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造物主
白玉京正靠在玄冽怀中,逗弄着哇哇乱叫的小女儿,突然间,两人几乎同时一顿,蓦地抬眸看向门外。
白玉京眯了眯眼道:“何人不请自来?”
门外传来一道恭敬但毫无情绪的声音:“陛下请妖皇与仙尊到宫中一叙。”
“轩辕傲好大的架子。”白玉京嗤笑道,“他既知本座与仙尊亲临,却不亲自前来相邀——”
他蓦地冷下声音:“让你一个傀儡过来找死不成?”
可怖的妖气毫无征兆暴起,直接砸穿了门扉,霎时贯穿了门后之人。
然而那身披鲜艳官袍的机关傀儡依旧恭敬地拜在那里,连俯身的弧度都卡得恰到好处。
哪怕胸口被贯穿出一道大洞,却不妨碍他诡异地重复着那句话:“陛下请妖皇与仙尊一叙。”
白玉京沉着眼神看向那个傀儡。
虽然轩辕傲是傀儡师出身,行事作风向来称不上光明磊落,但他有龙气在身,如今傀儡术怎么会诡异得宛如鬼修?
而且几十年未见,他的傀儡术毫无精进不说,一眼看过去堪称平平无奇,这几十年的时间,他难不成都修炼到狗肚子里去了?
如今还有两日他们便该启程前往浮离,在这个节骨眼上,轩辕傲主动要求见他们……
白玉京心思百转,最终垂眸看向怀中的小天道:“宝宝乖乖地和父亲留在家中,爹爹去去就回……”
玄冽打断道:“我与你同去。”
白玉京一怔,和玄冽对视了三秒后,最终把那些话尽数咽了回去,转而轻声道:“事出吊诡,恐有异变。”
玄冽捏了下他的肩膀,淡声道:“放心。”
仅仅两个字,便如同定海神针般稳在那里。
白玉京的心一下子定了下来。
看着重新给自己戴耳坠的男人,他忍不住小声道:“和昨天晚上相比,怎么跟换了个人一样啊,仙尊大人?”
见玄冽自顾自地给他戴耳坠没接话,白玉京故意拖长声音撒娇道:“好正经啊,夫君。”
玄冽给他戴好耳坠,又理了理衣襟后,终于开口道:“那卿卿喜欢哪一个?”
“……!”
前一刻还软到恨不得往人怀里贴的白玉京,闻言面色一变,立刻老老实实地站直身体,垂下眼帘和女儿道:“宝宝起来洗脸了。”
妙妙乖乖地坐起身体,任由白玉京掐了决给她洗脸,半晌学着白玉京刚刚的语气道:“爹爹好正经哦。”
“……不许学爹爹说话!”
给女儿打扮整齐后,两人起身,带着小姑娘向长安城最深处的朱墙走去。
午后阳光正好,长安街上人声鼎沸,可是越往皇城脚下走,周围便越是冷清。
迈过午门,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交界线割开了阴阳,尘世间所有的热闹被尽数隔绝在身后,只剩下森然的阴气扑面而来。
白玉京的面色彻底凝重下去,抬眸看着眼前龙气鼎盛的皇城。
人族的帝王天生有龙气庇佑,从龙气之上便能看出国运昌盛与否。
可眼下皇城之上龙气浩瀚,俨然是昌隆鼎盛之姿,皇城之内却阴气诡谲,这到底是……
“砰——!”
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巨响,白玉京应声回眸,却见朱门紧紧闭合,诡异的寂静霎时在城中荡开。
白玉京心下一跳,反手将女儿护至身后,扭头冷冷地看向眼前的一切。
——龙气磅礴之下,生机尽散,眼前竟是一座死城!
傀儡军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白玉京眸色一凛,莹白的乾坤境刚在脚下显现,便被玄冽抬手止住:“不急。”
白玉京一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死气森然的正殿,清楚地感受到,龙椅上正坐着一个熟悉但陌生的活人。
是轩辕傲的气息……但又处处透着诡异。
“妙妙,牵好爹爹。”白玉京冷声道。
妙妙闻言连忙乖巧地攥紧他的衣袖。
迈进正殿的一刹那,白玉京脚步骤然一顿,瞳孔微微收缩,隐约间有了竖瞳的倾向。
却见正殿之内,根本没有轩辕傲的影子,他反而在龙椅之上看到了另一个人——沈风麟。
灵魂尚未熄灭之前,系统有的是办法保下他的性命,因此白玉京对沈风麟的重生早有准备。
可让他汗毛倒立的是沈风麟的外表,以及对方身上那股迥然不同的气息。
沈风麟就那么披着龙袍,支着下巴坐在龙椅之上,抬眸时玉旒微微晃动,居高临下地看向白玉京:“徒儿在此恭候您多时了,师尊。”
“别来无恙啊。”
他周身的气息和先前截然不同,连带着灵力波动也发生了质变。
如果仅凭气息判断,眼前的人根本不是沈风麟,而是轩辕傲。
所以,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复活的,又是什么时候取代的轩辕傲?
这将尽半个月的时间内,和涂山侑与苍骁交接的人,究竟又是谁?
不,不对。
白玉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霎时汗毛倒立,终于彻底露出了竖瞳。
不能说取代,应该说……在此刻的世界线中,沈风麟就是轩辕傲。
不是简简单单的夺舍,而是直接修改了既定的命运轨迹,从一种难以想象的高度,硬生生抹去了轩辕傲此人,然后取他而代之。
因此,所有和“轩辕傲”接触的人都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连硬生生砍掉自己尾巴,从渡劫自降到大乘的九渊妖王涂山侑,在和他接触时,也没有看出丝毫异样。
除了受小天道影响的白玉京二人,没有任何人发现,【轩辕傲】已经从根本上被人替代了。
……鸠占鹊巢,实至名归。
“不要用那副神情看着我,师尊。”沈风麟不知拿到了什么筹码,胜券在握般笑道,“请允许徒儿向你隆重介绍六级【造物主】系统的新权柄——【降临】。”
“顾名思义,【造物主】可以降临在一切躯壳,拥有万般身份,自然也包括——你身边那个人。”
“——!”
白玉京瞬间被冒犯得妖气尽显,但玄冽的反应比他更快一步,血色的乾坤境瞬间在正殿内展开,霎时炸穿了殿外密密麻麻而来的傀儡。
然而,龙袍在身的少年帝王却不紧不慢地从龙椅上起身,仿佛完全不受任何影响一样笑盈盈道:“师尊,在新世界到来之际,徒儿向您保证,您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
白玉京反手护住身后的小天道,冷着脸看着沈风麟发疯,并未在第一时间放出乾坤境。
从第一次深陷玄冽乾坤境的毫无还手之力,到眼下的游刃有余,似乎每一次从玄冽手下的死里逃生,都让沈风麟不断地完善着什么。
冥冥之中有一道声音告诉白玉京,在沈风麟将所有筹码都亮出来之前,他最好不要放出自己的乾坤境。
【爹爹,】小天道怯生生跟在他身后,声音却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他的灵魂,只剩下最后一成了……】
白玉京闻言一顿,心下骤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沈风麟自爆之后,又燃烧了一成的灵魂,从而将系统提升到六级,以此换来了新的权柄与身躯。
六级系统便能够轻而易举地遮蔽天机,直接将一个人族合体期帝王从世界线上抹去,那当沈风麟最后一成灵魂也燃烧殆尽时……究竟会发生什么?
像是解答白玉京心头的疑惑一样,沈风麟抬起手指向玄冽,笑容间尽是不羁:“最终,我会取他而代之。”
“在新世界中,我便是造物主,万物的琴弦皆可被我肆意扭转。”
“到那时,我便是你的恩公,卿卿。”
此称呼一出,血月于天幕高悬,霎时砸下铺天盖地的血刃,龙椅瞬间在血海中湮灭。
然而沈风麟却躲都没有躲,就那么神色自若地站在原地,任由血刃穿过他的身躯,却没有留下丝毫伤害。
他嘲讽般看着玄冽:“旧时代自甘堕落的异神而已,你以为自己能攻击到真正的神明吗?”
从始至终,白玉京对沈风麟发疯般的话语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他根本没有把对方放在眼中。
那所谓的【系统】才是真正的幕后操纵者,沈风麟不过是它的提线木偶罢了,没了他也会有别人,因此他的挑衅在白玉京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听到沈风麟突然对玄冽说出这么怪异的话来,白玉京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玄冽。
……什么叫旧时代的异神?
显然,玄冽自己都不知道沈风麟在胡言乱语什么,他对此毫无回应,面无表情地割开掌心,抬手便是一记血刃。
沈风麟见状眸色一凛,终于闪身躲开了那一抹血光,侧目打量到白玉京的神色,他竟在躲闪间笑道:“我都忘了,师尊恐怕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你难道当真以为——你的好恩公配作什么仙尊吗?”
白玉京抿着唇收回目光,抱着小天道后撤,下意识将沈风麟的话当做了故意扰乱他们心绪的胡语。
沈风麟见他无动于衷,眼底闪过一丝狠色,当即一边躲着铺天盖地降下的血刃,一边冷笑道:“这十五日来,我苦苦破局之机,一直将目标放在师尊身上,却未曾想想到真正的破局之机不在你,而在他。”
“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像师尊您一样被他给骗过去了,好在最终让我从系统的更新记录里,找到了真相,而这一切,还是要多亏师尊啊。”
“多亏您那一日让我看到镯子,不然我也不会发现他的本体。”
“那圈玉镯,其实是那老东西的眼睛吧?”
“……!”
白玉京心下猛地一跳,反手捂住手腕上的玉镯,瞬间泛起了一阵自责与愧疚。
他怎么能那么粗心大意,系统既然能看穿他的原身是通天蛇,又怎么会看不穿玄冽的原身是什么?
正是因为他一时没忍住的炫耀,才让沈风麟能够轻而易举地破解玄冽的乾坤境,正是因为他……
“卿卿!”
耳边骤然炸开那人低沉凛冽的声音,如雪般瞬间压下了他心头的一切内疚。
沈风麟见状大笑道:“师尊这是什么表情?你以为我要说他的本体是血山玉,然后让你大惊失色吗?”
“不不不,他的本体如果真是血山玉,师尊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过,一块玉而已,本体之上为什么会有眼睛吗?”
“还是说……你不敢去多想呢?”
白玉京蓦然一怔。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血山玉的本体上,会有那么多双眼睛?
“那些是他本该用来监视整个世界的眼睛,最终却尽数加诸在你身上——师尊,你难道不害怕吗?”
“你的枕边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仙尊,也不是血山玉,那些都是他伪装出来的拟态!”
沈风麟带着无边的畅快,对着白玉京吼道:“你如此护着你身后那个崽子,几次三番至我于死地,就没想过防一防身旁人吗?”
“什么仙尊魁首,我告诉你玄冽到底是什么——他是那一串诞生在混沌之初的原始代码!”
“是早在天道诞生之前,便夺取了所有权柄的旧神!”
白玉京大脑嗡鸣,根本听不懂什么代码和什么旧神,但从沈风麟癫狂般的只言片语中,他却拼凑出了些许真相。
“别听他胡言乱语。”玄冽冷声道,“从始至终,我只是一座血山玉,从来不知道还有什么系统。”
从头听到尾的他根本不为所动,反手从血线狰狞处骤然抽出了一把漆黑如陨铁般的血剑,一剑破空而来,终于结结实实地劈在沈风麟身上。
沈风麟没想到玄冽居然还能保持冷静,猝不及防下被他迎面劈了个正着,瞬间吐出一口鲜血。
可他不但不恼,反而含着血大笑道:“你当然不记得一切,所以才以为我只是在胡言乱语。”
“但是你怕了,你的潜意识害怕得知真相,更害怕让他知道,光风霁月、道貌岸然的玄天仙尊,其实才是一切最初的元凶!”
说到这里,沈风麟突然收敛了笑意,终于露出了藏在表面之下的歇斯底里:“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本该轻而易举地窃取权柄,高坐神台,让我们玩家可以畅玩一切,再不用像眼下这般狼狈!可是,你干了什么?”
