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埋伏 主上在等……
子夜将至, 残月如钩,几缕惨淡的月光透过枯枝,在野地投下鬼爪般的影子。
疾驰的马车碾过荒草地, 车帘被夜风卷起,渗入沿途坟茔间摇曳的磷火,幽暗, 明灭,阴气森森。
“主子, 到了。”费燃气勒住马缰,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
义庄残破的门楣上,刻着‘积善堂‘字样的匾额摇摇欲坠。
费电率先跳下马车,灵巧翻墙而入,从积善堂内院将紧闭的大门敞开, 悠长的门轴转动声夹杂着霉味, 混着尸臭气息,扑面而来。
费水不放心, 又嘱咐一遍:“主子, 鬼市凶险, 您必不能离开我们哥仨的视线。”
沈菀点头:“晓得了,我的费大人。”
太后娘娘难得乖巧,仅用幕篱遮面,便跟着费电穿过满是蛛网的义庄前庭。
月光从破瓦缝隙间漏下, 照出庄内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其中一具露着青紫色的脚踝,上面布满诡异的黑色纹路。
想必是横死的,且死了有些日子,刻意丢在这里充当接客的门面。
“什么人!”
费家三兄弟本能将沈菀团团护住, 沈菀循声望去,愕然发现,义庄内殿的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一个手持风灯的白胡子老丈。
老丈驼背弓腰,一双细长老眼滴流乱转,将堂下四人打量个遍,哑着嗓子道:“客官稍安勿躁,老夫乃阴间引路鬼。”
费电说话也不客气:“装神弄鬼的老东西,在胡乱打量,小心费爷扣你的眼珠子。”
那老头儿似也是个欺软怕硬的,见今日登门的是几个混不吝,鬼魔鬼样的老脸登时堆叠出一层老褶子,陪笑道:“客官,请。”
沈菀对那老丈并无兴趣,目光却被他手中的风灯勾住。
灯罩灰白,幽火在里头微微晃着,光晕昏蒙,像是裹着一团幽魂。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直到辨出那裹着灯芯的不过是寻常兽皮,而非她所疑的人皮,才缓缓移开视线。
可心头却漾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一行人随着老丈手里的风灯引路,绕过几重森森的影壁,走进积善堂最深处。
内庭空阔得很,只并排停着四口石棺,棺身厚重,石材泛着冷冰冰的哑光。
老丈伸出枯枝般的手,按在棺盖上,猛地发力一推——“轰~”
沉重的石材摩擦声在内庭荡开,棺中传来空洞悠长的回响,仿佛另一头连着深不见底的幽冥。
老丈转过身,咧嘴笑,参差不齐的牙像年久蚀坏的朽木:“请。”
棺底竟是空的,向下露出一截粗糙凿就的石阶,一股湿腐的霉味混着淤滞的浊气,从底下幽幽浮升。
四人互相默望一眼,扶住棺沿,身影便一级一级沉进了通道中黏稠的黑暗里。
拾级而下,石阶湿滑,岩壁更是丝丝缕缕渗出不明液体,在微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叫人瞧着头皮发麻。
越往下,淤堵的空气味道越发浓烈,还夹杂着某种草药焚烧的腥苦。
沈菀惊叹,当初设立鬼市的人也着实刁滑,竟然将此间百里坟茔,串联成了一个宛如迷宫的地下世界。
一行四人转过十几个墓道和急弯后,四周空间终于豁然开朗。
白蜡插在嵌于壁间的人头骨烛台里,昏黄跃动的光将地下照得如同虚幻的白昼。形形色色的摊位杂乱挤挨,摊主们皆覆着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在暗处流转的、粘稠而贪婪的眼睛。
“上等货,刚满月的雏虎心肝,血气最旺!”屠户打扮的汉子高举血淋淋的包裹,嘶声叫卖,血珠沿布角滴落。
“西域迷魂香,闻一闻,便是烈马也成绵羊。”妖艳女子轻晃手中的琉璃瓶,里头粉色的液体漾起诡谲的光晕。
叫卖声、低语声、不明所以的摩擦声交织成密密的网。
不愧是鬼市,什么稀奇鬼怪的东西都有,沿途路过不少商铺,但沈菀的目光意外被卖灯的老妇人吸引。
老妇人一身青色粗布长裙,虽是有些年头的旧衣,但是周身干净整洁,就连而后的碎发都打理的体体面面。
可她货摊儿上卖的东西却一言难尽——满满十几罐子药水泡着上下浮动的眼珠,丁字木桩上头还挂着洗剥干净的人皮,再往右看,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正蹲在地上,用磨刀石打磨着一截截人骨,吱嘎、吱嘎……
沈菀看的心头恶寒。
费水的安抚非常及时:“主子勿惊。边境战祸频仍,最不乏死人,自然便滋生出这等死人生意。”
沈菀却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从前赵淮渊在时,这等边陲之地,可也有人皮人骨的买卖?”
一向闷不吭声的费燃气突然吭气了:“那位可是个杀神,他在世的时候,蛮夷宵小险些被杀绝,家家户户只要挂上渊王的画像,就算是流窜的夷族斥候也不敢造次,他才没死多久,夷人便又卷土重来……”
话未说完,费电已一脚重重踩在三弟的大脚丫子上,呵斥道:“闭嘴,就你话多。”
费燃气恍然惊觉失言,立刻绷紧脸,吞回了所有声响。
沈菀默然片刻,只轻轻摇头:“无碍。”
前头引路的老者早早站定,指向洞穴深处一扇铁门:“四位贵客,拍卖场就在此处。”
铁门前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裸露的胸膛上纹着恶鬼图案,一左一右护卫着身后的铁门。门环是两只交缠的青铜蛇,蛇眼镶嵌着火石,在烛光下如滴血般刺目。
此二人审视着沈菀腰间的钱袋,眼中闪过贪婪的神色。
“入场费,十两金。”其中一守门人伸出骨节粗大的掌心。
费水上前,从袖中取出金锭:“赏你了,还不快放行。”
大汉接过金锭时,还用牙咬咬,二人对视一眼,龇牙一笑:“请贵客入场。”
伴随着门户洞开,另一处宽阔的空间浮现开来,竟是处层层叠叠堆积而上的诺大溶洞,泛着珠光的钟乳石被盘悬着开凿成一件件雅室。
一行四人寻阶梯而上,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雅间站定,目光不约而同的汇聚到溶洞最下处的高台。
高台上摆着一张张黑檀木案,案上物品无一不用红绸覆盖。想必就是今夜拍卖的一应物品。
黑市拍卖会在一片熙熙攘攘中开场,拍卖场各处站满了膀大腰圆的护卫。
组织叫价的郎官是个瘦高男子,戴着黑金面具,声音听着颇为刁滑市侩:“下一件拍品,血玉美人。”
红绸呼啦被揭开,露出半尺高的玉雕。玉质本应莹白,却浸透了血色,在烛光下呈现出诡异的粉红。更骇人的是,那美人雕像的面容栩栩如生,双眼微阖,唇角含笑,仿佛随时会睁开眼说话。
“此物出自南疆巫族,以活人血祭炼制,能通阴阳、测吉凶。”负责拍卖的郎官高声吆喝着,“起价,黄金百两。”
场内一片骚动。
沈菀对这尊玉美人并不感兴趣,虽然这东西稀罕,却让她觉得晦气。
一轮吵嚷的竞价结束后,另一件藏品被兴师动众的抬了上来。
“下一件,本朝名匠欧冶子所铸‘断水’刀。”拍卖的郎官兴奋介绍着,“此刀削铁如泥,曾为人屠赵淮渊随身佩刀,起价黄金百两。”
沈菀的呼吸一滞。
是赵淮渊的刀,当年设伏截杀他的时候,他身上并没有此刀,想必跳下悬崖的时候不慎遗失了。
没想到竟然辗转流落到黑市里。
“一百五十两!”
“二百两!”
“三百两!”
……
竞价声此起彼伏,沈菀注意到,全场似乎有三个买家格外执着。
左边雅间内的佝偻的老者,右边雅间内戴着青铜面具的高大男子,还有正前方雅间内的红裙的女子。
三人都是一副对此刀志在必得的样子。
“一千两,金。”沈菀突然开口,清冷的声音让喧闹的拍卖场为之一静。
“这位公子出价千两黄金?”市侩郎官惊讶地看向沈菀四人,彷佛找到了可以狠宰一刀的冤大头,“……此等宝刀,诸位可还有加价?”
右侧雅间内,戴着青铜面具的男子沉默片刻,悄然退出。
对面雅间内的红裙女子冷笑一声:“两千两,金。”
她挑衅地看着沈菀,朗声道:“家父最爱收藏名刀,不知这位姑娘可否割爱?”
“不能。”沈菀眼皮都不抬一下,“三千两,金。”
拍卖场内一片哗然。
这个价格足以买下整个黑市的好东西。
红裙女子脸色铁青,愤然离席。左侧雅间内的佝偻老者阴森地看了沈菀一眼,也悄然退出。
“成交!”郎官激动的落锤儿。
而后,十几号壮汉将沈菀所在的雅间围住,倒也不是想要干什么,实在是怕这四个人不掏钱就跑了。
一行人离开鬼市时已近丑时,东西一到手,便紧着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是非之地。
谁知才行一段路,马车外就传来费电的警示:“主子小心,外头情况不对。”
四周静悄悄的,连声鸟鸣都没有,透着令人不安的诡异。
沈菀握紧得来不易的断水刀,果决道:“走小路,入城。”
一行人疾驰疾行,才入外城,刚拐入一条狭窄巷子,暗处尾随的杀手再也按捺不住,出手了。
第一支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身侧暗卫的咽喉。紧接着,数十支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保护主子!”费电厉喝一声,抽出长剑格挡箭矢。
马车受惊,费水和费燃气将沈菀第一时间从车厢内救出。
守在暗处的死士也悉数现身,自动组成保护屏障,将沈菀护在其中。
即便是这样周密的部署,暗中还是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尸体倒地的闷响。
是她的死士!
沈菀惊愕,今日能带出来的都是六爻和影七训练的好手,还没打照面就折损如此多人数,对方不容小觑。
“他们有一品箭手,还有箭阵,不要恋战,撤。”
沈菀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墙头扑下,直取她咽喉。
沈菀本能抽刀,断水刀噌的出窍,一道寒光没入偷袭者前胸,竟如切豆腐般将人斩杀。
偷袭的刺客倒地时,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估计也是没想到,最终了结其性命的,竟是个肤白貌美的女人。
费家三兄弟也是瞠目,没想到久居深宫的太后娘娘竟然是个身负武艺之人,而且从出手的准头儿看,还是个高手。
费水暗自跟自家兄弟咋舌:“手上若不沾百十条人命,可练不出咱们娘娘这般伸手。”
费电颇为无语:“大惊小怪,那可是咱们娘娘。”
越来越多的黑衣杀手从四面八方涌来。
费家三兄弟带着死士拼死抵抗,但对方人多势众,且都是好手,很快就将严防死守的护卫撕开一道口子。
沈菀看到费电被三个黑衣人缠住,费燃气也被暗器击中膝盖,跪倒在地。手上的刀出手也越发狠厉。
“主子快走!”费水爆喝一声,拼着肩头重伤,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沈菀趁机抽身,即便性命难保,手中仍旧死死攥着断水刀。
身后追兵不断,还有暗器破空的声音,拐过几个弯后,沈菀暂且甩掉这些鬼难缠,却不防被一只大手捂住口鼻,经蛮力霸道的拖入一处民宅。
手脚被缚,嘴也被封上,明显不想杀人,只管绑人。
“贵人,您还是乖乖听话的好,否则咱们可要上手段了。”领头的威胁一番后,扛起沈菀,趁着夜色携部下匆匆疾行遁走。
沈菀的心跳如鼓,暗道这些绑匪行动如此迅捷,看来早在鬼市之前就盯上了她,会是护国公府的人吗?
难不成六爻那边出了事,没有守住她离京的消息?
沈菀心头泛起无数的猜想。
“得罪了,贵人。”为首的黑衣人打过招呼,迅疾出手,一块浸了药水的帕子霎时捂住沈菀的口鼻,刺鼻的气味冲入鼻腔。
即便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沈菀的目光始终都盯着那柄刚刚到手的长刀。
于颠簸中她似乎听到有人说:“主上在等……”
第112章 眼睛 纵然韶华不负,但沈菀依旧有这个……
沈菀披着黑色斗篷, 独自站在商船甲板上。船头挂着一盏风灯,与她在意的那种不太相似,寻常灯罩, 上头还绘着一只衔着铜钱的燕子,大概是顾十三娘商队的标记。
船舱内,身着红衣的女子姿态婀娜, 笑意盈盈的望着沈菀的背影,欣赏够了, 便开始煮茶。
“太后娘娘深夜造访,倒是让我们这夜雨潇湘的江南道平添三分美色?”
红衣女子的声音带着三分慵懒,又透着七分试探,但此刻的心头却是十分服气——早就听说王爷钟爱的女子是个贪慕权势的蛇蝎美人儿,如今一见, 当真是天姿国色, 不怪朝中那些位高权重的男人对其痴迷。
纵然韶华不负,但沈菀依旧有这个资本。
烟雨南陇纵然好, 可看多了也会腻歪, 沈菀回身望向身后的婀娜美人儿。
和气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谁, 就该明白,哀家此番前来的目的。”
顾十三娘约莫二十五六岁,妩媚多姿,唯独一双眉眼, 带着股子江湖人特有的锋利, 细品起来还别有一番风情。就是手腕上别着一串铜钱缠成的镯子,随着动作叮当作响,稍稍有点煞风景。
不过若论铜臭和贪财,她沈菀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女纵然长的妩媚, 却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沈菀莫名解除了心结,笑意款款的走向顾十三娘。
顾十三娘将提前倒好的香茶漫不经心推过来,娇嗔道:“您亲手杀了王爷,如今又巴巴的到这江湖上去寻我们这些王爷留下的旧人,太后娘娘还真是脸皮厚呢。”
沈菀闻言也不在意,毕竟人家骂的都是实话。
“赵淮渊给你的好处,在本宫这里,你得到只会更多。”
顾十三娘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娘娘以为咱们这些跑江湖的,都是些唯利是图的货色?随随便便丢几块肉骨头就能收拢到袖中任你差遣?十三娘就是有些好奇,你这样唯利是图的女子……是如何骗得王爷芳心?”
“……芳心?”
沈菀眯起眼,听起来这小娘子颇替赵淮渊鸣不平,看来这世上也不尽是向她这样狼心狗肺的女子。
“他啊?其实很容易就弄到手了,昔年你口中的摄政王还是个毛头小子,不过模样生的实在是可人,叫人瞧一眼就迈不开步子那种。”
沈菀略微沉吟,似乎真的在传授某些如何博得男子青睐的手段给顾十三娘:“后来……”
“后来怎样?”顾十三娘上钩。
“你家王爷是个什么混账脾性你不知道?他啊,也就那张脸本宫瞧着颇为眼馋,啊,身材也不错,尤其在床上的时候。”
顾十三娘愕然:“……娘娘原是个轻浮浪荡的,啧啧,这世上的好男子大多被坏女人骗走了。”
“光骗是不行的,你主子多精明,岂是个甘心被骗的?索性他那时候流落凡间、身份低微,本宫便仗着手中的钱财和权势,直接将人撸到手里,而后在距离闺阁仅一条街的市井里置办一套私宅,自此将人收了房。”
沈菀端起茶盏,想起当年的事,似乎还有点意犹未尽的风趣。
“……”
对面的顾十三娘脸色却是一阵青一阵白而后干脆就绿了。
半晌,讪笑道:“娘娘,如果我没记错,您昔年可是出自相府的闺阁千金,怎么能干出掳掠男子当……”填房?通房?男宠?
总之
,顾十三娘实在是没办法将这些词儿往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身上安。
沈菀嫣然一笑:“相府千金?那又怎样。本宫以为权势和财富最大的意义,就是能助我当街掳走赏心悦目的小郎君而已。”
顾十三娘冲击巨大:“就算是我们这些混迹江湖的草莽女子也不会如此……”无耻。
“十三娘有所不知,京都不比江湖,哪儿有什么侠义可言。”
沈菀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在我生活的地界儿上,讲的是金元开道,利益架桥,就算是天潢贵胄,也架不住欲壑难填,更何况昔年你家主子生的实在是秀色可餐,与其让其成为日后的意难平,还不如早早就弄到手。”
“……”下流。
沈菀越说越没正经的:“十三娘还小,岂不知本宫这般行径,也是为了念头通达,人只有念头通达,才能活的畅快。”
顾十三娘听到沈菀这些歪门邪道,瞬间感觉自己被洗脑了。
半晌回神后,忽然又觉得好像在某方面开窍了。
到底是权倾朝野的太后娘娘,随随便便张嘴,就是拿捏人心的好手段。
这种被人随手拿捏于掌心的感觉,十三娘只在摄政王身上体会过。
这些年,她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想照虎画猫地学来几分王爷那掌控人心的本事。可直到此刻,面对眼前这位沈太后,她隐隐萌生一种感觉——王爷那身摆布人心的功夫,怕不是从这位身上习得的?
