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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考验 大意了,差一点就满盘皆输。


    皇宫凤栖殿


    “传哀家懿旨, 调京畿三万禁军入城搜寻摄政王下落。”


    六爻从沈菀手中接过虎符,似乎不太放心:“主子,周不良的话, 当真可信?”


    “他是赵淮渊的心腹幕僚,此等风波就算未经他谋划,单凭此人的本事, 也必然能察觉到异常。”沈菀叹气,“六哥, 既入穷巷,只得掉头,咱们来世方长。”


    当日,驻守京畿的禁军将京都城内外围的水泄不通。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各家各户、各府各衙门都被禁军登门搜查。


    当然, 沈菀知道赵淮渊被困在哪儿, 她之所以这么大张旗鼓的折腾,无非也是亡羊补牢。


    毕竟前些日子她的一举一动都太过于绝情。


    入夜, 影七匆匆而来。


    沈菀跪在佛像前, 手里没了那串金刚怒目念珠, 神态反倒是比之前更加气定神闲:“严崀动身了?”


    “严大人只怕是没有这个机会 ,兵部大牢早在一个月前陆续换掉内外守卫,新上来的这些守卫大都有戍边的经历,不仅如此, 关押摄政王的地牢内还有暗卫日夜蹲守, 且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影七满脸的忧虑:“主子,赵淮渊故意被严崀囚禁,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试探您,显然……”


    “显然我没通过考验, 在他失踪后,不仅不寻人,反倒是挑唆着内阁发起对其党羽的清算。”


    沈菀盘坐在佛像前,缓缓睁开了眼睛,眸色一片清明:“大意了,差一点就满盘皆输。”


    “只是有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他虽是布局者,但严崀是真的想弄死他,豁上一条命,就是为了试探我?”


    五福悄悄将那盏惨白的风灯熄灭,妥帖的收起来,立马给沈菀塞了暖手炉。


    “奴等也不明白,失踪的事儿掺假,但是太庙遇袭可是真的,夷族刺客铁了心要您和陛下的命,若非当日您的銮驾被摄政王找借口拦在宫里,怕是真的要遭上一劫。”


    “是啊,明明都已经在太庙一事上救了我们娘俩,何苦又弄这一出苦肉计呢。”


    沈菀呢喃着,瞬间身形一怔,眸间散发出念头通达的神思。


    一切变故都是从太庙开始的,而太庙这场祭祀大礼的源头,是裁决小皇帝尊谁为皇父的争端。


    “……原是这样,是了,他的占有欲牵素来蛮横霸道,怎么能忍受自己的儿子记在他人名下,去尊别的男人为父,是我让他委屈至极,以至于玉牒记名一事闹到今天的地步。”


    沈菀起身,距离大朝会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五福,你带着本宫的凤印去钦天监,就说太庙遇袭是天兆,可见尊先仁德帝为皇父一事不妥,宗室之内,唯有摄政王八字与陛下相符,陛下就此挂在摄政王名下,若是谁有异议,就送他下去同先帝陈情。”


    五福叩拜:“是,主子。”


    “切记,此事必要在今日早朝前办妥,若是钦天监办不到,让他们自己拎着裤腰带去太庙上吊吧。”


    五福领命而去。


    影七恭敬伫立在佛堂阶下,窗外的夜色渐渐淡去。


    沈菀苦笑:“时辰到了,七哥,我随你去兵部地牢见他。”


    禁军一路杀进兵部大牢深处。


    火把的光在潮湿的墙壁上跳跃,将扭曲的人影投在石面上,沈菀终于在那间最深、最暗的囚室里见到了赵淮渊。


    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冻住了。


    赵淮渊双臂被沉重的铁链高高吊起,手腕与脚踝处,四枚粗钝的钢钉贯穿骨肉,将他整个人钉在冰冷的石壁上。


    血早已凝固,变成深褐色的疮痂,与破烂的衣衫黏在一起,又顺着僵直的躯体向下蔓延,在脚下积成一片污秽的暗红。


    男人低垂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面容,身体随着细微的喘息极其缓慢地起伏,像一件被撕碎后随意悬挂的残破祭品,也像……一颗灵魂寂灭后,被遗弃的布偶。


    沈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不该这样的……一场局,一次戏,他何必要做到……如此地步?


    似乎是被光线惊扰,又或是察觉到她的凝视,那颗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仿佛承受着千钧之力般,抬了起来。


    凌乱发丝间,露出赵淮渊的脸。那张曾经俊美无双的面容如今血色尽失,惨白如纸,遍布污迹与细微的伤口。


    他看到了她,眼中没有惊愕,没有求救,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只是极其安静地,再次合上了眼帘。仿佛乏了,也倦了。


    沈菀在测试就要结束的最后关头,交出了一份答案,可这份答案让他分不出真假。


    就在男人眼帘完全阖上的刹那,沈菀清晰地看到,一滴泪从他眼角挤出,滑过染血的脸颊。囚室里死寂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和不知何处水珠滴落的单调回响。


    “淮渊……我终于找到你了。”沈菀心虚又心慌的抱着赵淮渊,颤抖着手指抚摸着他浑身的伤痕,“你失踪的这些日子,我和菽儿都要熬不下去了。”


    太后娘娘一路哭着、抱着、哄着……


    终于将摄政王带入禁宫,安置在凤栖殿。


    大朝会不见天子、不见太后,枯等的大臣们陆续在宫中耳目的传信儿下,收到赵淮渊还活着的消息。


    很快,中宫以雷霆之势,命大理寺卿周不良抄了兵部尚书严崀的家。


    罪名——戕害大衍摄政王,意图谋夺兵权。


    周不良带兵赶到的时候,正遇见皇城司掌印六爻公公,二方车马擦肩而过,谁也每问谁的去处。


    彼此心照不宣。


    待大理寺的人赶到严府,严崀已经自戕,死的惨烈,其夫人携二子六女,皆服毒自尽。


    一场风波悄无声息的被掐灭,出手的人干净利落。


    ……


    在朝会上枯等三个时辰的大臣们终于等到了沈太后和小皇帝的銮驾。


    时年五岁的永宁皇帝亲口颁布自登基以来的第一道诏书


    ——


    “兵部尚书严崀意图谋反,戕害重臣,朕今日下诏,抄家,诛其九族。”


    为了保全内阁,为了让这份作弊得来的答案显得真实,只能牺牲掉严崀全族的性命。


    这是掌权者和内阁大臣们彼此心照不宣的自保。


    来到陌生的时代第十九载,沈菀终于成了封建王朝内合格的掌权者。


    “臣,钦天监监政,陆无极,有本起奏。”朝臣们人心浮动,钦天监猝不及防的站了出来。


    “太庙遇刺此乃天兆,经钦天监测算,实乃诸位大人之前所议,尊先仁德帝为皇父一事触怒列祖列宗,望圣上遵循天道,对此事从新裁决。”


    “臣,大理寺卿周不良附议。”


    “臣,刑部尚书刘崇附议。”


    ……


    「《大衍王朝录》载:永宁二年秋,幼帝降诏,尊摄政王为皇父。时兵部尚书严崀以谋逆罪下狱,夷其九族。朝野震动,百官噤声。年初伊始,内阁诸臣与权臣拉锯的皇考之斗,至此溃败。史臣曰:“权臣当道,国祚其危乎!”」


    朝会散后,沈菀只身回到凤栖殿,适逢宫中寒鸦惊起,她惊慌的顿住脚步。


    影七温声安抚道:“娘娘安心,不是刺客,如今阖宫各殿,都藏了摄政王府的暗卫。”


    沈菀松了一口气,面色并没有好看一些:“七哥下去歇着吧,叫六爻也别忙了,若真是有事,忙也无用。”


    她就着天青色的薄雾,只身一人入了寝殿。


    殿内暖阁,药香浓郁,赵淮渊苍白着脸靠在榻上,胸口的绷带渗出暗红,脸色苍白如纸。


    见沈菀进来,男人眼底倏地亮起一簇火苗,又迅速黯下去,阖上眸子,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看起来甚为疲惫。


    沈菀立在珠帘外,望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一时间,心头竟然掠过一丝异样——原来他也有疲惫的时候。


    “……臣,赵淮渊,参见太后娘娘。”


    这一声‘太后娘娘’叫得沈菀心尖发颤。


    她扶着屏风上栩栩如生的孔雀纹饰,缓缓坐到铜镜前的矮榻上,摘下沉重的凤冠,青丝如瀑垂落,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宫人们都退下了,王爷总该睁眼瞧瞧我的。”沈菀望着床榻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罢了,若是头疼,案上还有醒神的汤药。”


    床榻上的人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深的眸子,如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映着烛火的跳动,和她清晰的身影——沈菀的影子,被牢牢囚在那两汪幽暗里。


    “菀菀聪慧,当真什么都瞒不过你。”他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像一句诘问。


    久掌刑罚,不怒自威。


    沈菀起身,撩起珠帘,莲步轻移至塌边,俯身去扶他。


    沈菀的动作是轻柔的,带着一种近乎程式化的妥帖,帮他将身子靠好,自己则端坐在榻沿,捧起那碗温热的药,垂眸,轻轻吹散热气。


    赵淮渊沉默地看着她一系列的动作,那份无懈可击的周到,像一层薄而韧的纱,隔在两人之间。


    自他被囚后,沈菀明里暗里的动作,无一不让他失望。


    药味氤氲,混着旧日情愫与今日算计,在这寂静的室内缓缓弥漫开来。


    他想从她眼里找到一丝裂痕,一丝慌乱或真心,却只看到自己可怜的倒影,和她专注吹药时低垂的长睫。


    蓦的,沈菀打破了这份寂静,将温度适宜的药匙送到赵淮渊的春边:“菀菀同王爷虽是少年情义,却始终有缘无分,无非因着王爷的一腔执念,才携手走到今日,我焉知王爷是否有后悔的一天?”


    赵淮渊微微张口,咽下了那匙苦涩,平静道:“菀菀是想要倒打一耙,责备本王的不是吗?”


    “王爷说笑了,这阖宫上下,谁的命又不是捏在您的手里?自是巴结都来不及。”


    “我近来时常想起年幼时读过一则故事,”沈菀又舀起一匙药汁,声音平稳和缓,像在讲述一个与彼此全然无关的趣事,“说古时有位极受君王宠爱的美人,病重将死,药石罔效。君王情深,定要在美人临终前见最后一面。可美人,始终不肯。”


    药匙再一次平稳地递到他唇边。男人未动,只是抬眼,更深地望进她眼里。


    他似乎在静静的倾听着故事的结局。


    “君王至死不解,一生愧疚难平,”她继续说着,声音更低柔了些,仿佛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又仿佛只是在陈述结局,“却不知那美人临终前,对父兄吐露了实言……”


    她顿住了,没有立刻说出那“实言”究竟是什么,只是凉了的药匙重新投入药盏中,烛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看起来温柔而无害。


    可赵淮渊心里那簇幽暗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菀菀是想告诉本王,何必追问到底?有些真相,剖开了,只会让彼此更难堪。就像故事里那个至死不见君王的美人,或许不见,才是留给彼此最后一点余地和念想。”


    沈菀也不恼,用帕子替赵淮渊擦擦嘴角的药汁,又递上蜜饯压制药汁的苦涩。


    “那美人临终前对父兄言——我之所死前不见君王,并非薄情,而是在替父兄谋划出路啊,我是个以貌美之姿博得陛下宠爱的人啊,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沈菀叹息着描述美人的清醒,“君王所恋恋不忘的,乃我平生容貌也。若见我病中颜色毁坏,美貌尽毁,必畏恶吐弃我,哪里还肯在死后追思我,并心怀愧疚的照顾我的亲眷兄长……”


    她想起渊王府里那个与自己七分相似的北狄女子,胸口翻涌起酸涩的浪潮:“那美人就是我,韶华不负,菽儿就是我顾念的亲眷,而王爷养在王府的雪奴姑娘,就是送我归西的恶疾。”


    赵淮渊眸中漾起迷惘和怔忡,沈菀从未与他讲过这样交心的话,他一时兴起带回的北狄女,竟让她这般不安。


    “北狄死士潜入京城,欲行不轨之事,太庙祭祀便是抓住他们最好的时机,咳咳咳……”


    赵淮渊迫切的想要解释,可还未等话说完,剧烈咳嗽起来,伤口处渗出丝丝血迹,染红了素白的中衣。


    “莫要动气,回头在牵动伤口,左右……都是过去的事。”沈菀此时此刻的关心并没有掺假,她恨赵淮渊,也想杀他,但并不意味着她愿意看这世上的其他人折磨羞辱他。


    “不,菀菀,我要说,咳咳咳……”赵淮渊抬眼看她,目光灼灼似要将她烧穿,“雪奴是奴安排在明处的靶子,留下她的命,就是为了给你当靶子,当替身。”


    沈菀将人揽在怀中顺气,人是温柔的,手是温柔的,落下的吻也是温柔的:“是菀菀多疑,如今知晓渊郎心意,只盼你小心身子上的伤。”


    “当初我将你和菽儿强行带回京都,一直担心你心里记恨我,再后来……这种恐惧越来越深。”


    赵淮渊眸中水光氤氲,眉眼里全都是说不尽的疲倦:“菀菀,我累了,什么权势、江山……你想要,都拿去,只求你看在菽儿的面上……别不要我。”


    沈菀这一刻越发觉得,她和赵淮渊都很可悲。


    “所以,渊郎明知道有危险,还要以身犯险的设局,就不怕真的死在严崀的手上?”


    “那便认了,


    菀菀想要掌权,总要推开我这颗当挡在路上的绊脚石,若太后娘娘能就此高枕无忧,臣没有任何遗憾。”


    赵淮渊已经将自己低入了尘埃里。


    窗外风雪渐紧,拍打着窗棂,仿佛也在为这个权倾朝野却情路坎坷的男人叹息。


    沈菀学着年少时调戏小郎君的娇媚姿态,捏着赵淮渊的下巴,指尖撩拨着他俊俏面颊的轮廓。


    明暗的灯火下,赵淮渊鬓角竟有了星星白发。


    “夫君操劳一生,为妻属实心疼惭愧。往后的日子,夫君便安安分分的住在这深宫里,同我一道,好好的活着。”


    赵淮渊怔怔的,勾唇笑了。


    那笑容带着说不清的释然,哪里像一个背负着仇恨和杀戮的权臣,更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菀菀舍不得奚奴?”


    沈菀指尖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一路向下,解开他染血的中衣系带,调笑揶揄:“自然,而且愈发疼爱。”


    她的手指在他紧实的腰腹间流连,怜爱着、亲吻着:“为妻记得奚奴年少时,腰身又紧致又结实,如今虽是时过境迁,却也风采依旧,我夫当真是风华正茂,讨人怜爱。”


    赵淮渊喉结滚动,眸中暗潮汹涌,他羞赧握住沈菀作乱的手,声音沙哑:“菀菀,你可想清楚了?现在可是杀我的最好时机。”


    沈菀瞄了眼暖阁内外,明里暗里,藏着不下百人的摄政王死士,嫣然一笑:“渊郎当真是这世上最口不应心的男人。”


    窗外风雪愈急,暖阁内却春意渐浓。


    绵延起伏的缱绻过后,沈菀伏在男人的肩头。


    “疼吗?”沈菀抚过他肩上的新伤,换来一声克制的喘息。


    男人眼中的欲念与痛楚交织:“不及等菀菀来寻我时疼。”


    沈菀心头一颤,瞬间又想起兵部大牢那间暗无天日的囚室,莫名的涌起一阵愧疚的怜惜,俯身吻上他的伤口,舌尖细细品味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赵淮渊浑身一震,手指没入她的发间,既想推开又想拉近。


    衣衫委地,烛火摇曳。


    沈菀伏在赵淮渊腰间,长发如瀑垂落,遮住两人交缠的身影。


    赵淮渊声音破碎:“菀菀……”


    沈菀俯身在他耳边轻语:“别怕,今夜,我在。”


    窗外风雪呼啸,却无从掩盖暖阁内压抑的喘息与低吟,时而激烈,时而缠绵,如同他们纠缠半生的爱恨情仇。


    第102章 端倪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日晨起不适了,……


    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凤栖殿的金砖上, 酿出斑驳光影。


    沈菀斜倚在软榻上,指尖的朱笔悬停良久。


    一滴浓稠的朱砂无声坠落,在奏折上泅开一小片暗红, 如血般晕染开来。


    她微微蹙眉,刚要抬手擦拭,一阵虚浮的眩晕毫无征兆地漫上来。像是身子里某处骤然被抽空了力气, 只余下绵软的、不断下坠的虚空。


    她下意识地攥紧桌案,指节紧绷, 才勉强稳住那瞬间就要倾倒的身子。


    “太后娘娘。”身侧的孙内官几乎在同一刻趋步上前,手臂稳当地虚托住她的肘弯。


    他动作极快,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敢真正触及凤体,仍以恭谨的姿态撑住那即将倾颓的威仪。


    内官的声音压得极低, 含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娘娘, 可是凤体不适?”