“只是因为一己私欲,只是在推演之时窥探到未来,看到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蠢蛇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自甘放弃所有权柄,从而让整个世界滋生出不该有的天道!”
沈风麟怒不可遏道:“妇人之仁,不,比妇人还要不如,简直就是愚不可及的仁慈!”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游戏”体验如此狼狈,全是因为眼前这个人莫名其妙地放弃,沈风麟便控制不住地歇斯底里起来。
为什么猎人会对猎物动心?
为什么至高无上的代码,会在推演时对一条蠢笨至极的小蛇心软?
当沈风麟从自己身上那个六代系统的更新日志中推理出这一切时,他整个人不解得差点崩溃。
白玉京手腕上的玉镯突然灼烧发烫,沉甸甸地坠在那里,无数双眼睛从血玉下浮现,冰冷而可怖地看向沈风麟。
白玉京护着身后一直在瑟瑟发抖的小天道,终于明白了小天道为什么从出生起就在惧怕玄冽。
为什么无数人飞升皆没办法抵抗的系统,却唯独能被玄冽用灵心自爆的方式重创。
以及,为什么由白玉京亲自孕育的小天道,却需要玄冽的心头血方能成长。
一切早已存在他却从来没有重视过的疑点,终于在此刻有了解答。
玄冽确实是小天道的【父亲】,和孕育万物的【母亲】不同,【父亲】所代表的从来都是生杀予夺。
天地万相之初,尚未生出天道,亦未衍生出三千界的混沌之境,被异界的某些势力降下投视。
在一些地方,娱乐是可以创造出巨大利益的载体,而这些巨大的利益则反过来驱使着娱乐的创造者一步步向深渊迈进,最终,彻底丧失人性。
为了用颠覆人性的娱乐来换取前所未有的利益,某个势力花费了巨大的代价,创造了【初代造物主系统】,企图以此替代尚未生出的天道,直接掌握整个原初世界。
在最初的计划中,凝聚了亿万年心血的【初代】,会顺利接管天道的一切权柄,从而将整个世界打造为一个巨大的新世界乐园。
以灵魂为媒的“玩家”能够获得游戏的游玩资格,只要付出足够代价,这些“玩家”便能够在不断的创世与灭世中,享受如同造物主一般的极乐,肆意生杀予夺。
他们可以用自己拥有的一切,去换取不同的权柄。
造物、召唤、降临,乃至创世、灭世。
他们甚至可以像市面上那些虚拟游戏一样,对世界之中的任何一个“角色”进行催眠、凌辱、甚至肢解、泄愤……
其他在任何真实世界中都不被允许的行为,在乐园之中,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便能彻底享受人性最本质的恶。
因此整个《新世界乐园》在设计之初,没有任何剧情和初始角色,以图带给玩家们最真实的体验和自由度。
但在根据历史经验,自由度过大的游戏,最终往往会因为主线的缺失,从而导致玩家在短暂的狂欢后迅速失去游玩兴趣。
因此,一个作为最终目标的BOSS,是在保证自由度的情况下,延长玩家游玩时长的重要锚点。
基于此,隐藏BOSS通天蛇诞生了。
之所以是隐藏boss,是因为每一个穿越者使用的轮回次数不同,遇到的机遇也不一样,因此他们需要杀死的BOSS是不一样的。
但整个游戏理所当然应该拥有一个锚点,而在“新世界乐园”这款游戏中,那个锚点便是一条在既定的命运中,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降生的通天蛇。
它很强,强到玩家只有集齐所有权柄才有可能战胜它,强到在无数次的模拟推演中,它可以杀死90%的初次游玩玩家,从而保证最大的游玩兴趣。
同时它也很漂亮,雪白柔软的蛇身足以满足所有生物对美艳二字的想象。
但身为一个注定要死去的boss,他的初始设定也就到此为止了。
它没有名字,甚至不会化形,只是拥有空空荡荡的强大和无比漂亮的外貌,仅此而已。
作为最终的隐藏BOSS,一茬茬被逼迫着制作游戏的创造者在它的强大上投入了大量的精力,为了确保它足够强大,他们甚至用【初代】的原始代码为它构造出了一个饲养者。
而除此之外,关于它其他方面的塑造则堪称敷衍。
在最初的剧情设定中,它成为最终隐藏BOSS的原因无比简单——它的“恩公”被玩家不小心杀害,所以成为了足以吞噬天地的大妖。
这便是整个《新世界乐园》最初的雏形,仅仅只包括三个要素——一个未生出天道的新生世界,一串逼死了无数创造者才制作出来的惊世代码,以及一颗尚未诞生的通天蛇卵。
该款“游戏”的理念刚在各个世界的阴影中传播,便立刻得到了无数人的广泛关注。
起初,整个游戏的开发进行得无比顺利,既没有惊扰到那些不该惊扰的仙人,也没有遇到本土世界的抵抗。
过于强大的【初代造物主系统】甚至不需要任何指令,便轻而易举地占据了主位。
然而,当【初代】一边清除着世界的旧秩序,一边按照程序推演着万千种可能的未来,确保游戏过程中不会出现任何意外时,祂却在代码演算中,看到了一条小蛇。
那是一条无忧无虑,只知道卷着恩公手腕撒娇的白色小蛇。
只一眼,【初代】便瞬间认出来了,它是那条和祂素未谋面的通天蛇。
在万千推演之下,很久之后的将来——大概是彻底清除天道残魂的十万年后,待世界彻底稳定,第一个内测玩家降临在世界中时,那条通天幼蛇才会孵化降生。
而后,它会在既定的命运中行走,被迫失去恩公,从而走火入魔,成为最终的隐藏BOSS,给玩家带来刺激而诡艳的游戏体验后,彻底迎来它的终幕。
然而,在【初代】推演出的无数种可能中,等待那条小蛇的结局居然只有一种——被剥鳞剜心,鲜血淋漓地倒在地上,然后带着不甘死去。
到死,那条没有等回恩公的小蛇甚至都没能学会化形。
在命运的狭缝中,它别无选择,它只能懵懂地扮演着既定的结局。
那毁天灭地的称号之下,它其实只是一条褪了不足十次鳞的幼蛇而已。
在每一场演算的终幕,鳞片尽失的小蛇都会挣扎着将自己盘成一团,一边吐着血,一边和小时候一样,徒劳地想要去咬自己的尾尖。
仿佛那样便不痛了。
仿佛那样,他的恩公便会来救他。
但可笑的是,他孤注一掷思慕着的“恩公”,在最初的命运之下,不过是那些人随手裁下的一段代码而已。
相较于虽然结局注定,但依旧算是活物的通天蛇,那所谓的“恩公”是整个游戏中唯一的死物。
因为不会被玩家窥探,所以在既定的故事中,它的“恩公”甚至没有容颜,没有台词,没有剧情,只是存在于它回忆之中的NPC。
“恩公”唯一的作用,就是成为它变成怪物的导火索。
可就是这样一个无脸的躯壳,【初代】却看到小蛇无数次在“恩公”消散时,扑在他的尸体中哭得那么心碎。
就仿佛它的恩公当真存在过一样。
就仿佛,那串代码的诞生不是为了毁灭、践踏,而是为了新生一样。
——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不能做它的恩公呢?
此念头一出,数万道计算骤然停止,被追杀到毫无还手之力,几乎奄奄一息的原初秩序,因那一瞬间的怜悯竟然奇迹般地留存了下来,这便是天道的前身。
而那抹因幼蛇而生的怜悯,最终铺向了整个世界。
【初代】看着眼下这个初生的世界,看着这个将在十万年后,因为玩家的到来而变成尸山火海、人间炼狱的净土,突然停下了一切演算。
因无数至暗至邪的恶念而生的旧神,却对自己即将造成的一切产生了莫大的不忍,从而生出了灵智。
死物生智则为灵,于是,祂变成了他。
如果知晓一切,白玉京此刻一定会决堤般哭出声响,拥住那人啜泣着质问。
——你的第一相当真是那抹自认为丑陋不堪,所以连你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妒相吗,玄冽?
不是的,你的第一相分明是怜啊。
是不加任何欲念,不掺任何邪念,最纯净也是最耀眼的善念。
那抹善意足以让你碾碎一切被设定好的恶意,放下屠刀,踏着荆棘走向晨光。
仙尊之名,实至名归。
然而,白玉京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不明白自己心头的悲怆到底从何而来。
而最为悲哀的是,最该记得一切的玄冽,此刻却已经将所有前尘尽数遗忘了。
【初代】因善念而生出灵智的一刹那,当即决定抹去所有投放在世界中的监视代码。
也就是因为这一瞬间的动作,祂立刻被那个势力窥探到异样,那些游戏制作者不惜用生命为代价,企图用最快的速度抹去【初代】的代码。
然而,那串倾尽他们一切创造出来的代码,强到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哪怕自愿放下所有权柄,祂却宛如真正的造物主一般,轻而易举地反向抹杀了祂的全部制作者。
最终,哪怕那些人用玉石俱焚的方式清空了祂的所有记忆和原始数据,祂却依旧靠着最后一串留在人间的代码,重新降生于世。
【初代】留下的空白,致使后续无数重新研究出的系统根本无法接近这个世界,一直到世界内的第一个修士飞升,第六代系统才借助飞升打开的天路,勉强在世界上重新撬开一条缝隙,从而再次鸠占鹊巢。
至于那段仅剩的代码,则当真按照原本的推演,与“恩公”的命运融合,最终,变成了一座血山玉。
一座什么都没有,只放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蛇卵的血山玉——那是他失去一切却依旧难以忘却的最初的执念。
而玉石之中确实本不该存在眼睛,玄冽本体之上的眼睛,其实是【初代】本该落在世界各处的监视器。
那些针对天地万象的致命杀器,最终却成了挂在小蛇身上,任人把玩的装饰。
所以,回到命运的起始点,玄冽其实是名为【初代造物主】的杀器,他被创造出的唯一意义就是抹杀天道,然后掌控世界。
而他从命运之中窥探到的小蛇,是本该迎着宿命逆旅而亡的漂亮怪物。
然而,那些成千上万次都始终如一的结局,最终却被人披荆斩棘地撕开。
那个本该在宿命之中,被剥鳞剜心而死的小蛇,最终却长成了骄矜自傲,昂首挺胸的娇艳美人。
只不过,这一切他们都不记得了。
那些因怜而生的过往,那些早在命运开始之前就已注定的相遇,从玄冽生出灵智,主动放下所有权柄,被抹杀所有代码之后,通通都变成了尘封在长夜之中的墓碑。
白玉京抬手摸了摸自己空无一物的脸颊。
为什么好想落泪?
可是在场之中,无人可与他共情。
“看看你那幅无动于衷的样子,玄冽,连记忆都回想不起来,自甘抛弃力量与权柄的下场便是如此可笑!”
沈风麟伸开双手,肆无忌惮地嘲笑道:“昔日生杀予夺的初代系统,如今却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连一颗灵心都凑不齐!”
“你以为你放下权柄,一切便会如你所愿吗?不,慕强的小蛇只会臣服在更强者面前。”
没等玄冽动手,白玉京便终于怒不可遏道:“仅剩一成魂息的枯骨而已,也配在本座面前放肆!”
莹白浩渺、仙气空灵的乾坤境骤然在他脚下展开,霎时吞噬了乾坤境内的一切事物。
无垠洁白的虚空之中,只剩下他们四人。
沈风麟见状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这便是通天蛇绝地天通的乾坤境……”
此方乾坤境内,一切阵法、武器、灵力乃至幻术,都会被磅礴的妖力尽数吞噬,最终落得一片空茫。
但沈风麟在短暂的怔愣后,竟丝毫没有生出怯意。
“师尊终于愿意在徒儿面前展现真本事了。”他不怯反笑道,“那便由徒儿重新向您介绍一下,我身上的是第六代造物主系统。”
“和你身边那个真正的旧时代枯骨不可同日而语。”
说着,他反手朝虚空中一抓,竟仅凭单手结出召唤阵:“有请——极乐圣佛虚梵、天衢阿修罗伽蓝。”
天地寂灭间,刹那生死交错。
生者,人族极乐佛,虚梵。
死者,天衢阿修罗,伽蓝。
白玉京蹙眉看着眼前一幕,心下终于掀起了一阵再压不住的波澜。
人族佛修可遁一切空门,恰好能在他的乾坤境内战斗;而阿修罗族血修不惧血刃,又刚好可与玄冽一战。
但以这虚梵和伽蓝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和他们两人抗争,眼下最大的问题是,为什么没有圣石,沈风麟也能完成召唤?!