那经年累月沉淀出的透彻,那居高临下却不露痕迹的掌控……
十三娘垂下眼,心底无声地透了一口气。
若论拿捏人心的道行,摄政王终究……比不上这位沈太后。
顾十三娘有点嫉妒,没好气的提出要求:“奴家自然知晓娘娘此番来意,不过奴家也不能轻易就答应了娘娘。”
终于聊到正题。
沈菀放下茶盏,直言道:“说说你的条件?”
十三娘眸中精光一闪:“听闻摄政王生前被剜走一只眼,奴家手中的这杯茶,恰好也能毒瞎您的眼,若是娘娘舍得这双漂亮的招子,奴家以及那些王爷留下的旧部,自然愿意为您鞍前马后。”
“放肆!”沈菀震怒。
顾十三娘得意非常,似乎终于有了能够反向拿捏沈菀的筹码。
“嗤,什么放不放肆,咱们江湖中人,不像你们京都的达官显贵,张嘴闭嘴的功名利禄,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
这会儿竟然换做顾十三娘提起气势压向沈菀:“王爷生前的确有过命令,若他有朝一日遭遇不测,我等必得听命于娘娘,可谁又能料到,杀他的竟然是您呢,这笔血债娘娘总要先还上才行。”
沈菀闻言,陷入沉默。
她想起赵淮渊生前的满脸血泪,想起远在京都的小皇帝,想起好不容易稳定的朝局。
半晌叹了口气。
“本宫这一生,过手的交易太多,难免遇上几个言而无信的,他们大多成了阖族烬灭的冤死鬼,望十三娘莫要戏弄本宫才行。”
顾十三娘面色凝重,没想到她竟然答应了。
沈菀最后望了一眼江南的夜雨,这就是赵淮渊幼时出生的地方,而后举杯,将掺入毒粉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的刹那,沈菀尝到的是一股酸涩的草药味道。
握着鎏金酒杯的手开始颤抖,舱顶的灯在她涣散的视线里扭曲成赵淮渊含笑的眼。
她踉跄着扶住案几,指甲在檀木上刮出抓痕,往昔遇见危险,那个总是奋不顾身为她解围的男人终归是死了。
合该都是报应,她认。
“哎,奴家大概明白王爷究竟为何能看上娘娘这样忘恩负义的女子。”顾十三娘面色难看,映出越发嫉妒的眸光,“您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样子,倒是与王爷极为登对。”
对啊,我们一直都很登对,毕竟都是永夜峰上同一个兽笼里训出的怪物。
……
混沌中,沈菀又梦见了前世和今生的种种,赵淮渊浑身是血的来寻她讨债,他提着长刀,一刀一刀的刺向她,而后一块一块的嚼着她的肉,将她生吞活剥。
沈菀却感受不到恐惧和疼痛,浑身浴血,笑的那样开心畅快。
血腥的梦境过后,紧接着浮出冗长的爱·欲幻境,一轮又一轮的缠绵不休,她最终和他骨血相容,变成了世间独一无二的怪物。
沈菀疲倦力竭的意识终于在呜咽声中苏醒,泪水濡湿了腮边的秀枕,嘴角却是噙着笑意。
“醒了?”骤然打破梦境的声音让沈菀浑身血液倒流。
五年了,她在无数个深夜幻听过这个声音,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近在咫尺,连呼吸都带着记忆里的凛冽沉水香气。
“淮渊?”她颤抖着伸手,指尖触到他腰间绸带,浑身僵硬。
“别碰我。”他声音陡然转冷,却在沈菀缩手的瞬间反扣住她的手腕。
沈菀能感觉到对方掌心条条伤疤,如今正贴着她的脉搏跳动。
她慌忙去摸案上油灯,不慎撞翻了铜盏,烫红了指尖。
如此烫手,就证明灯还亮着?
可她却什么也看不见。
恐慌如毒蛇缠上沈菀的脖子,让她惊惧,双手在一片漆黑中不安的摸索着:“淮渊你在哪儿?我看不到你。”
“看不到了?”男人发出冷笑,将她拉近,鼻尖相抵,凛冽霸道的血腥味道将她包裹,“那岂不正好,让你也尝尝跌入无尽黑夜的滋味。”
男人的唇覆在她的唇上,带着炙热又疯癫的吮吸:“沈菀,我从地狱爬回来找你寻仇了?”
熟悉的声音就在眼前,沈菀发疯般扑过去,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失声大哭:“淮渊,是你,真的是你,呜呜呜呜……”
“托太后娘娘的福。”赵淮渊抽回手,却在下一秒又掐住她的下巴,“阎王殿里,不收我这瞎眼的废人。”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唇瓣,带着十成的恶劣心思,力道大得几乎要擦出血来。
可沈菀的眼泪让他无比烦躁……他终究是舍不得。
沈菀胡乱摩挲的指尖碰到他脸上的绸带,丝质冰凉。再往上,本该是眉眼的位置露出一截狰狞的疤痕。
她突然想起山谷里的那个寒夜,赵淮渊亲手用淬着毒的弯刀自剜眼眸。
“还痛不痛?”沈菀哽咽着抚过他消瘦的脸颊。
赵淮渊猛地将她掼倒在舱板上,断水刀擦着她鬓边青丝深深钉入木纹,刀柄犹在震颤。他俯身压下,温热的呼吸混着寒铁般的声音刺入她耳中:“沈菀,少在这惺惺作态。”
他的唇几乎贴上她耳廓,心跳疯狂失序,吐出的字却淬着冰碴:“我明明已经放过你,你为何偏要来寻死?”
“渊郎……别不要我……”沈菀的哭声从喉间破碎地溢出,手指死死攥住他心口的衣料,泪水顷刻浸透层层织物,“我不是来寻死,是来给你偿命的啊……”
赵淮渊的手指骤然穿进她散开的发间,力道狠得几乎要扯断青丝,硬是将她从自己怀里剥离。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淬毒的嘲讽:“娘娘如今这眼泪,是流给谁看的?”
他攥住她细腕,不容反抗地压向自己左眼——那里只有一道深陷的、扭曲的疤痕,如同枯涸的井。
“摸到了么?”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一缕从坟墓里飘出的烟,“这里头本该装着我的眼睛。你从前总说要同我去陇上看烟雨。”他嗤笑,气息拂过她湿透的眼睫,“如今好了,你我都瞎了,什么都不必看了。”
沈菀浑身因为痛而颤得厉害,却仰起脸,将柔软颤抖的唇轻轻印上他狰狞的伤疤。
咸涩的泪渗进那道永不愈合的沟壑,她的吻顺着山峦般起伏的伤痕缓缓而下,掠过他挺直的鼻梁,最终停顿在他紧抿的、冰冷的薄唇上。
赵淮渊整个人猛然一震,像被无形的箭矢贯穿。
下一刻,他发狠地吻回去,不,是咬。
齿尖刺破柔嫩的唇瓣,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这些年早已积在他喉头的、关于爱与恨的全部滋味。
那是一个混杂着摧毁欲与渴求的吻,像是要将彼此都碾碎在这场隔世的重逢里。
“恨我吧淮渊,如果这样能让你减少痛苦,尽情的恨我。”沈菀贴着他冰凉的唇呢喃啜泣。
“我恨不能把你扒皮拆骨。”赵淮渊扯开衣襟,露出心口狰狞的伤疤,将沈菀慌乱的手强行按到胸口的疮疤上,“我都已经答应你死生不复相见,你为何偏要苦苦寻上门来,你还要我为你死几次?”
沈菀的指尖抚过那道贯穿心脏的疤痕:“对不起淮渊,是我忘恩负义,是我狼心狗肺,我原就是这样恶毒的女人,你知道的,你自幼就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的,你早该提早杀了我,杀了我吧。”
沈菀泣不成声,哀求着一死。
“你以为我不想?你以为我不能?我这就杀了你,砍断你的手脚,挖了你的双眼。”赵淮渊猛地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起来狠狠吻住。这个积攒着恨意的吻,几乎要夺走她的呼吸。
“淮渊,淮渊,将我抱紧些……”沈菀哭泣着、哀求着、求乞着,而后又高兴着,今夜的重逢不在是梦醒后无痕的春梦,她纤细的手腕死死的搂着赵淮渊的腰身,这一次说什么她都不会松手了。
二人动情的折腾许久,直到案上红烛就要烧到尽头,仍旧缠绵交叠在一起。
第113章 抢人 哪怕是带着仇恨的亲近。
夜深后, 商船行至秦淮,江畔响起热闹的花船鼓点,那些刺眼的光晕将整个船身点亮, 赵淮渊下意识用绸带蒙住沈菀的眼睛:“别望着我。”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失措:“我的样子会吓着你。”
沈菀没有挣扎,反倒是耍赖般拥起他的身子:“别怕渊郎,我如今还不如你, 双眼都看不见了,如此甚好。”
她的指尖轻轻抬起, 想要轻抚这世间最惊艳的一双眉眼,可指腹触及的,只有一侧英挺的轮廓。而另一处……指尖下的肌肤陡然凹陷下去,触到一个空茫而粗糙的血窟窿,边缘是嶙峋的旧伤, 触目惊心的狰狞。
“……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我都看不到了。”沈菀吻上他视为丑陋的疮疤,满是悔意的安抚着, “我永远记得渊郎年少时的俊朗模样。”
赵淮渊身子微颤——此刻的沈菀, 衣衫半褪, 眸含水光,竟像一尊堕入尘泥的菩萨,愈显圣洁,愈照得他心底那些晦暗念头无处遁形。
卑劣如他, 只剩下满腔的占有念头。
他伸手扯落她束发的玉簪, 青丝如瀑倾泻,恍若一张幽暗的网,将他与她紧紧缠缚其中。
他不能容忍旁人的窥伺,哪怕一丝一毫, 就连他自己凝视这份美时,都觉得是种亵渎。
“菀菀上次对我说这些甜言蜜语的时候,还是处心积虑要取我性命的时候。”赵淮渊温柔地抚过她的眉梢眼角,
而后强行扣住她的手腕,将其按至胸口,“这里的伤每每要痊愈的时候,我都会用盐水重重的浇上去,溃烂的伤痕让我永远记得你曾经对我的背叛,休想再骗我。”
沈菀没有挣脱,眼中蓄泪,将短刀塞入他掌心:“那淮渊也给我一刀,好不好?从这里刺进去,从此,让我继续留在你身边。”
赵淮渊猛地将刀甩开,金属撞击船板发出刺耳的声响,而后捏着沈菀妩媚撩人的下巴,再度吻上她的唇,欲痴欲狂道:“疯女人。”
就在二人于爱恨痴缠中沉沦时,舱外陡然传来费电惊急的呼喊:“主子!”
“咻——!”弩箭破空的尖啸撕裂了舱内的迷乱!
赵淮渊几乎在弩箭响起的瞬间,将沈菀严严实实护在身下。
“噗嗤”一声钝响,弩箭穿透他的肩胛,温热血珠溅落在她白皙的面颊上,烫得她浑身一颤。
“淮渊!”沈菀慌忙去探他的伤口,“你怎么样?”
赵淮渊眼底刚刚稍褪的疯狂再度席卷,甚至更浓更黑:“你养的狗,来得可真快。”
他冲着舱外嘶声令道:“顾十三娘!杀了外面那几条狗!一条不留!”
舱外,杀机已至。
费家三兄弟率领的数名京都暗卫,借着夜色与水雾掩护,方才攀上这艘商船。饶他们动作迅捷如鬼魅,却仍在逼近主舱时触动了机关,警铃乍响!
顷刻间,数名黑衣死士从船舷两侧无声涌出,刀光映着冰冷江水。箭矢从刁钻角度不断射来,一名暗卫闪避不及,闷哼着跌入漆黑江面,再无声息。
费电目眦欲裂,挥刀格开迎面劈来的利刃,水战本非京都暗卫所长,在这摇晃的船上,他们身手受限,敌人却如履平地。
刀剑碰撞,火星四溅,费电肩上多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喘息着看向近在咫尺却如隔天堑的主舱门,心头渐沉。今夜救出沈菀已无可能,若能带着兄弟们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船舱内,沈菀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厮杀与利刃入肉声,脸色苍白。
可所有的忐忑不安在对上赵淮渊执拗的眸子时,又悄然溃散,她坚定的伸出手,这次不再是推开,而是更紧地环住男人紧绷的脊背。
“怎么,不打算逃了?”赵淮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疯癫,他似乎又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了。
沈菀叹息:“不了,我就留在这里,守着夫君,哪里都不去。”
此后一连数日,试图救人的暗卫彻底没了踪迹。
秦淮河的夜幕依旧声色犬马,千盏花灯在水面投下摇曳的光影,将河水染成金红。靡靡笙歌从画舫中飘出,与岸边小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交织成这座不夜城独有的繁华。
纵然知道这些烦人的奴才不会善罢甘休,赵淮渊也丝毫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沈菀倚在画舫栏杆旁,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却依旧能感受到暖风里裹挟的热闹气息——脂粉香、酒气、糖糕的甜味,还有水面飘来的湿润。
赵淮渊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仅剩的一只手虚扶在沈菀腰侧,像是怕她跌倒,又像是怕她逃走。
“夜夜笙歌,当真是热闹。”沈菀微微侧耳,似乎沉醉在此刻的热闹中,“就连江南的小曲儿,都比京都的软腻些。”
赵淮渊指尖在她腰间轻轻一收,将人拢进怀里:“你喜欢?”
“嗯。”沈菀顺势靠向他,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若是往后日日都能同渊郎在这里,听听曲、看看灯,该有多好。”
他低笑,下巴轻蹭过她的香腮,气息温热地拂在她耳际:“知道你在哄我……可我听着,还是欢喜。”
沈菀没说话,只将脸贴向他胸口,心里却轻轻叹息——她在赵淮渊这儿,怕是早就没什么信誉了。
也罢,日子还长。
恰逢一艘华丽的花船从他们的画舫旁缓缓驶过,船头还立着几位身着轻纱的歌女,正随着乐声翩翩起舞。鬓角的珠翠在灯火下摇曳,衣袂飘飞间带起阵阵香风。
沈菀忽然转过身,手指攥紧赵淮渊的衣袖,“淮渊”她声音软了下来,像裹着夜风里的缱绻水汽,“你小时候,常来这儿吗?”
沈菀这话问的突然,可娇嗔的调子里似乎透着无限的
期待,赵淮渊心头蓦的一紧,随即泛起紧张。
沈菀从不会无故问起他的往事,大抵是白天为难了她的暗卫,她又在暗暗找机会报复折磨他。
赵淮渊对此并不抵触,他习惯她的一切,哪怕是带着仇恨的亲近。
男人沉默片刻,是甘愿、亦是投降,主动揭开年幼时的疮疤:“嗯,我母亲曾是这条河上最负盛名的歌伎,光顾过她的恩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沈菀微微睁大眼,失明的瞳孔映着灯火,漾开一层朦胧的波光。这是赵淮渊第一次向她提起过去——她心口涌起陌生的激荡,迫切地想触及他深埋心底的过去。
“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沈菀小声试探,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定是世间极美的女子,否则怎会将渊郎生得这般好看。”
赵淮渊轻轻的吐纳着憋闷在胸口的情绪:“……”就连沈菀说的假话也像裹着牛奶和蜜糖一样,动听撩人。
“我阿娘远不及菀菀,是个愚蠢透顶的女人。”赵淮渊的声音里带着沈菀从未听过的落寞,甚至是柔软,“她总是幻想着某个一夜风流的恩客能带她走,结果就是一次次被利用、抛弃,最后还因生下我,惹来了杀身之祸。”
他顿了顿,语气又悄然间变得麻木:“之后,我便被姑姑带去了永夜峰。”
“奚寒衣……”沈菀至今想起寒衣阁主怨毒的眼神,还忍不住想咒骂一句疯女人,“她待你好吗?”
