶打着胸膛,老泪纵横,哭嚎声几乎要掀翻殿顶:“天塌了!天塌了啊!先帝早逝,如今幼主又遭不测,这是天要亡我大衍啊!列祖列宗,睁开眼看看吧!”


    兵部尚书严崀双目赤红,猛地拔出佩剑狠狠劈在殿柱之上,木屑纷飞:“查!给老子查!掘地三尺也要把幕后黑手揪出来!老子要将他千刀万剐,以慰陛下和太后在天之灵!”


    严崀的怒吼带着血性,却也透着一丝伪装的愤怒,毕竟护卫陛下不利,兵部首当其冲。


    大理寺卿周不良独自站在角落,紧闭双眼,面色苍白。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菀昔日明澈坚定的眼眸,心中一阵刺痛。沈菀那般聪慧坚韧的女子,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这腥风血雨么?


    一种难以言喻的惋惜与伤痛攫住了他。


    而吏部尚书权一鹤,虽也拿着袖子擦拭眼角,眼珠却在宽袖的遮掩下不安分地转动着。


    他悄悄凑近身旁的户部侍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太后与陛下同时罹难,这……这往后,可就只剩摄政王……你我,当早做打算啊……”


    话语间,内阁已将赵淮渊视为了死斗的眼中钉。


    就在人心惶惶,各种势力暗流涌动,几乎要达成某种“共识”之际,殿外忽然传来整齐划一、沉重而铿锵的甲胄碰撞之声!


    声音由远及近,如同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众人惊骇回头,只见两队全身披挂、煞气凛然的禁军士兵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大殿各处出入口。


    紧接着,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太后沈菀牵着幼帝赵菽的手,缓步从殿外走入。


    沈菀依旧是一身华贵凤袍,纤尘不染,面容平静,唯有那双凤眸之中,锐利如冰的目光扫过全场,让所有接触到她视线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诸位爱卿,” 沈菀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哀家与皇帝尚在,这丧,怕是嚎得早了些。”


    刹那间,满殿死寂。


    赵明德“呃”了一声,双眼翻白,直接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权一鹤更是面无人色,抖如筛糠,几乎站立不住。


    原来,太庙之中“罹难”的,不过是赵淮渊事先安排好的替身,摄政王竟早已窥破这场刺杀阴谋。


    “摄政王……摄政王何在?” 严崀率先回过神来,又惊又喜,急忙问道。


    提到赵淮渊,沈菀眸色几不可察地一暗,声音却依旧平稳肃杀:“摄政王为护驾,身负重伤,哀家已命人将他接入宫中静养。”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惊魂未定的群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凌厉:“巡检司听令!”


    “臣在!” 殿外传来沉浑的应诺。


    “即刻起,封锁京都九门,许进不许出!全城戒严,搜查叛党余孽!凡有异动者,无论官职,无需奏报,格杀勿论!”


    “遵旨!”


    直到此刻,众臣才骇然惊觉,在他們忙于哀悼或算计之时,京都的兵权,已在这惊变之夜,悄无声息地尽数落入这位太后娘娘手中。


    事到如今,沈太后站在哪里,哪里便是权力的中心,那凌厉的气势,竟比摄政王的长刀更令人胆寒。


    第99章 试探 权力的天平正在倾斜,一场针对摄……


    子夜已过, 凤栖殿内依旧烛火摇曳。


    彻夜未归的五福和影七一前一后踏进殿门,一并带来的还有寒夜难消的凉意。


    沈菀披散着乌发,月白里衣在昏黄宫灯映衬下泛着幽微的光。她指甲上新染的蔻丹已被啃噬得斑驳不堪, 尽管八荒特地在染料中添了能让沈菀安神的草药汁,可依旧于事无补。


    “人呢?可有消息?”沈菀的声音绷得极紧,像一根即将扯断的弦。


    影七垂首:“回主子, 摄政王府的暗卫倾巢而出,行动虽隐秘, 但咱们的暗桩确认,王府所有嫡系都在搜寻赵淮渊的下落。”


    沈菀仿若鬼魅般抓住刚进来的五福,冰凉的掌心刺激的五福心头一颤。


    “五福呢?”沈菀眼底烧着一种奇异的光,似疯似癫又透着阴鸷,“可有寻到踪迹?”