那升级完的系统到底还拥有什么能力!?
“区区两张五星卡而已,师尊不用露出那么凝重的神色。”沈风麟笑盈盈道,“我知道这两个废物不会是您的对手,别急。”
他带着近乎癫狂的神情,在白玉京骤然收缩的瞳孔中,双手在身前结出了一个无比巨大的水色召唤阵,大笑着高声道:
“有请——人皇宋青羽。”
第52章 星移
白玉京闻言大怒,再顾不得掩藏实力,当场要不顾一切地抹除那道召唤阵。
袈裟飘扬间,巨大的佛像骤然出现在他面前,金光耀眼的佛掌兜头压来。
白玉京眼睛都没眨一下,抬手硬接下虚梵的轮回佛掌,乾坤境内寂静一片,浩大的余波在无声中瞬间震碎了整个佛像!
——通天蛇不修妖法灵符,只修本体,其本体之强悍乃是天下之最,便是最顶级的体修对此也要俯首称臣。
白玉京反身化出蛇尾,侧身一劈悍然功向召唤阵。
然而,这一击却宛如巨石落入池水一般,除了能掀起滔天的涟漪外,无法对召唤阵造成任何实质性的破坏。
【召唤六星角色“宋青羽”中……】
白玉京闻言目眦欲裂,心尖几乎在滴血。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的孩子!?
小天道从双方开战至今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乖巧地躲在白玉京身后。
甚至当沈风麟指着玄冽说他才是那个将天道追杀到天地尽头的罪魁祸首时,她也依旧坚定地站在两人身后。
但眼下,看着那道绘制着水龙的召唤阵,小姑娘却再忍不住颤抖道:“阿姊……不要……”
就在此刻,系统竟突然爆发出一串刺耳的报错声:【错误!错误!】
【六星角色“宋青羽”不存在!请宿主重新召唤!】
白玉京呼吸一滞,猛地抬眸。
“什么叫不存在!?”
沈风麟不可思议地怒道:“怎么可能不存在!?”
“她分明飞升了,你分明早在一个多月前就说她已经被收集完毕了,怎么可能不存——”
沈风麟突然止住了话音,冷汗霎时淌了下来。
不止是他,在场所有人都在此刻想到了什么。
——宋青羽飞升的时机,和那枚仙种的降临几乎是同一时刻。
沈风麟面色发白,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极端恐怖的可能。
既然仙种能够劈开屏障降临至此方世界,那么宋青羽的飞升便有可能不是同化,而是真正的飞升。
沈风麟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恐惧与惊慌几乎席卷了他的整个大脑。
可为什么当时系统会说宋青羽已经收集完毕?
答案只有一个——仙界的某些仙人在观测到异样的瞬间,便立刻用某种方式遮蔽了系统,让它误认为自己收集成功了宋青羽。
所以,那枚从裂隙中投下的仙种根本就不是为了监测或者试探,而是彻底清除他们的前奏。
他们所做的一切,早在宋青羽飞升仙界的那一刻起,便一览无余了。
至此,他们再无回头之路。
“……”
沈风麟骤然回眸,面色之间尽是破釜沉舟的阴暗。
白玉京前一秒还在为宋青羽当真飞升而庆幸,下一秒便突然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却听沈风麟用前所未有的阴沉和速度道:【使用兑换功能,将自爆功能兑换为召唤功能。】
……兑换为召唤功能?他想干什么!?
系统立刻回复:【兑换功能1/2,自爆功能0.5/5,是否将自爆功能全部兑换为召唤功能?】
沈风麟:【确定,全部兑换为六星召唤功能。】
【六星角色“宋青羽”召唤失败,目前六星召唤功能:2/2。】
【请宿主选择您需要召唤的六星角色,本次召唤不限制种族。】
沈风麟一字一顿道:“有请——金戈妖皇姬长颂。”
白玉京抬眸却见金雕破空展翅,六翼遮天蔽日,在血月之下睁开双眼,眸底尽是荒芜。
沈风麟居高临下地看着白玉京,眸底浮现了些许怜悯。
当真是老金雕……!
白玉京呼吸一滞,一时竟有些下不去手,然而就在这顷刻之间,佛印扑面而来。
“铮——”
玄冽闪身挡在他面前,血剑化刃,劈开佛印后直接贯穿了虚梵。
佛光散去后,白玉京才看到,传闻中的极乐佛虚梵,竟然只是个眉目清秀的小男孩。
他被玄冽一刀贯穿了前胸,却没有露出丝毫痛苦之色,反而在消散之际单手在前,向两人行了一个佛礼,悲悯的眉目间露出了一个解脱般的淡淡笑意。
——他还保留着意识。
白玉京骤然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悲怆。
孱弱不堪的五星,当真是废物!
沈风麟双手在身前绘出召唤阵,歇斯底里道:“有请——大巫姽瑶!”
【召唤六星角色姽瑶……】
“……!”
一阵诡异的铃音在空中荡开,像是直接砸在灵魂上一般空灵清脆。
白玉京心肺骤停,蓦然回眸。
却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踏空而舞,衣袂间挂着数不清的细小青铜铃,面上则遮盖着诡异的飞鸟面具,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张面具其实是由万千只青铜蛊虫组成。
本该虚空一片的双重乾坤境内,却随着她的巫舞缓缓荡开了阵阵涟漪。
传闻,大巫姽瑶杀夫证道,羽化登仙。
而如今,眼前的一切终于从头证明了,飞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假象。
无情道本就是古往今来最强之道,姽瑶之力和其他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更不用说她身后还有一只以善战闻名诸界的六翼金雕。
玄冽冷着神色挡在白玉京身前,手中血刀聚成血光,转眼间变作一把血弓。
血月霎时亮如白昼,金雕双眸下意识紧闭,玄冽抬手张弓,在血月下连射九箭,立刻将金雕从姽瑶身旁逼退。
白玉京见状一尾砸下金雕,根本顾不上鳞开肉绽,张嘴便要吞噬巫女。
绝对不能让姽瑶展开乾坤境……!
然而,下一刻,铺天盖地的冰晶瞬间挡在姽瑶面前,九条雪白的狐尾死死卷住白玉京蛇尾。
白玉京含着鲜血回头,对上了一双凄美而木然的眼睛。
如雪一般空灵的狐女一言不发地挡在姽瑶面前,宛如空心的提线人偶般麻木。
——初代妖主,雪狐水云婳。
白玉京是个从来不肯认输的人,可眼下,他却从心底心底泛起了一阵无力感。
方才沈风麟孤注一掷般献祭了最后一缕灵魂,但他以此兑换的只是六星角色的召唤权。
根据他之前随手便能召唤虚梵和伽蓝来看,他召唤五星角色根本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就像他眼下召唤初代妖主一样。
白玉京怆然抬眸。
杀不尽,灭不完。
十万年至今,世人耳熟能详的大能俱在此了。
费尽心思问道的诸天大能,最终却成了他人的池中物,如今,更是宛如耗材般被人肆意使用。
一股物伤其类的悲悯,几乎浸透了白玉京的整颗心脏。
沈风麟恨意鲜明地看向白玉京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天道,鲜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眸底尽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仙界已经得知了一切,若是今日无法将最后的权柄从小天道手里抢夺过来,那等待他们的便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此刻,他们都已经不能回头了。
玄冽攥住手中的血枪,面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巫女舞,狐女歌。
像是一场故意拉长给他看的葬礼,又像是在嘲讽他的仁慈。
看吧,这便是你因为怜悯放下一切权柄后的下场。
善意带不来任何善果,只能带来更大的恶。
玄冽当然可以和白玉京一起带着小天道暂时离开,找个地方再思考对策,但两人眼下却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坚决而破釜沉舟地厮杀者。
因为他们心知肚明,只要他们离开,没有渡劫坐镇的轩辕中世界根本承受不住这种震荡。
甚至不止轩辕,只要他们两人的乾坤境一破,以轩辕为中心的数百世界瞬间便会化作乌有。
那些一无所知的修士,刹那间便会烟消云散——就像沈风麟描述的游戏中一样,蝼蚁般死得毫无意义。
白玉京死死地咬着下唇,挣扎着咽下喉咙的鲜血。
再坚持一下,青羽已经飞升,上界的仙人已经知道了所有事,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有办法的……
可,当真如此吗?
他心底之中却有一道越来越大的声音,不断地质问着他。
若是真有办法,仙界为何只投下一枚连化形都做不到的仙种?
若是真有办法,以宋青羽的实力与性格,为什么迟迟没有降下神迹?
神不渡苦,唯有众生自渡。
看着面前源源不断被召唤出来的五星大能,白玉京深知,再这么下去,他们三人都会被耗死在这里。
与其如此,不如……
白玉京喘息着,心下隐隐升起了一个念头。
自爆吧,只要自己自爆,一切便会迎刃而解。
眼前的金雕与巫女会瞬间被他杀死,而沈风麟灵魂已经耗尽,系统一时之下无法再召唤新的六星大能,剩下的五星大能虽多,但对玄冽来说不足为惧。
思及此,白玉京逐渐坚定了那个想法。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自己是妖,自爆之后尚有轮回,虽无法伤到系统,但也能杀死沈风麟,暂时破了眼前此局……
然而,完整的念头尚未成型,白玉京脖子上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凉意。
他在战斗中蓦然回头,却见玄冽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悄无声息地打算取下他的长生佩。
……
……!
白玉京骤然拽住那枚小蛇,瞬间明白了玄冽的意图,怒火与惊慌几乎淹没了他的理智:“你想干什么——!?”
两人的想法竟在此刻不谋而合,玄冽居然也打算自爆灵心!
玄冽深深地凝望着白玉京,像是在看昔日那个被自己抛下,哭得无比伤心的小蛇,又像是在看梦境之中,笑着说要和夫君永远在一起的新婚妻子。
可万般不舍浮上心头,最终浮到他嘴边的却是:“卿卿,松手吧。”
“……!”
玄冽冷静而决然道:“乾坤境碎,轩辕周围的一切都会被波及。”
“若是由你自爆,妙妙一旦出现任何闪失,则无法到你体内恢复。”
他近乎残忍地分析过一切可能,却唯独没说出最后那句话。
——既然这一切都是因他而生,那也理由应当该由他终结。
可他未言,白玉京却霎时明白了他的想法,死死地攥着那枚小蛇怒道:“你别听沈风麟胡言乱语!什么初代系统,他是诓你的,你怎么能信他!?就算是那也不是你的错,凭什么要你为此付出代价!我不允许!”
说到最后,他的话里几乎带上了恳求般的哭腔:“松手,把长生佩还给我,玄冽,那是我的东西!你既然送给我了,不能再随便拿回去……你别再想和那时一样抛弃我!”
然而,那终归是玄冽的灵心。
白玉京眼睁睁看着那枚长生佩从他手中化开,宛如一缕清烟般飘到玄冽身旁,终于凝成了漆黑的灵心模样。
仅有半颗的灵心和祈星石不一样,它的断裂之处被磨得无比平整,似乎害怕伤到佩戴者。
这一点细节似乎戳中了白玉京心底最痛的地方,刹那间,他竟痛得难以呼吸,一时间只剩下气音在崩溃道:“你不能……夫君,你不能抛下我!”