“我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赵淮渊的答案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既想用我杀人,又时时防着我。这世上我遇见的所有人,待我皆是如此。”
没有愤怒,也无怨怼。他天生就在这般利用与猜忌中长大,早已将这一切视作呼吸般自然。
只是在这麻木的陈述后,赵淮渊的语气忽然轻了下来,像悄悄触到什么易碎的梦:“除了菀菀。”
“菀菀是第一个说……要照顾我一生一世的人。”
“菀菀待我很好。与他们不同,与所有人都不同。”
沈菀的手指顺着他的衣袖上移,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掌心下,他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几番生死浮沉,难为他在此刻提起过往,心头还会为她泛起这般悸动。
沈菀心头忽然涌起无限的懊悔。
她该对他更好一些的,少年的赵淮渊像只丧家之犬,满身狼狈的闯入她的世界,只可惜,她的凉薄与多疑,终究让她错过了这个男人最值得被好好捧在心尖的年月。
“我想象不出你小时候的样子。”沈菀轻声道,声音里浸着难以言喻的遗憾,“一定很惹人疼……终究是我没这个福气。”
赵淮渊骤然收拢五指,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沈菀轻轻“嘶”了一声,眉头微蹙,却并未挣脱,任由那片肌肤在他掌下渐渐泛出淡红。
“沈菀……”男人字字句句,试图割开暖昧的空气,“不必这般故作痴缠,这根本就不是你。”
他逼视着她,眼底暗潮汹涌,“纵使你不施手段,我此生也困在你掌心,翻不出去了。”
沈菀抬起眼,长睫如沾湿的蝶翼,簌簌轻颤,眸中漾开的情思,真切得令人心尖发颤。
“渊郎是怪我太过急切了么?”她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抱歉,我只是……只是怕极了。怕你再不肯信我,怕你心里那道坎,我今生都越不过去。”
她任由身子软软地依偎过去,额头抵上他紧绷的肩线,吐息拂过他颈侧:“往日是我瞎了心,蒙了眼,将渊郎的真心践踏尘土,如今每每想起,都恨不能剜出这颗满是悔意的心给你看。”
赵淮渊不信,但是却又舍不得扫她的兴致:“太后娘娘身份尊贵,难得愿意花心思跟奴做戏,都随你。”
沈菀轻轻叹气,任由娇软的身子依附上强壮的躯体,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娇嗔的讨好:“渊郎,是我从前不好,是我狼心狗肺,伤了渊郎的心,今后,再也不会了。”
突如其来的亲近,声情并茂的剖白,一切都让赵淮渊觉得如此不真实,他的喉结忍不住滚动着,眼眶不受控制地灼热起来。
他试图仰起头,将那股酸涩狠狠逼回眼底,却仍有湿意悄无声息地滑入鬓角。他恨自己这般不争气,恨自己明明历经背叛与痛楚,却仍在她的三言两语下兵荒马乱。
沈菀看不见,自然也不知道他无声掉落的泪,只管拼尽全力的弥补,甚至是不惜一切的讨好。
“渊郎是这世上顶好的男子,”沈菀的声音很轻,落在赵淮渊的耳畔却是那样的振聋发聩,就连周遭喧闹的鼓乐声在她甜言蜜语的衬托下,都变得黯然失色,“……渊郎自幼就是个娇俏的郎君,我初见第一眼便爱慕极了……感谢老天,让渊郎还活着。”
赵淮渊这辈子还没听过如此多的甜言蜜语,往昔他耗尽力气在沈菀那里讨不到半句,此刻像是八月的急雨一般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男人的呼吸乱了。
他败了。
又一次丢盔弃甲,又一次狼狈溃逃。
沈菀嫣然一笑——十多年过去,怎么还是如此好哄。
水面倒映着画舫流光,丝竹之声未歇,方才的温存甜腻尚未在空气中散尽。突如其来的巨响,将一切美好冲散。
“轰——”火光冲天而起,瞬间映红了半边夜幕,华美商船已化作巨大火把,噼啪爆裂声不绝于耳。
“是顾十三娘的船!走水了!”岸上的惊呼声与奔逃声骤然掀开,方才的靡靡之音被恐慌取代。
赵淮渊立刻警觉起来,转身就要唤人,沈菀等的就是这一刻,她手腕一翻,袖中一抹冰凉悄无声息地滑出,细若游丝,在灯火下几不可见的金线,带着惊人的柔韧与精准,瞬间缠绕上赵淮渊刚刚抬起欲唤人的手腕。
线端带着巧劲一勾一绕,竟闪电般在他双臂间穿梭了数个来回。
“夫君~”她贴近他,声音压得极低,纵然裹挟着江风和水汽,依旧是那般柔媚入骨,甚至带着一丝顽劣的挑逗,“夫君可通水性?”
赵淮渊立刻意识到不对,眸中顷刻间风云变色,暴怒与不敢置信汹涌而上:“沈菀,是你在搞鬼!”
但为时已晚,沈菀猛地一拉金线,整个人如投怀送抱般猛地撞入他胸膛!
这一撞毫无柔情,只有算计好的力道与角度。
赵淮渊双臂受制,重心不稳,被她带着狠狠撞向船边护栏。木栏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两人身影纠缠,在火光与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即——
“噗通!”
冰凉的江水瞬间淹没了二人。
刺骨的寒意包裹而来,水流从口鼻倒灌。赵淮渊在水中猛烈挣扎,却发现那金线不知何时又绑上一层,将他双臂连同上半身紧紧缚住,越是挣动,缠绕得越紧。
更致命的是,水下阴影浮动,一张坚韧的大网正迅速收拢,将他与依然紧贴着他的沈菀一同兜住,拖向更深暗处。
水中无法言语,但亦不妨碍摄政王殿下暴怒,沈菀不为所动,死死的将人钳制在身边。
她墨发如水藻散开,衣衫飘荡,隔着动荡的水流,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仿佛在安抚暴怒的野兽。
三艘窄长的快舟如鬼魅般从燃烧的商船阴影处疾射而出,船头之人默契地拽动绳索,水网迅速被提起、拖行。
江水在耳畔轰响,冰冷的拖拽感中,赵淮渊脑中却异常清晰地闪过无数画面:她小口咽下他喂的羹汤时低垂的眼睫,她慵懒倚靠任他梳理长发时嘴角的浅笑,还有片刻之前,她贴在他耳边诉说的、那些足以、铁石的情话……
假的。全是假的。
这个女人又在骗他!
就在水中二人死死纠缠,即将双双被溺毙时,蛰伏在暗处的其余快舟终于赶到,将覆盖二人身上的大网迅速拉入船舱。
“咳!咳咳咳……”赵淮渊伏在船板上,剧烈地呛咳,江水混合着翻涌的怒气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抬起猩红的眼,死死盯住身旁同
样湿透的女人:“沈菀……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今日!”
沈菀急促地喘息着,湿发黏在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上。她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接过手下递来的厚毯,毫不犹豫地裹住浑身湿透、微微发颤的赵淮渊。
动作细致而迅速,擦拭他脸上的水珠,拢紧毯子边缘,包裹好,紧张道:“当心着凉。”
事实上,赵淮渊这副身子骨,还不抵襁褓里的婴儿结实。
“事已至此,何必再做戏!”赵淮渊试图挥开她的手,却因束缚和脱力而显得徒劳,声音嘶哑,“既然脱困,何不干脆杀了我!”
沈菀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拂开他额前滴水的乱发,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夫君,你麾下那三十万精锐,至今不肯归顺。比起那些金石堆砌的信物,活着的摄政王当然更有价值。”
赵淮渊气的想吐血,这个唯利是图的女人:“……”
沈菀见他独自背过脸去,似乎在生闷气,而且看样子,应该气的不轻。
厚着脸皮蹭到他耳边,湿冷的气息混合着她身上独特的淡香,撩拨道:“更何况……渊郎这段日子的温柔解语,着实让哀家受用得很。秦淮河畔就是个脂粉妖精窝,哀家怎能放心将你这般妙人,流落民间,便宜了那些野花闲草?”
“你……没羞!”
赵淮渊闻言额角一阵抽搐,半句话狠话都说不出来,猛地别过身子,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不知是怒是窘。
是的,他中计了,不仅中了她的圈套,更可悲的是,他明知道是陷阱,现在却又不舍得逃。
快舟破开夜色,将岸边燃烧的混乱与追兵远远抛在身后,直奔京都。
沈菀望着远处渐渐追赶不急的商船,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小小的顾十三娘,敢觊觎我的渊郎,下辈子也休想染指分毫。”
赵淮渊听见了,却只能羞臊的装作没听见:“……”
他转身就被客客气气的软禁起来,火光印照着他满是伤痕的脸,看起来安静幽深,又显出三分落寞。
赵淮渊终究是没下狠心将沈菀毒瞎,只不过日日让她服用少量的避光散,这才导致了短暂的失明。
避光散的毒很快解了,可她并不打算放走赵淮渊。
情爱是网,权谋是锁,从他将她拖入这旋涡中心开始,从她亦不知不觉将真心赔进去开始,就注定了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第114章 勾引 纵使要追到天边去,也非得把那粒……
凤栖殿的佛堂终年萦绕着沉水香的气息, 青铜香炉里青烟袅袅,将斜照进来的阳光中织成半透明的纱幔。
赵淮渊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裹着青纱的双眼望着庭院的方向, 耳边是风亲吻花草的沙沙声。
“夫君,怎么又坐在窗口发呆?仔细吹风后着凉。”沈菀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和着裙裾拂过门槛的窣窣声, 一道漫进屋里来。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轻薄的夏裳,海棠红的纱衣下若隐若现着雪白的肌肤。瞧着像还未出阁的官眷小姐, 一双玉手捧着青瓷盏,盏中汤热气氤氲,映得她眉眼柔情万种。
“今日的参汤是我亲手熬制,夫君可要一滴不剩地喝完。”
赵淮渊闻声微微侧首,鼻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嗅, 唇角并未弯起, 那未成形的笑意被刻意抿进了唇线深处,唯有不为人知的荒芜心底, 荼蘼盛放, 无法自抑。
“加了地参?”他嗓音里含着一丝被热气熏透的温软。
“夫君好灵的鼻子。”沈菀轻笑, 挨着他坐下,衣料相触时带来一阵暗香浮动,“太医说你气血两虚,为妻自然得在滋补的汤药上多花些心思。”
自从沈菀软禁了赵淮渊, 日日都要将‘夫君’‘为妻’之类的词语挂在嘴上, 似乎想要强行驯化某个倔男人的意志。
她舀起一勺汤,轻轻吹凉,也不急着送出去,而是将勺沿在自己唇边试温, 妥帖的一塌糊涂。
偏偏如此粘牙腻歪的动作,沈菀信手拈来,仿佛她上半辈子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啊,张嘴。”沈菀的声音里带着诱哄的甜腻。
反倒是弄得赵淮渊无所适从:“……我可以自己来。”
“怎么?”沈菀将勺子抵在他唇边,拇指不着痕迹地抚过他下颚线,似撩拨似警告,“夫君怕我下毒?”
“……”还不如就此毒杀了我。
赵淮渊日日被她一口一个夫君的唤着,思绪恍惚,六神无主,已然是色令智昏的病入膏肓了。
沈菀总是这样,若她存心要讨谁的欢喜,能把人捧到云巅上去,软语温言、体贴入微,让你觉得这世间再没有比她更知暖知热的人。
可若是她厌了谁,那便又是另一番手段,不必疾言厉色,只消轻飘飘几个回合的算计,便能让你身陷寒狱,彻骨生凉。
她眼里向来揉不进沙子,心里认准的事,纵使要追到天边去,也非得把那粒“沙子”寻出来,亲手扬了不可。
丝毫回旋的余地都是没有的。
赵淮渊与之相处多年,被其招来撵去,折磨得不人不鬼,时至今日,算是彻底的怕了,从骨子里不敢忤逆她的心思,只得顺从的张开唇,迎上那候在唇边的瓷勺。
微苦的药汁滑入喉间,赵淮渊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也仅仅是一瞬的本能,很快又变得恭顺,甘之如饴。
沈菀满意地看着他吞咽,眼底笑意更深,腕子一旋便舀起第二勺。
这次她故意将勺子往里送得深了些,丝滑的勺沿若有似无地刮过他敏感的上颚——那触感太微妙,像羽毛搔在心尖最痒处。
“咳~”赵淮渊猛地侧过脸去,脖颈到耳后迅速漫开一片薄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轻颤,“菀菀,莫要再戏弄我了。”
“哎呀,手滑了。”沈菀勾唇笑了,哪有半分愧意。反倒俯身凑近,伸出舌尖轻轻舔去他唇角溢出的那点深褐色药渍。
温热湿滑的触感一掠而过,撤离时,柔软的唇瓣又似无意般擦过赵淮渊的唇角。
不安分的人,说出的话自然也不安分。
“一别三年,渊郎怎的连生气都这般惹人心动?”她指尖轻点他发烫的耳垂,气音柔腻地钻入他耳膜,“莫非,这便是市井里常说的‘老来俏’?”
“……”又来。
赵淮渊闭了闭眼,喉结再度重重一滚。那被她撩拨过的地方,像落了星火,细细密密地烧起来。
日暮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赵淮渊素青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光影。
沈菀望着他被暖阳照亮的侧脸,有些失神,那个年少时站在角落里兀自嘲笑风雨的俊俏少年,如今被她囚在这方寸之地,成了她独享的风景。
“听说夫君昨日悄悄将药倒掉了?”
提起药,赵淮渊下意识抿唇,似乎嘴里不自觉的泛起苦味,沈菀眼明手快的给他喂了颗蜜饯。
赵淮渊品味着舌尖苦涩和甜蜜纠缠的滋味,半晌,又有些生气。
她一向都是能拿捏他的高手,如今就连唇畔的苦辣酸甜也彻底的被她掌控了去。
“太后娘娘日理万机,倒有闲情,陪我这个残废、瞎子打发时间。”
“夫君又说气话,过日子就是这样的,日日闲来就是为了打发时间。”
沈菀倾身向前,双手撑在他身侧,将男人困在方寸之间,发丝垂落,红唇旖旎扫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玉兰香气:“不然……我亲自喂你?嘴对嘴那种。”
赵淮渊呼吸一滞,而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身去:“佛前清净地,太后娘娘自重。”
“自重?”沈菀乐了,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这话从我们渊郎口中说出,倒是新鲜极了,话说回来,菀菀若知道自重二字怎么写,当年就不会与夫君私相授受,今日也不会……”她的手指划过他的衣领,“强抢美男了。”
赵淮渊唇角泛起苦涩:“你终于肯承认,当年是你先撩拨的我。”
“嗯,不仅承认了,而且还
逢人便提起来着,”沈菀俏皮的瘫软在赵淮渊怀里,“就连你身边忠心耿耿的那位十三娘,我也仔仔细细的同她讲了一遍。”
赵淮渊:“……”睚眦必报。顾十三娘只不过喂她一盏带毒的茶,竟让她记恨到现在。
气氛到了,情谊浮动,眼瞅着二人要勾缠到一起时,外殿骤然传来瓷器迸裂的脆响。
紧接着是五福又急又怒的压低的呵斥声,像一盆冷水猛然浇入氤氲暖帐。
“作死的小蹄子!这是你能闯的地方?真当皇宫大内是你老子娘的炕头,由着你瞎钻?主子尚在歇息,惊了驾你有几个脑袋够砍!还不滚去慎刑司领板子!”
内室旖旎温存的气氛霎时冻结。
沈菀眸光倏然一凛,那锐利的神色一闪即逝,旋即叹气,露出遗憾之色。
岂料身边的男人却笑的‘花枝乱颤’:“娘娘,天色还早,您倒是猴急。”
“……”沈菀有些窘迫,故作慵懒地抬手,姿态仿若只是拂开一缕扰人的轻烟。
外间顿时响起衣料摩擦与凌乱脚步声,是五福连拽带扯地将那闯入的小宫女拖了出去,仓惶得如同逃命。
短暂的静默里,方才的亲昵与热度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却已被尴尬与突兀悄然渗透。
沈菀瞥见身畔人似乎还在笑话她,不由得生出三分恶意,随即,嘴角漾开一个明媚又带着些许狡黠的笑意,像是抓住了什么新趣事。
“既然好事被不解风情的扰了,”她声音压得低柔,带着一丝微哑,却清晰地在寂静中蔓延,“不如做些别的趣事。”
赵淮渊正纳闷她又要做什么,沈菀已从广袖中取出一柄温润洁白的象牙梳,齿密而光滑。不等他回应,纤指已灵巧地探向他发间,轻轻一勾,将那束发的锦带解了下来。
霎时间,乌黑丰茂的长发如流瀑、如墨绸般倾泻而下,披散在他肩背,几缕拂过她指尖。日暮的阳光恰好透过雕花窗棂映入,在那发上流淌跳跃,映出缎子般华贵柔和的光泽。
沈菀执起玉梳,指尖与他微凉的发丝纠缠,缓缓梳下,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触碰珍贵的翎羽。
“眼瞅着就要歇了,我给夫君梳梳头。”
“夫君这头发……”她微微倾身,在他耳边似嗔似羡地低语,气息温热,“竟比菀菀的还要柔顺许多。”
那小声的抱怨里,掩不住满满的欢喜,“当真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呢。”
赵淮渊感受着头皮传来的轻柔触感,沉默片刻,才道:“你儿子知道你在这里养男人吗?”
梳子在他发间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梳齿又沿着乌黑的秀发继续滑动。
“你从前最疼他,如今却生分的连菽儿的乳名都不肯叫了。”沈菀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就因为他与你不是你亲生的孩儿?血缘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娘娘严重了,我一个倒行逆施的奸贼,哪里配有什么儿子。”对于沈菀过往的欺骗,赵淮渊不敢有恨,可也仍旧心生芥蒂。
沈菀叹气,言辞真挚的安抚着:“菽儿很牵挂你,他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因着你的亡故还曾对我心生怨怼,若他将来真的对你不好,我便带你离开京都,寻一处山清水秀的热闹去处,也省得你不开心。”
赵淮渊闻言,却是接不上一句话来。
带他远走高飞吗?这话他是万万不敢信的。
沈菀用力扯了下他的头发,似是故意的,在他吃痛时又心疼的松开:“我同你讲话,你若是再这样心不在焉,我便狠心将你关在这里一辈子,总归,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比你更让我牵肠挂肚了。”
赵淮渊闻言乖顺很多,不在分神,她说什么,他便适时的回应,不想惹她不开心。
半晌见她不再生气,赵淮渊才柔声提出:“前朝若有忧心之事,娘娘尽可提出,在我死之前,总归还是有些价值……”
原本交错纠缠的呼吸在一瞬间凉了下来,佛堂内一时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我想要淮渊长命百岁,想要淮渊平安喜乐,想要……你心里有我。”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些渊郎能办到吗?”