    五福低头:“回主子, 皇宫、禁军大营、北境边陲、东境大帐……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毫无线索。”


    不安,焦躁, 惊慌……各种能撕裂沈菀的情绪裹挟着这具脆弱的躯体和卑微的灵魂。


    沈菀又开始撕咬指甲, 她像只受惊的鹌鹑, 这些日子总是噩梦缠身,无法入眠 ,除此之外,心头还涌动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近乎狂热的兴奋。


    赵淮渊失踪了。


    这位权倾朝野、掌控三十万大军的摄政王, 就此生死不明。


    沈菀等来了梦寐以求的契机, 只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摧毁这朵笼罩在她命运上空的乌云,便能重见天日。


    “六爻呢?”沈菀突然厉声问,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本宫传他, 为何不来!”


    五福从未见过主子这般失控。上一次见她如此,还是小裴世子战死的时候。


    五福心疼地将沈菀紧紧拥入怀中,一下下轻抚她的后背。


    “主子莫怕,六爻那边暂时脱不开身。”五福像个邻家大姐姐那般温柔的安抚着近乎病态的沈菀,“自从主子您对外宣称摄政王在紫宸殿养伤,那些依附他的朝臣就变着法儿要探视。宫门刚下钥时,六爻原打算跟主子复命,偏巧先帝遗留的太妃们又闹上门,他必须在场,才能镇得住。”


    沈菀伏在五福的肩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可眼底却清明得骇人。


    赵淮渊若活着落在别人手里,边境三十万大军很可能就此易主,赵淮渊若死了,兵权也就此会立即成为权贵争夺的肥肉。


    无论哪种结果,对沈菀和幼帝都是灭顶之灾。


    这种认知像毒液一样在沈菀血液中奔流,让她恐惧,更让她莫名地亢奋。赵淮渊的死是危机,却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找。”沈菀抬起头,眼底燃着幽暗的火焰,“动用一切手段,不计代价,活要见人,死——”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也要见尸。”


    这一刻,沈菀目光中流露出的狠辣,像是在权力棋盘上押下全部赌注的赌徒。


    **


    赵淮渊失踪了。


    他的仇家满天下,谁做的,沈菀无从得知。


    但是有一件事她很确定,不论是谁干的,赵淮渊此番必是回不来了。


    影七略显犹疑:“主子,要不要让下面的人去内阁大臣的府邸里搜寻?”


    沈菀听到了,却没有回应。


    ……


    她像个垂垂老矣的枯树,弓着身子,静静坐在凤栖殿的廊下。


    一直枯坐着到天亮。


    随着天光大亮,宫人们鱼贯而入,沈太后像个灵魂出窍的木偶,任凭奴才们替她换上凤袍,如往常一样出席朝会。


    **


    赵淮渊失踪第二日。


    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刑部率先上了一道折子,言辞恳切地为摄政王日前在太庙拦截刺客的“忠勇”请功。


    折子递到太极殿,沈菀捏着那薄薄的绢纸,唇角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她知道,这是赵淮渊手下那群鹰犬的试探,只不过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急切。


    若是不给出反馈,亦或是遮遮掩掩,无异于告诉他们——人,不在她手上。


    可若是就此答应,按规矩,皇城司和礼部就要着手宣旨嘉奖,就给了这些人见赵淮渊的借口。


    沈菀垂眸沉吟,御


    阶下的朝臣静谧无声,她指尖在奏折上轻轻敲击,敏锐地从这看似恭敬的请功背后,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些人试探的眼神中,除了忧虑,还裹着一层深切的恐惧。


    显然,赵淮渊这艘大船若是沉了,大家都没做好一道淹死的准备。


    他们此刻最恐惧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我将他们主子软禁,甚至暗中杀了。


    只要谜底一天不揭开,她就还有时间。


    “摄政王立下大功,哀家和陛下早有封赏打算,待哀家同皇帝细细商议后,再行定夺。”御座珠帘之后,太后娘娘轻飘飘一句话,不着痕迹地将这道蕴含千钧之力的奏请“留中”搁置。


    双方心照不宣,谁也不敢率先捅破窗户纸,毕竟捅破这层相安无事的假象,双方都没有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如此功劳被‘留中’不发,一夜间,京都大小官吏似乎都嗅到异常苗头。


    内阁几位老狐狸嗅觉最为敏锐,早已从这异样的寂静中品出了不同寻常。


    他们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在廊下、在值房,低语如蚊蚋,揣测着摄政王究竟为何迟迟没有现身。