可怜的小蛇拼命想要向他身边赶来,玄冽深深看向白玉京,眼底充满了不忍和怜爱,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战场瞬息万变,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转身向远处走去。
“……!”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灵心自爆之际,竟然是没有声音也没有威波的。
就像是一张无形的手,瞬间擦去了自爆范围内的所有生灵,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干净。
磅礴而无声的苍茫在乾坤境内荡开,首当其冲的金雕与姽瑶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风麟燃烧了最后一缕灵魂,本就是强弩之末,在耀眼的苍茫中霎时蒸腾成了一缕薄烟,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
白玉京茫然地站在原地,止住了所有呼吸。
顷刻之间,他想起来了很多事。
想起来那个分明对他捡孩子之事冷嘲热讽,却依旧手把手教宋青羽剑术的玄冽。
想起来几百年前,因受不住烬瑜三番五次找上门,所以在长明宗内挑灯夜行,替他们补全阵法的玄冽。
很奇怪,他的丈夫死在他的面前,他却想起来的全是丈夫为别人所做的事情。
直到这一刻,白玉京才恍然大悟地意识到,原来玄冽的仙尊之名竟当真实至名归。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最终落了个什么下场呢?
——尸骨无存。
白玉京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丝近乎虚假般的悲恸。
原来哪怕强大如玄冽,也是会死的。
甚至不是单纯的死亡,而是彻彻底底的寂灭,因为灵族没有魂魄,身死则道消。
他兜兜转转找了恩公三世,到最后,命运却告诉他——他的恩公没有转世,亦没有来生。
从这一刻开始,他再也见不到他的爱人了。
瞳孔骤然放大,一种非人的蛇瞳蓦然出现在白玉京的眼底。
可怖的命运如牢笼般在这一刻收束,眼睁睁看着恩公死在自己面前的小蛇,刹那间变成了顶天立地的漂亮怪物。
白玉京没有记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人改写的本来命运该是什么。
但他却在此刻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悲哀。
在既定的轨迹之下,吃下每一个挑战者时,那条小蛇到底是什么心情呢?
答案是在哭。
他吃下再多的挑战者,也换不回他最想见的那个人,可悲伤操纵着他的理智,除了不断的进食以外,他别无选择。
冥冥之中,那条知晓一切的小蛇歉疚而自责地落着泪。
可惜走到最后,还是没能挣脱你想让我挣脱的命运。
对不起,夫君。
巨大的,遮天蔽日的通天蛇本体霎时充斥了整个乾坤境,眨眼间便一口吞下了自爆威波外尚在用血术挣扎的伽蓝。
妙妙悲痛至极地看着这一幕,见状哭道:“爹爹,爹爹不要这样,系统还没有死——”
卸去一切权柄的旧神,只有积攒上百年的自爆威波,方能将后继者重创。
而眼下,玄冽以恶相生出的半颗灵心自爆,威力和善相不可同日而语,杀死了沈风麟和所有六星不说,对系统也造成了巨大的创伤。
但也仅此而已了。
半颗灵心再怎么强大,也只够将已经进阶为六级的系统重创,却不足以让它彻底消亡。
同时,因为玄冽的自爆,重伤之下的系统竟觉得失去了唯一的威胁,于是丝毫没有遁逃的意思,反而在此地吸收起沈风麟最后的灵魂,企图当场进阶到最终形态。
窥探到系统意图的小天道连忙道:“爹爹,系统要在此完成进阶,我们一时半会杀不死他的,求求你了爹爹,快跑吧!”
然而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白玉京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只是依靠着本能用蛇尾将她护在身后。
妙妙神色空白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底泛起了一阵无助。
就算跑了,她和爹爹又能跑去哪里呢?
她相信终有一日,阿姊和仙人会来救他们的,但在那一日来临之前,他们还要等待多久?
她已经失去了父亲,接下来难道还要失去爹爹吗?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这么弱小?
为什么喝了父亲那么多心头血,自己还是一无是处?
妙妙在巨大的自我怀疑中,含着泪抱住白玉京的尾尖,企图让爹爹恢复理智。
女儿的泪水大颗大颗地落在尾巴上,白玉京心痛如绞,心底深处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告诉他,眼下最该做的事情是带着女儿尽快逃走,去浮离小世界寻找仙种。
既然仙界已经窥探到了此事,只要找到仙种,事情一定会有所转机。
可是……
他的丈夫死了啊。
他再也见不到那个最爱他的人了。
悲愤至极的通天蛇瞬间爆发出了惊天动地到可怖的力量,蛇尾破空砸开一个新召唤出的五星大能,地动山摇间,又一尾向天幕砸去,隐约间竟硬生生劈开了什么东西。
【警报!警报!监测到有异常裂缝生成!】
【立刻停止所有进化,即刻抹杀隐藏BOSS!】
系统霎时感受到了威胁,立刻停止进化动作。
一阵白光后,十个五星渡劫骤然出现在白玉京的乾坤境内。
六级系统无法无限制地召唤六星角色,但只要靠源源不断的五星角色拖住白玉京,拖到系统进化到最终形态,它便能肆无忌惮地召唤六星角色。
妙妙抱着白玉京的尾巴大哭道:“爹爹,妙妙不想再失去爹爹了……你醒醒呀——”
然而,任由她如何哭泣,昔日那个会温温柔柔哄她的爹爹都没有任何回应。
就仿佛,她的爹爹已经随着父亲去了一般,剩下的只是一具只知道护着她的空壳。
怎么办、该怎么办?
不管是谁,不管是谁都好,来救救爹爹吧……
可能是听到了她的呼救,也可能是当真降临了什么神迹,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在妙妙耳边响起:【总是哭有什么用。】
……谁在说话?
【你就是宋青羽说的那个天道?】
那道声音冷嘲热讽道:【本座像你这么大时,杀的仙人已经比你见过的修士还要多了,几个渡劫便把你吓得哇哇大叫,如此孱弱,简直枉称天道。】
妙妙在短暂的怔愣后很快便回过了神。
他提到了阿姊……肯定是阿姊从天上搬来的救兵!
【伯伯——!】妙妙立刻焦急地呐喊道,【求求你帮帮爹爹,救救父亲!】
那道声音闻言却嗤笑道:【你作为此方世界的天道,居然像条丧家之犬般来求本座?天道之名都让你给丢尽了!】
脸皮异常厚的妙妙立刻哭求道:【妙妙是个笨蛋,以后一定努力修炼,求求您救救爹爹吧,我爹爹再这么下去的话,也会和父亲一样死去的!】
那道声音虽然骂得难听,但本质上也是恨铁不成钢,见她哭得如此情真意切,便终于道:【仙界不可插手下界因果,本座能做的,只是将自救之法教于你而已。】
【愿意与否,皆在于你。】
妙妙立刻道:【妙妙愿意!】
系统似乎终于察觉了不对劲,原本攻向白玉京的修士们突然一顿,转身齐齐向妙妙攻来!
白玉京一尾横扫而来,霎时砸开了一众攻势。
妙妙被他牢牢地挡在身后,小小的身体突然一顿,盈满泪水的眼睛逐渐变得不再茫然。
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感受着脑海中浮现的一切,而后抬起清澈无比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向面前雪白皎洁的蛇影。
那个教会她此法的伯伯告诉她,这一招叫做“斗转星移”,是只有天道才能用的功法。
那个伯伯还骂她,说她是他见过最差劲,也是最贪生怕死的天道。
不过在最后,那个伯伯却告诉她,她如果当真害怕,可以顺着裂缝逃去仙界,仙界还有她的阿姊,势必不会让她再像这般疲于奔命。
但眼下,史上最贪生怕死的小天道却不再逃了。
传闻全盛之下的天道,献祭记忆与道心之后,可做到真正的斗转星移,连日月都会被回溯到最初的位置。
但权柄被吞噬殆尽的幼小天道根本没有道心,刚刚诞生了两日的她也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记忆。
她有的只是一个刚刚破壳的,连龙角和龙爪都未生出的自己。
你确定要献祭你这点可怜的东西吗?你觉得以你现在堪忧的水准,能做到多少?
那道声音如此询问她。
【妙妙不知道。】
妙妙用她最擅长的答复回应了那个人。
【但妙妙愿意为爹爹一试。】
那道声音不再说话了。
群山深处,山涧的泉水从崖边飞流而下,正当飞溅出的水滴即将砸在磐石上时,突然间万籁俱寂,水滴蓦地悬在空中。
下一刻,瀑布倒流,沙漏逆转,连潮汐与日月都在天道之力下缓缓回溯。
漫天的星斗逆着星轨而行,划出了一道倒悬的璀璨银河。
然而,当身体中的生机尽数被抽空,回溯终于停止时,妙妙却骤然一怔。
先前决然无比的双目此刻不可思议地睁大,她近乎绝望地看着眼前恢复整齐的皇宫和远处僵硬无比的系统。
——小小的天道拼尽全力,居然只够把三千世界向前倒推一个时辰。
她以为自己再怎么孱弱,至少也能把时间推到中午,推到他们尚未进宫之前。
她暗暗想着,自己哪怕要消散,也要消散在那段最温馨最幸福的午后,那时父亲也在,他和爹爹肯定能想出办法。
然而,迎接她的没有灿烂的阳光与窗外的桃花,只有冰冷的宫殿和殿外朱红的围墙。
唯一的好消息是,回溯之后的系统似乎失去了沈风麟最后那点灵魂,因此没办法完成最后的进化,于是它当机立断地选择遁逃,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坏消息是,她拼尽全力也没有改变任何现状,别说杀死系统了,她甚至都没办法留住遁逃的系统。
可是献祭已经完成了,小天道再维持不住人形,“砰”的一声变回了红色的小龙。
但献祭所带来的退化仍未停止,小龙形态只维持了一瞬,便缓缓化作了一颗金色的卵。
“爹爹……”
她下意识喊了一声,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因为退化无法开口。
她想说,爹爹,谢谢你愿意生下妙妙,妙妙爱你,要是你能永远幸福就好了,是妙妙没有用。
她还想说,父亲,妙妙从来没有怪过你,很久之前的妙妙还没有生出灵智呢,那些事妙妙早就不记得了,你不要自责。
爹爹,父亲,妙妙好没用啊……
为什么回溯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为什么回溯之后还在宫殿内,一下子便被系统发现端倪跑掉了呢?为什么自己不能再强大一些呢?
无数的自责即将伴随着昏昏沉沉的意识埋入谷底,但下一刻,一个温暖无比的怀抱却将那枚金卵轻轻抱到了怀中。
“乖宝宝,不要自责,你已经很厉害了。”
白玉京含着泪闻声道:“谢谢你,妙妙,父亲已经被你救了下来,你是爹爹和父亲的小恩人呢。”
妙妙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只能凭借着微弱的灵息,感受到玄冽的气息再次出现在了殿内。
……真的吗?
父亲真的被妙妙救下来了吗?