“……”
见他不吭声,沈菀束发的动作忽然变得笨拙,手指几次擦过他的后颈,就是攥不住这一头的乌发。
最后干脆放弃,从背后抱住了他,下巴搁在他肩上撒娇耍赖。
“赵淮渊,”她唤他全名时总带着说不清的缠绵,“你知道吗?你不在的这些年,我每次来佛堂上香,求的都是你的鬼魂能够回来,哪怕是同我索命也好。”
赵淮渊很害怕沈菀这样对他掏心掏肺,因为她的温柔都带着致命的算计,却又犯贱一样舍不得推开她。
沈菀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她也是这样抱着他。
“我现在最愁的不是前朝后宫,而是你,你好像成了这世间要价最高的珍品,还是一件难以复制的孤品,赵淮渊,你让我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很穷,哪怕是掏出全部身家都可能再也无法拥有你。”
沈菀的话在赵淮渊凝结成冰的心海中撩起泼天浪潮,她再一次将他俘获,就像捉一只闹气的猫儿狗儿一般,稍稍花些心思,他便只能摇尾乞怜的追随着她的野心。
赵淮渊忍不住了,他想要问沈菀,究竟想要将他至于何种境地才能杀掉,话到嘴边,偏被殿外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沈菀听到外头的动静,眼底的温存霎时敛去,从他怀中抽身时,衣袂翩跹,又成了那位垂帘听政、威仪万千的太后娘娘。
影七跪在殿门外,声音压得紧:“主子,裴国公带着御史台的大人们在紫宸殿候着,说是要见您。”
沈菀眸中掠过寒光,起身时浣纱裙摆拂过赵淮渊的手背,丝丝缕缕的的触感,像是划在他心尖上。
“传话去,”她声音平静无波,“说哀家正在佛前敬香,片刻便到。”
赵淮渊终是抓住了她的裙摆,似乎怕,怕她就此跟别的男人跑了。
“三更漏尽,你的好表哥倒是惦记你。”他似乎不高兴了,唇角似笑非笑,“不去看看?”
“渊郎舍得放我去?”沈菀故意逗她,指尖若有似无地抚过他攥紧的手背,“那我便去了。”
“别去。”赵淮渊攥紧手中的裙摆,并不打算松手,“娘娘刚刚不是说还要礼佛,怎么能说走就走,未免对神明太不恭敬。”
“礼佛有什么意思,那都是给外人看的,我本人无任何宗教信仰,”沈菀揶揄的指尖挑起男人的下巴,“这些日子,本宫当佛爷贡着的,可是渊郎啊。”
“你……”没羞。
沈菀弯起眸子,笑的很好看,俯身在他唇上轻啄一下,“夫君,我在前朝数日不曾露面,裴野今夜见不到人必然不肯善罢甘休,你就放我去瞧瞧吧。”
她笑着哄道:“晚上我要检查你是否乖乖喝药,若让我发现你把药倒了……”
太后娘娘纤细的手指在男人喉结上一刮,咬了下他的鼻尖尖,声音压得又轻又媚:“我就用方才说的法子强喂你。”
赵淮渊:“……几时学坏了,这般轻浮。”
“不好么?”她笑吟吟地又啄了下他的唇,“好女人只能守着冷冰冰的贞洁牌坊,坏女人……”她指尖点了点他的心口,“才能攥住活生生的人心。尤其是渊郎这样,口是心非的美人。”
“……”满口的轻浮诳语。
他松开手,任由那缕裙摆从掌心溜走,却在她转身时长袖一拂,勾住了她腰间细细的流苏绦带,“子时前若不见人回,臣便去紫宸殿接驾。”
沈菀回眸,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那渊郎可要多穿些,夜里风凉。”
她抽身离去时,裙裾绽开又收拢,像一朵深夜骤然合拢的昙花。
赵淮渊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殿门转角,方才缓缓向后靠去,抬手碰了碰尚留余温的唇畔,眼底深潭般的平静,终于漾开一丝极浅的涟漪。
他该恨她的,恨她当年的背叛,恨她如今的囚禁。
可当她的气息环绕时,他所有的理智都会土崩瓦解。
窗外夜蝉鸣叫不休,赵淮渊摸索着走到窗前。指尖拂过桌案上的书册,思绪却飘出佛堂,飘向那个在权力漩涡中挣扎的女子。
第115章 大凶 那提灯人似乎格外体贴,将手中昏……
九月初八, 重阳在即,京都菊花香气冲天。
大相国寺的铜钟在浓雾中发出厚重悠然的嗡鸣。
护国公府的轿辇就在这时碾进了寺门。轿帘上以金线绣着的凤凰在雾里黯淡地反着光,尚未停稳——
“倏!倏!倏!”
白色箭羽绑着硝石, 在空气中擦出幽蓝火花,刹那点燃了轿帘上绣着的金凤。
随行老嬷嬷的惨叫刚冲出喉咙,就被第二波箭雨钉在了朱漆廊柱上, 枯瘦的身体颤抖着喷出鲜血,像只被扎透的蝉蜕, 唯有一双瞪大的眼空茫地望着雾天。
护卫拔刀的声音仓促响起:“保护夫人!”
岂料刀刃才出半鞘,浓雾中窜出诡秘寒光。
偷袭的刀光极快,快得只见影不见形,第一刀斜掠,削飞了当先护卫的半颗头骨。第二刀直贯入腹, 刀身在腔内残忍一拧。第三刀斩断护卫颈骨。第四刀生劈了护卫的心脏。
不过几个呼吸, 仅余一护卫浑身浴血踉跄后退,瞧身手, 应是护国公府暗中培养的死士。
因是佛门清净地, 又是大相国寺的内院, 蔡夫人带的随行护卫并不多,饶是此时,老妇人丝毫不显慌乱。
到底是护国公府的当家主母,见势不好, 只管躲在仅剩的护卫身后, 吩咐道:“此地离藏经阁近,护送老身前去。”
死士闻言护着蔡夫人迅速闪身进入藏经阁。
藏经阁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檐角沉默翘起,仿佛一只伏在灰白混沌中的巨兽。
影七立在高处的钟楼阴影里, 面色冷峻,提起腰间双刃命令道:“追。”
大相国寺藏经阁内殿——
被惊扰的烛火将蔡夫人的影子投在勾勒着《地狱众相》的墙壁上,老妇人的轮廓与青面獠牙的恶鬼重叠在一起,瞧着渗人。
主仆二人疾行至内殿角落,一拍墙壁,转身没入藏经阁密道中,彻底将追杀的刺客甩掉。
影七也是没有料到,这蔡夫人竟然在寺庙里也藏了退路。
“狡猾的老货,”影七收起滴血的刀尖,“封锁出寺的所有路口,不惜一切代价,强杀菜氏。”
另一边,藏经阁密道内,沉寂许久的空气忽然流动起来。
昏昧的光线中,蔡夫人攥着翡翠佛珠疾行,眼瞅着出路就在前方,却被周遭骤然冒出的铁链拖地声惊动。
老妇猛地转身,警觉道:“何人在此造次?”
晦暗的油灯在密室四壁投下摇晃的影子,昏黄不定,将空气也染得沉滞。蔡夫人眯起眼,目光缓缓扫过这方逼仄的空间,眼尾深刻的纹路在明暗间愈显凝重。
倏然,腕间一阵轻响。
那串从不离手的翡翠佛珠毫无征兆地绷散,珠子大颗大颗坠下,噼啪滚落满地,在砖石上击出清冷凌乱的脆音,四处跳窜,最终隐入角落阴影之中。
她垂下眼帘,看向空荡的掌心,一丝寒意顺着脊柱悄然爬升。
大凶之兆。
“咯咯咯……”阴鸷疯癫的笑声从四面八方的孔洞中漾起,“事到如今,连佛祖都懒得庇佑,蔡夫人究竟是做了多少恶事啊?”
惊慌中,一道满是威压的颀长身影兀自站定,不近不远,像毒蛇似的盯着狼狈的主仆二人。
看不清人脸,倒是能看清对方手里静静提着的一盏灯,这灯奇怪,只有灯芯和竹篾子撑起的骨架,却不曾糊上灯罩,像是件半成品。
“……赵淮渊?”蔡夫人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只余下嘶哑的气音,她不敢相信地向前踉跄两步,锦缎鞋履碾过地面不知名的湿泞。
那提灯人似乎格外体贴,将手中昏黄的灯盏缓缓举到面前。
跃动的火苗舔舐着本应深埋地底的面孔——半张脸精雕玉琢透着不见天日的苍白,半张脸狰狞妖邪,竟比这地底的寒气更瘆人。
“不可能……你竟没死!”
蔡夫人终于知道怕了,她猛地向身侧缩去,想要寻求死士的遮蔽,指尖却只捞到一片空荡的阴风,唯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蛮横地钻入鼻腔,不用猜也知道那死士的下场。
“我乃当朝一品诰命!”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霸道,喉头发紧,“摄政王还是不要做什么有失体统的事才好。”
“嗤。”一声极轻的冷笑从黑暗尽头传来,裹在斗篷里的赵淮渊像一抹真正从幽冥踏出的影子。
他依旧勾着那盏油灯,灯火将他含笑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另一只苍白的手从斗篷下抬起,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挑。
霎时间,七根泛着诡异暗绿的银丝自不同方向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缠上蔡夫人的四肢与躯干。
丝线极细,却锋利无匹,瞬间割裂华贵锦袍,深深勒进皮肉,将她如同一个破烂的提线人偶般吊起、束缚,鲜血立刻顺着银丝蜿蜒滴落。
赵淮渊身披斗篷站在密道尽头,笑吟吟的,盯着猎物。
“摄政王倒是吉人天相,”剧痛让蔡夫人面容扭曲,再也不见往日的慈眉善目,说出的话更加诛心,“莫不是太后娘娘当年那一刀,终究是心软,手下留了情分?”
“让夫人失望了。”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算得上温和:“大衍皇室的血脉,就像烂泥里的杂草,任你如何践踏焚烧,总能从灰烬里爬出来。倒是你们裴家,五代钟鸣鼎食之家,人丁却一个接一个凋零……啧,怎么看,都像是要断子绝孙的光景呢。”
“贱奴!你也配提我护国公府的门楣!”蔡夫人浑身剧震,银丝更深地嵌进骨肉,她却恍若未觉,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怨毒与疯狂。亡夫的门庭荣耀是她毕生逆鳞,此刻被仇敌轻蔑提及,足以让她理智尽丧。
“今儿,似乎是裴大将军的忌日?”赵淮渊偏了偏头,状似思索,嘴角那点笑意残忍地加深,“本王念你们夫妻情深,特来送夫人早登极乐。”
赵淮渊顿了顿,欣赏着蔡夫人痛苦的表情,又忽然记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哦,对了,夫人那本该在三年前就死绝的宝贝儿子,随后便到。本王在此,遥祝裴家满门,早日在阴曹地府团聚。”
“逆贼!!我野儿定会将你千刀万剐,诛灭所有赵家孽种!”蔡夫人彻底疯狂,被吊缚的身躯拼命挣扎,嘶吼声混合着血沫在密室中回荡,恨意滔天,几乎凝成实质。
赵淮渊却已失了兴致。
他恹恹地垂下眼睫,对着浓稠的黑暗随意吩咐:“剥了她的皮,点天灯。”
“就挂在大相国寺正殿外头。”他瞥了一眼那扭曲的妇人,语气平淡无波,“本王倒要看看,这京城内外,有哪家高僧,愿意为这等蛇蝎毒妇,念一句往生咒。”
凄厉到
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拔高,旋即又被密道吞噬,只剩下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微弱嘶鸣与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一盏新制成的、笼罩在薄薄皮囊下的灯,被灌满了油,芯子点燃,幽幽地亮了起来,光晕昏黄而诡异,静静地映照着这人间地狱的一角。
当裴野率兵赶到时,大雄宝殿外横尸遍地,燃烧的梁柱正砸在那幅描绘极乐接引的《水陆道场图》上。
超度亡魂的经文与庄严佛像,一同在烈焰中蜷曲、碳化,最终混为满地黑灰。
浓烟中飘来一股悚然的腐肉气息,黑如木炭的横梁上,高大菩萨神像垂眸凝视着一盏人皮风灯,兀自被风一吹,随风飘起几缕枯发,在日头下鲜血淋漓。
剥下来的皮肤像件血衣挂在竹节架构的灯芯上,裸露的肌肉纹理在火光中呈现出诡异的粉白色,若不是裴家主母身上还挂着日不离身的翡翠念珠,只当那盏妖灯是地狱里爬出的画皮恶鬼。
"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极致痛苦、暴怒与疯狂的惨嚎,猛地撕裂了浓烟与废墟的寂静。
这嚎叫甚至盖过了大殿梁柱最后的坍塌轰鸣,像濒死野兽的最后撕咬,充斥着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绝望。
那是被抽去了脊柱、掏空了内脏、剥去了全身皮肤,再用竹篾撑起来的……他的母亲。
裴野彻底疯了。
当夜朱雀大街上滚起整齐的铁蹄声。
裴将军穿着染血的丧服,身后跟着杀红眼的裴家军,拖着从各处揪出来的摄政王余孽,疯狂屠戮。
扒皮拆骨点天灯,世上有此癖好的只有赵淮渊,他死了,唯一还行此道的,便只剩下他生前的鹰犬。
裴野的剑尖抵在囚徒的心口上。但凡囚徒说出‘不知’二字,剑锋就洞穿其胸膛,不知不觉间,秋风吹过满城悬挂的尸体,掀起的血腥味惊飞了满京都的寒鸦。
京都,皇宫,凤栖殿内。
沈菀瞧着宫外遮天的火光,冷眼盯着下跪请罪的影七:“奴晚了一步,没料到蔡夫人竟然在相国寺还有脱身的密道,这才将人漏到了那位的手上。”
沈菀头疼的厉害,她命坐下心腹强杀蔡夫人,无非就是要斩断这个毒妇戕害小皇帝的阴谋,怎奈赵淮渊横插一脚,如今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沈菀越想越气,勃然大怒,将案上奏折茶盏全都掀翻在地:“你究竟是怎么办事的!当年斗不过他也就算了,如今他都瞎了,怎么还是被他牵着鼻子戏耍!”
沈菀这话不像是责备影七,更像是在气恼自己。
人皮点天灯,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原以为她秘密将人押送回京,总算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控制起来了,岂料这厮根本就是将计就计,一门心思回来报仇的。
眼下裴野应该还不知道赵淮渊没死的消息,否则早就带着兵杀进皇城。
放眼京都,谁能把赵淮渊神不知鬼不觉的带回京,还好吃好喝的藏着,裴野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她身上。
沈菀懊恼,一着不慎,他同裴野之间彻底变成了死局,事到如今,不鱼死网破都不行了。
“狗男人绝对是故意的!”
玄甲卫首领匆匆奔来,单膝跪地禀告道:“禀太后,裴国公杀红了眼,昔年凡是与摄政王府有过牵扯的官吏和勋贵一律被当街斩杀,兵部尚书携大理寺带兵前去阻止,也被其当街擒拿。”
沈菀眼皮子一跳:“周不良呢?”
“周大人被擒,暂时没死,不过怕是凶多吉少,毕竟周大人昔年也是摄政王潜邸心腹。”玄甲卫首领也是满脸的骇然,“刑部诸位大人亲去讨要周大人,护国公府不肯放人。”
沈菀沉声道:“传令巡检司关闭城门,没有哀家懿旨任何人不得出入,传令禁军封闭宫门,擅闯禁宫者杀无赦。”
该防备的要防备,可该低头的也要低头。
“你亲自去一趟裴家,传哀家口谕,就说哀家求表哥念及往昔,留周不良一条贱命。”
沈菀将内阁一遭登门告状的打发后,忍着满腔的怒火来到凤栖殿佛堂。
在殿外徘徊半晌,好不容易憋住火气,复又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常的走了进去:“夫君,喝药了。”
赵淮渊似乎早就在等着她来,上下打量一番,见她似乎在忍着,微微嗅嗅冒着热气的药碗,揶揄道:“今天的药竟然还没下毒?”
原以为沈菀知道他在大相国寺干的事会找他算账,怎么还能忍住,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
“渊郎说笑了,你这副黑心烂肺,还用的着下毒?”沈菀憋着火,恨不得抽他一大嘴巴,“还是省省买毒药的银子吧。”
“……”
“听说你那好舅母被人扒皮点了天灯?”赵淮渊刻意阴阳怪气的讨人嫌,“你不去安慰安慰你的好表哥?”