    沈菀闭了闭眼,将喉间那股莫名的烦恶与晕眩一同压下去。


    再睁眼时, 眸中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 只是眼睑下透着一层淡淡的倦意:“无碍。”


    她的声音平稳, 听不出波澜,搁下笔,目光掠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


    往日里这些代表天下权柄与纷争的纸页,总能勾起她一丝掌控的锐气, 此刻, 却只觉沉甸甸地压人心口,引来一阵更深沉的烦闷与疲乏,仿佛连呼吸都需耗费额外的力气。


    “传哀家口谕,”她语调冷淡, 不容置疑,“今日各部奏章,押后再议。”


    孙内官垂首应:“是,太后娘娘。”


    孙内官侍奉这位沈太后已有三载,亲眼见她以雷霆手段收拢权柄,宵衣旰食,案牍之劳从未假手于人,更不曾有过这般……近乎倦怠的搁置。


    身为奴才,他不敢探究主子的想法,只将头埋得更低,视线恭敬地落在沈太后裙裾边缘精细的鸾鸟绣纹上,待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直至殿门在身后合拢,他才敢微微舒出一口气,背脊却依旧紧绷着。


    殿内,独剩沈菀一人,她踱步到窗边,任凭轻风拂面,嗅着御花园里花木的芬芳。


    深深吸气,试图平复胸口的烦闷感。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日晨起不适了,她心中隐约有猜测,却又不敢确定。


    “怎么站在风口?当心着凉。”


    珠帘微动,一道颀长身影已大步进来,紧接着,厚实的玄色外袍便轻轻披在了沈菀肩上。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能在这凤栖殿自由出入的,也只有他了。


    赵淮渊修长的手指已抚上沈菀的额角,非常在意道:“怎么脸色看着如此不好?”


    沈菀抬眼,正对上尽在咫尺的男人,他今日亲王锦袍加身,腰间玉带勾勒出劲瘦腰身,领口微敞处露出一截如玉的颈项。黑玉般的眸子盛满担忧,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王爷可有事?”沈菀有些担忧,赵淮渊近来入宫的次数似乎勤了些,而且言行也愈发无所顾忌,无非仗着前些日子失踪的事情受了委屈,到她这里来讨利息。


    “叫什么王爷,叫夫君。”赵淮渊低沉的嗓音擦过沈菀的耳廓,手臂已不由分说地将她箍进怀里。


    男人温热的薄唇撩拨着沈菀的耳垂,凭白激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撩拨过后,惹祸的手指又温柔地按上她后腰那处隐秘的酸软,力道不轻不重,恰巧揉散了些许不适,又勾起更多曖昧的记忆。


    男人揶揄笑着:“昨夜累着菀菀了?”


    热意瞬间蔓上沈菀双颊。


    她眼前不受控地掠过昨夜凌乱的光景——散落的奏章,晃动的烛影,他滚烫的呼吸与不容抗拒的掌控。


    混账男人总是偏爱在那张堆满奏折的紫檀案上占有她,唇齿间碾磨着灼人的低语——说什么要亲眼看着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为他心神荡漾,嘤咛绽放。


    那些不知从何处学来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姿势,混杂着羞愤与无法抗拒的欢愉,凭白惹得她又羞又恼,欲罢不能。


    “好歹也是一朝权臣,怎的说话如此孟浪。”她轻嗔,试图维持那摇摇欲坠的威仪,却被他捉住手腕按在榻上。


    他的吻随之落下,沿着她纤弱的颈项蜿蜒,如同君王巡视疆土,最终在伶仃的锁骨处停顿,不轻不重地啮咬,留下一个注定会泛红的印记。


    “大白天的这是要做什么?”沈菀压低了惊呼,却被他以吻封缄,男人用舌尖撬开她的贝齿,纠缠不休。


    “赵淮渊!青天白日又发什么疯……”她压低声音的惊呼被他尽数吞没。


    男人的吻温柔而霸道,纠缠吮吸,仿佛要攫取她所有气息与神智。直到她眼前发白,肺腑间的空气快要耗尽,他才略略退开,鼻尖仍亲昵地抵着她的,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潮。


    沈菀趁隙偏头,深吸了一口气,借整理微乱衣襟的动作拉开些许距离,声音里带着刻意营造的倦怠:“今日……实在有些乏,怕是不能由着你胡闹。”


    “我才来菀菀就嚷着乏。”赵淮渊只觉委屈,却也不在勉强,顺势在她身侧坐下,姿态闲适却依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他极其自然地执起她方才挣脱的手,指腹在她细腻的手背上缓缓摩挲,像是在把玩一件珍贵的玉器:“也罢。既然菀菀乏了,那臣便与娘娘说说正事。”


    他语气一转,带着朝堂上议政时的沉稳,眼底却仍残留着未褪的炽热:“兵部侍郎空缺日久,臣观大理寺卿周不良,可当此任。此人手段是凌厉了些,但对太后与皇上的一片忠心,可堪重用。”


    沈菀心头蓦地一沉。


    这已是本月他第三次“荐才”。


    前两次,她允了,因那二人确有实绩,安插得也算巧妙。


    可这次将执掌刑狱、素有酷烈之名的大理寺卿直接擢升入枢要兵部?


    赵淮渊扩张羽翼的意图,已急切得近乎不加掩饰。


    未免太心急了。


    爱意与提防在沈菀胸中激烈冲撞。她陷入了长久的怀疑,那些带着旖旎温度的怀抱,那些令人沉沦窒息的亲密那些看似情动的抚触,是否都是赵淮渊在丈量着她权力的边界?


    沈菀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没有抽回,但心思却已经不复刚刚。


    “周不良吗?”终于,她弯起一抹极淡的、属于太后的端雅笑意:“周卿确是个能吏,也是王爷潜邸的老人。只是擢升之事关乎朝局,不宜仓促。王爷的举荐,哀家记下了,容后再议。”


    赵淮渊似是怕沈菀多心,直言道:“自然要在你和菽儿身边放些自己人我才放心。”


    沈菀看着男人真挚的眸光,躁动的胸腔内,那颗心正为着他,既酸软地悸动着,又冰冷地戒备着。


    自从上次风波过后,她与赵淮渊的关系确实如胶似漆,她也几乎对他有求必应,而赵淮渊也投桃报李,利用自己在朝中的势力帮她稳定朝局,使幼帝的皇位更加稳固。


    这种互惠互利的现状本是她乐见的,但最近赵淮渊的势力扩张似乎有些过快了。


    “王爷用心良苦,只是兵部侍郎的人选还要在同”


    沈菀话音未落,腰间忽地一松,那枚象征太后尊仪的蟠龙玉带扣已被赵淮渊灵巧地挑开,发出清脆一响。


    “王爷便是这般……议正事的?”她慌忙按住他得寸进尺的手,嗔怒间眼波流转,却似春水漾开涟漪,威慑不足,反倒泄露出几分羞窘的艳色。


    未待她说完,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他稳稳抱起。


    沈菀低呼一声,攥紧他胸前的衣襟,那点试图维持仪态的秀拳推拒,落在他坚实胸膛上,却如同雨滴入海,只激起他喉间一声低沉的、愉悦的闷笑。


    “赵淮渊!成何体统,我还有政事没处理完,你就能不能忍忍……总要等到天黑才行。”


    “规矩体统,哪有菀菀要紧?”他灼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臣等不到天黑了。”


    下一刻,他单膝触地,姿态近乎虔诚,却做着最悖逆不道的事。


    “娘娘,臣还有更好的议政方式……”赵淮渊将她放在案几上,奏折哗啦啦散落一地。他单膝跪地,捧起她一只玉足,轻吻脚踝,“娘娘可要试试?”


    他的声音哑得撩人,唇舌沿着她小腿细腻的曲线蜿蜒而上,在膝窝处流连辗转,激起她一阵难以自抑的轻颤,脚趾紧紧蜷起,却挣脱不开那温柔又强势的禁锢。


    “渊郎,”她呼吸乱了,声音软得不成调,残存的理智让她哀求出声“太医快来请平安脉了……”


    “那帮废物怎么总是来扰你清净?合该都杀了。”


    赵淮渊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转瞬又狡黠道:“奴近来得了番邦进贡的葡萄酒,望娘娘赏脸,与奴共饮一杯。”


    “你这是打算把我灌醉了……”沈菀刚要嗔怪,忽然一阵恶心涌上喉头,连忙用手帕掩住嘴。


    “菀菀!”赵淮渊脸色骤变,稳稳托住她忽然虚软的身子,目光疾速扫过她失了血色的脸,“身子可是不舒服?”


    未等她回应,他已转头朝向殿门,厉声喝道:“来人!传太医——”


    “不用!莫要宣太医。”沈菀慌忙攥住他的衣袖,指尖用力到泛白,强撑着平稳气息,“许是……早膳用得有些腻了,并无大碍,莫要兴师动众。”


    赵淮渊凝视着她苍白的脸色,眉头紧锁:“你近日气色一直不佳,八成是叫这些奏折累的,小恙也不可轻忽,必须让太医瞧瞧。"


    沈菀看着他担忧的神情,心中一软:“……那就宣王太医。”


    王太医是六爻手底下的人,至少能守得住秘密。


    第103章 身孕 太后娘娘,是喜脉。


    半个时辰后——


    殿内烛火幽微, 铜漏声滞,每一息都拉得漫长。


    王太医终于收回诊脉的手,指尖却止不住地颤抖。他伏跪在地, 额上布满虚汗,不敢抬头,只斜眼匆匆瞥向一旁的身影, 赵淮渊正倚在柱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刀鞘。


    见王太医这副如鲠在喉的样子,


    沈菀心头猛地一沉,刚要开口暗示他不要乱说——


    只听“噌”一声利刃破风响动。


    赵淮渊手中泛着寒光的刀刃已经抵上王太医颈侧跳动的脉管。


    “王兴。”他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倦懒,“前儿听说,你那长子就要当爹了。”


    刀刃微微一压, 王兴半条命已经吓没了。


    “转眼也是当外祖的人了, 可本王还听说,若将不足月的婴孩剖取晒干, 倒是一味……极难得的药引。”


    王太医浑身一颤, 整个人瘫软下去, 几乎趴伏成泥:“王爷饶命,饶命啊!”


    他喉头滚动,最后几个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濒死般的战栗:“太后娘娘, 是, 是喜脉。”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沈菀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摔得粉碎,而后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赵淮渊狂喜, 将人搂在怀里,盯着沈菀的腹部,热切道:“多久了?”


    “约莫……约莫一月有余。”王太医头也不敢抬,哆哆嗦嗦的回应着,内心已经做好了被灭口的准备。


    寡居深宫的太后娘娘怀孕了,瞧着,孩子好像还是摄政王的!这泼天的秘密,怎么就浇到他的头上。


    沈菀没有想杀人的意思,阖眸叹息道:“王兴,你是宫里的老人了,六爻掌印看重你,本宫自然也依仗你,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是清楚的,退下吧。”


    “谢太后娘娘,为臣必结草衔环报答娘娘恩德,微臣告退。”王太医逃命似的地退下。


    赵淮渊在沈菀跟前单膝跪下,执起她的手贴在脸颊:“菀菀,我们又要有孩子了。”


    沈菀心头一颤,却又有种莫名的恐慌:“你……高兴?”


    赵淮渊的眼中似有星辰大海在翻涌:“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我们的孩子,将会是大衍最尊贵的存在。”


    沈菀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却感到一阵遍体的寒意。


    最尊贵的存在是什么意思?当今陛下才是正统,这个孩子……或许来的不是时候。


    沈菀试探道:“恐朝中大臣不会接受。”


    赵淮渊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没入她乌黑的长发:“有我在,谁敢置喙?”


    可沈菀内心非常笃定,这个孩子的出生,很可能将暂且稳定下来的朝局再度陷入动荡。就算赵淮渊不会那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做文章,难保那些追随他的部下不会。


    “我有些累了。”沈菀轻轻


    推开赵淮渊紧绷的怀抱,“想休息一会儿。”


    赵淮渊将人妥帖安置在榻上,悉心的为她掖好被角:“娘子好好休息,为夫守着你。”


    他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放心,我不闹你,你且安心的歇着,万事有我。”


    床上的帷幔轻轻被放下,赵淮渊修长的身影隔着珠帘玉幕驻足良久,榻上,沈菀抚摸着平坦的小腹,心中百感交集。


    赵淮渊说守着她,果真守了一夜,寸步不离,不躺下歇着,不坐着休息,只管站在沈菀的罗帐外守着,寸步不离,痴痴的勾唇笑着。


    沈菀知道他在外头,心疼的不想让他站着,可是他说这样守着心里高兴,沈菀竟也跟着他傻笑,不知不觉的睡了。她这一生,鲜少有睡得如此安心的时候。


    天亮后,暖阁外守着的男人不见了踪迹,沈菀望着暖阁外的光线,估摸赵淮渊是去上朝了。


    五福是个心思明白的,逗趣道:“王爷天不亮就去了,走前还加了一倍凤栖殿的守卫,当真是兴师动众极了。”


    “……他总归是一个好父亲,比我这个做母亲的慈爱。”沈菀眸光迷惘,似乎还没有彻底苏醒。


    五福哄她:“我的娘娘啊,天底下恐怕也只有您觉得咱们这位‘阎罗王”慈爱。”


    “五福,”随着沈菀一声召唤,五福知道她有话说,将寝殿外早就候着的侍女支出去,而后近前伺候,“娘娘可得保重身子,切莫要太操劳。”


    沈菀没有吭声,兀自闭上眼睛,一滴泪悄然滑下:“五福,传信给十全,不必再等了,动手吧。”


    五福一愣,笑容僵在脸上,而后化作无尽的哀愁和疼惜。


    她自是明白沈菀话里的意思,也明白这决定将迎来的腥风血雨。


    **


    京都的夏日,热浪如无形的猛兽,吞噬着每一寸空气,树梢间的蝉鸣声嘶力竭,仿佛也在抗议这难耐的高温。


    即便是西山行苑这样的避暑胜地,也难逃酷暑的魔爪。


    “母后,您看我射中了!”小皇帝兴奋地举着小弓,指向不远处被箭矢钉住的野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掩不住眼中的光彩。


    沈菀用手帕轻轻拭去儿子额头的汗水,眼中满是温柔:“菽儿真厉害,颇有你爹少年时候的英姿。”


    正在附近巡视的赵淮渊身着墨色骑装,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却又内敛沉稳。


    禁军统领恭敬跪地:“王爷,北狄使团送来的汗血宝马已到围场,可要一试?”


    赵淮渊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靶场,眼中闪过一丝柔软:“请娘娘和陛下也看看。”


    沈菀似是有所感应,抬眸妄想靶场外的禁军行伍,心头酸涩,若抛却缠绕在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她和赵淮渊之间,是有情的。


    “母后,爹爹让朕去看大马!”小皇帝兴奋地拉着沈菀的手。


    “去吧,小心点。”沈菀整理了一下儿子的衣领,看着小皇帝在侍卫的护送下向马场跑去。


    就在此时,一阵异样的风声掠过密林,沈菀曾经在江湖摸爬滚打过,几乎本能的察觉到危险的气息,一瞬间,她的神经陷入紧绷。


    霎时,一道寒光正从树丛中射出,直指小皇帝的后心!