那就好,那就好……至少妙妙不是全无作用。
白玉京压抑着颤抖夸奖着她:“你做的很棒宝宝,谢谢你,而且不仅如此……”
沈风麟的灵魂被系统从躯壳中提取了出来,在那点灵魂即将被系统全部吞噬的一刹那,小天道进行了时光回溯。
只有完整的灵魂才能承受回溯,沈风麟那点灵魂根本不足以支撑他进行回溯,瞬间便被时空扭曲成了碎片,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而未完成进化的系统,虽然也和三千界的其他事物一起完成了回溯,但眼下没了沈风麟,缺了最后一缕灵魂,它便成了一具无法完成最终进化的残次品。
“所以,谢谢你宝宝,你是天下所有人的小恩人。”
太好了,太好了,妙妙不是没有用的小龙……
听到这里,金卵终于安心地靠在白玉京怀中,彻底化成了一团暗淡的金光,一如他们初见。
白玉京再次将那缕金色光芒吞入腹中,垂眸轻语道:“安心睡吧,我的孩子。”
“爹爹一定会把你再次生下来的。”
感受到腹中熟悉的沉甸甸感,意识到小天道意识尚存后,白玉京终于松了口气。
但下一刻,他便突然想起什么般一僵,随即缓缓扭头,看向那具双目紧闭的躯体。
他没有骗妙妙,玄冽确实被她救了回来,但是……
白玉京摇摇欲坠地起身,面色苍白地走到那人身旁跪下,颤抖着指尖,将那枚黯淡的灵心放在玄冽身上。
不出意外的,对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灵心蒙尘,则意味着灵族的意识不全。
所以,沈风麟说的是真的。
玄冽是本该凌驾于天道之上的旧日神祇,他虽自愿放下所有权柄,但妙妙的能力对他起的作用依旧很小。
天道的回溯之力只能将玄冽的躯壳和灵心重新拼凑起来,却无法像其他人那般帮助他彻底恢复原状。
所以,按照世俗最朴实的观念来看,玄冽依旧“活着”,只是没人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醒来。
可能是下一个清晨,可能是下一个月,可能是下一个十年,也可能……永远都不会再醒来。
当着女儿面强作的镇定终于被决堤般的悲伤淹没,失而复得的喜悦与巨大的惶恐铺天盖地压来,白玉京再忍不住,埋在玄冽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像是命运的谶语,又像是对他昔日玩笑的惩罚。
他曾自以为是地想通过痛失所爱的方式,来让玄冽长一长记性,从而使对方再不敢欺骗自己。
但如今,可能是报应,肝肠寸断的却是白玉京。
年少娇纵的小蛇在一刻终于体会到了昔日玄冽站在废墟之前的心情,一时间哭得泣不成声,整个人崩溃得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挖出来给对方。
不过,他的爱人却不舍得像他一样狠心。
当汹涌的泪水缓缓滴在灵心上,原本暗淡无光的玉佩却逐渐泛出了一点及其微弱的光晕。
“……!”
白玉京原本哭得哀痛欲绝,却在瞬间便发现了这点异状。
他立刻止住哭声,一眨不眨地盯着灵心,生怕自己看错了,又怕自己再哭一下,就会打破这捧美梦。
又一滴泪滴在浑浊的灵心上,玄冽的指尖突然一动,白玉京心肺骤停,立刻俯下身喊道:“夫君……夫君!”
“……”
玄冽没有回应,他甚至连眼睛都无法睁开,哪怕用尽全身力气,也只够他勉强抬起一只手。
然而,他虚弱而坚定地抬起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将自己的灵心重新戴在白玉京的脖子上。
——“松手,把长生佩还给我,玄冽,那是我的东西!你既然送给我了,不能再随便拿回去!”
他记得,他都记得。
白玉京一怔,霎时落下了比先前更加汹涌的泪水,尽数砸在身下人的脸上。
七百年前,那个茫然无措,以为自己被抛弃所以大哭的小蛇,也没有像眼下这般崩溃过。
在无数段既定的故事中,那个叼着尾尖哭泣,直到死也没能等到恩公来接它的可怜小蛇,如今终于迎来了不一样的命运。
玄冽用那只唯一能动的手,很轻很轻地拂过他的脸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印,白玉京连忙攥住他的右手牢牢地贴在脸上。
可是他一边哭,一边却感觉到对方的手指依旧在他脸侧轻轻划过,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
白玉京心下骤然一紧——难道玄冽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自己吗?
他连忙止住泪意,屏住呼吸感受着对方的指尖,过了足足三息,他才终于意识到玄冽在他脸侧写的到底是什么。
只有四个字——
“卿卿,别哭。”
第53章 新寡
这一个微乎其微的动作像是耗尽了玄冽最后的力气。
最后一笔落下,他的手蓦然一沉,白玉京骤然从那股滔天的动容中回神,连忙扶住对方的右手,垂眸时却见对方已经彻底陷入了昏迷。
大股大股的泪水顺着他的面颊淌下,不过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动容与庆幸。
眼下沈风麟已死,但站在命运的尺度来看,死的并不是沈风麟,而是被他占据了命盘的轩辕傲。
如今轩辕界无主,势必会产生不必要的动荡,从而牵连周遭小世界。
情况紧急之下,白玉京来不及思考轩辕傲到底被沈风麟弄到了哪里,他只在失而复得的喜悦和难以言喻的心疼中哭了片刻,便强忍着泪意打起精神,将玄冽暂时带回了住处。
刚一进院子,白玉京便险些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庭院中的桃花依旧笑傲春风,就像是昔日的竹院一般,让他结结实实地体会到了玄冽曾经的心情。
他擦着泪将丈夫放在床榻上,看着床上不省人事的玄冽,有那么一瞬间,他无比想变回原形盘在对方身上,就这么一直等到对方醒来。
但他已经不是小蛇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白玉京跪坐在床褥间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复下心情后,传讯给涂山侑。
不出意外,最终来的不只是狐狸,还有苍骁。
涂山侑依旧冷淡着神色,心情似乎比之前更差了,他的眼梢间挂着些许红痕,不知道是哭过还是发生过其他什么事。
但苍骁这狼崽子却看起来春风得意的,轩辕界四季如春,眼下日光正盛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还穿着他那件狐裘。
更奇特的是,先前他在冰天雪地的霜华,也只是单穿了一件狐裘,眼下来了轩辕竟还在里面加了件内衬。
就仿佛一下子找到媳妇了一样,瞬间洗心革面不再坦胸露背了。
因为先前的冲击过大,白玉京的脑子一时间有些迟钝,直到那两人坐下,他才想起来,苍骁身上穿的那件狐裘,似乎就是涂山侑早些年砍掉的那条狐尾。
“……”
思及此,身为过来人的白玉京霎时明白了什么,当即露出了些许微妙的神色。
两人刚行过礼落座,苍骁便像条坐不稳的狼犬一样,立刻问道:“吾皇,您才生出来的那颗卵呢?”
对于他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白玉京早有准备,闻言淡淡道:“在我肚子里。”
苍骁惊道:“不是几日前在妖皇宫时才生出来吗?怎么又回到肚子里了?”
没等白玉京回话,他便忍不住看向卧室:“还有玄…仙尊,他怎么突然受了这么重的伤?”
白玉京被他聒噪得耳根难受,深吸了一口气,压着火气揉了揉眉心,用最简短的话语把今日发生的事给说了。
苍骁闻言大为震撼:“……那系统竟有这种偷天换日之功,居然能凭空替代他人命格!?”
当愚不可及的狼崽子还在啧啧称奇时,涂山侑已经先一步低头道:“是属下等办事不力,未能看出沈风麟的异样。”
苍骁:“……”
顶着白玉京凉凉的目光,他这才意识到不对,连忙耷拉下耳朵,跟着他小爹垂首道:“……属下失职,还请吾皇降罪。”
白玉京无语至极地摆了摆手:“罢了,系统乃是巧夺天机之物,你们分辨不出来实属正常。”
“如今沈风麟已死,轩辕傲却未归位,事出紧急,我准备和玄冽尽快启程前往浮离,你们想办法处理一下轩辕之事,切记不要再生出其他事端。”
两人连忙道:“是。”
白玉京交代完正事,也没心思打探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端起茶杯便想送客。
偏偏苍骁那个不长眼的抬起头又道:“您打算和仙尊一起去浮离……可是以他现在这幅样子,您打算怎么带他去?”
“……”
白玉京轻轻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了一声脆响,他抬眸看向苍骁,不紧不慢道:“他哪个样子?”
——半死不活的样子。
话到苍骁嘴边刚准备脱口而出,涂山侑突然起身道:“轩辕一事牵扯众多,属下先告退了。”
白玉京闻言扫了他一眼。
……被亲手养大的狼崽子按在乾坤境内霸王硬上弓,扭头居然还能这么护崽子,可真是个护犊心切的好义父啊。
涂山侑就那么顶着他的目光束手站着,连尾巴上的毛色仿佛都黯淡了几分,整个人活像是被绑到哪个狼窟里采补了一样。
几百年来,从来只有九渊妖王采补别人的份,白玉京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这大尾巴狐狸会沦落到这种田地,一时间心情都洋溢了几分:“去吧。”
苍骁闻言连忙跟着起身:“义父,我与你同去。”
涂山侑却一尾巴将他扇回座位上,冷着脸道:“不必了。”
言罢,他神色匆匆地离开了,仿佛生怕那狗皮膏药一样的狼崽子再跟上来。
苍骁抚着脸颊上被扇过的地方,坐在位置上看着他小爹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白玉京见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自己暂时没了丈夫,眼下最看不得这些事情,只恨不得把这两人一个埋巫界一个扔鬼界。
他耐着脾气等了片刻,见苍骁还没回神,终于忍不住阴阳怪气道:“真是春风得意啊,风啸大王,本座是不是该给你道喜了?”
然而苍骁完全没听出来他是在阴阳自己,竟捂着脸谢道:“多谢吾皇,不过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发展到那种地步。”
白玉京:“……”
苍骁话语间的笑意几乎遮不住:“我眼下只是义父的一个男宠罢了,待到扶正的那日,再劳烦吾皇来为我们添福。”
白玉京一下子被他炫耀般的语气说得沉默了。
他活了八百年,确实没见过这种义子变男宠的戏码,更没见过当男宠还当出自豪感的人。
依稀记得不久前,这狼崽子还对断袖龙阳之事退避三舍,怎么几日不见,就这么心甘情愿地给他义父做起小来了?
“哦对了,吾皇,您可能还不知道,我跟我义父——”
“本座问你了吗?”
白玉京皮笑肉不笑道:“滚。”
说话间,他周身竟放出了些许气势骇人的妖气,苍骁骤然止住话头,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叫寡夫不能惹,连忙起身行了个礼,夹着尾巴滚了。
送走了碍眼的狐狸和狼犬,白玉京垂眸攥着胸口的长生佩
距离传送坛开启,还剩下两日。
当晚,白玉京化作和玄冽初见之时那般大小,用尾尖卷着丈夫的手腕,盘成一团窝在对方身上。
当白日那些汹涌澎湃的情绪在深夜中逐渐褪去后,通天蛇本性中那些难以启齿的部分终于控制不住展露出来。
甚至由于他是第二次受孕,褪去青涩后彻底成熟的身体根本不顾他的悲伤,就那么自顾自地渗着汁水。
但白玉京眼下实在没有那个心思,他只能盘在丈夫身上,低头凑到自己蛇腹前。
就这样饮鸩止渴地过了两日,当白玉京发现大事不好,症状没有得到丝毫缓解,反而愈演愈烈起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浮离传送坛开启,他再怎么腰软身涨也无可奈何,只能忍着不适,带着昏迷的丈夫前往浮离。
从妙妙回溯成功后系统立刻窜逃可以看出,没办法完成彻底进化的它恐惧于仙种的力量,根本不敢直面对方。
但没人能保证这一推断会不会出现意外,在找到仙种之前,一切都要慎之又慎。
因此,来到浮离之后的白玉京依旧没有暴露妖皇身份,反而将自己的修为压得更低了一些,以图掩人耳目。
好在浮离只有男人,男人怀胎司空见惯,没有人觉得白玉京挺着肚子还带着一个昏迷的丈夫有什么不对。
只不过,到了浮离之后,无论白玉京怎么询问,所有坤子都对蔷薇二字讳莫如深,弄得白玉京格外摸不着头脑。
最终,他几番周折之下,才终于打听到了一点眉目。
一个年老丧子的坤子见他可怜,便悄悄告诉他,蔷薇大人发怒了,不愿再显露神迹,他们这些坤子也害怕再触怒到那位花神,最后落得和先前那些男人一样的下场,因此都缄口不言。
白玉京不解,又进一步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触怒到那位花神,最终得到的答案却有些出乎他意料。
那位蔷薇花神从苦难中救出去了数百名坤子,但最终,竟有半数以上的坤子在得知回浮离不会被杀死后,纷纷选择了回来。
为此,花神感到了巨大的背叛,因此怒极不再干涉任何事情,任由那些回来的坤子挨骂完如何在深夜中哭诉,也没有人再见过那些鲜艳的血蔷薇。
听到这里,白玉京心下凉了半截。
那帮坤子当真是唉,虽说他们生在这种环境下也有苦衷,可他们不该如此把旁人的善心当作驴肝肺啊,如今他们把蔷薇给气得躲起来了,这让他怎么找?