“……”气死我了,我真的不能抽他一个大嘴巴吗。
沈菀强逼着自己端好药盏:“夫君当真是顽劣,瞎了还能到处给我惹祸,是为妻大意了。”
沈菀斟酌又斟酌,道:“……合该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如此,你也能安分些。”
谁承想赵淮渊闻言,乖乖将手脚伸了出来。
“娘娘,请。”
“……”沈菀又一番心理建设,息了动刀的念头。
反倒是心思一转,将男人的手拢在暖炉上,继续将药盏递到他唇边,温声哄道:“才出去晃了半日,便苍白着脸回来,倒是可惜了我这些重金求来的好药,以后杀人扒皮点天灯这种粗活就交给底下的人,身子不好又何必非要显摆你的手艺。”
“……”
赵淮渊错愕又诧异,他不知道为何沈菀是这个反应?她应该恨得咬牙切齿的提剑来杀他才对。
一瞬间,赵淮渊气势全无,露出一副待宰的落魄样子。
“你要杀便杀,不必装腔作势的与我周旋。”
反正早晚都是要撕破脸的,早晚。
“你背着我出去发疯,杀人,点天灯,惹下一堆的麻烦,回头还要埋怨我的不是?”沈菀放下药盏,掐着赵淮渊的下巴,将人牵制在面前,“渊郎,恃宠而骄也得有个分寸,就算是我当年在王府受宠的时候,也不曾如此同你作闹过。”
赵淮渊何曾被沈菀如此温声软语的哄过,手脚慌乱道:“随你,疯女人。”
“对啊,我是疯了,若是从前,渊郎姿色尚在我如此挖空心思讨好,也算是见色起意,可如今你都上了岁数,我还如此百般上心,也算是失心疯了。”
赵淮渊侧过身闷不吭声,他恨不得捂上耳朵,她这个人贯会花言巧语的折磨他,可偏偏耳朵不受控制的倾听着身边人的响动,沈菀似乎真的没有生气,反而温柔的给他喂药,还为他备了新的衣衫。
新衣裳还熏着淡淡的沉水香味。
她知道他出去杀人了,也知道杀的是谁。
“裴野……你若想留着,我便饶他一条狗命。”赵淮渊喉间的沙哑似乎透着哽咽。
沈菀闻言一怔,而后嫣然一笑,覆在那侧躺的男人耳畔,调戏道:“渊郎,从前你若是如此听话,咱们家的娃娃都得生十个八个了。”
“没羞。”赵淮渊颤抖着眼睫,兀自躺下,而后将头塞进被子里不在露面。
沈菀叹气的拥了上去,轻轻对着被子里的人一吻:“莫要再深夜外出了,见不到你人,我担心的心肝都阵阵绞痛。”
第116章 杀起 墨痕虽冷,人心犹温。
雨丝浓稠得像是天上垂下的银线, 将整个京都城缝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青石板街面上积着三指深的雨水,血沫子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像极了正月里浮在屠户门前的放血槽子。
京都府衙、瓦舍勾栏、沿街百姓, 家家户户门闩紧插,秋风裹着雨点子抽在各处宅院的窗纸上,那声响活像有人在用竹篾子抽打新剥的牛皮。
浓重的血腥气从裴国公府后巷溢出。
几十具尸首泡在雨水里, 血水顺着沟渠一直流到护城河,把
水面上浮着的残荷都染成了赭红色。
沿街的更夫以为不小心踩到截断枯树枝, 举灯去瞧,不慎照亮满巷子的断指残骸:“啊!杀人啦!”
更夫吓得连梆子掉进血水里都顾不上捡,三息,便被暗处的兵将斩杀在巷子里,悄无声息的沦为残尸中的一员。
裴野坐在廊下, 慢条斯理的擦着刀, 刀身上的血线被雨水冲成淡粉色,顺着刀尖滴下来, 落在一丛将败未败的牡丹花萼上。
那花儿饮多了血水, 竟然在雨夜里又开出两三朵新蕊, 红得像刚剜下来的心头肉。
护国公府后院,平日里公子小姐们豢养的西域猎犬也变得惊慌,空气中浓重的血腥迫使它不停地用爪子刨着青砖,妄图找个能够暂时龟缩的狗洞。
管家带着一队婢女, 手捧香炉, 匆匆安置在府内各处,熏香混着血腥气,反倒酿出种诡异的甜腻。
护国公府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倒也常有风浪,府里待的久的老人见惯了尸首, 自然能稳住心神,至于新来的小婢女则差些意思,一个个扶着角落的墙壁干呕。
裴家部将扛来一具刺客尸体,丢到廊下的青石金砖上。
“国公爷,您看。”
裴野缓缓起身,玄铁军靴碾碎刺客指骨,刀尖挑起刺客的下颌,露出锁骨处翻卷的皮肉,低声抽笑:“龙纹烙印,竟是玄甲卫。”
“玄甲卫乃大衍皇室的御用禁军,妖后这是要置咱们于死地?”副将的蓑衣滴着血水,愤怒道,“将军,咱们是否连夜杀进宫去?”
“不急。”裴野甩刀入鞘,血线在空中划出弧光,“如此大张旗鼓的派玄甲卫暗杀朝臣,不像沈菀的做派。”
玄甲卫,听着唬人,终究不是暗杀的行家。要派也该派那些个多年隐匿踪迹的暗卫才是。
裴氏部将跪地:“国公爷,就算是太祖皇帝当初想动咱们裴家,也万不敢如此的明火执仗,皇宫里的那位,未免欺人太甚。”
其余部将纷纷跪地:“国公爷,都到了这个时候,万不要妇人之仁,这天下赵氏坐得,我裴氏自然也”
“住口!”
裴野肃声阻止众将呼之欲出的话,抬头望向皇城方向,雨帘中隐约可见禁宫城墙上飘来的星星灯火。
“倘若母亲的死真与沈菀有关,依她赶尽杀绝的性子,禁军恐怕早就登门围府,哪里会弄这些不痛不痒的暗杀……”
雨幕中,皇宫凤栖殿的灯火像汪洋大海中漂浮的一缕鬼火,里面的人此时也是寝食难安。
九鸾朝凤裙裾扫过满地碎瓷,沈菀勃然大怒,扬手给了小皇帝一巴掌:“谁准你自作主张?”
耳光声炸响在空旷大殿,烛火下泛着小皇帝肿胀的双腮,这么多年,太后从未如此苛责过幼帝。
满殿宫人霎时跪伏在地,屏息垂首,冷汗浸透重衣。
殿外,六爻上身赤·裸,抿唇跪在青石地上,任由慎刑司掌印的鞭子一道道抽入脊背。
他听见殿内传出的怒斥,垂下眼,沉声道:“春生公公,不必留情,再狠些。”
慎刑司掌印轻叹:“你啊,聪明人,竟也会犯糊涂。”之后,鞭风凌厉三分,每一下都溅起细碎血珠。
殿内,小皇帝用舌尖顶了顶火辣辣的脸颊,不见半分愧色:“事已至此,后悔也晚了。”
他目光掠过殿外那道挺直受刑的背影,罕见地顶撞道:“凤栖殿暗格里的鸩酒,不是早就为表舅舅备好了么?儿臣见母后迟迟不忍动手,便只能亲自动手。”
“混账!”
一瞬间,沈菀从少年皇帝青涩的面颊上恍然看见少年赵淮渊的影子,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幽深不见底。
她登时心惊,这孩子怎么越来越像他了?一点也不像他的生父那般温良。
……或许,他的生父本也不是个温良的男子。
是啊,不管是否受到辖制,赵玄卿都是太子,而如今的赵菽,纵然年纪小,依旧是天子。
生在皇家,他们这些人,从来都不是逆来顺受的废物。
深深的疲倦漫上心头,沈菀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缓,却浸着失望:“暗杀朝臣这等腌臜事,何须九五之尊亲自动手?娘一心盼你成为泽披天下的明君,而非工于阴谋诡计的小人。”
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小皇帝倔强擦掉眼角渗出的泪:可儿臣先是您的儿子,才是天下君王。”
幼帝压抑许久的委屈终于破闸:“儿臣只是年幼,不是傻子,您与爹爹感情深厚,若非奸人挑拨,又怎会刀剑相向?”
他向前半步,肿胀的脸颊在光影中更显稚嫩,话语却字字沉灼:“裴野当街斩杀朝廷命官,视王法如无物,将京都染成血城,他何曾将朕放在眼里?何曾将大衍百姓放在眼里?”
少年帝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字字如钉:“当年爹爹就该把他扒皮点天灯!”
殿外鞭声未歇。
六爻垂首跪着,唇抿成苍白的线。鞭痕纵横的背脊上,新伤叠着旧伤。他却恍若未觉,只在那句“扒皮点天灯”传入耳中时,如遭雷击般颤了下眼睫。
——是。那条刺杀裴野的密令,是他默许盖上暗印。
他纵容了少年帝王第一次染血的刀锋,此刻又无比的悔恨,他不该让赵菽的手上染血,这个孩子是沈菀耗尽心血留给天下的希望,若有闪失,他万死难辞其咎。
殿内烛火摇晃,映着沈太后微微踉跄的身形。她看着儿子泪光后那双执拗的眼,满腹惶然。
这些事她并未同他讲过,没想到赵菽竟然如此敏锐。
「《大衍·帝本纪》载:永宁帝冲龄践祚,值多事之秋。天子于惊涛中临朝,内阁角力争衡,边陲烽烟骤起,外戚擅权于内,宗藩觊觎于外。帝自幼历劫,故性多疑而善变,机敏异常,常有出人意表之谋。」
她亲手养大的菽儿似乎也在朝着历史既定的宿命在慢慢长大。
对啊,赵菽本就是这场斗争中的一环,即便费尽心机的将其保护起来,可总有人想让他听到、看到、甚至是学会这些勾心斗角的算计。
沈菀自责的蹲下身,将自己化作最平常普通的母亲,安抚着面前幼小的灵魂:“是娘的错,从前只是想保护你,不让你知晓这些,如今看来是不能了,然朝局之事,并非将人杀掉就能了事,这不是天子之道。”
赵菽红着眼眶,噗通抱进母亲的怀里:“菽儿知错,母后莫要再气恼菽儿。”
小皇帝倔强的一抹眼泪,瓮声瓮气道:“可就算朕日后百般隐忍,裴家也不会善罢甘休。儿臣想着,此番若是败了,就带母后回岭南,虽不及京都富庶繁华,但总归能让您吃上新摘的荔枝,也不必再看那些奸贼的脸色。”
沈菀望着幼帝袖中拿出的一小包荔枝果脯,紧紧攥在手心。
史册如铁,字字凝霜,然其间奔走呼号者,皆血肉之躯,七情俱在,六欲未泯。墨痕虽冷,人心犹温。
就算这一遭是龙潭虎穴,她也要为了这份情,闯一遭。
宫外,朱雀大街,护国公府。
夜雨中疾驰而至的部将凛然禀告:“国公爷,巡检司连夜裁撤六名都尉,新换上来的都是皇城司掌印·心腹。”
裴野嘴角嘲讽一笑:“皇城司掌印?是了,六爻那个奸诈的狗太监是小皇帝的心腹,看来昨夜暗杀之事是小皇帝的意思。”
“赵菽前日还嚷着让我带他骑马狩猎,今日就对我兵戈相向,大衍皇族,一个比一个白眼狼。”
刀光闪过,案上烛台断成两截,裴野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肃声道:“整个京都翻遍,也不见凶徒痕迹,那便只剩下唯一一处可以容他们藏身的地方,今夜行动。”
子时的更鼓刚响过第一声,凤栖殿外的玉兰树突然无风自动。
几乎同时,三道黑影翻过宫墙。
为首之人足尖刚点地,脖颈就被细如发丝的银线勒住。
头颅勒断时,血柱喷溅在白玉兰花瓣上,像突然爆开的红蕊。
“行伍伸手?”暗处跳出一名玄甲卫,铁靴踩住滚落的头颅,对其余闯入者呵斥道,“尔等逆贼,胆敢擅闯禁宫,杀无赦!”
剩余两道黑影明显惊了,他们没想到刚入宫墙就遇到狠茬子。
二人背靠背站立,手中弯刀映着冷月,正在犹豫着从何处抽身,忽的四周檐角同时亮起火把,数百名玄甲卫从暗中依次浮现,暴声齐呵:“杀无赦。”
刀剑声冲天而起,一名刺客的弯刀刚劈开退路,后心被三柄长剑同时贯穿。另一人好不容易斩断两名玄甲卫的手腕,却被铁链缠住脚踝拖倒在地,正面迎战的玄甲卫的靴底弹出利刃,狠狠跺碎了他的膝盖骨。
“留活口。”皇城司大掌印六爻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宫道上飘出,裹着森冷杀意。
最后那名闯入者见行迹败露,发狠咬碎齿间毒囊,却在毒发前被玄甲卫掐住下巴卸了下颌。
紧接着一股腥臭的液体灌进他嘴巴,将其口中毒药冲刷干净。
“想死?没那么容易。”
玄甲卫顺手将一枚青铜令牌塞进闯入者怀中,求死不成的闯入者看见了令牌上的裴字,登时瞪大了眼睛。
“掌印英明。”玄甲卫首领躬身一拜,“确是护国公府的死士,现下抓到一个活口,但是他口中的毒囊太烈,能活,但是活不久。”
六爻的目光略过宫道上的浮尸:“大刑伺候,有什么手段就使什么手段。”
玄甲卫首领躬身又一拜:“是!”
六爻转身看向暗处,轻声吩咐道:“将这些污秽之物洗刷干净,今夜雨急,莫要让血腥气惊扰了宫内的主子。”
隐在暗处的暗卫缓缓露出一截身影:“是。”
喊杀声很快归于平静,染血的宫道也被迅速的洗刷干净,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朱红宫门照旧开着,人来人往,今夜的死人
,不过是给明日的宫墙再添一分颜色罢了。”
沈菀定定的伫立在不远处的宫墙上,转身看向身后长身玉立的赵淮渊:“夜里凉,宫墙上风急,也不知道披件斗篷,若是病了,又要害我担心一场。”
“菀菀背对着我站了一炷香的时间。”赵淮渊突然不晴不雨的说了这么一句不相干的话。
沈菀略微思量,而后笑了:“渊郎莫不是刚刚在思量着,将我从这高墙上推下去?说起来,刚刚的确是个好机会,当真是可惜,渊郎为何不抓住此良机?”
沈菀故作恍然,又道:“啊,难不成渊郎对妾身情根深种,事到临头,又舍不得了?”
“……”
这话赵淮渊接不上,若比谁的浑话更胜一筹,他从小就没赢过。
沈菀精致的爪子肆无忌惮的攀附上男人的脸颊,双臂像是柔软的藤蔓,将对方缠入自己的怀里,怜惜道:“可怜了,诺大的京都城在找不出一个像妾身这样有权、有势、又貌美的女子,渊郎即便心里再恨,怕是也舍不得。”
“……”
赵淮渊被她拉在怀里调戏,好像一下回到了少年时代,那时候的沈菀是美名在外的相府嫡女,在外头端方持重的像个冰山美人,偏偏在没人的时候对他百般调戏,所言所行简直不成体统。
如今回看,不过是她见色起意罢了,可时至今日,他连色相也没有了,就等着被她榨干最后的价值,再次像丢垃圾一样丢掉。
“为何不把我交出去?或者干脆让护国公府的刺客将我杀了?”赵淮渊始终不相信沈菀会真的站在他这边,“如今你手上攥着我的命,三十万大军唾手可得。”
他心里不是滋味的试探道:“裴野手上攥着裴家军,裴系将领遍布京都大小营区,你若同你那好表哥联手,自然可以高枕无忧,何苦要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跟裴家人撕破脸?”
沈菀晶莹剔透的眸子在黑夜里凝视着面前身段修长的男人:“夫君倒是替妾身考虑的极为周全,不如就按夫君说的办?”
赵淮渊心头一沉,细细密密的痛涌上他本就不太安稳的神智:原来是要他亲自开口,不愧是沈菀,就连抛弃,也要做的名正言顺。
“这是不高兴了?那又何必口是心非。”沈菀见他失魂落魄,忽又心疼的厉害,“渊郎,你好歹也是三十多岁的男人了,身子上除了留些疤痕外,怎么整个人就不显岁月痕迹呢,腰身也紧致的厉害。”
赵淮渊别过头,眼眶红了,整个身子也不受控制的任其摆弄:“我在同你商议正事……”
沈菀的爪子不安分的在赵淮渊身上游弋起来:“好啦,我在逗你呢,实在是夫君你红颜祸水,勾的妾身日日魂不守舍,别说裴家攥着十万大军,就算是二十万,本宫怕是也舍不得渊郎,你说这叫什么?”