    “菽儿!”太后娘娘花容失色的尖叫划破围场的宁静。


    沈菀左右的侍女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随着二人腰间软剑出鞘。


    “铛”的一声,那支淬毒的暗箭被击落在地。


    一击不成,更多的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刀光剑影瞬间笼罩了整片猎场。


    “护驾!有刺客!”禁军侍卫们迅速结成防御阵型。


    异变横生,赵淮渊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龙纹长刀出鞘的瞬间,已有两名刺客血溅当场。


    “保护陛下!”他厉声喝道,目光却焦急地寻找着沈菀的身影。


    沈菀被秋水、月婵二人守护着,一路反杀着追踪的刺客。二人是赵淮渊留在沈菀身边的暗卫,身手了得,只可惜今日混入校场的刺客太多,秋水和月婵要顾着沈菀和小皇帝两个人,多少有些捉襟见肘。


    稍有不慎,竟然让一名刺客看准机会,长剑直刺小皇帝面门!


    “不!”沈菀毫不犹豫地转身,本能的用身体挡在儿子面前。剑锋划过她的肩膀,鲜血顿时染红了浅色衣裙。


    “母后!”小皇帝惊恐大叫。


    混乱中,沈菀看到更多的黑衣刺客正向这边涌来。她咬牙抱起拉起小皇帝向树林深处狂奔,背后追兵不断,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母后,母后你受伤了!”小皇帝见到沈菀身上的血,登时心疼的就哭了。


    “别动!”沈菀喘息着,肩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袖。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必须想办法甩开追兵。


    前方突然出现一道断崖,沈菀猛地刹住脚步。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皇帝,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听着,菽儿,”她迅速解下腰间的玉佩塞进儿子手中,“这是你阿爹当年给我的兵符,拿着它往右侧的松林跑,去找你阿爹,不要回头!”


    “母后你呢?”小皇帝哭着扯着沈菀的袖口,不肯走。


    “快走!”沈菀将儿子推向一旁的灌木丛,单手提剑与刺客周旋起来,索性小皇帝已经冲出包围。


    猝不及防间,一柄长剑还是刺穿了她的肩膀。


    “呃——”沈菀闷哼一声,却借势抓住对方手腕,一个过肩摔将那人扔下悬崖。


    剩下的刺客同时攻来,她勉强挡开两剑,鲜血从口中涌出,踉跄的撑着身子,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沈菀!!”她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呼喊,那是赵淮渊的声音,而后却再也支撑不住,径直跌了下去。


    在坠落的瞬间,她似乎看到他冲破树丛的身影,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满是惊恐。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


    待赵淮渊策马冲破夜色、赶到崖边时,只来得及看见那道身影如纸鸢般被狂风撕裂,轻飘飘地坠向深渊。


    那一瞬间,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扯了出去,不是心跳,是比心跳更深的、支撑他全部活着念头的东西。


    “王爷!崖边危险——!”部将们扑上来阻拦,手还未碰到他的衣袖,便被一股骇人的力道狠狠震开。


    “滚开!”他嘶吼出声,双目赤红如浸血,目光死死锁着崖下那片吞噬了她的浓黑,“立刻去找陛下!传令皇城司,调禁军!搜山!沿崖底每一寸地给本王搜!”


    一名部将见他神色骇人,忍着恐惧上前:“王爷,此处崖壁陡峭,即便是禁军也需从西侧绕行,至少得两个时辰才能下到崖底,您莫要”


    话音未落。


    浑身煞气的摄政王已如离弦之箭,决绝地踏出崖边,朝着太后娘娘消失的深渊纵身跃下。


    衣袂在呼啸的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道撕裂夜色的伤。


    第104章 崖底 以蝮蛇涎液为养料,难怪叫蝮珑花……


    陡崖几乎垂直地刺向天空, 岩壁上嶙峋的石像无数柄倒插的刀,刃口朝天,闪着冷硬的光。赵淮渊刚一握上去, 掌心便传来皮肉撕裂的闷响,掌心以及小臂被成排的、锯齿般的岩刃深深锉开。


    血几乎是立刻涌了出来,顺着那些刀锋似的石棱往下淌, 在近乎垂直的崖面上拉出几道细长的、温热的红线,旋即被风吹散, 坠入脚下令人眩晕的虚空里。


    他却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一味地向下、再向下。


    男人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诅咒着:“沈菀!你若是敢抛下我去死,本王做鬼都不放过你。”


    残阳嗜血,将崖底染成金色, 赵淮渊终于在一处突出的岩台上找到了昏迷的沈菀。她浑身是血, 脸色苍白如纸,胸口泛着微弱的起伏, 几乎要消逝。


    “菀菀, ”赵淮渊颤抖着手探向她的颈, 一片死寂的冰冷之下,那微弱的搏动,像一粒埋在厚雪深处的种子,那样轻, 那样缓, 却烫得他指尖猛然一颤。


    他整个人如蒙大赦,肺腑里那口堵了太久、带着铁锈腥气的喘息,终于破喉而出,化作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哽咽。


    她活着。


    于是, 在这地狱般的悬崖上,他才算,也重新活了过来。


    他迅速检查沈菀的伤势,肩膀的剑伤已经凝结,腹部的贯穿伤最为严重,右胸的伤口虽深但幸运地避开要害。


    最令人担忧的是她后脑的撞击伤,可能是坠落时撞到岩壁上的藤蔓所致,不过也因为这些遮天蔽日的藤蔓保下一命。


    “撑住,菀菀。”赵淮渊撕下自己的衣袖,小心翼翼地包扎她身上的剑伤,仔细处理过伤口后,用外衫将沈菀包裹起来,此刻像婴儿一样蜷缩在他怀里的不单单是心上人,更是他的命,他的万丈红尘,他的残念余生。


    崖底是阴暗潮湿河谷,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赵淮渊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缝,小心地将沈菀安置下来。他必须生火,必须找到水和食物,必须找到能治疗伤口的草药,他必须让她活下去。


    “我不会让你死。”他抚摸着沈菀冰凉的脸颊,声音低沉而坚定,“五年前将你弄丢过一次,我绝不会让你第二次从我身边离开。”


    夜色完全笼罩了崖底。


    崖底的寒气渗入骨髓,赵淮渊在附近搜集了干柴,用火石点燃一堆小小的篝火,跳动的火光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火光映照下,沈菀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因失血而呈现出濒死的青紫色,再不止血,恐怕回天无力。


    他记得七叶蝮珑花生于阴湿之地,叶如蛇信,花蕊带血丝,最能止血生肌。


    男人有了念头,便就着夜色,孤身一人陷入更漆黑的暗夜……


    也不知走了多久,在一片石缝深处传来细微的响动,赵淮渊就着火把透出的光线看见三株七叶绿草正随着气流微微颤动,锯齿状的叶片边缘凝着夜露,在火光中泛出琥珀色的光。


    是蝮珑花!


    刚要伸手去摘,忽听到岩缝深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七八条黑底金环的蝮蛇从花根处游出,竖瞳在暗处泛着磷光。最粗的那条竟有瓶口粗细,蛇信吞吐间露出泛着青光的毒牙,丝丝缕缕冲着花萼在喷洒涎液。


    “以蝮蛇涎液为养料,难怪叫蝮珑花。”


    似乎感到领地受到侵犯,领头那条蛇如离弦之箭窜出!


    赵淮渊侧身避让,蛇牙堪堪擦过他手腕,“刺啦”一声在护腕上划出两道白痕。


    动静不小,霎时间整个蛇窝沸腾起来,数十条毒蛇从四面八方涌来,蛇鳞摩擦石壁的声响令人牙酸。


    “狡猾的畜生,还想打本王的伏击,找死!”


    赵淮渊反手抽出腰间弯刀,寒光闪过,三条蛇头齐刷刷斩断。腥臭的蛇血溅在脸上,他舔了舔嘴角,眼底泛起血色。


    忽然,一条蝮蛇趁光线昏暗缠上他左臂,毒牙深深楔入小臂。毒液瞬间如灼烧的烈火扩散开来,赵淮渊却也未作犹豫,刀锋翻转直接斩断了被咬的那半截手臂!


    鲜血喷涌而出,他单手凭借着一股狠劲,一把攥住蝮珑花的茎连根拔起。


    蛇群被这不要命的闯入者惊得四散逃窜,有几条竟慌不择路撞在岩壁上,发出令人恶寒的嘶鸣。


    “冷血的畜生也配霸占这天地造化的良药。”他单膝跪地,撕下袍角草草扎住断臂处,布条瞬间被血浸透,顺着指缝滴在蝮珑花根茎上,将那暗红色的植物脉络染得愈发妖异。


    拿到草药后,赵淮渊一路循着先前留下的记号,顺利回到沈菀身边,月光从洞顶裂隙漏下来,照得她惨白的脸近乎透明。他咬碎花茎,苦涩的汁液混着血水从嘴角溢出,小心地敷在那狰狞的伤口上。


    在药汁触及皮肉的瞬间,沈菀无意识地颤抖,赵淮渊立刻俯身,用身躯挡住山谷的寒风。


    他沾血的手指拂过她眉心:“菀菀,我们总归是生死同穴了。”


    话未说完,男人就剧烈咳嗽起来,从悬崖上纵身跃下,直至现在松懈下来,赵淮渊才感受到浑身的痛楚。


    断掉的手臂,残破的半张面颊,他似乎越发配不上她……


    猛烈的药物刺激带来的疼痛让昏迷中的沈菀发出微弱的呓语:“淮渊,我好痛。”


    “菀菀,忍一忍,马上就好。”赵淮渊轻声安抚,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待替她包扎完所有伤口后,他撕下最后一块干净的布料,沾湿后轻轻擦拭沈菀脸上的血污。


    火光下,赵淮渊想起少年时初见模样,她一身秀裙在护国公府往来的宾客当中如此明艳。


    那时的他,还是落魄的贱奴,而她,则是名满京都的丞相嫡女。


    如今回首,二人似乎走过了第十八个年头,但是沈菀却总是不经意的说,他们相濡以沫已经二十年了。


    他嗔笑她缘何还多出两年,菀菀只是笑着说,余出的两年大概在梦里,或者,是上辈子。


    “……菀菀少时曾向我许诺,要照顾我一生一世。”赵淮渊握住沈菀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菀菀莫要食言才好。”


    夜渐深,篝火渐渐微弱。


    赵淮渊将沈菀紧紧抱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谷中远处传来野兽的呼嚎声,他警觉地握紧腰间的匕首,那把从不离身的长刀在攀崖时不知掉落在何处。


    就这样二人相依偎着熬过了一夜。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岩缝照射进来时,赵淮渊又仔细检查一番沈菀的伤口,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


    她需要水和营养,否则很难撑下去。


    待小心翼翼地安置好沈菀后,赵淮渊开始在附近寻找水源。


    崖底地形复杂,走了约莫半里路,他终于发现一条细小的山涧。水很清澈,他先自己喝了几口确认无恙,然后用一片大树叶盛了些水准备带回。


    回程途中,一条花纹斑猞猁从草丛中窜出,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这是沈菀急需的食物。


    花纹猞猁见此人孤身一个还断了半条手臂,便动了拿人肉打牙祭的心思,赵淮渊也乐得用自身为饵,只等那畜生耐不住性子扑过来,匕首一闪,一刀贯穿脖颈,猞猁应声而落。


    他拎起断气的猛兽,回到岩缝处,沈菀依然没有清醒,眉头微蹙,似乎在忍受痛苦。


    赵淮渊先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水,望着手中的生肉陷入沉思,沈菀现在的状态无法咀嚼,他又将猞猁肉切成小块,放到火上炙烤,然后切成碎碎的肉糜,以唇对唇的方式将食物渡给沈菀。


    “菀菀莫要嫌弃,”男人苦笑着擦去沈菀唇边的一点血丝,“当年我饿到活不下去的时候,也靠吃这些野兽才熬到今日。”


    就这样,赵淮渊用最原始的方式,一口水、一口肉地维持着沈菀的生命。


    第二天傍晚,当他再次以口渡水时,沈菀的睫毛突然颤动了一下。


    “菀菀!”赵淮渊紧张地注视着她的脸。


    沈菀的眼皮挣扎着,终于缓缓睁开。


    正对上赵淮渊清澈如初的眼睛,恍如隔世。


    “淮渊?”她的声音微弱如蚊呐。


    “是我。”赵淮渊紧紧握住她的手,生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我在。”


    沈菀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最后落在赵淮渊血肉模糊的断臂上,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你……的手呢?”


    沈菀泣不成声,他为何要随她跳下来?手臂好端端的怎么就断了呢?一个带兵打仗的王爷,断了臂该如何活下去?


    “菀菀莫哭,可是哪里疼,为夫在,很快就不疼了。”赵淮渊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他的筋疲力尽,但嘶哑的声音出卖了他。


    沈菀很想抬手触碰他的脸,却因虚弱而失败。


    赵淮渊主动将脸贴上去,感受她微凉的指尖的触碰。


    “菽儿还安全吗?”


    “放心,侍卫寻到人后必然会平安送回宫里,”赵淮渊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王府的护卫很快会找到我们,你要坚持住。”


    沈菀微微点头,她努力的想要坐起来,


    赵淮渊立刻扶她躺好:“别动,你伤很重。”


    “……为什么要冒险下来?”沈菀凝视着他的眼睛,两个人却都止不住眼泪窝子,“你可是大衍朝的摄政王,今日一切都来之不易,这纵身一跃,很可能什么都没有了。”


    “五年前你假死脱身,也一并带走我的魂,我恨过你,怨过你,却从未停止爱你。再相见时,什么恨却都是没有了,世上万般皆不如你重要,菀菀,你应知晓奴爱惨了您。“


    沈菀的眼中闪过深深的痛楚:“我当真错了,你原不是个疯子,而是个傻子。”


    赵淮渊苦笑:“菀菀怎么才发现。”


    沈菀绝望的落泪,近乎哀求着:“世人都道君心易变,原来这天底下不会变


    心的竟然让我捡到了,淮渊,你走吧。”


    “走?菀菀还在这里我又能到哪里去?你身子虚莫要伤神,我定会尽快带你出去。”


    翻涌的情绪让沈菀剧烈咳嗽起来,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赵淮渊,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走啊,走!”


    “你为何总是想赶我走,”赵淮渊心疼着,宠溺着吻向沈菀的额头,眷恋不舍道:“莫要再说这些令我心碎的话,我这去寻草药来为你治伤,安心等我回来。”


    沈菀凝起微弱的力气,试图抓住他的手腕:“淮渊……”却终究是什么也抓不住。


    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汹涌泪水。


    第105章 寂灭 从初见你,我便料到是这么个结局……


    赵淮渊拨开一片缠结的藤蔓, 眼前霍然开朗,那不是零星的几株草药,而是一片在石缝与薄土间肆意蔓延的草药丛。暗紫的叶片浸润着夕照余晖, 散发出微苦而熟悉的清香。


    够了,这些绰绰有余。他甚至能在脑中清晰地过一遍:捣碎,敷上她苍白的小腿, 用布条妥帖地固定。要不了几天,那伤口就会收拢……


    这个念头像一捧温热的泉水, 瞬间冲散了浸透他四肢百骸的疲惫与寒意。天色尚有余光,他来得及。很快,他就能回到她身边。


    男人深吸一口气,那药草的清苦气味,此刻闻来竟比任何馨香都更令人心定。


    他将指尖探向那株药草, 岂料林间的风骤然变了调, 不再是穿叶而过的簌响,而是一线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厉啸, 直刺后心!


    他来不及思考, 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腰腹猛拧, 整个人向侧旁急闪,一股挟着死亡气息的劲风几乎贴着他的颧骨擦过。他甚至能感觉到箭羽绒毛拂过皮肤的微颤。


    “嗖”的一声尖鸣之后,便是“夺”地一记闷响——一支乌黑的羽箭深深凿进他身前不足三尺的乱石堆里,箭尾的白羽犹在剧烈震颤, 发出低沉而不祥的嗡鸣。


    “谁?”他厉声喝道, 匕首已横在胸前。


    树丛中走出三个黑衣人,与猎场行刺的刺客装束相同,为首的冷笑道:“没想到大衍的摄政王还是个痴情种,为了个女人连命都不要的跳下来。”


    赵淮渊眯起眼睛, 单手握紧手上的刀柄:“北狄人?哼,本王当真是后悔,合该在边陲的时候杀光你们。”


    “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的药,摄政王殿下,小的们今日特来送您归西。”


    “就凭你们?”赵淮渊攥紧手上的短刃,计算着如何能将这些人以最快的速度杀掉,沈菀还在等着他的药回去救命。


    三对一的搏命截杀,几个回合下来,率先发现他的刺客竟然没在赵淮渊身上讨到一丁点便宜。


    实难想象赵淮渊仅凭着一只胳膊就能将他们这些训练有素死士的打的溃不成形。


    “赵淮渊!”刺客显然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不如我们换个打法。"


    领头的做了个手势,两名同伙立刻向岩缝方向奔去。


    赵淮渊瞳孔竖起,趁机身形暴起,匕首直取首领咽喉!