    然而,没有一人敢率先动作。


    赵淮渊多年积威如同一座无形大山,在这局势尚未彻底明朗前,谁也不敢轻易亮出獠牙,去做那第一个蹚浑水的出头鸟。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观望着,试探着,如同一群徘徊在黑暗森林边缘的猎手与猎物,既渴望分食可能出现的权力盛宴,又极度恐惧那隐匿于迷雾中的利刃,会率先刺穿自己的咽喉。


    一时间,整个朝堂陷入一种诡异的平衡,表面平静如水,内里却已是暗潮汹涌,一触即发。


    赵淮渊失踪第三日。


    玄甲卫接管皇宫,禁军换防,巡检司提督换人。


    沈太后的凌厉手腕,直接惊动渊王府旧部。


    这些人彻底坐不住了,轮番上折子请摄政王临朝议政。


    赵淮渊失踪第四日。


    皇帝下诏派遣监军到边境大营巡防,监军到后试图接管军务,虽未成功,但也没有被杀,边境各将领的密信像雪花一样飘进摄政王府,一律没有回复。


    当夜,御史台率先发难,呈报一梧州小吏的奏折,内容简明扼要:参摄政王名下皇庄管事侵占百姓良田。


    御史台这帮老奸巨猾的官痞,这道折子的罪名虽不痛不痒,但上表的时间十分微妙。


    圣母皇太后批示:留中,待哀家与皇帝商议,再发。


    事已至此,一道强烈的信号传出禁宫,摄政王出事了。


    否则不会坐视别人骑到他脖子上撒野。


    赵淮渊失踪第五日。


    参摄政王各色罪行的折子一窝蜂涌入内阁和朝堂。


    沈太后一改往日留中不发的沉默,竟将积压如山的留中奏折尽数交由内阁裁决。


    既是放权,又是默许。


    这轻飘飘的举动,不啻于一道无声的惊雷。


    嗅到味道的内阁老狐狸们,不负所望,抻着一副老骨头,连夜加班加点,点灯熬油的谋划起对摄政王的清算。


    阁老门翻阅卷宗,罗织罪名,身躯枯槁,但眼底却燃烧着近乎亢奋的精光。


    京都空气中都涌动着扳倒巨擘、重新划分权柄的迫切与贪婪。


    权力的天平正在倾斜,一场针对摄政王的清算,在这看似平静的深夜里,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赵淮渊失踪第六日。


    中宫,凤栖殿


    五福端着新煎的安神茶,望着窗边那道单薄的身影,喉头哽咽。


    沈菀蜷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怀中紧抱着一盏灰白风灯,自那位失踪以来,她便夜夜如此失魂,一坐就是一宿。


    五福不喜欢那盏风灯,总感觉死去的小裴世子始终阴魂不散的缠着主子。


    五福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声音里带着恳求:“主子,您好些日子没正经歇着了,后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莫要熬垮了身子。”


    沈菀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渊王府那边可有消息?”


    五福不敢耽搁,立即道:“影七带人已经将这些日子出入渊王府的一干人等盯住,只等主子一声令下,便送这些人上路。”


    沈菀闻言,先是怔住,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压抑,而后越来越响,在空寂的殿宇中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咯咯咯……他们还没找到他……好啊,真好……”她抚摸着怀中的风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咯咯咯咯……”


    那笑声戛然而止时,便是无穷无尽的泪,殿内陷入死寂。


    即便是五福,也没有置喙沈菀和赵淮渊这段畸恋的权利。


    沈菀端起安神茶,仰头一饮而尽,一连三碗汤药下肚,她才在五福的搀扶下,颤抖着躺回榻上。


    卯时的更漏方才淌净,六爻便步履匆匆地进了凤栖殿。


    守夜的五福第一个撞见他:“怎的这个时辰来了?”


    “主子呢?”六爻面色的凝重,脚下不停,径直便要往内殿去。


    五福连忙小跑着跟上,压低了声音急道:“主子好容易才灌下三碗安神药躺下,眼看就要上朝了,天大的事,就等不得这半个时辰么?”


    六爻的脚步倏然顿住,但那已向前迈出的半步,却固执地未曾收回。


    五福看着他这般情状,心口猛地一缩。多少年了,她从未在六爻脸上见过如此难以决断的神色。


    究竟是什么事,竟能让素来沉稳的六爻都失了方寸?


    她唇角不自觉地哆嗦起来,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难不成是那位……”


    第100章 孤臣 那个名字是她心头的朱砂,也成了……


    “是不是有他的消息了?!”