沈菀故作苦恼着:“啊~爱美色不爱江山。”
赵淮渊狠狠地咬了一下唇,似乎唯有痛楚才能让他在沈菀的迷魂阵里清醒一些,可是嘴唇都咬破了,反倒是越发的不清醒了,恨不得当即就溺毙在沈菀的温柔乡里。
男人用残存的理智嘴硬道:“都是作太后娘娘的人了,怎么行事比从前还要荒唐,现在不比从前,要是败了”
沈菀破天荒的打断了他,高兴道:“菽儿说了,此番败了,就带着我这个做娘的回岭南,虽然当不了太后娘娘,一辈子却能被新鲜的荔枝甜着嘴,你这个做爹的,自然也要随我们同去。”
赵淮渊耳根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炙热,他的样子有些狼狈 ,慌乱的抓住沈菀的手,笃定道:“我还没死,护得住你和菽儿。”
第117章 交锋 本该枯骨成灰的人,赫然又回来了……
太极殿前, 晨雾未散。
等候上朝的百官鱼贯而入,却又在入殿后纷纷愕然的顿住脚步。
护国公裴野,一身玄甲立于丹墀之上, 腰间雁翎刀泛着寒光,刀鞘上暗红血渍如泼墨般狰狞。
他背对群臣,甲胄上的露水折射出冷冽锋芒, 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刃插在皇权腹地,最扎眼的是额间系着素白抹额, 就连甲胄内都是一身惨白丧服。
礼部尚书赵明德被内阁的老狐狸们集体使眼色撺掇,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国公爷持刀入朝,于礼法不合,天子尚座高堂,国公爷却身着素缟入朝, 更违背礼制, 望您……”
这事儿也只能他这个礼部尚书开口,才不会显得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裴野闻声缓缓转身,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身后群臣, 浑身血气, 惊得赵明德踉跄后退,官帽歪斜都顾不上扶正。
大臣们对裴家的嚣张跋扈早就看不惯,奈何对方执掌重兵又不好轻易发作,只得装看不见一样避开, 而后各自在太极殿的朝会上站定。
纵然殿内铜鹤香炉青烟袅袅, 依旧遮不住裴野身上弥漫的血腥气。
“陛下到——”
尖细的唱喏声中,时年十岁的小皇帝由皇城司大掌印搀着登上龙椅。
少年天子今日特意着了明黄朝服,可宽大袍袖反而衬得他身形单薄,像一枝被锦绣包裹的嫩竹。
当见到裴野甲胄未卸、持刀踏入殿门时, 少年搁在扶手上的指尖猛地一蜷,掐进金龙雕纹之中。
立于御座旁侧的六爻几乎在同一瞬便察觉了他的紧绷。
六爻并未启声,只不动声色地将一方素帕递至少年手边。袖缘似有若无擦过天子微颤的手背,而后他微微眯眼,眸中漾开一片温沉如潭水的安抚。
随即,他抬眼朝暗处凌厉一挑眉,十二名带刀侍卫如影移形,悄然列于御阶两侧,刀鞘与铠甲相触的轻响划过寂静。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的三跪九叩之后,朝堂再度陷入一片绷紧的安静。
内阁首辅、吏部尚书权一鹤刚欲上前,右侧武将队列中便响起一道沉冷如铁的声音:
“臣,裴野,有本要奏。”
三朝元老,权阁□□以为常地收回脚步,面容静如古井,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倒是一旁的刑部尚书刘崇下意识哆嗦一下,这事儿也不怪他心虚,原本他都要致仕回乡了,岂料上头拟定接任的官员被裴野掳去,到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别说刑部,就连兵部那位周大人,不也一样杳无音信么?
护国公府想将门生安插进内阁,太后娘娘又不想让其得逞,双方僵持之下,他这个原本都已经在回乡路上的老骨头又生生被扯回京都。
“裴爱卿平身。”小皇帝深吸一气,声线努力压得平稳。
余光里瞥见六爻依旧静立身侧,衣袖几乎与自己垂落的袍角相叠,那股温定无声地渡来,让他喉间的干涩稍缓。
少年天子微微抬起下颌,明黄衣领衬得他脖颈纤直,初显威严:“边关将士归朝,尚需卸甲行礼。国公爷今日身披甲胄,腰跨长刀,是忘了规矩?”
他目光掠过裴
野一身素白孝服,语气倏然转沉:“本朝国君尚在,未举国丧,爱卿白衣登殿,是何用意?”
殿内朝臣们闻言纷纷心惊,却又在心头满意于少年天子的胆识。
幼帝毕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时至今日,真是越看越顺眼。
裴野缓缓抬头,眼中猩红血丝如蛛网骤裂:“启禀陛下,昨夜刺客闯入护国公府挥刀屠戮,若非臣这副铠甲挡着,只怕就要死于贼人之手,恕臣不能卸甲。”
“啪嗒!”刑部尚书刘崇闻言,吓得手中的象牙笏板跌落在地,慌忙去捡,却见一只铁靴踏住笏板,“咔嚓”将其碾作两截。
“刘大人。”裴野碾着碎片向前一步,甲胄摩擦声嘶哑如刀刮骨,“你麾下的大理寺卿,随兵部尚书周不良合谋刺杀本将,此事,你得给我个交代,给护国公府四十三条枉死的性命,一个交代。”
“!!”
刘崇觉得里裆一热,差点当场失禁。
护国公府连夜的冲天火光他自然看见了,任谁也瞧得出,圣上和裴家人要撕破脸了,可此事他并未参与啊。
他虽然是刑部尚书,大理寺也归他管,可近两任的大理寺卿实在是太牛逼了。
上一任大理寺卿,升任兵部的周阎王,那是太后的心腹。这一任大理寺卿更邪乎,皇城司出身,六爻大掌印的干儿子,那是陛下的嫡系,他指挥的了吗!
如今这裴野当朝踩碎他的笏板,简直是把他的老脸摁在砖上磨。
刘崇一股邪火冲上头,硬着脖子道:“裴将军,朝堂之上尚有礼法,你未免太过咄咄逼人。”
刘大人刚想倚老卖老,试图挽回点面子,岂料话音未落,一道着青色官袍的影子猛地冲出队列。
刑部侍郎张焕——刘崇坐下得意门生。
此刻竟直挺挺指着裴野的鼻尖,嗓门嚎到劈了叉:“狂徒!大胆狂徒!”
年迈的刑部尚书愕然:“……”这小子今早吃炮仗了?平日说话娘们唧唧,活像蚊子哼,现在直吼得殿梁落灰。
张焕却已豁出去了,吹胡子瞪眼,斥道:“昨夜遇刺的何止你裴家!大理寺今晨呈报,护国公府死士昨夜持刃潜入宫禁,与玄甲卫血战,诸位大人,裴野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张焕越骂越来劲儿:“裴贼,你事到如今竟还敢威胁刘阁老,将我大衍文武百官的颜面置于何地?!”
刘崇眼前一黑。
张焕这一嗓子,彻底将他这个恩师架到了火堆上。
满脑子盼着领退休金,巴望着回老家过小日子的刘大人,心脏都吓抽抽了,攥着半截笏板的手直哆嗦:坏喽,张焕这愣头青是要拖整个刑部下水啊!
好歹也是混过内阁的老官痞,刘崇使出娘胎里吃奶的劲儿,抡起笏板就想敲晕这逆徒,岂料张焕深知恩师做派,泥鳅似的一转身,从袖中“唰”地抽出一本奏折,高举过顶。
“臣请陛下褫夺裴野爵位,将裴氏一族从太庙除名!”这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丝毫体面不顾,言之凿凿的大喊大叫,“有此逆子,老国公与裴大将军的牌位,不配与先帝同列!”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刑部尚书刘崇登时一口老血闷在心头,恨得牙花子直搓——糟温的张焕,这是要拉着他这个恩师一起过头七啊。
朝堂之上,裴野的眼神冷到了极致。
任谁都看出来,他要杀人。
“张焕?”他投来轻轻一瞥,声音低沉如罗刹,满脸讥讽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妄图撼动护国公府的荣耀。”
张焕毫不畏惧,昂首挺胸,慷慨激昂的陈词:“裴氏谋逆,目无尊卑,罔顾礼法,不配享受太庙香火!”
“不配?!”裴野浑身煞气暴涨。
父亲战死后被敌骑拖行的残躯,祖父被毒杀床榻的怨恨,母亲被扒皮点天灯的躯壳,裴家祠堂列祖列宗的牌位……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现,长久以来的恨意,今日轰然炸开。
“铮——”裴野腰间的雁翎刀出鞘,寒光乍现,一步跨至张焕面前,刀锋横扫,“噗嗤!”
鲜血喷溅,一颗头颅凌空飞起,砸在金銮殿的蟠龙柱上,又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张焕的无头尸身晃了晃,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须臾,轰然倒地。
满殿文武悚然变色,惊呼与抽气声四起,有人踉跄后退,有人腿软瘫坐,更有甚者以袖掩面,几欲作呕。
老辣的刑部尚书刘崇早已一个闪身躲到兵部侍郎身后,声音发颤:“裴、裴国公……同朝为官,纵有争执,何至于此啊!”
御座之上,少年皇帝猛地起身,脸色阴沉:“放肆!裴野,太极殿岂是你持刀行凶之地!”
裴野甩甩刀上的血,冷冷道:“陛下,并非臣放肆,是有人蛊惑圣听,践踏我裴氏列祖列宗的忠魂。”
少年皇帝胸口剧烈起伏着,冕旒垂珠之下,脸色苍白如纸,袖中指尖早已掐入掌心。裴野那森寒的目光如实质般压来,令他脊背发冷,恐惧如藤蔓缠裹心脏。
就在这时,一道朱红身影无声贴近龙椅。
六爻的手指虚虚搭在鎏金扶手上,袖口似有若无地拂过小皇帝颤抖的手背——又一个极轻的安抚。
他抬眼望向殿下持刀的武将,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尾那抹天生的淡红如染胭脂,笑时却似淬毒钩子,艳丽又危险。
“裴国公好威风啊。”六爻音色缓而凉,像蛇信嘶鸣,“先帝赐下丹书铁券,原是为了嘉奖忠良,可不是让国公拿来震慑君上的。”
他语气轻慢,姿态从容,仿佛眼前不是血溅五步的惨状,不过一场乏味的戏文。
小皇帝紧绷的肩背却因他这一句悄然松懈,借着冕旒遮掩,贪婪吸了一口六爻身上萦绕的冷冽檀香。
那气息狠毒入骨,此刻却成了最令他安心的铠甲,在这摇摇欲坠的皇权之下,为他撑起一寸不容侵犯的威仪。
死寂如厚重的棺椁——
偌大的太极殿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血珠滴落的回响,兵变一触即发。
就在此刻,宫门外骤起飒踏之声!
那声响起初如闷雷滚动,转眼便成惊涛拍岸,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边军!是通州大营的边军!”有武将失声惊呼。
晨光与雾气被悍然撕开,三千黑甲铁骑如黑潮漫过宫门,肃杀之气扑面压来。为首之人,一袭玄色蟒袍在风中猎猎狂舞,当他缓缓抬头——
裴野与之对视,浑身的血液,一瞬冰封。
本该枯骨成灰的人,赫然又回来了。
守殿的禁军护卫唰啦跪地,惊呼出声:“摄……摄政王千岁!”
裴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刀锋般的眉宇间刻满难以置信,仿佛白日见鬼,又似被毒蛇噬咬咽喉。
“赵、淮、渊!”三字自他齿间碾磨而出,浸满淬毒的恨,“你竟没死?!”
赵淮渊踏过张焕那具尚在细微抽搐的无头尸身,蟒纹长靴底在莹润玉砖上拖开一道刺目猩红。他仅存的那只眼先向龙椅上的少年天子递去一瞬极稳、极沉的目光,而后才懒懒掀睫。
男人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慢得像在谈论天气:“一别经年,裴将军别来无恙。瞧这披麻戴孝的阵仗……莫非府上新丧?”
字字句句,明火执仗,直捅裴野心窝最痛处。
那股熟悉的、压倒一切的强悍随着他的归来,再度扼住了整个朝堂的呼吸。
裴野双目赤红,杀意如沸:“赵、淮、渊——!”
“我在呢。”赵淮渊轻笑一声,脚下随意碾过张焕怒睁的头颅,轻飘飘补了句:“杀言官如刈草,护国公如今,倒是比本王当年,更像乱臣贼子了。”
毒针般的言辞,精准扎进裴野摇摇欲坠的尊严里,鲜血淋漓。
与此同时,御阶之上,六爻敏锐地瞥见,少年天子的嘴唇在细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
那是拼命压制、却仍从眼底漫出的、失而复得的狂喜。
“爹爹~”幼帝几乎脱口而出,却被六爻一声轻咳及时截断。
幼帝这才勉强收敛心神,匆匆改口,声音却仍带着不稳的尾音:“……摄政王一路劳顿,莫不如就此下去歇息。”赵菽不想让失而复得的爹爹再次卷入危险。
赵淮渊却已朝着龙椅方向,郑重长揖及地。
抬头时,那双惯见风霜杀伐的眼里,竟漾开一片罕见的温澜:“陛下,臣救驾来迟,令陛下受惊了。”
言罢,他广袖一振,一道丈余长的奏章如雪练般哗然展开。正对着裴野的那一面,“谋逆”二字,墨色狰狞,力透纸背!
“臣,赵淮渊,”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死寂的大殿中,“参护国公裴野,谋逆叛国,罪当诛族。”
满朝文武面无人色,好些个老臣摇摇欲坠,仿佛急需一碗参汤吊住最后那口气。
今日这朝会,哪里是议政,分明是催命!
先是护国公金殿发疯,血溅五步。随后本应亡故的摄政王竟“诈尸”还朝。眼下,这“逆贼”更是活生生地手持奏本,要参那曾满门忠烈
的一品国公爷谋反。
任谁都瞧出,今儿不是上朝,是宫变!
裴野注意到赵淮渊身后的骑兵皆着玄甲,肩甲上暗刻的饕餮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这是通州大营最精锐边军的独有制式。
三千铁骑悄无声息直抵宫门,兵部竟无半点示警……他裴家在军中的耳目,恐怕早已被连根拔起。
难怪,连刘崇那条老狗,都敢纵容门生当殿撕咬裴家!
“赵淮渊!”裴野暴起,手中雁翎刀绽出森寒厉芒,直指那玄袍身影,“你假死欺君,专权祸国!今日,本将便替天行道,斩了你这逆贼!”
龙椅之上,少年天子死死攥紧袖口,此刻已经是心急如焚,偏偏隔着君臣礼法、世俗礼教,千般忧惧只能压在喉头,最终冲口而出的,唯有一句颤音的惦念:“摄政王,小心!”
六爻无声轻叹,到底还是孩子,心总是偏向父亲。他屈膝近前,声音低如耳语:“主子放心,王爷命硬。想让他死……难呐。”
赵菽抿抿唇,眼底泛起固执的水光:“你别这般阴阳怪气说话,他是我爹。”
六爻笑笑,不语。
“臣之残命,不足挂齿。陛下乃大衍将来所系,万望珍重。”
赵淮渊将余生仅剩的柔情给了沈菀,额外的慈爱悉数又给了年少的皇帝,至于剩下的狠厉全都在转身的一瞬,悉数留给了与之对抗的裴野。
朝堂上公然的父慈子孝,彻底点燃了裴野心中暴虐的毒火。
数日前,他仅存的亲人被扒皮拆骨,悬于相国寺梁上,凭什么?凭什么死的就该是他的至亲,而眼前这逆贼却能父子相亲,安然归来!
“来人——!”裴野目眦欲裂,声震殿宇,“清君侧,诛逆贼赵淮渊!”
“本王在此,谁敢造次!”太极殿窗棂将晨光分割成无数碎片,照得赵淮渊半边脸如恶鬼般阴森,“护国公裴野,勾结边将,私调兵马,意图弑君谋逆,证据确凿!众将士听令!”
他独眼中杀机暴涨:“斩下裴贼头颅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狂风卷着宫墙外的硝烟猛扑而入,黑云摧城,天穹欲倾。
“铮——!”
刀锋与长鞭悍然相击,炸开一簇刺目火星。
两道身影错身刹那,赵淮渊袖中寒光骤现,一枚淬毒短刃直噬裴野咽喉,裴野猛然后仰,刃尖擦颈而过,反手一刀劈向对方肩胛,却被一道如灵蛇般袭来的乌金长鞭死死缠住刀身。
两人僵持不下,眼中皆是滔天杀意,周身气劲鼓荡,震得袍袖猎猎作响。殿中空气凝固如铁,仿佛下一刻便要血溅三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突然传来宦官一声尖利悠长的通禀:“太后娘娘驾到——!”
第118章 为质 稍不留神就让他跑到太极殿兴风作……
若说通州三十万大军是悬在大衍皇室头顶的一把铡刀, 那北境十万裴家军就是长在大衍皇室心头的毒刺。
现如今,这两个最大的隐患正对峙在望京百年浮华的地界上,一旦兵祸起, 天下必生灵涂炭。
大殿之上,尖锐的传令声撕裂肃杀,在金甲禁军的护送下, 八名宫娥手执凤纹宫灯,簇拥着一端庄美人入殿。
龙椅后的珠帘徐徐落下, 露出一只纤白如玉的手,扶额,似乎有些苦恼。
“两位爱卿如此大动干戈,是想让这天下的子民,因你二人的一己私仇, 生灵涂炭?”