    对方似乎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的同时一掌击向他胸口。赵淮渊硬挨这一掌,借力冲向岩缝,却见另外两名刺客架起昏迷的沈菀,刀刃正抵在她苍白的脖颈上。


    “住手,再动一下,老子就割断她的喉咙。”


    此一招,便卸了赵淮渊浑身的杀气。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沈菀颈间那抹寒光上,声音嘶哑:“放了她,条件随你开。”


    刺客首领欣赏着赵淮渊紧张的身影,冷笑:“简单,烦请摄政王殿下自剜双目,我就放这女子一条生路。”


    崖底寂静得可怕,冷风略过,仍觉热血沸腾。


    赵淮渊没有丝毫的犹豫,缓缓弯腰拾起匕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知道北狄人从不讲信用,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值得。


    “我怎知你会守信?”


    为首的刺客大笑:“哈哈哈,摄政王屠杀我北狄多少英杰,我们此番就是为杀你来,除此之外,并不会牵连无辜。”


    刺客首领的刀刃刻意在沈菀颈间压出一道血线,似乎在催促着赵淮渊赶紧动手。


    “住手!”赵淮渊厉喝,将短刃抵在他眼前,“我答应你。”


    男人没有犹豫,没有迟疑,锋利的匕首毫不犹豫刺入左眼!鲜血顿时如泉涌出,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崖底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吧嗒……”声。


    一只血淋淋的眼球被赵淮渊托在手上。


    “痛快!”刺客首领都叫嚷道,“还有一只。”


    赵淮渊浑身颤抖,却不是因为疼痛。他用仅剩的右眼望向沈菀,那个他愿意用江山换取的女子,依然安静地昏迷着。


    “本王自剜一目,诚意十足,想要本王的另一只眼,你们得先放了她……否则本王保证,会一口一口的撕扯下你们身上的肉……”


    对于即将陷入永恒的黑暗,赵淮渊并不畏惧,或许这么多年他一直身处于黑暗中,唯一能照亮前路的只有沈菀,若是她不在了,这双眼睛留着也是漆黑一片。


    鲜血糊住了赵淮渊整张脸,目之所及,一片猩红。


    万籁俱寂——


    深谷中偶有猛禽幽鸣,却再也听不见刺客首领的声音。


    “回答本王!为什么不说话!”


    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缓缓传来,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轻盈如猫,却因伤势而略显拖沓。


    赵淮渊猛地抬头,血泪满面,单凭一只模糊的眼睛追逐着声音来源:“谁?菀菀?”


    “渊郎……”沈菀看着男人脸上被箭风擦出的血痕,看着他为了采摘草药而断掉的手臂,那声呼唤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疼惜,“……莫怕,是我。”


    她向前挪了半步,似乎想触碰他,指尖却在半空凝滞,仿佛连碰触都成了一种加害。泪水无声地涌出,划过她沾满尘土与泪痕的脸颊。


    “我给过你机会。” 她摇着头,声音浸透了彻骨的疲惫与心痛,“一次又一次……我给过你离开、回头、保全自己的机会。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肯听我的话?”


    男人脸上的笑容倏然凝固了。


    “菀菀,那些北狄人……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堆积成梦魇。


    “你同那些刺客认识?”他声音发颤。


    刚才鏖战的时候,他就察觉到那些刺客虽然自称北狄人却用的是江湖上的阴毒招式。


    甚至有些招数像永夜峰上训练出来的亡命徒。


    沈菀的脚步声徐徐靠近。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他血迹斑斑的脸,动作轻柔如同抚慰不安的情人:“赵淮渊,你我上辈子、这辈子的恩怨,今日两清。”


    赵淮渊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什么意思?围猎场上的刺客是你安排的?”


    沈菀抽回手,声音陡然转冷,“不然你以为北狄人真能混进皇家围场。”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捅进心脏。


    赵淮渊跪在原地,血泪混作一处,蜿蜒而下:“所以失足坠崖是你的设计……”


    “对啊,你在永夜峰上曾教过我,最好的谋士都是以身入局。”沈菀的声音带着残忍的笑意,“菀菀虽赢得不光彩,却也是不惜以自身为饵,就算没有今日,我们之间也会有这么一天。”


    赵淮渊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下,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癫狂如恶鬼。


    “你要杀我?沈菀,你要杀我何须如此大费周章!主子命令,奴岂能不死?哈哈哈哈哈……”


    赵淮渊满脸血泪的笑着:“可怜呐,原这世上最想要我命的竟是菀菀,哈哈哈哈哈……”


    “你必须死在哀家手上,唯有如此,才可震慑朝野内外,唯有如此,哀家和皇帝才可高枕无忧。"


    沈菀合上双眼,下令道:“十全,动手。”


    十全撕掉北狄的装束,露出一张清冷寡淡的脸:“是,主子。”


    “五福、六爻、影七、八荒、九悔,如今又多了一个十全。”这些暗卫的名字此刻化作烧红的铁钎,从赵淮渊唇齿间一个个被烙出来,带着皮焦肉烂的嘶嘶声。


    “哪


    有什么北狄刺客,原来都是你的暗卫,呵……” 一声短促的气音先漏了出来,随即是更多的笑声,它们不受控制地从他胸腔深处涌出,开始是压抑的、破碎的,继而越来越尖利,最终演变成一种近乎嚎哭的癫狂大笑。


    “五年前你诓骗我,说什么已经将他们尽数遣散,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给我致命一击?”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像淬了毒的冰凌,死死攫住她,“菀菀啊,我的菀菀……”


    赵淮渊喃喃念着这个曾唤过千万遍的名字,语调却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绝望:“为了将我彻底碾碎,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为什么?”他嘶哑地质问着,“我不懂,你想要的,都捧给了你,后位,权势,我们的儿子也登基为帝,我真的不懂,你到底想要什么。”


    “真的不懂吗?也罢,那我便将桩桩件件同你讲清楚。”既然今日就是了断,那边就此彻底,“九悔死了,就算你将裴文舟磋磨至死,九悔也回不来了,裴野死了,这些年我日日点着那盏人皮风灯就是要时时刻刻的提醒自己,我再也不要担惊受怕地活着!”


    赵淮渊双眼泣血:“可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全你和菽儿。”


    “可赵菽并不是你的骨肉!”


    真相终于宣之于口,沈菀内心如释重负:“皇帝的生父是赵玄卿,他的生母是东宫的一个婢女,双双死在京都祸乱的那年,孩子辗转由我抚养长大,菽儿之所以跟你长得像,是因为他的身上也留着大衍皇室的血。”


    从赵淮渊这个名字被记入太庙玉牒,尊为皇父那天起,他的名字彻底被镌刻在赵氏族谱上,不论生死,他还是那本《大衍王朝录》开篇的第一人,至此,历史已经完成了应走的流程。


    沈菀给了未来一个交代,剩下的无非就是谋求一条生路。


    “倘若有朝一日让你知道菽儿不是你亲生,岂有我们母子活下去的机会?”


    沈菀冰冷的声音混合着崖底的潮湿和血腥:“你的爱,让我夜夜梦魇,你喜怒无常,生杀无忌,只要你活着,我就要担心生怕哪句话得罪你,为自己和儿子招来杀身之祸?"


    赵淮渊张口欲辩,却无言以对。


    他们二人之间多年的撕扯,终究划下无法愈合的裂痕。


    赵淮渊了无生意,满脸血泪,颓然垂首:“从初见你,我便料到是这么个结局……”


    “渊郎,过来。”沈菀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柔软得不可思议,她的手温柔地环过他的肩,像过往无数次拥抱那样,将他拉近,“渊郎,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环抱他的手臂骤然收紧,是一个恋人般决绝的拥抱。与此同时,握刀的手腕稳定而精准地向前一送。


    “噗嗤。”一声极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利物破开血肉与骨骼的闷响,在他胸腔内炸开。冰冷的金属毫无滞碍地穿透肌理,刺破那颗曾为她疯狂跳动的心脏。


    赵淮渊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未尽的嘶吼、质问与癫狂,都在这一刺之下被彻底堵截、搅碎。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如潮水般袭来,反而是一种奇异的、迅速扩散的麻木与抽离感。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刀刃在自己体内的形状,能感受到她紧贴的、同样剧烈的心跳,能感受到她落在他颈侧滚烫的泪水。


    原来,这才是终点。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冰天雪地的寒冬,瘦弱的沈菀一路扛着他走出了雪谷。


    那时她还不是贵妃,他也不是摄政王,只是两个孑然于天地间、又同样无依无靠的苦命人。


    “……我倦了。”刀锋深深的没入心脏,赵淮渊没有倒向沈菀给予的、溢满施舍的怀抱,用尽残存的气力,推开她,连着她的体温、她的泪水、她最后虚妄的温暖,一并推开。


    “沈菀,” 他唤她,如同咀嚼一个与自己再无瓜葛的名字,“愿今生来世,死生不复相见。”


    赵淮渊的世界彻底寂灭,放纵着身体不断地坠落,衣袂被狂风撕扯,猎猎作响,他不再试图抓住世上的任何东西,更不在奢求那道不属于他的光。


    汹涌的河水如同等候多时的巨兽,张开墨色的口,只一瞬,便吞没了那道下坠的身影。


    浪头翻卷,泡沫浮沉,很快便了无痕迹。


    大衍王朝最尊贵的摄政王,没有死于阴谋诡计,没有死于沙场刀兵,最终沉没于一片冰冷无情的漆黑河水里。连同他所有的爱、痴狂、不甘,。一并没入永恒的死亡。


    岸上,沈菀静静站着,手中匕首滴落的血珠坠入湍急河水中,很快被激流冲散。


    “恭喜主子自此高枕无忧——”


    “恭喜太后娘娘自此高枕无忧——”


    远处山谷中回荡起山呼海啸的恭贺。


    沈菀望着奔流的河水,眼中闪过难以察觉的哀痛,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斯人已逝,她要活着:“清理掉渊王府所有余孽,斩草除根。”


    她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远处山巅,初升的朝阳刺破云层,将崖底的血腥与阴谋照得无所遁形。


    大梁的历史也将翻开新的一页,以一位摄政王的死亡,和一位太后娘娘的崛起为开端。


    第106章 密室 此生杀伐半世,能取我性命者,唯……


    京都秋来雨丝细密如针, 整座摄政王府朱门深闭,廊檐垂水,往日的威严肃穆被雨水浸透, 只余下无声的萧条与阴森。庭院里的石阶泛着湿冷的光,偶有枯叶粘附其上,再被水流缓缓推入角落, 悄无声息。


    沈菀立在廊下,目光掠过重重雨帘, 恍惚间又见前世,那次赵淮渊死的时候,也是一个这样哀怨的雨天。


    人活得久了,便忍不住想要回忆从前,只因未来薄如白纸, 透过去一眼望穿, 反倒是从前,雾霭沉沉, 却总让人忍不住回望。


    凤栖殿的暗卫跪地请安, 身后还拖着个瑟瑟发抖的男子。那人被按着跪在地上, 水渍在其膝盖窝的衣料处晕开一片深色。


    “抬头。”


    沈太后的声音不大,却让那男子猛地一颤。


    他僵硬地仰起脸——一张与赵淮渊足有七分相似的面容,经巧手修饰,几可乱真。


    只是那双眼过于平庸, 胆怯的目光刚触及院中森然林立的禁军, 就溢满惊惧,连带着整个人都如秋风中的残叶,抖动不停。


    沈菀静静看着,良久, 才极轻地牵了一下唇角:“终归是画人画皮难画骨。”


    “娘娘恕罪。”影七转身给地上的傀儡一脚,“没用的废物,训了三年,竟还是个一眼假的东西。”


    那张与赵淮渊七分相似的面容骤然失了血色,整个人如抽去筋骨般瘫软下去。一股臊气混着雨土的腥味弥漫开来,竟已吓得失禁。


    沈菀的目光从那滩污秽上淡淡掠过,落回男人惊惶的脸上——眉眼可仿,骨相能修,甚至开口的声线都费心调教得相近。可终究不是他。


    她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瞬翻涌的晦暗,忍不住泛起念头,想要将这个替身杀了。


    赵淮渊永远不会这般瘫软在地,惊惧惶恐。即便是绝境,他也只会抿紧唇线


    ,背脊挺得笔直,眼里凝着寒潭般深不见底的光。


    半晌。


    “带下去吧,内阁的老匹夫们眼光毒辣,他胆子这么小,恐怕撑不到两个回合就会露底。”她终究只是这样说,声音融进渐密的雨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淮渊死了,连一个梦都不曾托给她,哪怕是噩梦。


    狗男人爱的时候深情,一把将她推开的时候,也同样绝情,连具尸首都不愿留给她。


    身后随侍的五福目光微凝,悄然落在沈菀指间那枚玉扳指上。


    她认得它。


    从前总在那人拇指上沉着,像他偶尔掠过眉眼的一缕笑意,淡而幽凉。如今却圈在主子纤细的指节间,竟也透出一股相似的、沁入骨子的凉。


    雨声潺潺,廊下光影昏昧。五福垂着眼,心底却无声地漫开一片寒意,主子近来,愈发让人看不透了。


    话越来越少,情绪也越来越淡,有时一整日只是倚在窗边,望着雨,或是望着空无一物的庭院。可那平静之下,却像结着一层薄冰的深潭,谁也瞧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就像此刻。她分明只是静静站着,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那枚扳指,可方才那一瞬,五福却清晰地感觉到,主子是当真动了杀心的。


    五福不敢深想。


    有些人,活着的时候日日相对,未必察觉重要。可人走了,魂却像化进了风里、雨里、甚至呼吸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无声无息地重塑着留下的人。


    或许连主子自己都未曾分明,那个男人的死,带走的不仅是一条命,连同她骨子里某些温热的东西也一并抽走了,留下的空缺,正被另一种独属于那人的阴冷气质缓缓填满。


    手刃挚爱,踏出生路。


    说她心狠手辣也好,穷途陌路也罢,可这条路从来只有沈菀一个人在走。


    所有的刀光血影、爱恨痴缠,到最后,都成了她一个人的深渊。


    “大人饶命!饶命!”那傀儡顶着和赵淮渊一样的脸匍匐在地,额头抵着青石砖,嚎啕大哭着,“小的自小见到官老爷就怕。”


    赵淮渊怎么会跪地求饶呢,这辈子她还没见狗男人给谁跪过。


    沈菀厌烦地收敛神思,摆摆手,不想让这等腌臜货色玷污他的安息之地。


    五福使了眼色,让影七立即将人带走。


    “主子,王府内外已经全部被咱们的人控制。”影七递上一份名录,“王府内愿意投诚的都已经留下,不愿意的,都已经妥善厚葬。”


    沈菀淡淡道:“密室呢?”


    “奴正要禀报。”影七忽然没了刚刚的底气,“密室入口已经找到,只是暂时还没有进去的办法。”


    雨势渐大,久久没有止息的意思,沈菀趟着院落中的雨水进了书房。她很好奇,能让赵淮渊上锁的地方,会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通往密室的入口静静隐在摄政王书房,等候在那里的暗卫无声退开,一股熟悉的沉香气渗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就这样迎面漫了过来。


    沈菀在昏暗里,静静地呼吸着,空气中似乎还残存着他的气息,无端地揪人心肺。


    暗门后的通道幽深曲折,墙壁上每隔十步便嵌着一颗夜明珠,温润的光晕照亮前路,也映出石壁冰冷的质地。


    沈菀伸出手,指尖缓缓抚过粗砺的石面。凉意透骨,却让她想起多年前,他曾兴致勃勃地拉着她说:“菀菀,我在府中各处的暗廊都装了明珠灯,从此以后,不论你要到何处寻我,都不必怕黑。”


    那时她只当是少年郎讨人欢心的浮词艳语,心里还暗暗笑他幼稚。如今才恍然明白,那笨拙言辞背后藏着的,是生怕她受一丝委屈的周全。


    只是当时未解,如今懂了,却再也听不到他唤那一声“菀菀”了。


    此去经年,良辰好景,终究是虚设。便纵有千般情意,万种思量,又能说与谁听?