白玉京扶着肚子闭了闭眼,心下急得恨不得当场变出本相。
那年迈的坤子见状还以为他心如死灰,迟疑了一下轻声道:“据说花神大人上一次露面,是在乌山脚下的汜阳村内。”
“你若是当真诚心想见它,可以去那处撞撞运气。”
白玉京骤然睁开双眼,连忙谢道:“多谢老伯。”
说着,他拿出一枚戒指放在对方手中:“明日酉时,您可去鸡鸣处看看,或许有什么喜事。”
年迈的坤子一怔,刚想说什么,再一抬头间,那如花似玉的小美人便背着他那么大一个夫君不见了踪影。
坤子连忙低头看向戒指,却见储物戒内整整齐齐地码着一百块上品灵石,旁边还放着一件洗到褪色的衣服。
——那是他小儿子的衣服。
他隐约间察觉到了明日会有什么喜事,一时间泪流满面,惊喜交加之际,连忙向方才那人所站处拜了三拜。
汜河之南,故曰汜阳。
也正因为这个名字,汜阳村内的男人自认为阳刚之气颇浓,因此对待坤子动辄打骂,格外严苛。
也拜这股风气所赐,从那蔷薇降世以来,其他地方不时便会传来坤子出逃的消息,但汜阳村内却没有一个坤子出逃,村中的男人因此格外面上有光。
可就在不久前,村中却传出了蔷薇花在某家墙外浮现的消息,村人纷纷以此为耻,对此事讳莫如深。
不过,在如此凝重的气氛下,汜阳村最近倒是又发生了另一件大事,让一众男人再次挺直了腰杆——村里来了个带着男人的漂亮寡夫。
之所以说带着男人却是寡夫,是因为那小美人的男人已经行将就木,不出三日恐怕就要一命归天了。
虽然他腹中还怀着丈夫的遗腹子,但当那张脸怯生生地抬起来后,当时在村长家里闲聊的男人一下子都看直了眼。
“敢问这位小夫人名姓为何?”
坤子的姓名不可轻易示人,可那美人娇憨异常,闻言竟垂着睫毛道:“我叫白卿卿,这位是我的夫君。几日前夫君为救我被魔道之人所伤,恳请诸君收留我们几日,待夫君苏醒后我们立刻就走。”
院内的男人们闻言登时眉开眼笑:“好说好说,村头刚好还有一间草屋,小夫人若是不嫌弃可自行入住。”
小美人俯首道:“多谢诸位。”
于是,那貌美且正在孕期的小寡夫,便带着他那个半条腿迈进棺材里的夫君在村中住了下来。
待他丈夫一死,他虽有克夫的凶名,又有即将临产的遗腹子,但他实在貌美,不少男人都摩拳擦掌做好了娶他过门的准备。
不过男人与坤子终归授受不亲,因此,一些男人便先派了家里的正室上门,打算探一探那小寡夫的口风。
代河便是第一个被派上门的坤子。
他抱着儿子刚一进门,便见那小寡夫正垂着睫毛坐在床边,捧着他夫君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破败不堪的茅草屋硬是让那小寡夫和他的死人丈夫衬得如同金銮殿。
代河进门便是一僵,有些怔愣地看向床上那个男人——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英俊之人?
见家里来了客人,那小寡夫连忙回过神,扶着显怀的肚子起身给他倒茶:“您是?”
“我是谢家的坤子。”代河从怔愣中回神,当场毫不客气地坐下,不过嘴上却说得体面,“也没什么事,就是听说村里来了个貌美的弟弟,想着你可怜,来看看弟弟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言罢,他也没等白玉京礼让,端起茶碗便喝了一口,然后便被苦得连连咳嗽起来:“咳、咳咳”
白玉京吓了一跳,连忙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紧忙收走茶杯,又给对方倒了一杯白水。
代河端起白水喝了几口,才勉强压下去那股苦涩,他实在忍不住了,抬眸上下打量着白玉京:“不是哥哥说你,身为坤子,怎么连个茶都不会泡?”
白玉京闻言一顿,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不好意思笑道:“抱歉,以前茶水都是我夫君沏的,我不太懂这些。”
代河一怔,放下手中的茶碗几不可见地看向床上那个男人,半晌挤出一句:“那你可真是命好。”
白玉京有心想打听蔷薇一事,便耐着性子没把他赶出去,反而抓了些果子递给他怀中的孩子:“宝宝饿不饿?”
那小男孩闻言什么话都没说,伸手疯了一样抓向果子,满手果泥往嘴里塞去。
代河也没拦,反而一眨不眨地盯着白玉京的右手,却见那细白的腕子上挂着沉甸甸的红玉镯,一看便价值不菲。
他怀中的儿子有样学样,将果子尽数抱到怀里后,抬手便要去抓白玉京的红玉镯。
白玉京面色一顿,不着痕迹地往后撤了几分。
那小孩猝不及防间一下拍在了桌角最锋利的地方,掌心霎时割开了一道血痕,瞬间嚎啕大哭起来。
代河骤然回神,一巴掌拍掉他的手:“你个赔钱货乱摸什么!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小叔叔的东西!”
“没事没事,别吼孩子。”白玉京这才连忙道,“不值几个钱。”
他说的其实是那张被拍了一下就摇摇欲坠的残破桌子,却被代河会错了意。
“怎么会不值几个钱呢?快别谦虚了。”代河抱着怀中大哭不止的儿子,却压根懒得哄,反而向白玉京试探道,“这样上等的红玉,我跟我当家的进城时都没见过呢,应该价值连城吧?”
“这我也不知道。”白玉京说着垂下眼眸,似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这玉镯是我夫君给我买的,他拿回来便让我戴上了,也不让我问到底是什么玉。”
代河霎时失语。
本就没有多少的怜悯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捧难言的妒火
他凭什么这么命好,凭什么有这么英俊的夫君爱惜,还对他这般好?
“弟弟可真是金贵人,只可惜眼下落到这份田地,唉,你夫君那些侧室呢?”代河无不叹息道,“像你夫君这样不凡的气度,恐怕侧室偏房不计其数吧?”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染上了几分真情实感:“不过那些狐媚子都是攀附而上的蠢货,见他不中用自然便一哄而散了,最终也只剩下我们这些愚笨的正室跟着他了。”
白玉京闻言一怔:“侧室?”
他这辈子没想过这种词有朝一日能和玄冽联系起来,以至于大脑第一时间竟没缓过神,过了片刻才连忙道:“哦哦,我夫君没有侧室也没有偏房,只我一条、呃,只我一个坤子。”
他险些把只我一条小蛇说出口,幸好紧急拦了下来。
“”
至此,代河失去了所有言语能力,震惊地看向白玉京,似是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命好的人。
他掐着怀中哭声依旧不止的儿子,心下恨得宛如滴血。
命好就是他命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眼下他那个无所不能的男人不还是成了活死人?
像这种这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辈子都没吃过苦的娇气美人,待他丈夫一死,瞬间便会日薄西山,他恐怕得改嫁几次,才能勉强保住性命。
“你是叫白…卿卿对吧?”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美人低眉道:“是,您喊我卿卿就好。”
“卿卿啊,你也别怪哥哥说话难听,”代河看了看窗外,一幅贴心的样子小声道,“外面都说,你男人活不长了。”
“……”
从头到尾都无比娇弱的小美人闻言突然抬起双眸,莫名的凉意吓了代河一跳,他怀中的幼童似乎比他反应更加灵敏,骤然闭上了嘴,终于不再哭闹了。
不过很快,那小寡夫便再次垂下眼睑,扶着肚子轻声细语道:“敢问是谁说的?”
代河定住神色,被他刚刚那一眼看出了些许火气:“哎,这些话你一个坤子就别问了,也不嫌害臊!”
白玉京也没恼,只是轻飘飘道:“那就是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了?”
他漂亮得过了头,像什么山精野怪一样,浑身上下透着股莫名的非人感。
……这地方不能再久待下去了。
代河吞了吞口水,压下身上泛起的鸡皮疙瘩,苦口婆心地劝道:“寡夫再嫁是不好嫁的,更何况你还有遗腹子在身,想再嫁个像你亡夫那么好的男人是不可能的,你就死了那条心吧。”
“但你生的这么好看,又这么好生养,若是做个填房,或者给人做个侧室什么的,还是不愁嫁的。”
“你男人已经落得这般境地了,哥哥劝你还是早做打算吧。”
听他一口一个亡夫,一口一个这般境地,白玉京终于冷下脸色,扭头看向床笫间一言不发的男人幽幽道:“您所说的话,我夫君都能听到。”
“!”
代河蓦地扭头看向床上的男人,登时从骨头缝里被吓出了一阵冷战。
“我对我夫君至死不渝,他若是当真醒不过来,我便把孩子养大后随他而去。”
“您若是来说媒的,还是请回吧。”那柔柔弱弱的小美人缓缓起身道,“我夫君善妒,今日您这几言被他听去,待他醒来还不知道要怎么罚我,若哥哥当真心疼卿卿,这些话以后还是不要再说了。”
代河闻言一下子卡了壳,登时被震惊得瞠目结舌,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夫君善妒——这种话是坤子该说出来的吗?
一般不是只有男人才会笑着说家中妻妾善妒,以此来彰显自己吗?
代河僵硬着被人送到了门口,临走时,那小寡夫突然道:“我和夫君在来的路上,听闻不久前蔷薇大人曾出现在这里,敢问哥哥要怎么才能见到蔷薇大人,求他救我夫君一命呢?”
代河闻言骤然变了脸色,当即捂住怀中孩子的耳朵:“蔷薇是此村的禁忌,除了祁阳那个水性杨花的贱人外,我们村的坤子都是老实人,从未想过出逃之事,你、你以后不要再提此话了。”
祁阳这个人恐怕便是见过蔷薇的坤子了。
白玉京心中盘算着,面上则轻声道:“我知道了,多谢您的告知。”
出了门后,远离了他床上那个男人,代河周身的阴冷感终于消退了几分,他见白玉京油盐不进,实在装不下去,便当场扬言道:“像你这样年纪轻便守了寡的小寡夫我见多了,最后势必耐不住寂寞,偷人的偷人,再嫁的再嫁。”
“今日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你与其在这里立什么贞节牌坊,不如随了我家夫君。”
白玉京闻言并不恼,反而不紧不慢道:“您既然这么熟悉这套流程,想来没少出墙偷人,您丈夫也没少夜敲寡夫门。”
“放心,若我有朝一日当真守不住身子,还有夫君给我留下的玉势,您那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的丈夫,您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你……!”代河恼羞成怒,“什么玉……你一个坤子怎么可以如此口无遮拦!”
他羞恼至极,抬手便想打白玉京,可下一刻他便骤然一顿,突然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慌。
那不知羞耻的小寡夫依旧温顺地抚着肚子,笑盈盈地看着他。
……这水性杨花的小狐狸精不对劲!
代河咬了咬牙,抱着儿子指了指白玉京:“你等着!”
言罢,他转身灰溜溜地离开了。
白玉京伸了个懒腰,心情颇好地回了屋。
他一点也不生气,毕竟那坤子有一句说的是对的——他确实耐不住寂寞。
不同于人类,通天蛇的天性让他在根本上就不可能耐得住寂寞,更不用说他眼下还怀着孕了。
而且,刚刚新婚,还没恩爱几日便守了寡的小美人和守过几年寡的大美人又不一样。
才被丈夫揉开的小美人恐怕在亡夫头七时身下都是湿漉漉的,更不用说他的丈夫实际上并没有死去了。
当晚,月色皎洁,格外简陋的茅屋内,白日里端庄温柔的小美人却挺着肚子,衣衫半褪地跪坐在丈夫身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夫君,白天的事你可千万别生气……”
他试探着表了几句忠心,发现玄冽当真没反应后,一时间说不好是松了口气,还是泛起了一阵失落。
年少不知愁滋味,如今他倒是有些怀念玄冽妒火中烧让他屁股开花的滋味了。
……
白玉京露着肩膀回味了半晌,最终实在忍不住了,起身坐在玄冽身上,探手便摸向了自己的腿肉。
“夫君……”他半闭着眼,忍着羞意,感受着腕间玉镯挤压过软肉的感觉,“呜……卿卿给你看里面……”
“生、生过宝宝后……已经变成夫君的……”
他大着胆子说着些往日不敢当玄冽面说出口的孟浪话,然而他吃惯了大荤,眼下再怎么给自己催眠,也实在没什么作用。
情急之下,病急乱投医的小美人只能垂眸看向胸前的小蛇。
清醒状态下根本不敢亵渎此物的白玉京,此刻却被临界的感觉逼得快要疯了,竟直接摘下灵心。
“夫君的灵心、呜……卿卿都吃下去了……夫君摸摸你的灵心……”
说着,他反手拿起对方的手,没深没浅地碰向灵心。
“——!”