    内殿深处猝然响起一声嘶哑的诘问, 那声音像是干涸太久,几乎磨着喉咙渗出血丝来。


    紧接着,暖帐被一只苍白嶙峋的手猛地扯开, 沈菀跌撞而出,赤足散发,中衣松垮地挂在肩头。她眼底浸满骇人的猩红, 像燃尽的炭,灼热又死寂。


    连日来反反复复的期待与失望, 已将她熬得神思恍惚,连灌下去的三碗安神汤也压不住那根绷到极致的神经。


    药石罔顾,她无法安眠,什么都听得见——这深宫中的虫鸣鸟叫,甚至是风吹草动, 都能让她惊坐而起。


    六爻被沈菀这副阴鸷的样子吓到, 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眼前的沈菀哪还有从前的清冷端庄,整个人像一株被夜雨打残的芍药, 美得凄厉, 也败得彻底。


    他慌忙扑跪下, 撩起衣摆,急急垫在那双冰得没有一丝活气的玉足下头,喉间哽咽,却什么安抚的话都说不出。


    “五福!”六爻急声喝道, “夜里地砖凉入骨髓, 还不快给主子取鞋!”


    这声呵斥像鞭子,抽在五福心上。


    五福猛地回神,心疼与慌乱瞬间攫住了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向内殿,膝头一软险些摔倒, 又手脚并用地撑起身子,在昏暗中胡乱摸索,眼眶早已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沈菀俯下身,双手颤抖着捧起六爻的脸,就这样眼睛对着眼睛,深深凝望着,一字一顿的问:“六哥,是不是有他消息了?”


    那双曾盛满星辉的眼眸,如今只余一片偏执的混沌。她死死攥住六爻的衣袖,指节泛出青白。


    六爻沉重地颔首,就连细微的动作都透着不忍。


    沈菀近乎神经质的尖叫出声,这些日子她被压的喘不上气,她快要疯了。


    “活着……还是死了?”她逼近一步,眼底燃烧着骇人的光,“他死了,对不对?告诉我,他死了!”


    六爻心如刀绞,再无法忍受,起身将颤栗的人紧紧按入怀中。


    他的大手一遍遍抚过她瘦削的背脊,声音沉痛却低缓:“他会死的……菀菀,是人,总逃不过一死。他终会死的。”


    怀中剧烈挣扎的身躯倏然僵住。


    紧接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松懈从沈菀每一寸紧绷的骨肉中渗出。


    他没死。


    这个认知带来一瞬间灭顶的安心,随即却被更汹涌的绝望吞没。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更深的疯狂。


    “他没死……”她喃喃道,声音先是轻得像一缕叹息,随即化作字字泣血的尖啸,双手狠狠攥着六爻的衣襟,仿佛要将那个名字的主人碾碎,“赵淮渊没死!他为什么还不死!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世上折磨我?!”


    那双空洞的眼里没有泪,只有被无尽等待熬干了的恨意,与挣脱不掉的痛苦。


    那个名字是她心头的朱砂,也成了日夜啃噬着她五脏六腑的剧毒。


    五福跑出来替沈菀穿上鞋,罩上暖和的衣袍,面带急色道:“六爻,到底怎么回事?那位果真还活着。”


    六爻还在斟酌着要如何说,却正对上沈菀满是血丝的眸子,心


    头骤然收紧,他心里清楚,这种事情瞒不住的,也不能瞒着。


    沈菀死死抓着六爻的袍角:“六哥,告诉我,我要知道。”


    六爻抱起人,稳妥的安置到暖阁的榻上,而后跪地,缓缓道:“消息是半个时辰前飘进的皇城司……”


    六爻将今夜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讲述——


    皇城司本就有值夜的护卫,能分到这里的护卫,干的无非都是皇家那些杀人抄家的勾当。


    毕竟是给太监跑腿做事的狗腿子,凡挂上皇城司标签的护卫自然会被外头当差的禁军和羽林卫瞧不起,久而久之,护卫们心眼越来越小,难免会记恨上一两个曾嘲讽他们的人。


    皇城司今夜当值的是个叫乔六儿护卫,也是出于报复心理,拉帮结伙的带人端了仇家聚众耍钱的酒席。


    按理说,喝酒耍钱在宫里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坏就坏在,私设赌局的四位是今夜殿前司当值的禁军校尉。