    通道尽头是一扇沉重的玄铁门,门上雕刻的纹样精细繁复,云蕾缠绵,合欢盛放,正是她常年佩戴的香囊上最喜欢的图样。


    沈菀凝望着门上那具九宫锁,天干地支环环相扣,复杂得令人却步。可她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一般,指尖轻颤,鬼使神差地,一下下转出了自己的生辰。


    “咔嗒——”


    锁芯弹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身后的影七与五福皆是心头一震,彼此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凛然。


    “都在外头候着。”沈菀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影七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子,奴担心里头……还有未触发的机关。”


    沈菀望着那扇即将开启的门,眼底一片沉寂。


    “哀家命令你们,退下。”


    踏过玄铁门,拾级而下,没入眼帘的景象,让沈菀方才那点决绝的念头,羞臊的无地自容——密室很大,四壁却挂满画像,全是她。


    有初遇那年,她一袭红衣立在杏花树下,眉眼还带着少女未褪的骄纵。有新婚大典,凤冠霞帔下的娇美新娘。甚至有她伏案小憩的侧颜,日光透过窗格,在她睫羽上投下细碎的金影……


    每一幅都精描细绘,连衣料最细微的褶皱、她笑时眼尾若隐若现的弧光,都被捕捉得一丝不苟,仿佛作画之人曾历经千百次临摹。


    他什么时候画了这么多……


    密室中央,静静陈列着一座座木架。上面安放的,是岁月里早已褪色的旧物:她嫌过时随手丢弃的簪子、某次争执时被她摔断的半截玉坠、边角已磨损却绣着“菀”字的香囊……


    每一件下方,都配着小小的鎏金铭牌,工整小楷记录着年月与事由,详尽得可怕。


    沈菀的指尖颤抖着拂过那些被她遗弃的时光。目光最终落在角落一只孤零零的锦盒上,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支烧得焦黑变形的朱钗。正是五年前那场“大火”里,她戴在替身发间,用以金蝉脱壳的信物。


    “疯子。”她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连我拿来骗你的东西都留着。”


    密室西侧是整面墙的书架,摆满装订成册的记录簿。


    沈菀随手抽出一本,只见上头写着‘永宁元年·冬’,内里事无巨细的记录着她每日的起居:


    「初七,菀菀辰时二刻醒,进粥半碗,似胃口不佳。午间携菽儿于西苑赏梅,驻足约一盏茶时辰,笑一次……」


    「廿三,菀菀夜惊梦,寅时初唤暗卫两次,问窗外何声。后难再寐,于窗前独坐至天明……」


    甚至连她的月事周期都留有朱笔标注——「菀菀信期至,腹痛,巳时着人送姜茶入东暖阁,未饮。午后再差人送去,特嘱侍女莫言乃本王之意。申时回报,茶已饮尽。」墨迹在此稍顿,另起一行,笔力透纸,似蕴着无尽涩然:「她终究是……嫌弃我的。」


    被窥视的愤怒如潮水涌上,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汹涌、更无处着力的酸楚,密密麻麻啃噬着心脏,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赵淮渊……”破碎的音节哽在喉间。


    沈菀蓦地抬手,狠狠扫落眼前一整排书册!


    沉重的册子噼啪坠地,纸张纷扬如一场仓促的雪。在这片混乱的苍白中,一封未曾寄出的信,轻轻飘落,恰恰停在她脚边。


    素白的信封上,是他力透纸背的熟悉字迹:


    「吾妻菀菀亲启:


    待卿展信时,为夫应已身赴黄泉。此生杀伐半世,能取我性命者,唯卿一人而已。莫惧,莫忧,纵使剥皮拆骨,魂散形销,为夫亦无半分怨怼。此非卿之过,乃我命途所归。


    王府暗卫三千,自昔年便为卿而设。今交于尔,望护吾妻余生周全。此为夫所能留于妻最后之倚仗。


    忆卿常自梦中惊寤,眉间深锁,皆是惧我、怨我之痕。我心如亦如刀剜,却仍不肯放手。困卿于身侧,锢卿以权谋,是我此生最卑劣、亦最不舍之执念。


    我惧江湖风雨摧折你羽翼,惧天地辽阔消磨你归意,更惧这红尘万千颜色,终有一日,会让你淡忘曾有一个我。


    今时矣,枷锁已碎,高墙倾颓。此去山长水远,春樱冬雪,皆可由你随心而往。吾妻,本当是九天翱翔之凤,是我私心甚笃,囚尔多年。


    我死后唯有一愿,愿卿此后,常欢常喜,无怖无羁。不必再为谁低眉,不必再因谁惊梦。只求菀菀偶于明月窗前、倦旅途次,或风起时、雨落际,能依稀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曾为你执辔牵马、目光不敢稍离你一瞬的青衫少年。


    奚奴绝笔」


    沈菀的视线渐渐模糊,死死攥着信纸,直到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被汹涌而下的泪水濡湿。


    “赵淮渊,你这是死后也不打算放过我


    了。”


    她踉跄着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石壁。就在此时,密室东侧那座半掩的玉屏后,数颗嵌在壁上的夜明珠光晕如流水般漫来,无声地照亮后方更为隐秘而广阔的空间。


    堆积如山的锦盒、木匣,整齐排列在檀木架上,一眼望不到尽头。每个盒子上都系着丝带,贴着素笺。


    其中一只雕工繁复的紫檀盒尤为醒目,它被小心地放在最易触及的位置。素笺上,是他一贯挺拔的字迹:


    「贺菀菀三十岁生辰。愿岁岁常安宁。」那是半月前就该送出的礼物。


    沈菀伸手取下木盒,盒中静静躺着一支玉兰花簪,花瓣雕琢的手法透着小心翼翼的笨拙,想必是他亲手所制,就像当年的桃花木簪一样。


    旁边散落着数张以金箔精心书写的贺笺。


    她颤抖着拾起,一张张看去,从「贺菀菀三十一岁生辰」,到「贺菀菀四十岁生辰」、「五十岁生辰」……


    时间跨度长达五十余载,祝词或简或繁,却年年不缺,仿佛他早已在寂静的岁月里,为她虚拟了一生顺遂安康的轨迹。


    最后一张金箔,墨色最新,浓郁得仿佛昨日才搁笔:


    「贺吾妻菀菀八十岁生辰。盒中所存,乃你我结发当日,悄然剪下的两缕发丝,结为此生同心。盼待吾妻百年之后,能将此结带入陵寝。奚奴纵使九泉辗转,来世碧落黄泉,亦必会循此一缕青丝,寻到爱妻。」


    沈菀的呼吸骤然停滞,随即是无法抑制的、崩溃般的呜咽从胸腔最深处撕裂而出。她瘫软下去,紧紧抓着那支未送出的玉簪和这封永远无法抵达未来的金箔,哭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原来他早已将她的年年岁岁,无声无息地,规划进了他孤独而偏执的爱里。


    这满室珍宝、画轴、记录,都是一个被困在无望爱意中的男人,所能想到的,最笨拙、最绝望的陪伴方式。


    可怜她亲手促成他的死亡,直到他尸骨无存,才终于读懂。


    这迟来的、震耳欲聋的懂得,化为最锋利的刃,一下,一下,凌迟着沈菀仅存的所有知觉。


    “主子!”影七急促的声音从密室外传来,似乎听到了里头的动静,便自作主张的冲了进来。


    可是在赵淮渊的府邸,沈菀又怎么会遭遇任何危险呢。


    两个时辰后,沈菀擦净了眼泪,彻底将密室重新封锁。


    临走之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充满疯狂爱意的空间,注意到门后阴影处挂着一对束缚手脚的金丝镣铐,那尺寸似乎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沈菀笑了,忽又觉得,赵淮渊冥冥中似乎又给了她自欺欺人的理由,让她不必后悔,若是崖底的刺杀失败,终有一天,在赵淮渊的占有欲和爱念决堤的刹那,等待她的就是那根拴在这不见天日的密室里的铁链。


    当沈菀走出密室时,廊外飘进的雨水,彻底濡湿了她的乌发。


    雨幕中,女人走向深宫的步伐越来越稳,背影也越来越孤寂。


    赵淮渊,你赢了。


    即使死了,还是困住了我。


    往后余生,我只配在禁宫内枯坐着看云起云落,盼着死后在与你纠缠不休,可你说了,不想再见我。


    原来我们之间,最绝望的那个,始终是我。


    第107章 周卿 “……”几个意思,撵都撵不走,……


    殿内鎏金兽炉吐着沉水香, 青烟缭绕如纱,一道绯红官袍的身影静立其间,挺拔如孤松覆雪。


    周不良眉眼似墨裁寒星, 薄唇抿作刃,一身文臣的清贵气度里,却淬着多年刑狱浸出的冷戾。


    即便他姿态恭谨, 温玉坠身,袍服严整得一丝不苟, 沈菀脑海中仍不受控的浮现四个字——斯文败类。


    太后娘娘不动声色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姓周的也不知道什么毛病,每次见她都像是刻意要演一出君臣惺惺相惜的戏码。


    嗤,人倒是站得笔直,面上也恭敬得挑不出错处, 可那双眼总在她稍不留意的时候, 肆无忌惮的逡巡,着实不算安分。


    执掌朝堂的沈太后最不愿意见的就是这位周大人, 这都还要从当年赵淮渊活着的时候说起。


    当年沈菀受困于沈家, 被赵淮渊和沈正安联手设计, 逼着嫁给没背景的新科状元郎,也就是咱们这位周大人。


    沈菀自然是不能坐以待毙,就在婚讯穿的沸沸扬扬的时候,豁出命, 博得救驾之功, 顺利被陛下册封为永宁郡主,就此摆脱了和周不良的婚约。


    那段时间她自然是顺心如意,只是可怜这位被迫订婚又被迫放弃婚约的状元郎,过得颇为灰头土脸。


    大衍文臣的嘴有多贱, 沈菀心里有数,不用想都能猜到他一介书生会遭受多少冷言冷语的奚落。


    从前赵淮渊还没倒台的时候,沈菀想过拉拢朝堂上的任何人,唯独周不良,她没有做过任何考虑。


    后来他助她渡劫,明面上站入太后麾下,群臣皆视周不良为她手中的一把刀。然而沈菀心底始终绷着一根弦——敬而远之。


    可偏偏前些日子京都又闹出一桩诽谤案,几个醉酒的举子,也不只是受谁的挑唆,竟然当众大放厥词,诽谤沈太后牝鸡司晨。


    此事皇城司掌印六爻正要插手,岂料当夜,周不良便带着大理寺侍卫将造谣生事的举子悉数鞠谳。


    一番严刑拷打,大理寺给这些不长脑子的举子定下妄议政事、意图谋逆的大罪。


    周大人又是个遇事喜欢抄家灭门、赶尽杀绝的性子,诽谤案一时拔出萝卜带出泥,顺手杀了一大批不安分的宗室亲贵。


    外头都在传,近些日子大理寺內狱的地面都被血水泡的刷不出颜色来。


    闹出如此大的动静,沈菀当夜便有所耳闻。


    若是换了别人,她自然可以心安理得的欠下这份人情,奈何她上次就用一串金刚怒目佛珠将周不良送的天大人情敷衍过去,事后又没有兑现任何好处,眼下又出了这么一遭要紧的事,一时间犯愁,不知该如何安置此獠了。


    周不良此人,内里千回百转,面上偏要列出一条路走到黑的架势——生怕满京都的文臣武将不知道他是太后一党。


    面对这般大张旗鼓、近乎逼宫的投诚,沈菀确是骑虎难下,不得不将他收入麾下。


    此刻,这人便在她凤栖殿中请安。


    沈菀目光垂落,不经意瞥见他脚下的青砖,竟是极轻地笑了。


    周不良官至刑部尚书,权倾一部,可在她这儿,却像是给脚下画了个无形的圈。无论站坐跪拜,他的靴履始终只在那方尺青砖的范围内移动,一分不多,一寸不少。


    你说他恭敬,他隔三差五借着朝事给她添堵,你说他意图不轨,他还明里暗里替她拔除政敌。


    几番明里暗里的试探交锋后,沈菀得出一个结论——这人纯纯就是无聊。


    他纯粹就是想给沈菀顺心的日子添点堵,看着她着急上火,然后再主动跳出来把风波平息,且次次都办的干净利落,让你挑不出错。


    想想也是,当初能在赵淮渊手底下讨生活的,没几个正常人,更何况这位周大人似乎还混到心腹级别。


    ……嘶。


    这话说的,倒把她自己也给骂进去了。


    “周爱卿身居要职,为朝廷自是尽心竭力。抛却前朝政务,哀家也关心臣子们的生活是否顺遂。”沈菀端坐凤椅,语气温淡,似闲聊般切入正题,“爱卿仪表堂堂,却至今孑然一身,总叫哀家觉得是一桩憾事。”


    此事沈菀思量已久。一来想寻个温顺可拿捏的贵女赐婚,算是安插眼线。二来也盼着他成了家,寻个盘顺条亮的老婆,免得他成日里挖空心思给她添堵。


    周不良闻言,面色倏然一沉,跪地道:“娘娘如此挂心臣的家事,莫不如将臣府中对牌交由娘娘保管。”


    他音调平稳,字句不做丝毫退让:“臣此生别无他想,唯愿为朝廷、为娘娘,鞠躬尽瘁。”


    沈菀正得意好不容


    易能有机会拿捏周不良,岂不料对方一句话出来差点没吓死她。


    把周家执掌中馈的对牌交给她算怎么回事?


    难不成让她一个太后娘娘日理万机之余,还去操持他们周家的后宅!


    她蹙眉欲斥,抬眼却见那向来神色冷峻、身姿挺拔的酷吏,竟耳根透红,紧绷地立在原地。


    沈菀当即心头咯噔一下。


    难不成这厮多年未娶,竟然还在惦记她。


    她一个丧夫改嫁,又带着孩子操持家业的寡妇有什么好惦记?


    更何况,周不良如今不过二十有七,里外里,沈菀可比她大三岁,这简直就是在胡闹!


    “周爱卿到底年轻。”


    沈菀强持镇定,垂眸轻抿茶汤,借氤氲水汽掩去眼底波澜:“休沐时不妨多出去走走。近来京郊马球场、各家诗宴茶会不断,我大衍风华正茂的美人亦是辈出。”


    她语气放缓,似劝诫,又似划清界限:“人哪,眼界开阔了,便不会只固守一隅。万事万物,总得多看看才好。”


    周不良缓缓抬眸。


    那双惯凝着寒霜的眼,沉沉锁住她,眼底暗潮汹涌。


    “臣自幼入京都学宫,该见的景色,早已见过。”男人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宛若誓言,“此生只愿效忠陛下,效忠……娘娘。”


    最后二字,咬得极轻,却像是刻意碾磨过一般,听得沈菀眼皮子一跳。


    又来一个死心眼。


    上一个姓赵的死心眼尸骨未寒,眼下又冒出来一个。


    沈菀强自镇定,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借机避开男人的视线。可那绯红官袍的影却仍在她余光里晃动。


    周不良今日穿得实在太过端正,连领口的褶皱都一丝不苟,偏那腰身束得极紧,愈发显得肩宽腿长。这般风姿,哪里像个满手血腥的酷吏?倒像是画本子里走出来的清贵公子。


    可沈菀知道,这都是伪装——当初赵淮渊也是艳若天仙的小狼狗呢。


    人啊,年少时不好遇见太惊艳的人,若能厮守终生便是幸事,若是不能,往后余生再也瞧不上旁的人了。


    若论男色,这世上谁能比得上赵淮渊。


    “周爱卿忠心可鉴,哀家深感欣慰。”沈菀勉强挂笑,试图将话题引回正事,“武清候私结党羽一事似乎还未决断?”