好羞耻、好……好舒服……
白玉京霎时夹紧双腿,羞耻与本能交织,终于起了几分酥麻感。
一般这个时候玄冽会怎么说?
——“吃得太浅了,再这么娇气,我便直接开乾坤境了。”
不、不要开乾坤境……!
白玉京头皮一阵发麻,意乱情迷之间,不知何时扯开了对方的衣襟。
他就那么背对着玄冽坐在对方的腹肌上,攥着那人的右手从自己小腹一路摸上去,最终停在锁骨之下的地方。
偷偷地磨夫君的腹肌……待他醒来后,自己肯定会被对方狠狠地惩罚吧……
柔软丰腴的白腻细肉尽数摩擦在坚硬的腹肌上,偷腥的小美人被自己的臆想刺激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攥着那人的手揉在自己怀中。
“夫君唔、爹爹……”
然而,不管白玉京用什么称呼,不管他如何动作,那临门一脚的感觉却差了点什么。
最终,他仗着无人发现,一咬牙,奶猫般软着声音放纵道:“爹爹好厉害把卿卿都唔”
然而话刚一出口,白玉京自己便把自己羞得差点昏过去
好不知羞耻的小蛇,怎么能背着夫君说出这种话来!
他咬紧牙关,呜咽着转过身,羞得不敢睁眼,低下头就想去讨吻。
可泪眼朦胧间,白玉京刚准备低头,却发现身下人不知何时竟睁开了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
惊吓所带来的刺激堪称灭顶,白玉京猝不及防间被吓得失声,瞬间溅了玄冽一身。
美人敞着怀,挺着浑圆的肚子,夹着他的手骑在他身上。
丰腴柔软的大腿死死地挤压在他的腹肌上,浓郁芬芳的奶香在空气中弥漫。
玄冽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股陌生又带着探究的视线看得白玉京无地自容,他羞耻得几乎昏过去,终于忍不住遮住胸口,夹着腿软声道:“夫……”
然而他话还没出口,玄冽便突然打断道:“你是谁?”
白玉京一怔,霎时不可思议地僵在了原地。
第54章 替身
顶着那人冰冷中带着探究的目光,白玉京僵在原地怔了良久,才不可思议地小声重复道:“你说什么……?”
玄冽闻言蹙了蹙眉,仅打量了一眼周遭的环境,便瞬间意识到自己应当是遭受了什么冲击,从而失去了记忆。
但看着眼前衣不蔽体却貌美到堪称倾世的小美人,他立刻便看出来对方是条还没过千岁的通天蛇妖,虽然已经成熟,但年龄着实不大。
一时间,玄冽都有些怀疑自己先前是不是仗着对方年少,故意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将人哄骗到手中。
……哪怕再一见钟情,也不该对这个年纪的小蛇下手。
带着对自己行事作风的不赞同,玄冽蹙着眉冷声重复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床上?”
白玉京:“……”
白玉京已经有十年没听到玄冽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了,眼下骤然听到,一时间竟还有些说不出的怀念。
不过短暂的怀念之后,他终于不得不接受现实,颤抖着心尖意识到玄冽应当是暂时失去了记忆。
灵心自爆对于普通灵族来说简直是不可痊愈之伤,哪怕是玄冽这种境界的灵族,他理论上也应当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彻底恢复。
但他显然在昏迷中依旧放不下自己少不更事的爱人,所以宁愿付出一部分记忆为代价,也要挣扎着从昏迷中醒来。
思及此,白玉京心下霎时软作一片,眸色潋滟地看着丈夫道:“我是卿卿啊……恩公。”
他下意识以为玄冽的记忆只是部分消退,并非全部消弭,因此如此介绍自己。
未曾想玄冽闻言却眯了眯眼,瞬间生出了些许怀疑:“恩公……?你方才不是还喊我夫君?”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糟了,这人把所有事情都给忘了!
可为什么哪怕遗忘了一切,玄冽还能这么谨慎?
白玉京想不明白,但他总算想明白了玄冽方才看向他的眼底到底为何那么陌生,一时间尴尬到了极致,连带着体内的热意尽数消退下去。
他整个人像是被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一样,连忙低下头企图把凌乱一片的衣服给收拾好。
然而,当他好不容易把上半身包裹严实,起身打算从玄冽身上退开时,那枚玉佩却一下子滑了出来。
“——!”
带着黏腻水光的长生佩顺着大腿砸在玄冽的腹肌上,发出了一声格外清脆的响动。
空气霎时凝滞了。
玄冽一眨不眨地看向那枚小蛇模样的长生佩,语气笃定道:“这是我的灵心。”
白玉京闻言面色爆红,当即手忙脚乱地将玉佩拿起来,擦都没擦一下便挂到脖子上,直接塞回了衣服里。
玄冽见状却并未阻拦,反而几不可见地卸去了从苏醒以来便维持着的紧绷状态。
能让自己心甘情愿地把灵心交出去,眼前的人不是外人。
至此,他终于放下那点怀疑,无比肯定地确认了面前人的身份——这就是他的小妻子。
想到这里,玄冽心下骤然泛起了一股别样的情绪,他不由得抬眸,以丈夫的视角重新审视起面前面色爆红的小美人。
然而白玉京却不知道他心底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区区片刻功夫,记忆全无的玄冽便已经弄清楚了两人的关系。
可怜的小蛇正在为方才的事羞耻,背着丈夫的面亵渎他的灵心,还被失忆的当事人抓了个正着,这件事简直可以在他这一年经历的尴尬事中排到前列。
好不容易把玉佩塞好,确保浑身上下都已经遮得严严实实后,白玉京才规规矩矩地跪坐在玄冽手边,轻声道:“夫君,我是你的道侣,你真的……真的什么事都不记得了吗?”
其实早在白妙妙说玄冽未来要想恢复灵心,势必需要经受一场失忆时,白玉京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然而,当时年少无知的小蛇满心只想着怎么逗弄自己的丈夫,最好让对方越妒火中烧越好。
但眼下,时殊事异,经历了不久前那一遭事情后,他实在心疼自己受伤又失忆的丈夫,因此一下子打消了先前的计划。
至于那些早在当时就打好的草稿,什么故意装作有亡夫勾引玄冽,什么故意让玄冽误解他自己是替身,眼下统统被白玉京抛到了脑后。
然而,一片痴心的小蛇却忽视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他现在正怀着孕,甚至刚刚还挺着孕肚骑在玄冽身上。
于是,痴情感人的情节一下子变了种味道。
“毫无任何记忆。”玄冽说着,蹙眉看向他藏在布料之下的孕肚,语气骤然间冷了下去,“你既是我的道侣,那你肚子里的孩子从何而来?”
“……!”
白玉京这才想起腹中的小天道,一时间哑口无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灵族不可能有子嗣,玄冽虽然记忆全无,但显然不至于连自己的种族都遗忘。
怎么办怎么办,该怎么解释……?
冷汗直冒间,白玉京脱口而出道:“我腹中的是【——】。”
——系统消散之前,天道之名依旧无法说出口。
然而玄冽并不知情,在他看来,就是白玉京开口想向自己解释,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无名的妒火霎时攀上心头,玄冽的眸色一下子凝成了实质。
白玉京心里急得团团转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无比苍白道:“夫君,卿卿真的没有背叛过你,你要相信我啊……”
小美人攥着自己的衣袖,表白表得情真意切,一时间急得都快哭了。
玄冽当即便相信了对方的说辞,只不过,他理解的内容和白玉京想让他理解的出现了十万八千里的偏差——没有背叛过自己,那就是先怀了孩子才改嫁的自己。
卿卿如此年少,定是在先前不谙世事,所以被什么下流的东西哄骗了身子,身为一条刚刚成熟的雄蛇,却这么小便莫名地怀了孩子,势必是被那人喂了什么龌龊的邪药。
而自己失忆之前,应当对小妻子无比怜爱,不愿让他伤心,所以特意避开此事。
但眼下刚一失忆,自己便冒然戳到了对方痛处,羞愧难当的小妻子自然哑口无言,才会露出眼下这种神色,急于向自己表达忠心,却又对先前之事难以启齿。
……是自己对不住他。
然而,玄冽刚凭借着怜惜与道德勉强压下心头那阵妒火,还没等他开口,白玉京竟在情急之下攥了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就要往身下摸:“这里只吃过——”
他话还没说完,玄冽突然莫名其妙地沉下脸色,蓦地把手抽了出去。
白玉京见状一怔,心下瞬间凉了半截。
通天蛇忠贞的天性让他根本受不了如此被丈夫质疑,一时间急得只恨不得把蛇尾变出来咬。
下一刻,玄冽却抬手抚上他的脸颊,一眨不眨地凝视他道:“他对你不好吗?”
……谁?
白玉京一怔,以他直来直去的脑子,根本就不可能猜到短短一柱香的时间内,玄冽自顾自地想象出了怎样一出大戏。
从苏醒开始就没舒展开的眉头,眼下蹙得更深了:“你先前的丈夫,就把你教成了这幅用身体取悦男人的模样?”
“……!”
白玉京一时间瞠目结舌。
玄冽看着小美人缓缓睁大的漂亮双目,一字一顿道:“然后任由你怀上他的孩子,最终却将你肆意抛弃……我猜的对吗?”
白玉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弄巧成拙到这种程度,一时间哑口无言。
……原本打算好好坦白的,怎么反倒莫名其妙地按照他先前的计划展开了?
顶着玄冽妒火中烧,前所未有鲜明的目光,白玉京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为什么觉得对方像十年之前。
……苏醒的是虽然没有任何记忆,却拥有所有感情的玄冽。
回溯之前,那个毅然决然选择灵心自爆的玄冽,其实已经再一次为自己生出了所有感情,但自己一无所知,甚至都没来得及和他说一句“我心悦你”。
白玉京心下百感交集,就那么垂着头挺着肚子跪坐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甚至下意识在心底为自己恶劣无比的丈夫辩白到,不是玄冽把他养成这样的,他是小蛇,蛇妖天性就是这样的……
然而,顶着玄冽压抑着妒意的目光,白玉京尚未组织好语言,腰反而先一步软了。
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怎么回事,先前玄冽只有妒意没有其他情绪时,故意欺负他,他还能忍不住骂对方两句。
可眼下,对方明显因为怜爱与关切,硬生生压着妒火质问他时,他反倒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了一阵难言的心动,忍不住偷偷夹紧了双腿。
“……”
寂静一片的夜色中,那点腿肉厮磨在一起而发出的暧昧水声显得格外清晰。
玄冽看向他的目光瞬间晦暗到了极致,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时间竟显得有些危险。
那耐不住寂寞的小美人终于开口解释道:“不、不是夫君你想象的那样……”
出于通天蛇忠贞的本性,白玉京也不想给自己随便编个什么前夫出来,但眼下玄冽记忆全无,小天道的存在也没办法解释,他只能把先前编好的故事又拿了出来:“他去世了……不是不要我和孩子。”
“……”
然而,他这个故事非但没有让玄冽放下心,反而火上浇油般瞬间让对方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先前那些自我安慰的猜测霎时被尽数推翻,妻子焦急的解释,就像是在向自己辩白他的亡夫只是去世了,并非不爱他,所以不容许自己那么诽谤他。
“你和他结过婚?”
冰冷的质问让白玉京蓦地一颤,身体不受控制地渗出了些许汁水:“……没有。”
“你与我是怎么相识的?”