    这事若是较真起来,那就可大可小了。


    被抓的四个校尉里有个还算机灵,想要平安脱身,却又兜里没有银子。


    思来想去,便答应用一件稀奇事儿跟这叫乔六儿的换一次高抬贵手的机会。


    乔六儿也是个泼皮无赖性子,竟然真的答应了。


    他本想听听这帮禁军校尉的风流八卦事儿,岂料这校尉将其拉到一边,神经兮兮说,他有个堂哥在兵部做事,近来兵部逮到一个北狄探子,据说在那边地位很高,兵部尚书沈崀大人亲自鞠谳,夜夜都带人悄悄去审问。


    ……


    六爻话讲到这儿,便不在往下说了。


    沈菀咬着指甲,颤抖着牙膛:“太庙遇袭那日,负责守卫的除了摄政王府的人,有兵部的人吗?”


    六爻点头:“本来不该有,可当日礼部忙于祭礼,诸多事项,人手不够,便临时借了人。”


    沈菀重重坐下来,蜷缩着身子道:“礼部尚书赵明德借人,自然是同私交甚笃的兵部尚书开口,借用十几二十个差役在兵部都是小事,就连登记在册的麻烦也省了。”


    五福恍然:“所以祭祀大典出事后,摄政王被兵部的人掳走了?”


    “怕是受伤,被人趁火打劫了,否则……”


    六爻痴痴望着沈菀,尽管不想问,可眼下确实又到她拿主意的时候:“主子,奴才六日前问您的那句话,今夜还要再问一遍,主子,要让下面的人去找吗?”


    “……若是找到了呢?”这才是沈菀不愿意面对的。


    五福追随多年,自然知道她的犹豫,一脸的愁苦:“找到也是个杀,何必让主子下刀,总归那位……同严崀往日有怨、近日有仇,就让严崀当这恶人,何苦这劫数非要落在主子头上。”


    六爻却是不吭声了,他只是定定的望着沈菀,今夜的消息来的蹊跷,聪明如沈菀,岂能看不出端倪。


    “偏偏是今夜,为什么不是明夜或者昨夜,为什么偏偏是今晚……”沈菀像是失去依附的幽魂,在大殿内漫无目的的走着,怀里还抱着那盏灰白色的风灯,将她的脸映照的惨白。


    “风灯不是让你收了吗!”六爻也是红了眼,“这点事情为何都办不妥。”


    五福小声啜泣:“原是收了的,我也觉得那盏灯不吉利,可主子不让,她只有抱着那盏灯心里才能舒坦些。”


    不论小裴世子如何惊才艳艳,六爻心理都不喜他,此人生前拖累沈菀,死后还搅和的她不得解脱:“当初就该让影七一把火烧了的。”


    五福望着那盏灯也是害怕,小裴世子死的惨,活生生被扒皮拆骨做了这盏风灯,每次这灯亮起的时候,她总感觉整座凤栖殿都阴森森的。


    “你别犯浑,主子心魔尚在,常常睁着眼睛一坐到天亮,若不是日夜瞧着这盏风灯,根本无法入眠……”


    再有两个时辰,就是早朝,内阁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发起对摄政王的清算。


    屠刀已经架好,可是挥刀的人却陷入前所未有的迟疑和不安。


    沈菀站定,对身后的六爻道:“出宫,朝会前,哀家要见一个人。”


    **


    赵淮渊失踪第七日——


    卯时,距离半年一次的大朝会,还有一个时辰。


    一乘青呢软轿沿着宫墙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出宫门,转过几条寂静的巷道,匆匆入了大理寺卿府邸。


    内侍监的令牌递到周不良手中时,他先是诧异,旋即面色又恢复如常。


    男人的指腹摩挲着令牌上冰冷的纹路,肃然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下去,府中所有主仆,即刻退回各自厢院,闭门诵经。”


    他略一停顿,眸中寒光微闪:“无我亲令,不得踏出房门半步,凡不听令,在这个时辰出来的,一律斩杀。”


    管家浑身一凛,抬头撞上主人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心头寒意骤起。


    他不敢多问一字,只深深埋下头,应了声“是”,便快步退出去安排差事。


    周不良不想让来客久等,安排一应事项后,径直推开暖阁房门。


    而后,就瞧见了正堂上坐着的那位。


    “臣,大理寺卿周不良,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沈菀周身包裹在漆黑的斗篷中,就算是亲近的心腹见到,也未必认得如此准。


    沈菀轻笑:“看来周大人提早料到哀家回来。”


    她掌心提着金刚怒目菩提珠串,慢慢起身,缓步走到周不良跟前,细细的打量起这位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酷吏。