    可周不良却不打算就此揭过,绯红袍角拂过地面,破天慌的跨出地上那一块青石方砖。


    “周爱卿这是……”沈菀慌得一批。


    “娘娘明鉴,此乃武清候结党营私的证据。”周不良微微躬身,姿态恭敬,眼神却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灼穿,“臣愿为娘娘分忧,这些乱臣贼子,臣都会一一料理干净。”


    沈菀心头一梗。


    这哪里是在呈递证据,分明是在向她展示能力与忠诚。


    沈菀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忧虑,半天才憋出句:“周爱卿有心了。”


    周不良漆黑的眸子直视着端坐高位的娇媚女子,心头漾起欢愉:“娘娘可还记得,当年景皇帝陛下赐的琼林宴?臣初见娘娘,娘娘着一袭天水碧罗裙,簪一支白玉兰,站在杏花树下……”


    沈菀心头一震。


    不正是她被逼与周不良订婚的那年。


    她当年赴宴,满脑子想的都是救驾立功,摆脱婚约,没想到姓周的竟然记得如此清楚。


    “……哀家上了年纪,近些年总是记性不好。”风华正茂的太后娘娘耍起了流氓。


    周不良不以为意,又向前又迈了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沈菀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娘娘可以忘记,但臣不能。“男人声音郑重,”那年臣初入仕途,一无所有,连自己的婚事都无法做主。娘娘釜底抽薪,臣不会有任何怨怼,只是……”


    沈菀心头警铃大作:“……”这是要表白的节奏。


    周不良道:“只是如今,臣得以侍奉在娘娘身侧,臣的心意,一如当年,从未变过。”


    这已不仅仅是投诚效忠,而是赤果果的爱情宣言。


    一个手握重权的酷吏头子,竟对她这个太后存着这样的心思,简直荒谬至极!


    “周不良!”沈菀面色郁色,“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周不良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如初,只是抬起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臣知道。”他一字一顿道,“娘娘需要一把刀,臣愿做这把刀。至于其他……臣可以等。”


    等你妹。


    沈菀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招惹了一个比赵淮渊更难缠的角色。


    至少赵淮渊的爱恨都是明晃晃的,而眼前这个人,表面恭敬温顺,内里却藏着令人心惊的执念。


    沈菀也摸不清对方话头的虚实,周不良可是她手中的一把钢刀,稍有不慎,搞不好会反噬,毕竟这些年下权臣的脾气都不怎麽样,尤其是这种貌似听话的,实际上最是难缠。


    沈菀内心哀嚎,一定要引以为戒,这样的年下狼狗,莫要在轻易招惹。


    都怪最近五福的饭做的太好,撑得哀家珠圆玉润,勾的这些登徒子一个两个的扑上来表白。


    沈菀只管冠冕堂皇道:“周爱卿忧心国事,当真是群臣表率,是哀家冒失,天子尚不干预朝臣的内宅之事,哀家自然也要恪守礼法,我瞧今儿时辰不早了,周爱卿不妨”


    “娘娘,武清候私结党羽一事还未决断。”


    “……”几个意思,撵都撵不走,你还想逼太后加班!


    沈菀尴尬笑笑:“周爱卿言之有理,是哀家懈怠了。”


    “……”哎,哀家有段日子,没活的如此卑微了。


    君臣一来一回的商议着,沈菀正头疼的时候,外头总算来了救兵。


    第108章 菜氏 仿佛那层慈悲温和的皮囊之下,某……


    “主子, ”影七的声音隔窗传入,飘忽不定,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礼部尚书现下正在外头,又来催问,摄政王何时临朝。”


    沈菀唇角勾起一丝讥诮。


    赵淮渊坠崖身亡的消息早已传遍京都, 偏这群内阁的老狐狸一个个装聋作哑,探询的奏本一日比一日递得勤。他们不是不信, 是不敢信,亦或是不愿信。


    她眼风若有似无地掠过静立下首的周不良。这位新任的兵部尚书低眉顺目,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去告诉赵大人,”沈菀开口,声音在空旷殿内显得格外清冷, “摄政王突发恶疾, 需静养半年。朝中诸事,照旧由陛下与本宫共理。”


    影七的气息悄然远去。


    窗外的雨声密集起来, 敲在琉璃瓦上, 淅淅沥沥, 像极了那日崖底奔腾不休的激流。


    沈菀感到尖锐的头痛袭来,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赵淮渊最后望向她的那双眼睛——翻涌着无尽绝望。


    她蓦地将奏折掷在案上,锦缎封面与紫檀木相击, 发出沉闷一响。


    “赵淮渊当真是混账。”她压低的声音里淬着冰冷的怒意, “堂堂摄政王,满脑子儿女情长,执掌权柄多年,竟连一件能制衡三十万大军的信物都未留下。他倒是一死了之, 留下这烂摊子……”


    殿内沉寂片刻。


    “娘娘息怒。”周不良适时上前一步,话语稳如磐石,“摄政王御下一向严苛,余威犹在。即便如今‘病重’,各方势力短期内亦不敢妄动。只是这兵权归属……”


    他略微停顿,言语间斟酌分明:“终究是悬顶之剑。北营统帅是王爷心腹,西营将领又素与内阁亲近,眼下皆在观望。娘娘若要平稳接手,恐需缓缓图之,步步为营。”


    沈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只剩一片疏淡的平静。


    “周爱卿所言甚是。”她语气客气而疏离,“是哀家心急了。”


    朝堂上那些伏低做小的臣子,边境那些拥兵自重的将领,还有宫里宫外无数双窥探的眼睛……都在等着看,等着她这个凭摄政王之力才走到如今的太后,如何在失去倚仗后,从这权欲深渊里摔得粉身碎骨。


    雨势渐狂,重重宫阙笼罩在氤氲水汽之中。


    影七的声音再次隔窗响起,压得极低:“主子,护国公府蔡夫人轿撵现已入


    宫,西直门无人上报,也无人阻拦,皇城司心腹管事通禀了六爻,才有所察觉。”


    沈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护国公府那位长年茹素礼佛的舅母,向来深居简出,几乎不踏出府门半步。


    此刻宫门将锁,夜雨潇潇,她竟然堂而皇之的闯进来了。


    “既然知道了,宣。”


    沈菀正想让周不良退下,不料一抬眼,却见这位大人已悄无声息地退至殿侧那座紫檀木嵌云母屏风后,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垂首肃立,宛如一尊早已摆在那里的石像,彻底敛去了气息。


    “……”


    沈菀一时无言。


    她往日怎么没察觉,这位周大人还有这般狗皮膏药似的黏人本事。


    脚步声已近,此刻再将一位尚书“撵走”,反而显得失礼。


    沈菀遂不再理会屏风后的人,只抬手示意宫人将垂落的珠帘细细理好,自己端坐于御案之后,恢复了太后应有的雍容姿态。


    蔡夫人踏入殿内时,也携入一缕雨夜的湿寒之气。未待宫人完全引路,便已稳步跨进来。


    殿内烛火煌煌,映着蔡氏温润平和的眉眼,沈菀有一瞬恍惚,竟似瞧见壁画中走下莲台的观音大士。


    蔡夫人虽年过四十,却也是丰韵犹存的年纪,浑身却笼罩着一种霜雪般的清寂,腕间一串深色佛珠,随她行动间发出极轻缓的磕碰声。


    “臣妇叩见太后娘娘。”蔡夫人敛衽行礼,连兜帽也未摘下,声音飘渺如烟,“深夜搅扰凤驾,万望娘娘恕罪。”


    沈菀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心中却想:这般看起来无欲无求的人物,怕是连佛祖也愿多照拂几分。想必是西直门当差的禁军,看在外祖的份上,这才擅自将人放了进来。


    “舅母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谢娘娘恩典。”


    待蔡夫人侧身落座,沈菀才借着明澈的烛光,细细打量起这位在当年护国公府滔天风波中,竟能独善其身、保全满门的一品诰命。


    从前她对这位舅母的印象仅止于“佛堂里的贵人”,知道她不简单,却也未曾真正费心关注过一个远离红尘的寡居之人。


    “秋雨寒重,舅母身子可还安好?”沈菀语气亲昵,带着晚辈的关切。


    蔡夫人眼帘微垂,双手合于膝上,腕间佛珠静伏:“劳娘娘挂心,臣妇粗陋之躯,尚算康健。”


    反倒是蔡夫人语调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菀笑容未减,心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


    她熬过多少惊涛骇浪,才走到今日,纵是王公重臣,在她面前亦需敛容低眉,谨守臣礼。可眼前这位舅母,言语虽恭,那双眼眸深处,却寻不见丝毫敬畏,甚至比记忆里那个沉默的国公夫人,更透出一股难以捉摸的疏淡。


    仿佛那层慈悲温和的皮囊之下,某些东西悄然不同了。


    殿内一时只闻更漏与雨声。


    珠帘之后,太后雍容含笑。客座之上,命妇静穆如莲。君臣的名分,亲戚的伦常,在这暖阁之内交织成一张无形而紧绷的网,每一句寒暄之下,都藏着未出口的机锋与衡量。


    见蔡夫人气定神闲,只安然静坐,似乎并不急于道明来意,沈菀眸色微深,索性也不追问,只闲闲提起话头:“听闻护国公府近日新添了男丁?国公爷总算是后继有人,哀家该恭喜夫人。”


    她将“舅母”的称呼悄然换作了“夫人”。


    这细微的变动,是在无声地划清界限,也是在暗暗的警告,亲戚私谊是情分,君臣之分才是纲常。


    蔡夫人闻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裴家旁支今晨才诞下一个男婴,论辈分该唤她祖母,她确有意将其过继至本家承嗣,可此事尚未着手操办,没想到消息竟已到了御前。


    妇人眼睫微垂,掩去一闪而过的锐光,心中暗道:到底是能从先帝和摄政王手底下讨生活的女人,看似恭喜,实则是敲打,沈太后在提醒她,护国公府一举一动,宫中皆了若指掌。


    “劳太后娘娘记挂,”蔡夫人抬起眼,面容依旧平和,“老身总算没有辜负裴氏先祖的托付。”


    沈菀眉梢几不可见地一挑。这话回得倒有些不识趣儿了。


    当初护国公府风雨飘摇,是哀家多番提点支援,将整个护国公府保全至今。


    如今时过境迁,蔡氏旧事不提,还抬出“裴氏先祖”,倒像是要刻意淡化了这份恩情。


    一丝极淡的不快掠过沈菀心间,但转瞬即逝。无论如何,蔡夫人是裴野的母亲。只凭这一点,沈菀便会保她余生尊荣无虞。


    “夫人福泽深厚,自有祖宗庇佑。”沈菀笑容宽和,仿佛未觉任何异样,继续将话头绕在琐事上,耐心十足。


    见她这般滴水不漏,迟迟不入正题,蔡夫人手中那串佛珠的捻动,终是微不可察地快了一瞬,终于忍不住了:“回禀太后娘娘,臣妇此番夤夜入宫,一则为向娘娘请安,二则……”


    老妇人略作停顿,说出的话却重若千钧:“听闻娘娘近日为国事忧劳,夙夜难寐。臣妇不才,或可为娘娘解一解这燃眉之急。”


    “燃眉之急”四字,被她用一种近乎慈悲的口吻说出,尤为突兀,甚至僭越。


    沈菀心头蓦地一冷,面上笑意却未减分毫。


    她如今的燃眉之急是什么?满朝文武、天下诸侯都心知肚明——无非是赵淮渊死后,那三十万虎狼之师悬而未决的兵权。她空有太后尊位,却无接掌军务的信物与名分,全赖赵淮渊旧部尚存一丝对“旧主遗孀”的观望与情面,才未即刻生乱。


    这素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的蔡夫人,此刻竟如此直白地触及沈菀最敏感的命脉。


    她究竟意欲何为?


    沈菀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目光落在蔡夫人那张依旧慈和宁静的脸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副菩萨低眉的面容之下,或许藏着另一副她从未看清过的面孔。


    “哦?”沈菀尾音轻扬,那恰到好处的疑惑之下,是无可置疑的威仪,“不知夫人所指的‘燃眉之急’,究竟是何事?哀家愿闻其详。”


    见沈菀依旧不动声色,将问题轻飘飘抛回,蔡夫人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她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御案一角,那里正压着一份玄甲卫密奏的边角。


    妇人唇角弯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声音愈发温和:“看来太后娘娘并未寻到所想之物?”


    烛芯恰在此时“噼啪”轻爆,迸出一星火花。


    沈菀面上最后一丝礼节性的笑意敛去,心弦骤然绷紧。她果然小觑了这位深居简出的舅母。


    “蔡夫人此话,倒叫哀家不解了。”沈菀目光阴沉下来,识趣儿的,应该知道收敛了,“哀家需要寻什么?”


    “自然,”蔡夫人迎着她的视线,不闪不避,语气竟带上几分笃定,“是那可以制衡三十万大军的兵符信物。”


    妇人稍作停顿,仿佛在回忆,又似在揭露:“当年国公爷蒙冤下狱,裴家倾覆在即,赵淮渊那逆贼不知使了何种手段,竟拿到了国公爷的信物,这才将裴家旧部收归麾下。”


    “逆贼”二字,被菜氏咬得清晰又冰冷,且反复鞭挞。


    沈菀听着刺耳,一股逆反的怒意混着嘲讽涌上心头。若他还在……你们谁敢在禁宫之中,如此堂而皇之地叫嚣?


    她端起手边已微凉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借此压下翻腾的心绪:“蔡夫人对前朝之事,倒是了若指掌。”


    “娘娘谬赞。”蔡夫人微微颔首,神情却无半分谦卑,反而有种沉静的自恃,“护国公府世代忠君,自当时刻想着为陛下、为娘娘分忧。赵淮渊此獠嗜权好杀,祸乱朝纲多年,早该伏诛。”


    菜氏说这话时,眼底那抹深藏的怨毒昭然若揭。那绝非一个常年浸淫佛法、心如止水之人该有的眼神。


    沈菀凝神审视着她,心下恍然:是了,她终究是裴野的生母。丧子之痛,经年累月,早已发酵成无法消解的毒。


    裴野的死至今都让很多人耿耿于怀。


    “夫人今夜前来,就是要与哀家追忆这些陈年旧事么?”沈菀语气转淡,透出几分不容错辨的疏离与一丝不耐。赵淮渊已死,裴野的仇她已经亲手了结,她不想,也无需再与人反复咀嚼这份血腥的过往。


    蔡夫人却似未察觉到她的情绪,从容地从广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双手呈上。“明日早朝,”她声音压得低缓,却带着胸有成竹的自信,“名录之上的朝臣,自会配合娘娘,共议废黜逆贼赵淮渊身后名位之事。”


    老妇人压根就没有退让的意思,抬眼望向珠帘后的沈菀,继续道:“至于摄政王权柄空缺……臣妇斗胆,可举荐一人,暂代其职,为娘娘分劳。”


    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死寂。


    唆使朝臣,裹挟太后,行废立褒贬之事,更欲安插亲信,直入大衍权力核心。这已


    不是简单的进言或献策。


    沈菀静静地看着眼前依旧面带慈悲、仿佛在布施恩泽般的蔡夫人,一股冰冷的厌恶与凛冽的杀意,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


    屏风之后,周不良的面色晦暗,眼眸透出阴狠。窗外渐沥的雨声,绵密地敲打着这片陡然变得危机四伏的寂静。


    “蔡夫人,”沈菀的声音沉下来,“近来秋凉,夫人还是好生在府中将养为宜。今夜所言,本宫念在故去的小裴世子份上,只当从未听过。”


    话中的警告,已清晰如刃。


    蔡夫人却恍若未闻,甚至未曾因这直白的威胁而动容半分。她缓缓站起身,竟未再行礼,只淡淡道:“多谢娘娘挂怀。那便当老身今夜与娘娘打过招呼了。明日朝会,自有分晓。”


    “站住。” 沈菀冷声道,“夫人还是今夜把话说清楚为好。”


    蔡夫人脚步微顿,侧过身,却未回头。她的声音在雨夜中传来,褪去了所有慈悲的伪装,浸透着尘世欲念的冷硬:“太后娘娘,您可知,那逆贼赵淮渊,每年清明都会去国公府别院的莲池边‘辟谷’静思?”