半年不曾露面的沈太后终于出现了, 内阁的老家伙们明里暗里松了一口气。
他们这条老命算是保住了。
裴野和赵淮渊同时收势,各自退开两步, 目光却仍死死锁住对方。
华贵美人起身, 一双冰肌玉骨的素手将珠帘掀起, 额间一点朱砂凤钿,衬得她眉目如画,却冷艳逼人。
凤袍的赤金裙裾如流霞倾泻,一寸寸碾过丹墀玉阶。
沈菀眸光流转环视周遭, 可叹, 满朝朱紫贵,竟不及裴野一人的杀气冲天。
“裴国公。”她声音是一贯的平和,甚至带着些许抚慰,目光坦然的迎着那凛凛长刀, 上前一步,直视浑身血气的男人,“要在太极殿弑君?”
裴野指节攥得猩红,刀刃感应着主人的杀意,发出低沉的嗡鸣。
“臣本不愿,”他扯出森然的笑,“可若娘娘非要置臣于死地,”刀光倏然一闪,映亮他半边凌厉的轮廓,“臣不介意做一回乱臣贼子。”左右,你选的,都是乱臣贼子。
沈菀的叹息轻得像落花:“哎,表哥何至于如此。”
这声“表哥”叫得极轻,却像一根细针,试图挑开浓稠的杀意。
“太后娘娘来得正好。” 赵淮渊的声音横插进来,冷硬地斩断了那微妙的旧情,“裴国公谋逆,证据确凿,按律,当诛!”
表哥、表妹想要当着他的面叙旧,休想!
沈菀眸光微转,那点惆怅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看向赵淮渊时,眼底竟掠过一丝狡黠的亮光,仿佛才注意到他:“摄政王也在?”
底下的护卫越来越废物,终究是看不住他,一大早睁眼就不见人影,稍不留神就让他跑到太极殿兴风作浪。
她不再理会两个男人之间无形的刀剑往来,径自俯身,拾起地上那卷明黄的诏书。
指尖不偏不倚,点在朱红的御印处,触感微凉。
再开口时,声音已带着高位者独有的、不容置疑的疏淡:“哀家记得,但凡事涉谋逆,当由刑部携大理寺,联合三司共审,复核确凿,方可定谳。”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抬起,凌空向赵淮渊手中那柄犹带寒气的软剑轻轻一点,动作优雅却充满威慑,“大抵用不上——” 她语速放缓,字字清晰,“摄政王的红口白牙,来裁决是非。”
赵淮渊迎着她清冽的目光,竟也不恼。
他太熟悉她这副模样了——惯会在外人面前端起太后的架子,与他划清界限,用规矩压人。
他眼底深邃,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纵容与玩味。
随手,“锵”一声还剑入鞘,那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收起一件玩物,罕见地服了软:“娘娘教训的是。”
刹那间,殿内紧绷的气氛为之一变。
沈菀依然站在两人之间,袍袖无风微动。一边是杀气未消、虎视眈眈的悍将表兄,一边是表面顺从、心思难测的摄政王夫君。
沈太后以一言压服赵淮渊的咄咄逼人,又以一声旧称牵动裴野的烈性,自己却稳稳立在风暴中心,裙裾不染尘埃。
那并非简单的调停,而是精妙的驾驭。满殿朱紫,竟真成了她方寸间的棋。
沈菀见赵淮渊乖顺,笑了,而后转身走向裴野,在他面前三尺处站定。
“表哥。”她轻声唤他,这一声比方才更真切,嗓音里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收手吧。”
裴野死死盯着她,眼中血丝狰狞:“杀我母亲的事,娘娘可有参与?”
沈菀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这个问题悬在那里,有答案,却无解。
她却有杀掉蔡夫人的心思,并且付诸了行动,只是最后那致命一击,由赵淮渊完成。
事到如今,谁动的手,已无分别,结果都是她所默许甚至推动的。
她相信裴野心中早有答案,他只是不愿接受——不愿接受那个曾跟在他身后、笑唤“表哥”的少女,最终会挥刀屠戮他的至亲。
裴家已倾,裴野这头失去巢穴、伤痕累累的孤狼,此刻正被逼到悬崖边缘,随时可能拖着所有人一起坠入深渊。
这绝非沈菀所要的结局。
沈菀没有正面回答,反而移开了目光,望向殿外晦暗的天色:“裴家军年年扩编,吞并收拢,如今少说也有十五万之众。但当年真正追随舅舅和外祖,从血火里拼杀出来的心腹旧部……至多八千。”
沈菀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话却重若千钧。
“哀家上了年岁,越发喜欢热闹,近来总想起昔年那些追随外祖和舅舅的老将,哀家想着他们征战辛苦,便将他们的妻儿老小,都‘接’了出来,打算好生安置,给他们养老送终,也算是替枉死的
外祖尽孝。”
沈菀抬眸,目光灼灼,里面盛满了近乎悲悯的万般无奈:“表哥若执迷不悟,那这八千裴家军老将的亲眷,就此,落地为冢。”
裴野难以置信地嘶声道:“沈菀,你竟然拿无关者的性命要挟我。”这一刻,他眼中翻腾的不再仅仅是仇恨,更有一种信仰彻底崩塌的剧痛。
沈菀迎着他破碎的目光,神情坦荡得近乎冷血,那是久居上位、操弄生杀予夺后淬炼出的平静。
“国公爷此言差矣。这些人,仰仗裴家提携方有今日,其夫其父,无一不在军中任职,享尽裴家带来的荣华,怎能算无辜之人?”
她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温良的话语精准刺入裴野最深的软肋:“望国公爷三思。他们的命,全在你一念之间。”
沈菀就这样站着,用最温柔的语气,布下最残忍的抉择。
一边是无法化解的杀母之仇与滔天恨意,另一边是八千家族旧部、数万条人命的生死牵连。
她在对他进行一场凌迟般的虐心对峙,每一句“表哥”,每一次回忆往昔,都是软刀子的切割。
她拿捏的,从来不只是裴野的性命,更是他身为裴家继承人的责任、他对旧部的情义、他内心那点未曾泯灭的、属于“人”的软肋。
裴野眼底赤红,恼怒的看向沈菀:“难道我今日罢手,太后娘娘就会放过裴家,放过护国公府上下吗!”
沈菀从袖中抖出一道明黄圣旨,玉玺朱印鲜艳如血:“明日辰时国公爷交还兵符,哀家和陛下承诺,赐你西南边陲封地,保裴氏宗祠香火不绝,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裴野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浸满了怨恨。
他望着她头上沉重的凤冠,珠翠在烛火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恍惚间却看见多年前上元灯夜,梳着双鬟的少女偷偷将沾着桂花酿的珠钗塞进他手里,簪头的珍珠温温的,染着她身子上撩人的温度。
——如今都凉透了。
“大衍皇室还有何信义可言。”裴野冷笑着,用刀尖挑起圣旨,绢帛在刃上嘶啦裂开,“昔年景帝能戕害我父亲祖父,他日小皇帝就能对今日所立誓言出尔反尔。”
沈菀漠然:“表哥要如何才能相信?”
裴野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向前半步、将赵淮渊挡在身后的姿态上。那股压了多年的妒与恨,混着家仇血债,轰然烧穿了理智。
“我要一个保证。”他刀尖微转,直指向她心口,“我要你,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抛了这京都富贵,随我去边疆为质。”
赵淮渊杀意腾起:“找死!”
“……哀家答应你。”
赵淮渊愕然:“沈菀!”
沈菀合眸,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枯寂的决绝:“哀家答应裴将军,一旦大衍皇室背约,裴将军随时可以杀哀家祭旗。”
裴野喉结剧烈滚动,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没想到自己真会提出这般荒唐的条件,更没想到她会应。
话已出口,裴家便再无回头路——不是反,便是死。
“沈菀,你最好不要食言。”裴野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传令……鸣金收兵。”
沉重的号角呜咽着漫过宫墙。将军卸甲,英雄落幕。
裴野用仅存的理智,放弃了成为染血天下的乱臣贼子,自此就只能踏上不归绝路。
当夜子时,裴国公府燃起滔天大火。
一队银甲骑兵护送着一乘乘华贵的车马出城,队伍绵延百里。
皇宫角楼上,赵淮渊把玩着刚到手的兵符,眸色阴鸷疯狂。
“王爷真的打算放虎归山?”周不良的目光紧盯着离京的官道,他担心的根本就不是逃出京都的裴野,而是宫里那位金尊玉贵的太后娘娘。
“王爷舍得让太后娘娘去西南边陲为质?”这话听起来倒是有些失魂落魄的滋味。
“周卿舍不得?”赵淮渊挑眉,像是在问着稀松平常的小事。在他看来沈菀天生就有着令人飞蛾扑火的魅力,只是他非常好奇,像周不良这种狠辣无情的酷吏,是什么时候起了这种心思。
“……难不成从本王替你保媒拉纤定下那桩婚事的时候?你就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周不良察觉失言,跪在地上:“王爷恕罪!”
赵淮渊轻笑:“爱慕她没什么好丢人的,只是别像裴野一样,起了想要占为己有的心思。”
赵淮渊望向西南方向的夜空,指尖摩挲着骨节上扣着的扳指:“周卿放心,京都里长大的骄鹰适应不了荒蛮之地的风水,裴家离开京都,也就败了。”
京郊官道,暮色沉沉。
一小队禁军护送着寻常官眷的车辇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似乎着急着要去很远的地方。
然而就在前头的必经之路上,稳稳的站着个人,静立如谪仙降临,素白披风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若隐若现的月白长衫。
他微微垂首,纤长如玉的手指轻提着盏风灯,火光映着他那张被伤疤割裂的脸,一半俊美如谪仙,一半狰狞如恶鬼。
禁军护卫猛地勒马,骏马嘶鸣着而起!
而后火光骤亮,参拜声如山倾倒:“末将叩见摄政王!”
沈菀指尖冰凉,深吸一口气,终是掀开了车帘。
夜色里,那人单骑立在道路中央,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一盏孤灯映亮他半边面容——另外半边,隐在狰狞的伤疤阴影之下。
“渊郎。”她声音温柔中透着无奈的怜惜,“你不留在京中养伤,何苦追到此处。”
她明明出来前给他灌了昏睡的药,怎么还是让他追上来了,八荒的药也是越发不济事了。
明知故问。
赵淮渊轻笑一声:“菀菀这是赶着与表哥私会?嫌弃为夫碍眼。”
灯笼的光映在他眼底,竟显出几分疯癫的温柔:“连告别的话都不肯与我说一句,就下药将我迷晕,菀菀当真是无情。”
沈菀指尖微颤,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商量着:“这次离京,也是权宜之计,你若是心里不高兴,大可等我回京后再”
“回京?”他轻轻打断,低低笑了,“你都要跟别的男人跑了,还在这里同我扯谎。菀菀现如今连骗我,都这般敷衍了。”
他步履轻盈的靠近,灯笼的光晕染上他残缺的侧脸,昔年惊艳绝伦的容颜,如今一半似仙,一半如鬼。
“是喜欢裴野那张脸么?”他歪了歪头,竟露出几分天真而残忍的困惑,“可你从前,最爱的是我这张脸啊。如今我的脸毁了,菀菀的心也跟着变了。”
沈菀心口剧痛,像被他的话生生剜去一块血肉。
“无妨,”他继续用那种轻柔商量的语气说,“主子若实在喜欢,我便把裴野的脸剥下来,日日戴着与你相见。或者……”他痴痴望着她,眼底翻涌着病态的渴望,“委屈主子再服几副毒药,把眼睛毒瞎后,便不会觉得我这张脸可怖了,好不好?”
“赵淮渊!”沈菀推门下车,站定在他面前,夜风卷起她素白的披风,“你清醒一点!
我必须去,此事关乎天下安定,你我都输不起。”
“清醒?”灯笼脱手坠地,火光噼啪炸开,映亮赵淮渊彻底崩溃扭曲的脸,“从你说要跟他走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疯了!”
他眼底疯狂的血色几乎要溢出来,那是猛兽失去羁绊后的绝望。
“沈菀,你到底要我怎样?一次次撩拨我,给我希望,又毫不留恋的转身奔向别的男人!你的心,是不是永远捂不热?!”
沈菀闭眼,压下喉间汹涌的酸涩和怜惜。时间紧迫,若她未能在预定时间内离京,裴野中途一旦反悔,便又是一场兵祸。
她赌不起。
“好夫君。”她放软了声音,带着久违的、只有对他才有的温柔:“好夫君,你放我走,好不好?就这一次。”
赵淮渊浑身一颤,眼眸有瞬间的失神,仿佛被那声“夫君”烫着了。
但旋即,更深的阴鸷吞噬了那点微光:“放你走?然后呢?看着你和他双宿双飞,做一对神仙眷侣?”
他猛地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沈菀,你休想!我宁可毁了你,也绝不让旁人得到你!”
沈菀深吸一口气,这是个讲不通道理的男人,她踮起脚,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轻吐出那句最绝情的话:“那我们的儿子呢,渊郎?你连菽儿,也不要了么?”
“你现在离京追我,京中权力真空,菽儿孤立无援。”她一字一句道,“你觉得,那些虎视眈眈的宗室,会放过他吗?”
赵淮渊迟疑了。
沈菀知道,她赌对了。
曾经冷血无情的摄政王,早就对那个亲手养大的孩子有了牵挂。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王府部将疾驰而来:“王爷,宫中急报,安国公联合宗室觐见,陛下请您回宫商议。”
赵淮渊猛地转头看向沈菀,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低笑:“好,好得很,又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他缓缓后退,灯笼的光映着他半边脸,竟显出几分生不如死的苍凉:“沈菀,你又赢了。”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她一眼,决然道:“菀菀,等京中碍眼的都死了,我亲去抓你回来,管好你的心,若是里面住进一些旁的人,我必剜出来,一口一口吃了。”
好,依你,都依你。
马蹄声渐远,沈菀终于脱力般靠回车壁。
或许,此一别,余生便是天人两隔。
第119章 滁州 梦见京都下雪了。
西南道的天气总是毫无征兆的变化, 雨水顺着沈菀的斗笠边缘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她抬头望向远处隐没在雨雾中的滁州城,如同一幅被晕染开的水墨画, 灰蒙蒙的城墙宛若画中蛰伏的野兽,随时准备吞噬不自量力的闯入者。
“姑娘,前面就到滁州城了。”赶车的老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好心道,“这鬼天气, 蛇虫都喜欢往人身上爬,您确定要自己进城?”
沈菀从袖中拿出几两碎银递过去,含笑,“无妨,前头有家人接应, 多谢老伯, 就送到这里吧。”
入城前,她便遣散了随行的玄甲卫, 只在乡野的市集随意雇了辆马车, 独自朝滁州城而去。
这并非胆大, 而是不愿让京都来的任何人事刺激裴野。既然业障缠身、难求解脱,又何苦牵连旁人,共陷此劫。
沈菀深深吸了口气,潮湿的空气里裹着腐烂根茎的气味, 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她拎起裙摆跃下马车, 绣鞋立刻陷进湿泥中,吸饱了水的土地软烂黏脚。
滁州的雨与京城不同,不似北地疏朗急骤,而是连绵黏腻, 带着暑热的湿气,一层层贴上身来,连呼吸都像裹着层薄纱。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进温吞的沼泽里,深一脚浅一脚,总也踏不到实处。
“爱恨两难,胜负皆劫,一切全凭天意。”
沈菀叹了口气,提着被露水打湿的裙角,双腿沉甸甸的往前走着。
参天古木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偶尔有几束光线穿透下来,晃得她眼睛有些睁不开,但心情却前所未有的松快。
“站住!”一声厉喝从树后传来。
沈菀停下脚步,抬头,三名身着甲胄的士兵从阴影中走出,长矛还闪着冷光。
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正用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她。
“军爷见谅,”沈菀的声音轻柔得像林间飘落的树叶,“小女子从京城来,求见裴将军。”
“京都来的?!”刀疤脸眯起眼睛,似乎并不意外,可确实又不像是知道沈菀的身份,“可姓沈?”