    端端一个斯文清秀的书生,怎么就成了掌刑法杀戮的酷吏头子呢。


    “还真是岁月不饶人,经年不见,才名艳艳的状元郎也有白发了。”


    太后娘娘柔夷的指腹撩过周不良的鬓角,而后又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单手挑起男人绯红官袍的一角:“周爱卿,请起。”


    “……”


    “谢太后娘娘。”


    不知道为什么,仅仅是在这一瞬,周不良忽然想通了,也想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赵淮渊哪怕舍弃性命,哪怕疯癫成魔,也要执著得到的究竟是什么了。


    沈菀这片刻的垂怜——


    足以支撑他这些年没有结果的相思和煎熬。


    十年寒窗苦读,十年宦海浮沉,所求的不就是这一瞬间的得偿所愿。


    沈菀就这样定定的望着周不良:“摄政王失踪,算起来,已是第七日了。”


    这个昔年与之定下婚约的男人至今都未娶妻,堂堂大理寺卿,人人谈之色变的酷吏权臣,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从前沈菀一直以为他有什么不近女色的隐疾。今日见到周不良望向自己的眼神。


    一切都想通了。


    没想到昔年,赵淮渊曾经争风吃醋的浑话,竟然是真的。


    周不良的视线始终低垂,不敢、也不能直视凤颜,最终只悄然落向那串缠绕于她腕间的念珠。


    檀香缭绕的念珠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转,仿佛能纾解他内心躁动不安的渴望和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妄念。


    他喉结微动,声音刻意压得平缓:“娘娘近年愈发慈悲,常闻您礼佛静心。臣……偶然听得一句佛偈,觉得颇具慧心。”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脑海中那些悖逆的、肮脏的渴求已无法消弭,此番言语,无异于不顾一切的自毁。


    思及此,他竟陡然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倏然抬首,用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直视沈菀:“娘娘,话不可说尽,事不可做尽,否则缘分……势必早尽。”


    他语速缓慢,字字清晰:“您如此聪慧,既寻至此处,心中想必早有论断。”


    沈菀静默片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渐渐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她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本宫明白了。”她道,“我与他的缘分,还未走到尽头。”


    说罢,她缓缓解下腕间那串刻着怒目金刚的念珠,指尖轻抚过每一颗饱满的珠子,随后,轻轻将其绕在了周不良的手腕上。


    檀香微沉,触肤生温。


    “哀家昔年落难时,曾于西京法华寺救


    下满院僧众。”她平静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忆,“住持方丈为报恩情,愿以全寺功德,为哀家向菩萨求一事。可惜……哀家心中所愿,纵是菩萨,亦难成全。”


    沈菀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显然,那汇聚一寺功德的祈愿,也未能送她回到记忆中的现代故里。


    “方丈或许是怜悯,亦或是施恩,将此串怒目金刚念珠赠予哀家,只言,权当菩萨……欠了哀家一份机缘。”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周不良面上,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澄澈与了然的温柔。


    “今日,哀家便将这份机缘,转赠周卿。”她言语轻柔,却字字千钧,“我知卿身负杀戮污名,世人皆惧你、憎你,然你所行之路,铲奸除恶,维护的正是这世间的清正公道。”


    周不良身形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之物击中。


    沈菀眸中是全然的信任与托付:“盼此珠能护佑周卿,长乐无极。纵然将来史书工笔,留下的尽是乌糟笔墨,但在菀心中,周卿始终怀着一颗,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四字,如同一声惊雷,重重劈开周不良所有坚硬的外壳。


    他猛地跪伏于地,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背难以自抑地剧烈颤抖起来。


    多年来,他行走于黑暗,以酷吏之名行雷霆之事,早已习惯了世人的唾弃与畏惧,自认心硬如铁。


    可这一刻,沈菀竟看到了他污名之下的初衷,理解了他血腥手段背后的坚持。


    这份近乎神启的懂得与救赎,让他这座孤岛,终于寻到可以皈依的彼岸。


    周不良未曾抬头,喉间哽咽,只从齿缝间艰难挤出誓言:“臣,周不良,此生,定不负娘娘今日知遇之恩。”


    那串犹带着她体温的念珠紧贴腕脉,仿佛与他狂悸的心跳融为一体。自此,世上少了一个无所挂碍的酷吏,多了一个愿为世道焚尽一切污浊的孤臣。


    周不良潸然泪下,对着那匆匆离去的背影深深叩拜,久久不愿起身……《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