    “听闻他会在野儿的衣冠冢前,枯坐一整日。”


    提及此事,菜氏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痛楚与极致不屑的扭曲神情。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那似菩萨般慈悲的眉眼,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阴森。


    菜氏转回头,目光穿透珠帘,笔直地钉在沈菀身上,一字一顿:“可真正欠了野儿的人,是您啊,太后娘娘。”


    这句话,如同最钝的刀子,狠狠捅进沈菀心口,并缓慢地搅动。


    那个鲜衣怒马、笑容明亮的少年,他戛然而止的生命和凄惨的死状,是她多年来不敢深触的梦魇,也是她对赵淮渊恨意的根源之一。


    沈菀喉头发紧,指尖冰凉:“夫人今夜,是来向哀家寻仇的?”


    蔡夫人竟真真切切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有些疯癫:“娘娘说笑了,您是大衍国母,万金之躯。老身只是没想到,您能亲手了结赵淮渊。”


    她收敛笑意,眼底却毫无温度:“您这份心狠,着实让老身敬佩。怎么算,娘娘都是替我儿、替裴家雪恨的恩人,自然也是老身的恩人。”


    说完,菜氏不再停留,径自转身,踏入殿外浓稠的雨夜。那串佛珠在她腕间晃动,发出规律的轻响,渐行渐远,最终,只留下一阵近乎疯癫的大笑声,久久回荡在凤栖殿外的长廊,令人毛骨悚然。


    廊下值守的玄甲卫手已按上刀柄,只待太后一声令下。


    沈菀僵坐在御座之上,望着那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终究没有吐出那个“杀”字。


    明日早朝,不知这看似疯癫的蔡夫人究竟布下了怎样的局。但可以预见,必是惊涛骇浪,一个不慎,不仅她自身难保,连龙椅上的小皇帝,乃至刚刚喘息的朝局,都将被再度卷入腥风血雨。


    屏风后,周不良悄无声息地踱步而出,立于灯影之下。他抿了抿唇,素来温和的嗓音此刻透着不赞同的凝重:“娘娘,您不该放她走。”


    沈菀何尝不知。


    可那是裴野的生母。即便她狂妄僭越,即便她包藏祸心,可她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得沈菀鲜血淋漓,裴野确是因她当年的疏忽而殒命。这笔孽债,她终究难辞其咎。


    “哀家对外祖,对表哥,心中有愧。”沈菀声音很轻,透着一丝疲惫,“蔡夫人这些年,想必也未曾有一日真正快活。只盼着赵淮渊死后,我们这些活着的鬼,能将心头的怨恨,慢慢散去。”


    周不良沉默了片刻,似是将劝谏之言咽了回去。


    良久,他才低声道:“娘娘其实不必……事事都逼自己做得如此周全。那样,太辛苦了。”


    沈菀微微怔住,望向这位总能看透她几分心思的臣子,倏然间,唇角勾起一抹复杂至极的浅笑,那笑里带着自嘲,也带着深深的倦意:“周爱卿,听哀家一句劝,还是早些成家立业为好。否则,似你这般心肠,容易被女人的鬼话骗得倾家荡产。”


    周不良:“……”


    第109章 谎言 她连恨都恨错了人。


    京都霜寒, 风雪呜咽,朱红色的宫门微微透进一线惨白的天光。


    太极殿上,群臣激愤。


    裴野一身玄甲, 静立如刀,眉目间不见当年纵马踏花、醉笑风月的少年意气,唯余眼底一片沉冷肃杀。


    他身后, 沈翰林跪伏在地,双手高举密函, 声音尖锐如裂帛,声泪俱下地控诉着赵淮渊的罪状——


    “先昭皇帝之死,非天意,乃人祸!”


    “摄政王下毒鸩杀先帝!”


    “赵淮渊贪腐军饷、结党营私,更操控朝局多年!”


    ……


    沈翰林字字句句皆是对赵淮渊的控诉, 朝堂之上, 唾骂赵淮渊的声音更是激愤难消。


    沈菀高坐凤椅,九凤珠帘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她看着裴野冷峻的侧脸, 恍惚间, 又瞧见城墙外的那个寒夜, 一盏人皮灯在枯枝上摇曳,火光映出灯面上扭曲的、恶寒的枯影。


    这盏人皮风灯像噩梦一样在她往后的人生中摇曳了多年。


    让她寝食难安、痛苦焦虑又无以复加的愧疚。


    而如今可笑的是,风灯上的人皮似乎变成了画皮,生出了瓤子, 然后像鬼故事里描述的那样, 老早就死了的人毫发无伤的站在她的面前。


    往昔含冤死的而今伫立朝堂,往昔被骂奸佞的却暴尸荒岗。


    沈菀垂手,低低笑了。


    是啊,假死脱身的诡计, 从来都不是她一人专属。


    当年她用这一招对付赵淮渊,让他痛不欲生的煎熬三年,如今她最信赖的好表哥,又用这一招将她打入万劫不复。


    “裴世子既然没死,为何多年不曾送家书回京?”


    珠帘玉幕后的温声软语,相较于中气十足的讨伐唾骂声,略显疲惫。


    “世子爷可曾想过,京中还有日夜为你焚香祈福的亲人?”


    裴野身形微顿,眼底似有刹那波澜,却又转瞬归于沉寂。


    少年将军经历边关之苦,早已蜕变成杀伐果决的领头人,面对故人的质问,也只是稍作难堪,瞬息过后,目光又恢复了寒铁般的冷硬。


    “当年末将遭赵淮渊这个逆贼追杀,恰逢边关战事吃紧,裴家军生死一线,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望太后娘娘明鉴。”


    他语气平静,肩膀上的兽首纹络在宫灯下泛着冷光,左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因常年拉弓布满厚茧,看起来,彻头彻尾的换了一个人,“臣所做一切,皆为大衍江山,望太后娘娘垂怜。”


    边关将领的铠甲一向是银白色,裴野如今这身却沉淀着黑红交错的色泽,想必是无数次血战后留下的痕迹,煞气夹杂着杀气,倒是让沈菀有些毛骨悚然了。


    一别多年,当年那个纵马长街、笑掷金丸的护国公府世子,被边关风雪重新雕琢后变得冷硬似铁,耳后添了道寸余长的疤,像条蜈蚣般从下颌蜿蜒至前胸,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沈菀指尖微颤,开口无言,半晌,妥协道:“裴卿忧心国事


    ,躬亲劳瘁。朝廷得此股肱,实乃社稷之福。”


    年少时那恣意潇洒的小表哥,如今竟成了她心头最忌惮的存在。这京都城啊,从来不是清浊分明的水——它是一池熬煮了太多野心的浓墨,人人都在其中染透一身洗不净的因果。


    如今回头望去,赵淮渊那张总是噙着讥诮的脸,竟模糊成一片可悲的剪影。可怜他因为一个假死脱身的裴野,凭白被她记恨这么多年。


    嗤,她忽然想笑。


    笑自己比所有人都要可怜,她连恨都恨错了人。


    惨白的天光映照着大殿上每一张扭曲的面孔,沈菀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那些曾匍匐在赵淮渊脚下谄媚讨好的嘴脸,此刻正因愤怒而涨红,那些曾受他提拔的将领,此刻却高举刀剑,誓要将他钉死在‘逆贼’的耻辱柱上。


    他们的唾沫横飞,言辞激烈,仿佛从未得过赵淮渊半分恩惠,仿佛他们生来就是忠肝义胆的直臣。


    赵淮渊即便死了,依旧是风暴的中心,千夫所指,罪孽滔天。


    沈菀内脏翻江倒海般的涌起痉挛,这世道、这人心都令她恶心,就连她自己都觉的自己恶心。


    这诺大的京都城,这满殿衣冠楚楚的朝臣,不过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虫豸,他们此刻撕咬的不仅是赵淮渊的尸骨,更是她自以为稳固的权柄。


    沈菀在这一片震耳欲聋的讨伐声中,只觉得眼前浮起一片白茫茫的雾,竟一时间看不清,这诺大的棋局背后,究竟是谁在执子。


    她缓缓闭眼,疲倦的回忆里仿佛又听见赵淮渊临死前那句——“沈菀,我倦了。愿今生来世,死生不复相见。”


    悔恨如带血的刀锋,一寸寸蚕食着沈菀的心,恍惚间又看见前世的冬夜,她因中毒惨死,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摄政王,竟像个无助的孩子般跪伏在榻前,用沾满药汁的衣袖一遍遍擦她唇边血迹,那样笨拙又赤城。


    “请太后娘娘下旨,清缴赵淮渊余孽。”


    阶下响起裴野霸道的催促,沈菀冷漠的态度刺伤了将军的自尊,他死而复生,他凯旋归来,沈菀不应该高兴吗?


    为何会那双多情的眼睛里他读出了厌恶。


    清缴赵淮渊余孽?荒唐,哀家也是他留下来的余孽。


    沈菀看不见裴野眸中的失落,满脑子涌入的都是赵淮渊,他看似疯癫的毁掉了所有人的一生,却又给了所有人活下去的慈悲。就连假死的裴野,他也愿意在清明的时候守着他的墓碑坐一整天。


    他们这些人,包括沈菀自己在内,生前作践他,利用他,诓他剜眼、赴死,就连死后也不打算放过他。


    “传旨。”沈菀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幽魂,“摄政王赵淮渊倒行逆施、暴虐无道,命大理寺联合三司抄家清算。”


    话未说完,沈菀喉间突然涌上腥甜。


    原来最烈的毒,从来不是鸩酒,而是迟来的悔恨。


    朝堂上的声讨仍在继续,可沈菀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已经死了,却仍旧要她当着天下人的面再杀一次他,只因为所有的人都畏惧他,唯有他形神俱灭才能高枕无忧。


    凤袍逶迤,沈菀目光冰冷地扫过裴野以及珠帘外的所有人。


    淮渊,此生我再无颜面再见你,但那些害过你的人,一个都别想逃,包括我自己。


    夜深,更漏滴到三更,裴野的玄甲撞碎了凤栖殿的寂静。


    沈菀望着殿门处那个醉醺醺的身影,忽然又想起了赵淮渊,当年纵有十万火急的军报,他也只会候在丹墀下等她起身。


    他如此的小心翼翼,为何她全然都见不到,当真是眼盲心瞎。


    “这些年表妹过得可好?”裴野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甲胄上的风雪在波斯地毯上洇开一片暗色。


    沈菀拨弄着鎏金手炉里的香灰,忽地轻笑出声:“裴将军在边关厉兵秣马,哀家在京都自是高枕无忧。”


    炉中炭火蓦的炸开一朵火花,映亮了沈菀眼底的寒:“只可惜哀家亲缘寡淡,生性又凉薄猜忌,此生鲜少有高枕无忧的日子。”裴野,我究竟该不该让你偿命呢?


    裴野腰上依旧悬着佩剑,浑身透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威压。


    “表妹这是在气我当年不告而别?当年裴家落难,境况何等的窘迫,你是知道的。”


    是啊,裴家险些倾覆,可又能怪的了谁呢,她不是也倾尽全力的保全,怎么如今反倒成了最不知情识趣儿的那一个。


    沈菀冷淡的态度,拒人千里的客套,漫不经心的敷衍,这一切都让裴野抓狂。


    他自幼便是众星捧月的世子,走到哪儿都有人赔着笑脸讨好。即便后来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也始终被将士们敬重。如今大权在握,巴结奉承的人更是如过江之鲫。


    这些,到沈菀这里,全都戛然而止。


    今日大朝会散后,他在府中等了一整日,迟迟没有等到她召见。


    最终,只能自顾自的闯了宫。


    憋闷的空气中透着湿漉漉的潮气,是风雪遮天的前兆,沈菀并不想离裴野这个死而复生的人太近,因为一旦死了的人在重新回来,就很难确定回来的是人还是鬼了。


    事到如今,就连她自己都很难分清,算人?还是算鬼?


    可偏偏裴野强势的厉害,固执的拘泥于过去的温存,偏执的想要一个答案。


    二人的距离很近,已经超过礼法尺度,超过兄妹之谊。


    沈菀甚至从裴野身上闻到混着佛堂檀香的酒气,酒是可以解忧的杜康,香却是蔡夫人身上才有的檀香味道。


    想必裴野入宫前见过蔡夫人,京都和边塞想必早有勾连?思及此,年少时的情分顿时化作氤氲的潮气,风一吹,烟消云散了。


    “……赵昭和赵淮渊像两头豺狼,虎视眈眈的盯着裴家,我也是被逼无奈才假死脱身,你当年也被他们联手逼迫过,表妹应当懂我。”


    沈菀自然听出裴野言外之意,没错,她有什么资格指摘别人,假死的事情她也做过。


    沈菀忽然觉得眼前的裴野如此的陌生,或许这位自幼闻名京都的纨绔世子爷从来都不是表面上表现的那样简单。


    如今想来,诺大的国公府怎么会放任嫡系的唯一继人整日在外胡作非为?


    一切嚣张跋扈,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荒唐戏码。


    “是哀家眼拙,一早就该看出表哥的雄才大略。”沈菀浅笑,九鸾金钗的流苏缓缓摇曳,“哀家早该想到,蔡夫人能一夜之间将小芦氏盘踞在国公府三十余年的势力铲除,绝不是寻常内宅的女流之辈。”


    或许真正决定历史走向的从来都不是那些曾在史书上留名的人,可笑我坐在史料馆修了十余年的史实,都没能参透这样的道理。


    “当年还要谢过表妹,是表妹解开我的心结,这才与母缓和关系,步步谋划到今日。”对于蔡夫人的韬光养晦,裴野是心虚的。


    要翻脸吗?事情到这个份儿上,早就能翻脸了。


    啧,只可惜实力不够,裴家至少握着边陲十万兵马,这些还都是明面上的数目。


    沈菀指尖抚过凤栖殿内的木鱼和念珠,这些东西都是六爻才着人送来的,杀人诛心,没人比咱们六爻公公更精通此道了。


    沈菀敛去眉宇间的波澜,平静道:“父母之爱。为之计深远,裴世子只要自幼不学无术,既能保住爵位,又能让朝廷放心,毕竟龙椅上不论坐着谁,都愿意看见裴家出个草包继人,好成算呐?”


    裴野闻声,如鲠在喉,却是再也辩解不出。


    瞧他的样子,沈菀便知道自己全都猜对了。


    可笑,她重活一世,自以为是执棋的智者,殊不知早早掉入别人的彀中。


    满天的鹅毛大雪悄然飘落。


    沈菀虔诚的跪在蒲团上,素白的双手合十,长明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将那双曾经灵动的杏眼笼罩在死寂之中。


    “夜深了,裴将军回吧。”


    笃、笃、笃的木鱼声,像丧钟一样敲在裴野的心上。


    这敲击木鱼的声音曾经像噩梦一样笼罩着裴野的少年时代,年少时,蔡夫人守着青灯古佛冷漠无情的样子让他至今恐惧。


    当初那个不惜自伤也要救她的灵动姑娘,如今也要变成一尊冰冷的活死人,他心底的恐惧正在无限的扩张成深渊。


    “表妹。”


    裴野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喉间像是堵着一把沙。


    他急迫的向前跨步,靴底碾碎了一地寂静:“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亲自去天牢救我,也是这样的天?”


    木鱼声不曾停顿一息,仍旧一下又一下的响着。


    裴野的泪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沈菀,你说过永远都不会丢下我”。


    他的声里带着破碎的颤抖:“现在整个大衍的军权都在我手里,赵淮渊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裴将军,哀家如今是太后之尊,将军慎言。”沈菀的声音在度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裴野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他踉跄着推开寝殿内的雕花木门,寒风灌入内殿,吹得长明灯剧烈摇晃。沈菀的背影纹丝不动,素色宫装裹着她单薄的身躯,仿佛已经与那尊鎏金佛像融为一体。


    “看着我!”裴野不甘心的转身回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捏着她的下颌如同触着冰凉如玉石。他强迫她转过身来,却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如遭雷击,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当年的关切,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漠。


    沈菀轻轻抽回手,扭过头,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被他碰过的地方:“裴将军僭越了。”


    “僭越?”裴野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透着癫狂,“当年你不顾男女之防救我的时候,怎么不说僭越?外祖重病,你抱着我安慰的时候,怎么不说僭越?”他一把扯开衣襟,露出心口处狰狞的伤疤,“这一箭是为谁挨的?沈菀,你的心被狗吃了吗!”