沈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温润的白玉上刻着精致的裴字:“是,此为信物。”
刀疤脸接过玉佩仔细查看,神色渐渐缓和:“姑娘随我来。”
沈菀随着一小队军士穿过城门又遁入深林,走了许久,一片依山而建的营寨豁然出现在视野中,木制的瞭望塔上飘扬着有些褪色的裴字旗。
沈菀的目光扫过那些简陋的茅屋和训练场上的士兵,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
“如此规模的营地,并非一朝一夕的功夫,看来裴家在西南道私自屯兵的谣言也并非空穴来风。”
她在心中冷笑:“自诩世代忠臣良将的护国公府也不过如此,不怪景皇帝费尽心思要弄死裴家人。”
刀疤脸领着沈菀辗转来到一座稍大的屋舍前,朗声跪地禀告道:“将军,有位京城来的沈姑娘求见。”
屋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半晌,是低沉的默许:“放她进来。”
刀疤脸推开门的那一刻,湿热的风裹挟着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沈菀眨了眨眼,勉强适应屋内昏暗的光线后,看到了坐在窗边的男子。
裴野比她记忆中消瘦许多,曾经光洁的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那双令汴京贵女们痴迷的笑颜如今布满疲倦,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指节似乎因过于用力而发白。
裴野皱眉,眼眸中的情绪有些复杂,痛楚中掺杂着些许的欣喜,转瞬即逝:“……我以为你不会来。”
沈菀依旧在打量着面前的男人,他生病了?是了,一个人操持诺大的家业,此前又盘踞北境苦寒之地多年,只怕早就沉疴成疾。
“菀菀答应过表哥的事情,绝不会食言。”沈菀垂下眼帘,长睫在脸上投下阴影,既能让对方看到自己眼中的哀伤,又不会显得做作。
落在裴野的眼中,天宫的仙子一袭素白的衣裙,聘聘婷婷站在那儿,与营地里郁郁葱葱的阴凉格格不入。
屋内陷入沉默,只余雨水敲打屋顶的声音。
一只壁虎快速爬过横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坐吧。”裴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心里是高兴的,“这里条件简陋,比不得京都。”
沈菀在矮几旁跪坐下来,动作优雅得仿佛仍在京城的华贵宫墙之中。她注意到裴野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像是感染了风疾的症状。
“表哥身体不适?”她关切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所幸我常年身子不好,出门总是备着些医治风寒的药物。”
裴野盯着瓷瓶,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却很快又被警惕的心思取代。
沈菀轻轻叹息,将瓷瓶放在几上:“这里不是京都,我也不是太后,只是个同样对日子没了指望的人,唯愿余生,能侍奉表哥跟前赎罪而已。”
窗外骤然一道闪电划过,照亮裴野苍白的脸。雷声轰鸣中大雨呼啸洒落,沈菀看到他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又迅速熄灭。
“赎罪?”裴野通红的眼睛面盛满了痛苦和嘲讽,“沈菀,你的仁慈都透着扒皮拆骨的虚伪。”
沈菀像是没听见裴野的羞辱,径自打开瓷瓶,将里面的药膏一点一点的涂抹到裴野的手臂上,“这些蚊虫叮咬的小症状虽不致命,却最容易磋磨人的心性,外敷的暂且如此,一会儿我在开些内服的方子,替表哥好生调理一番。”
裴野别过脸,不再说话。
走出木屋时,雨已经小了。
沈菀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大股涌入肺部,她缓步走向裴野安排的屋舍,经过营地的训练场时,看到成群的士兵正在泥水中操练,所有人的脸上写满了麻木。
茅舍比想象中干净,但潮湿的霉味却挥之不去。
沈菀关上门,从行囊中取出一块香,兀自点燃,清雅的檀香渐渐驱散了霉味。
她坐在简陋的木床上,听着屋顶滴答的水声,终于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
潮湿的被褥贴着她的皮肤,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行,对此她并不在意,比起内心的思慕,这点不适又算得了什么?
“淮渊,我第一日过得还好,很庆幸,裴野没有当场就砍了我的脑袋。”沈菀如此呢喃着,就睡了。
翌日清晨,沈菀被一阵嘈杂的训练声吵醒。
她迅速整理好衣着,简单梳妆后,便出了门。
简陋的书房内似乎有人在争吵——”我说了不行!
“裴野的声音嘶哑且愤怒,“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离开滁州!”
“公子!”一个年长些的将领单膝跪地,“兄弟们已经三个月没收到家书了。”
裴野厉声打断,显得有些不近人情:“擅自离营者,军法处置!”
沈菀站在不远处,透过被雨水泡过的湿漉漉的轩窗,看着裴野泛红的眼眶和发抖的双手。
他身上的锦衣已经换成粗布衣衫,却依然保持着京中贵公子的做派,在这群粗犷的士兵中显得格格不入。
争论一直都没有停,沈菀本就不多的耐心也等的所剩无多。
“表哥。”她任性的开口打断。
书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一些部将往昔曾入京受封赏,自然见过沈太后这张脸,众人先是一惊,而后又恭敬的行礼。
裴野也是没料到沈菀的出现,似乎想起,她一向没有早起的习惯。
他挥手示意众兵将散去,而后大步出了书房。
“吵醒你了?”他问,此刻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沈菀注意到他的手指依旧在不受控的颤抖,“这里不比京都繁华,又潮湿的厉害,你怕是要适应一段日子。”
沈菀察觉出裴野言辞中的落寞,轻声宽慰道:“表哥不必为菀菀忧心,总归这里没有京都的尔虞我诈,万事还有表哥护我周全。”
“……”裴野听她这样讲,倏然笑了。
“夫人,膳食已经备好。”身后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呼唤。
对于侍女的唐突称呼,裴野莫名感到心虚,他不自觉地看向沈菀,目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她会蹙眉?会回避?会因这逾矩的称呼而流露出厌恶?
种种的可能,浮现在裴野的心头。
“嗯。”沈菀应下,那回应里甚至没有迟疑,坦然,坦荡,让一切猜忌和试探都烟消云散。
“表哥,我们去用膳吧。”她抬眼看他,唇角漾着温静的笑意,仿佛这一切本就天经地义。
一瞬间,裴野连日积聚的疲惫与紧绷,忽地松解下来。
是啊,少年时代令他心颤的姑娘又回到了他的身边,沈菀总是有办法,让他活在云端上,活在尚有希望的日子里。
此后,沈菀日日握着蒲扇,守着炉火,熬着裴野独享的安神汤,在这里人人都称她为‘夫人’,仿佛她真是裴野明媒正娶的妻子。
三个月后——
药香混着雨水的潮湿气,在院子里氤氲缭绕,为枯燥的密林增添一抹烟火气。
沈菀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峦,雾气缭绕中,青翠的山色被洇染成深浅不一的水墨,而她就被困在这幅画里。
哎,再美的景色,若是没有美人,也是无趣。
也不知道赵淮渊那个狗男人现在在忙什么?左右……不过是些杀人抄家的勾当,旁的,他也不会。
木屋的竹帘被掀开,裴野赤着脚走出来,身上只披了件素白单衣。头发松散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她真的尽力在喂他了,可裴野依旧清瘦的厉害,真不知道那些饭食都吃到哪里去了。
沈菀注意到他眼下浓重的青影和微微发抖的指尖。
“又做噩梦了?”她轻声问,声音柔得像落在芭蕉叶上的细雨。
裴野在她身旁坐下,肩膀与她若即若离地挨着,轻声道:“梦见京都下雪了。”
听他的语气,像是在回忆上辈子的事情一样。
裴野盯着药罐上升腾的热气,忽然道:“你还记得朱雀大街两旁的银杏吗?下雪时,金黄的叶子覆着白雪……”
沈菀的手指微微一颤,她当然记得。
年少时她曾站在朱雀大街的茶楼上,看着裴野骑马踏雪而过,红色大氅上落满雪花。那时她还是相国府不受宠的二小姐,而他是京都城最耀眼的世子爷。
第120章 假话 滁州的湿热、蚊虫、简陋的生活,……
“今儿的药膳闻着很香。”沈菀止住回忆, 小心将羹汤盛出一小碗,瓷勺轻碰碗沿,发出细微清响。
裴野抬起眼, 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眉眼,落在那一缕氤氲的热气上。
空气中浮动着熟悉的甘香——茯苓的清涩、莲子的软糯,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梅子酸, 恰是京城夏夜解暑汤里常有的味道。
他喉结微动,眸底那点克制已久的渴望, 终于随着呼吸轻轻漾开。
“闻着像是京城的做法?”他声音有些低,像疲倦之人强打精神后仍掩不住的沙哑。
沈菀总是这样,在这潮湿闷热、连风都黏腻的西南边地,悄无声息地打捞起他试图遗忘的过往。
她对一个人好时,细致得像春蚕吐丝, 恨不得一层层将人裹进温柔的茧里。
难怪赵淮渊疯魔似的纠缠她半生。
裴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自己不也是贪恋她指缝间漏出的那点暖意,才甘愿困守于此么?
“嗯, 加了些茯苓和莲子, 又添了点生津的梅子。”沈菀觉察到他话音里那缕落寞, 声线放得愈发轻柔,像在哄一个闹倦了的孩子,“这些最能安神养胃,表哥连日劳神, 该好好歇息。”
裴野伸手接碗, 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指节。温热相触的一刹,他嘴角不自觉噙起笑意,那笑意短暂地照亮了一张憔悴的脸——纵然被边关风沙磨去了京城公子哥的润泽,可男人骨相里的英挺却愈发清晰。
将军甲胄褪去后, 一身半旧青衫松垮披着,掩不住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姿。昔日朱雀街上策马过市的少年将军,到底刻在了这身风骨里。
只可惜一切美好倏然被案边匆匆爬过的一只蜈蚣打破。
裴野眉心骤蹙,面上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憎,那是深植于锦衣玉食岁月里的、对一切腌臜秽物的本能抗拒。
沈菀静静看着,心头泛开细密的涩。
滁州的湿热、蚊虫、简陋的生活,每一样都在消磨他的意志。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把缓慢割断他喉管的钝刀子,闷热磋磨他的傲气,而无孔不入的蚊虫,日夜蚕食他最后的骄矜。
裴野低头喝药时,颈项微俯,后颈一道新鲜的血痕猝然刺入沈菀眼中,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
“昨夜又去巡防了?”她问得轻,平静得像是真的毫不知情。
裴野抬眸,视线拂过她低垂的睫毛,忽然伸出手想碰触她的脸颊。可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他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紧绷,手便在半空僵了一刹,转而拂向她肩头,扫下一片并不存在的落叶。
“嗯,近来雨急,常有山石垮塌。西南那条旧道被泥堵了,带人清了清。”
假话。
沈菀心中一片雪亮。西南哪有什么路?只有一处专为京城来的子弟辟出的营区。
她闻得到他衣襟间那股洗不净的铁锈味——不是泥土的腥,是血干涸后的浊气。
那些随裴野南下的京都子弟,纵然褪了锦衣换了粗布,骨子里仍端着京城的做派。他们与西南本地那些嗓门粗野、皮肤黝黑的士兵之间,隔着不止千山万水。
而裴野身处其间,像
一株被强行移植到瘴疠之地的玉兰,挣扎着维持最后的挺拔。
“表哥,药膳要趁热吃。”沈菀没有追问细节,声音柔得像一捧温水,“我去备你今日的衣裳。”
她起身时裙裾微扬,拂过潮湿的竹榻,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散入雨雾的云。
裴野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沈菀。”裴野的掌心烫得骇人,声音却冷得像冰,“你为什么不问?不问我成日在做什么?”
他攥得那样紧,指节泛白,青筋在薄皮下突起。
沈菀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可他永远看不透她垂眸时究竟在想什么。
那些嘘寒问暖如此周到,却也如此空洞,她不在乎他生死搏杀为了什么,她像一个奉命偿还孽债的囚徒,细致妥帖地打点他的一切,却连抬眼认真看他一下都不肯。
廊外雨势忽然变大,打在芭蕉叶上如碎玉乱溅。
沈菀低头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那曾是抚琴握卷、执弓射雁的手指,如今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疤与厚茧,粗糙得刮人。
“表哥真的想我问吗?”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菀菀身份尴尬,怕问多了,反惹表哥忌惮。”
假话。
沈菀说假话的时候,从不走心。
裴野的手猛然收紧,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腕骨。他憎恶这种敷衍,憎恶她温柔皮囊下那片他永远无法摆脱的虚与委蛇。
疼痛细密传来,沈菀却依旧面色平静,只是安静地望着他,任由腕间肌肤渐渐泛起骇人的青红。
终于,他松开手,颓然坐回竹椅上:“表妹当真……与我生分了。”
按常理,沈菀该说些熨帖的话来圆场。可这次她没有。
有些假话说得多了,连自己听着都不真了。
静默在雨声中蔓延。
直到沈菀转身将要踏入内室,裴野的声音才又追上来,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菀菀……我想吃你做的莲藕羹。”
……
厨房里,沈菀机械地削着莲藕。
窗外的雨声渐密,山间的雾气漫进来,在灶台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她想起今早在溪边洗衣时听到的传闻,裴家军又有一支小队叛逃了,这次还带走了部分军械。
刀刃划过莲藕,持续发出清脆的响声。
裴野的处境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那些曾经忠心耿耿的部下,在看不到希望的等待中渐渐动摇。
而裴野,那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贵公子,正在用最残酷的手段维持着摇摇欲坠的权威。
“需要帮忙吗?”
沈菀一惊,刀尖险些划破手指。裴野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逆光中他的身影瘦削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表哥。”她弯起好看的眸子,将切好的莲藕放入锅中,回眸笑着,“你去休息,做好了我叫你。”
裴野却没有离开,而是走到她身后,双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别怕,菀菀,我不会伤害你,永远。”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沈菀浑身紧绷。
她能闻到裴野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雨水的潮湿和某种草药苦涩的气息。
曾几何时,赵淮渊是否也是如此的患得患失。
“你知道吗?”裴野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个幻影,生怕一眨眼你就消失了。”
沈菀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轻轻拍拍他的手,宠溺道:“怎么会,菀菀就在这里,安心的陪着表哥,哪里都不去。”
“是啊,你在这里。”裴野的声音忽然变得缥缈,“你总会在我最落魄的时候陪着我,是我的运气不好,总是没办法让你看到好的那面。”
锅中的水沸腾了,蒸汽升腾而起,模糊了沈菀的视线。
她感到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颈间,不知是蒸汽凝结的水,还是裴野的泪。
午膳后,雨势稍缓。
裴野说要出去走走,沈菀没有阻拦。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雨雾中,白衣渐渐与山间的雾气融为一体。
回到屋内,沈菀从袖中取出一枚香包,是附近村寨的卖货郎悄悄塞给她的,用剪刀裁开,推开里面小心卷好的字条——裴家军三支叛逃,两名副将被处决,军心涣散。
沈菀将字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噬那些字句。
窗外,雨又大了起来,打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火光映照下,沈菀的脸忽明忽暗,眼中跳动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傍晚时分,裴野回来了,身上沾满泥水,手中却捧着一束野花。紫色的花朵小小的,在雨中倔强地绽放着。
“山崖上看到的。”他将花递给沈菀,“总归开的没有你娇艳。”
沈菀接过花,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掌,冰凉得不像活人:“这么大雨还要巡防,仔细身子又着凉。”
“无妨。”裴野脱下湿透的外袍,露出精瘦的上身。沈菀注意到他肋下又多了一道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我去拿药。”她转身去取药箱,却被裴野拉住。
“无妨,小伤。”裴野风轻云淡的望着她。
沈菀没有坚持。
她知道裴野的骄傲,那个曾经在京城被绣花针扎一下都有御医登门的贵公子,如今宁可忍着痛也不愿示弱。
夜里,雨势更猛。狂风呼啸着穿过山谷,发出凄厉的呜咽。
沈菀躺在床上,听着身旁男人忽然变得急促的呼吸。
他又做噩梦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死死抓着被褥。
“不,母亲,不是我……”裴野在梦中呓语,声音支离破碎。
沈菀静静地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没有像往常那样将人唤醒。‘
她知道裴野梦见了什么,那个慈悲心肠常年茹素的蔡夫人,被赵淮渊剥皮抽筋点了天灯,而她也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满口佛心的蔡夫人实际上早已经疯魔,对于如此泯灭人性的母亲,裴野究竟知不知情呢?
窗外的闪电划破夜空,刹那间照亮了裴野睡梦中扭曲的面容。雷声轰鸣中,他突然惊醒,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息着。
“做噩梦了?”沈菀假装刚被吵醒,声音里带着惺忪的睡意。
裴野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她,眼中闪烁着沈菀读不懂的情绪。
又一记闪电划过,她看到裴野脸上有泪痕。
“我想出去走走。”裴野突然掀开被子下床。
“可这么大的雨……”沈菀是真的担心,想要为他披上外衫。
“别管我!”裴野厉声打断,随即又像是后悔了,声音软下来,“抱歉……我只是需要静一下。”
他害怕自己疯起来伤到她。
沈菀看着他披衣离去的背影,听着木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雨声立刻变得清晰起来,夹杂着远处山洪的轰鸣。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裴野的身影消失在雨夜中,白衣在黑暗中如同一缕游魂。
她知道他去了哪里——山腰那个废弃的祠堂。
每次噩梦惊醒,裴野都会去那里,有时一待就是一整夜。沈菀曾悄悄跟去过一次,看到裴野跪在破败的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肩膀颤抖得像风中落叶。
回到床上,沈菀却再无睡意。
她盯着头顶的帐幔,听着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野兽嚎叫。
这深山里的夜晚总是格外漫长,仿佛永远等不到天明。
天蒙蒙亮时,裴野回来了。
他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沈菀假装熟睡,感觉到他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轻手轻脚地去厨房打水,兀自清洗了满身的血污。《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