    佛堂外,一道惨白的闪电照亮沈菀毫无波澜的脸。她垂下眼睫,指尖拨动念珠。


    “哎,往事已矣,裴将军何必执着。”


    “好,往事已矣,好得很。”


    他掏心掏肺爱了十五年的姑娘,如今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


    “既然太后娘娘心意已决,臣明日就带着北境十万大军,另寻良主。”


    木鱼声戛然而止。


    沈菀终于抬起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裴野捕捉到这一丝波动,心脏猛地抽痛,原来事到如今,他们之间能谈的竟然只有兵权,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这些年的出生入死,痴心守候,都抵不过她的太后之位。


    “裴将军,北境十万大军要如何才肯为哀家所用?”


    “我要你。”


    裴野孤注一掷道:“只要你肯放下这尊木鱼,跟我走。赵淮渊能做到的我也一样能做到,什么江山社稷,我全都捧到你的裙下。”


    沈菀的眼神渐渐冷却,嘴角勾起嘲讽一笑:“裴将军醉了,哀家是大衍的太后。”


    裴野像是被她嘲讽目光烫伤的野兽,有些气急的嚷道:“好一个大衍的太后!”


    他在跨出门槛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沈菀已经重新跪在佛前,木鱼声再次响起,与风雪声混成一片。


    “沈菀,别以为拿个破木鱼就能打发我。”裴野对着那个背影怒吼道,“这辈子你只剩下我了。”


    凤栖殿内外的侍卫宫女全都如木偶般垂下头。


    夜色中,裴野的身影渐渐远去。


    沈菀拨动念珠的手指微微发抖,一滴水珠落在檀木佛珠上,不知是屋檐漏下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五福~”


    “奴在。”五福持剑从内殿的密室中闪身而出。


    “传哀家懿旨,擢裴野为护国大将军,授开府仪,袭护国公爵,加食邑三千户,赐紫金鱼袋,许剑履上殿。”


    凤栖殿这份赏赐里透着的拉拢和安抚显而易见。


    五福看了眼夜色中已经走远的裴野,越发心寒,主子抱着那盏渗人的风灯熬了这么多年 ,竟是一场谎言。


    第110章 落款 前尘旧恨,新仇旧怨,已然分不清……


    丑时。


    身量纤纤的小女使沿着狭长幽暗的宫墙狂奔。


    紫鹃是宫里长大的, 知道眼下的时辰宫门早就落锁,可是她没退路了,只能咬着牙, 用袖子狠狠抹去嘴角渗出的血,继续向更深、更暗的廊道里奔跑。


    再往前,就是低阶宫人日常出入的小黄门, 只要进了门,或许就能保住这条贱命。


    许真是命不该绝, 昏暗里,竟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一辆运送泉水的破旧板车,正吱呀呀地朝着小黄门方向慢行。赶车的内侍呵欠连天,并未留意周围。


    小女使仗着十二、三岁的瘦小身量, 闷头就钻进了车后那只硕大的杉木水箱里。


    “哗——”


    冰冷刺骨的泉水瞬间吞没了瘦弱的身体。


    小女使强忍着呛水的冲动, 死死憋住气,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沉在箱底。


    水不断从口鼻挤压进来, 胸口憋得像要炸开, 耳边只有沉闷的心跳和车外模糊的轮响。她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寒冷中,瑟瑟发抖,一动不敢动。


    板车摇摇晃晃,载着水箱里这只侥幸的“蝼蚁”, 缓缓穿过了那道厚重的宫门。


    寅时, 送水车到了敬事房。


    水箱里几乎要溺死的小女使扑腾出来,拼尽力气,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奔跑。


    再往前就是皇城司的直舍,也不知是不是泉水太冰, 她只觉得鼻子眼睛都在淌水,浑身也越来越凉。


    黑夜中瘦小的身子踉跄的奔跑着,终于瞥见直舍内亮起的烛火。


    岂料耳畔一阵疾风闪过,一把锋利的短刃霎时洞穿她的脖子。


    行凶的似乎是个谨慎性子,生怕这命大的丫头死不成,便又甩出腕上的丝线,狠狠勒住其脖子,直到听见颈骨断裂的脆响儿。


    “什么人!”


    到底是皇城司,丁点的风吹草也瞒不过去。


    行凶者受惊,顾不上收尸,甚至连那缠绕在小女使脖子上的丝线一并弃了。


    待持刀的禁军赶到后,只剩下一具直挺挺立在原地的女尸。


    此处,距离皇城司大掌印,六爻居住的耳房不过五百米。


    卯时。


    六爻恭恭敬敬的站定在洗漱更衣准备上朝的沈菀跟前。


    “人果真死在你皇城司耳房的门前?”沈菀也是惊讶不已。


    六爻点头,看不出悲喜,但沈菀知道,他闷不吭声的时候,往往就是要发狠了。


    沈菀叹息道:“小丫头怎么死的?”


    “宫里的仵作也说不清,只说应该中了毒,偏巧是个命硬的,一路狼狈的跑回宫里,可宫门落锁,又是个孤苦无依的,硬着头皮钻了小黄门的送水车,三四月份的山泉水带着冰碴儿,浑身冻得半截僵,拼了命才跑到奴的耳房外……只可惜还是被勒死了。”


    这些年,鲜少有能让六爻动怒的时候,今天这件事,算是彻底的剐了他的逆鳞。


    “难怪宫人们都说是站着死的,原逃命回来的时候,身子就已经冻僵了。”


    沈菀这些年杀的人多了,自诩不是个心软的,可还是被这惨死的小女使弄得心里不是滋味,“宫里赏赐给护国公府的侍女和仆从还剩下多少?”


    六爻平静道:“昨夜跑回来的是最后一个,旁的,没了。”


    沈菀嘭的掀了净面的金盆,清水嘭溅满地。


    “人都跑回了皇城司,就站在六哥的耳房门前,可还是遭了毒手,当真是一点薄面都不留呢。”


    六爻垂眸道:“即便是那位,生前威风最盛的时候,奴也没被如此下过脸面,裴家人,过头了。”


    “将小女使妥善安葬,原就是活不下去了奴才,好容易在你手里寻了条生路,死之前还不顾一切的往回跑,可见心里是惦记你这位主子的。”沈菀在一瞬的愠怒过后,又变成了那个端庄有礼的太后娘娘,“将那些死在裴家的暗桩都接回来,都是认了主的奴,别扔他们在外头当游魂野鬼。”


    六爻抬眼,万年不变的沉静眸子,泛着刺眼的红晕:“谢主子体恤。”


    已经跨出正殿门槛的沈菀


    忽又收回脚步。裙裾在青石砖上轻旋,带起细微的晨风。


    她转身望向静立身后的六爻,目光如穿过殿内缭绕的檀香,直直落在他沉默的侧影上。


    “六哥。”她声音很轻,却让檐下的风静了一瞬。


    六爻闻声微怔,缓缓转过头来。


    沈菀一步步走回他面前,在一步之遥处停下。她仰起脸,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眉间那道惯常蹙着的浅痕。


    “你和那个小女使不同。”她伸出手,指尖在将要触及他衣袖时又轻轻收回,“同情、悲悯、哀伤都可以有,但无需感同身受,因为你是我六哥,并非孤苦无依的奴才”


    说完这话,沈菀不再停留。这次是真的转身离去,步下石阶时裙摆绽开又收拢,像一场无声的叮嘱。


    六爻仍立在原地,良久,喉头滚动,眼底的灼热终于可以决堤。


    沈菀就像收容风雨的屋檐,给了他们可以依靠的家,唯有在家里,他能这样狼狈地哭一场。


    **


    一连半月不见踪迹的影七,终于带着枚玉佩回凤栖殿复命。


    沈菀仔细打量,羊脂白玉上雕刻着并蒂莲纹,以及‘恭淑’二字,唯独边缘处沾染着经年未褪的暗红有些特别,旁的再也瞧不出玄机:“当真是先温淑皇后的贴身之物?为何会出现在蔡夫人密室的暗格中?”


    “先温淑皇后是景皇帝的第二任皇后,据说当年得了恶疾,仓促薨逝,可这白玉沁血,色泽乌青,像是中毒之人常年佩戴的物件儿。”影七声音压的极低,生怕惊动了凤栖殿外游荡的冤魂,他打进宫的第一天就觉得,这金砖红墙的皇宫里头,到处都是冤死的亡魂。


    可怜他的主子如此妙人,却要将往后的半辈子埋没在这宫墙里。


    六爻将玉佩接了过去,担心上面残留的毒素伤害沈菀的身子:“回主子,此事奴也是疑惑,便去太医院翻找当年先温淑皇后的医案,发现这位娘娘好生奇怪,自进宫后就很少宣太医诊脉,就连平安脉也是依照年节该有的礼制才有少许记录。”


    沈菀思量:“说明先温淑皇后生前体魄康健且小心谨慎的脾性,这样的人绝不会无端暴毙。”


    六爻目光透着无限赞许,在这深宫大院里,有主子这样一个聪慧有趣儿的美人,属实是幸事。


    “主子心思玲珑剔透,自然瞒不过您的慧眼。”


    六爻嘴甜起来,也是个会哄人的,小皇帝就被他成日哄得五迷三道。


    “奴又去翻阅了二十四局当年的记载,终于在尚仪局和内侍监的人事簿子上找到当年服侍先温淑皇后的老宫人,怪就怪在,这些老宫人要么暴毙病故、要么下落不明,唯有两个,出宫后改名换姓的回了老家,这才安稳的活到现在。”


    “先皇后的贴身女官和内官,即便放出宫也是体面的存在,何至于下场如此悲惨,居然还有人隐姓埋名?”


    六爻贴心的位沈菀点上一盏茶,见她忧心,便十分妥帖的为其按揉起了双鬓的穴位。


    见沈菀眉宇间的紧绷松弛些后,六爻才缓缓道:“据两位在世的宫人交代 ,先温淑皇后暴毙前曾招娘家姐姐入宫照顾,您猜,她这位娘家姐姐是哪一位?”


    沈菀反复思量,盈盈的眸子只管看向六爻,这厮的美貌比女人更甚,虽是个内侍官,没了男人的根本,却仍旧能惹得阖宫上下的女子倾慕,当真是祸水一样的妖孽。


    “六爻大人,您就别跟我卖关子了,菀菀打小就领教过你的手腕,哪里猜得到你费尽心思才调查出的东西。”


    沈菀不耐烦的嗔怪,落在六爻眼中那样的娇俏,这些年他又敬她,又倾慕她,当真将这位小主子疼进骨子里。


    “主子都是作娘娘的人了,怎么还如此沉不住气,以后怎么斗得过那心狠手辣的蔡夫人。”六爻宠着,提点着。


    “好端端的提什么蔡夫人,真是惹得我……”沈菀忽然顿住,而后目光与六爻不期而遇,“你是说先皇后召见的那位入宫陪伴的娘家姐姐是蔡夫人?”


    六爻笑眯眯的点头。


    这结果倒是让沈菀着实吃惊。


    六爻继续娓娓道来:“咱们这位蔡夫人是先皇后的表姐,虽然姓氏不同,但自幼一道在深闺里长大,及笄后一个入护国公府当主母,一个入宫封皇后,当年老国公的长子裴大将军,也就是主子您的亲舅舅战死沙场,蔡夫人被先皇后以抚恤的名义接进宫里住过一些日子。”


    沈菀冷笑一声,眼中闪过讥讽:“舅舅当年的死,本就蹊跷,景皇帝生性多疑,心胸狭隘,早就容不下功高震主的裴家,只是碍于外祖父功勋卓著。偏舅舅也是个难得的将才,年纪轻轻就官拜北境兵马大元帅,这一门双虎的威势,怎能不招来杀身之祸?”


    各种玄机,沈菀竟然猜了个七七八八。


    “让堂堂皇后照料丧夫的妹妹,呵,说得好听是安抚,实则,是怕裴家咽不下这口气,怕裴家起兵造反,这分明就是变相的要挟监禁。”


    前尘旧恨,新仇旧怨,已然分不清孰对孰错。


    沈菀忽然想起蔡夫人那双永远低垂的眼,口中日日诵念的佛语梵音——原来念的不是超度往生,而是诅咒仇人永堕地狱的恶意。


    菜氏与舅舅是少年夫妻,恩爱十几年,眼见心爱的男人被人设计害死,她恨毒了大衍皇室,她要大衍皇室血债血偿,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如今朝堂上的年幼天子。


    “去查,这些年蔡夫人见过谁、做过什么,盯紧她的一举一动,若她胆敢接近菽儿,立即杀掉。”


    赵菽是沈菀耗尽心血教养的孩子。


    多少个寒暑更迭,她才在那孩子心里种下慈悲,让他懂得体恤黎民疾苦。


    沈菀抬眸望向虚空,喉间泛起苦涩:“舅舅,对不住了您在天之灵,定不愿见到结发妻子沦为这般阴毒的怪物。”


    六爻见沈菀心绪难宁,便启声道:“奴的罪过,菜氏既然是狼子野心的毒妇,便不能再留,此事奴会办妥。”


    “我知六哥为我忧心,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即便时候到了,她也不想让六爻卷进这危险里头。


    前世沈菀被沈正安挑唆着,一门心思想入宫,想要作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萱夫人改变不了女儿的心思,只能在死前替女儿将该铺的路铺好。


    年少被送进宫的六爻,便是萱夫人未雨绸缪中最重要的一部棋。


    六爻是个稳重且忠心的,上辈子被她拖累致死,这辈子她不会再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白白惨死。


    裴家的野心远超沈菀的预期。


    仅仅半年,内阁三分之二全都换成裴府赏识的旧吏,京都城内如今已经没有能够制衡裴家的势力,裴野也顺利的掌控了护国公府,成了新一任国公爷。


    年仅三十四岁的国公爷,手握重兵,年富力强,任谁看了也是京都城最炙手可热的存在。


    如今能够牵制裴家的,只剩赵淮渊生前留下的三十万大军,只可惜沈菀始终没能找到能顺利接管三十万大军的办法。


    又是一夜忧思难眠,沈菀睡不着,再一次翻出了赵淮渊送她的那些精巧礼物。


    一样一样小心用秀帕擦拭干净,而后又一样一样的放回


    箱中。


    确实没有兵符之类的信物,但是她无意中忽然瞧见几张礼单上的落款——江南道顾十三娘。


    “来人,将摄政王府的私账拿与我看!”沈菀激动的站起身,“赵淮渊诺大的家业,生前也数次同她提起过江淮道的生意,如今他死了,可江南道的生意理应还在。”


    **


    七日后,江南道,夜雨潇潇。


    “主子,奴已经查实。”费电单膝跪地,雨水划过他凌厉的下颌,当即分成两股,“那位生前佩戴的断刀,三日前出现在两淮地界,传言今夜子时将在鬼市拍卖。”


    赵淮渊那把从不离身的长刀当年确实在河谷中遗失,没想到辗转竟然到了两淮。


    沈菀突然心跳的厉害:“顾十三娘可有消息?”


    “江南道商路上确实有顾十三娘的名号。”费水跪在阶下,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地面,“但此人行踪诡秘,从不与官家打交道,只认熟客,据传此女掌控着大衍六成的私船,西南道的粮草、东南郡的盐铁,甚至北境的战马走私,都要经她的手。”


    “赵淮渊身边还有此等会敛财的女子,哀家竟然毫不知情,看来这位顾十三娘绝非等闲角色,难不成还是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也不知是不是暗卫敏感,他竟然从主子的口中听出一丝醋意。


    沈菀果决道:“先去鬼市,务必拿到赵淮渊的长刀。”


    费燃气似乎有些犹豫:“主子,我们几个去就行,鬼市近些年趁着边境战乱兴起,其背后的势力鱼龙混杂,六爷说,此行最重要的是顾及主子的安全。”


    “我的三位费爷,若是找不到接管三十万大军的办法,你们以为哀家还能活多久。”


    费水:“……”


    费电:“……”


    费燃气:“……”


    沈菀叹气:“那把刀是赵淮渊生前不曾离身的信物,若有此物傍身,届时见到顾十三娘也算多了件谈判的筹码。”


    费家三兄弟还想劝阻,可在看到沈菀决绝的眼神后,只得低头应:“是。”《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