玄冽并不关心自己的身份,也不关心自己到底是为何失忆的,反而率先询问起了两人相识之事。
白玉京只能硬着头皮道:“夫君是仙尊,为救苍生负伤,我是通天蛇妖……”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却见玄冽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眼底没有丝毫情丨欲,只有妒火。
白玉京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此刻他身体内就仿佛有一团火在烧,烫得他浑身酥软,根本编不出什么像样的故事。
“哪怕暂时失去记忆,夫君博览群书,应当也知道蛇性本淫,所以……”
他顶着那人探究的目光,面色红得仿佛要滴血,微微别开脸,缓缓掀起衣摆,垂眸乖乖叼在口中:“求夫君帮帮我。”
“……”
夜色之下,茅草屋内霎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却见忽隐忽现的烛光之下,丰腴香艳的绝色美人就那么羞耻又坦荡地轻轻掰开自己的腿肉,俨然一副对此事依赖到极致的熟艳模样。
任何一个七情健全的人看到这一幕恐怕都会瞬间血脉偾张,可玄冽见状却呼吸一滞,霎时想起了自己刚苏醒看到的那一幕。
……三两句话出口,便忍不住往这档子事情上拐,俨然一副被人养到再离不开此事的模样。
蛇性虽淫,但眼前叼着衣摆祈求被自己垂怜的爱人却显然不只是因为本性,他整个人的认知都被先前那死物故意歪曲。
分明才刚刚成熟,腹中甚至还怀着遗腹子的小蛇,此刻却像颗熟透的果子一样,汁水顺着身体便淌了下来。
浓郁的暗色在玄冽眸底涌动,可他越是冰冷地注视着眼前人,那淫靡又纯情的小美人便越是露出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腰肢颤得越发明显起来。
仿佛玄冽就这么普普通通地看着他,便能让他感受到巨大的愉悦与鼓舞。
……可以想象他先前究竟被人欺负到什么程度,才会养成眼下这种身体。
丈夫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迟迟没有动静,白玉京实在受不了了,下意识想夹紧双腿。
不过腿肉刚刚厮磨在一起,他却蓦地想起来先前的某些教导,硬是克制着本能恢复原状,就那么羞耻又乖巧地任由丈夫凝视。
“……”
玄冽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忍无可忍道:“他先前便是这样教你的?”
“……”
挺着孕肚的小美人闻言心虚般低下头,根本不敢正面回答,只是期期艾艾地攥着玄冽的手往自己腿下放:“夫君摸一摸……”
玄冽感受着虎口处传来的如云朵般的柔软感,从手背到手臂霎时暴起了一片青筋,但他却硬生生咬着牙没有动作,执意要一个答复。
然而他什么都不愿做,他的小妻子却非常熟稔地捧着肚子靠在他身上,扑面而来的芬芳瞬间包裹住他的脸颊。
“……”
白玉京甚至还非常乖巧地叼起身前的玉佩,无比顺从地扬起下巴,以便玄冽可以亲吻或触摸到任何他想要的地方。
可他越是娴熟温顺,便越是让玄冽妒火中烧。
……如此年少娇憨的小蛇,到底为什么会被那下流东西养成这幅模样?!
眼见着丈夫分明青筋暴起,呼吸越来越重,却还是没有动作,小美人急不可耐间又有些说不出的委屈。
他都这样主动了,玄冽怎么还是无动于衷?
白玉京实在抵抗不住本性,叼着玉佩和衣摆就想往对方手上做。
玄冽左手却猛地发力,死死攥着他的腰,不允许他自己再进一步。
“他先前是怎么对你的?”
耳边人宛如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冷面阎罗,一字一顿地质问着。
白玉京趴在玄冽的肩头,整个人被折磨得快疯了,只能下意识回答道:“他会把我的一条腿吊起来,方便……唔——!”
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的奖励,馋到极致的小美人一下子差点化掉,可下一刻,却听那人冷声道:“他是怎么死的?”
……谁?
白玉京叼着小蛇坠,过了足足三息才意识到对方问的是谁,但他眼下只恨不得夹着对方的手没出息地撒娇,一时间根本编不出其他故事,只能想起什么说什么:“他、他也是为了救天下苍生而死的……”
玄冽掐着他的腰一顿,面色一下子冷到了极致,整个人瞬间明白了一切。
那沽名钓誉之徒为救天下苍生而死,却留下来一个怀着遗腹子,身体被他养到无法正常生活的可怜小蛇。
那东西表面上光风霁月,倒是对得起天下苍生,却唯独对不起自己的爱人和孩子。
……至于自己,则成了那沽名钓誉之徒的替代品!
联想到先前小蛇乖巧无比唤自己恩公的模样,想必他和卿卿之间的相识经历无比简单。
怀着孕的小寡夫被自己所救,本就不灵光的脑子只能想出以身相许一种方式,未曾想刚嫁给自己,转头便又落得个夫君失忆的下场,实在是可怜。
只不过,妻子对自己究竟有多少爱意,有多少报恩之意,又有多少移情替代之意……恐怕无人能说清楚。
看着面前猫般急切的妻子,虽全身皎洁如明月,但每一个动作、每一处喘息,几乎都流露着另外一个人留下的痕迹。
骤然泛起的妒火几乎烧尽了一切,但最终,怜惜与爱意浮上心头,道德还是暂时压过了私欲。
“卿卿,你是人,不是物件。”
……?
这人莫名其妙地说什么呢?
白玉京茫然地睁着眼,不解地看向玄冽,刚准备说什么,突然感受到对方手上的动作,霎时一僵,当即习惯性地淌出了泪水:“夫君……”
熟悉的滋味终于从尾椎处一路攀上脑海,膝盖都快跪麻的小美人总算得偿所愿,叼着玉佩便要凑上去索吻。
然而,玄冽见状却蹙着眉往后撤了一些,无比严厉地教导道:“坐好,端庄一些。”
白玉京一时间感觉自己大脑都快要飞出去了,连表情都控制不住,更别说其他部位了。
怎、怎么端庄……这不是强蛇所难嘛……为什么在床上还要保持端庄……?
“卿卿,看着我。”
刚勉强夹着腿坐好的美人闻言反应了半晌,才可怜又乖巧地看向他。
“不许翻白眼,舌尖收回去。”
“呜……”
太、太为难人了……
可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模样,那铁石心肠的男人却根本不为所动。
玄冽铁了心要把另外一个人在妻子身上留下的痕迹尽数抹去,仿佛这样便能哄骗自己,小蛇只是年少无知被人骗了,并非当真爱过对方。
白玉京可怜兮兮地咬住下唇,强行让自己保持所谓的端庄。
但实在是太难熬了,他悬着腰虚虚地架在空中,根本不敢往腿上坐,双腿之间又不能合拢,没办法直接变回蛇尾。
特意为对方空出来的地方也没人抚慰,白玉京咬了咬牙,刚起了些许念想,便被那人冷冷提醒道:“不许自己碰。”
然而,这道冰冷的命令声不知道戳到了白玉京哪点癖好,他竟瞬间一颤,当即开口求饶道:“爹、爹爹……我想……”
“……!”
玄冽闻言骤然一顿,手下瞬间发了狠,语气森冷道:“你喊我什么?”
“——!!”
眼前阵阵白光闪过,可怜的美人好不容易维持住了面色的端庄,其他地方却再管不住,一下子软了腰,沉甸甸跌坐在丈夫手上。
完蛋了,这下肯定要完蛋了……
白玉京绝望地捂住脸,有些崩溃地啜泣着。
这人刚刚还在让自己端庄,这下倒好,自己居然一个没忍住,当着失忆的玄冽面……这妒夫绝对会被气疯的。
果不其然,玄冽呼吸霎时凝滞,面色冰封般沉到了极致,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水光丰沛到极致的景色。
“对、对不起夫君……”白玉京压根不知道先前那个称呼为什么又戳到了玄冽的痛处,只能呜呜咽咽地改口道,“卿卿没忍住……呜……”
桩桩件件事情叠在一起,玄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些事质问起。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掐了个决把床上打理干净,拍着怀中人的后腰,待爱人终于从痉挛中回过神,才压着火气质问道:“你在床上也是那般喊他的吗?”
白玉京耳垂通红地埋在他怀中,不敢再说一句话,生怕自己又说错了话惹人生气。
然而他不说,玄冽却当他是默认了,当即冷声怒道:“当真龌龊至极,俗不可言!”
白玉京:“……”
白玉京面色红得仿佛要滴血,闻言没敢接茬。
他终于意识到,所谓的情感恢复不止包括七情六欲,还包括各种后天形成的观念,其中就包括道德观。
这也是他为什么总觉得,此刻的玄冽那么像两人最不对付时的玄天仙尊——因为和先前那个濒临轮回结束,所以受妒意控制的玄冽不同,眼下的他拥有完整的道德观和伦理观。
所以,他才会对白玉京身上的种种反应那么生气。
只不过,和面对玄天仙尊时那个冷嘲热讽,从来不服管教的妖皇白玉京不同,此刻的白玉京却满腔都是对丈夫的爱慕之心,愧疚与动容之下,他简直愿意答应玄冽对他的一切要求。
而这种错位,却恰恰造成了眼下这般意料之外的结果。
白玉京越是熟稔顺从,玄冽反而越因道德感与妒忌感而怒火中烧。
最终,白玉京先前戏弄涂山侑两口子的回旋镖终于砸到了他自己身上。
——“只可惜,你小爹不是雌伏于你。”
对于玄冽来说也一样。
熟艳又不失娇憨的小妻子固然让人血脉偾张,可在本能之前,仍有一桩不可回避的事实让他妒火中烧——他的爱人在床笫间被人从青涩教导到艳熟,只可惜,却不是被他教导的。
白玉京终于明白了玄冽到底在气什么,一时间有些心虚地垂下睫毛,却被人下巴冷硬地抬起来:“你喊过他夫君吗?”
“……没、没有。”白玉京生怕再触怒到他,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道,“我与他并未成婚,这种称呼岂能无媒无聘便随意喊出口。”
……这应当也不算瞎话吧。
先前那场只是梦中的婚礼罢了,在现实中两人确实并未成婚,哪怕玄冽事后想起一切,自己也能用对方欠自己一场婚礼来先一步控诉对方。
不管怎样,还是先把眼下的玄冽给哄好吧。
未曾想他这一番话说出来,玄冽非但不领情,反而冷嗤道:“并未成婚便敢搞大你的肚子,你还蠢到以为他当真爱你?”
白玉京:“……”
他终于明白了十年前的玄冽为什么动不动就骂他蠢,原来是吃醋吃到了妒火中烧,却碍于没名没分,只能拐弯抹角表达不满。
白玉京突然有些想笑,但他又怕自己笑出来把玄冽惹急了,再弄出什么被逼着产卵的事,连忙压着笑意垂眸道:“夫君教训的是,卿卿……”
可他话还没说完,后背便骤然冒出了一阵冷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般,蓦地软到在玄冽怀中。
“——!”
玄冽呼吸一滞,一把抱紧他,攥着他的手腕便开始输送灵力:“怎么了?”
“……没、没事。”白玉京调整着呼吸道,“你刚受过伤苏醒,不要给我输灵气。”
玄冽死死地蹙紧眉头,说什么也不愿松开,继续给他输送着灵力。
白玉京靠在他腹中缓了一会儿,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腹中灼烧般的饥饿感,当即推开他的手道:“没事,只是饿了而已,夫君不用担心。”
玄冽不敢松懈:“你应早已辟谷,怎会……”
“不是我饿。”白玉京解释道,“是宝宝饿了。”
“……”
玄冽闻言,面色霎时沉到了极致。
……以雄蛇之身被迫受孕,这胎果然吊诡,对母体的索求简直与寄生无疑。
玄冽虽然苏醒,但记忆全无,显然是还未痊愈便强行醒来,白玉京说什么也不可能再让他放出心头血。
但眼下事出紧急,小天道重新降生一事迫在眉睫,况且妙妙献祭还是因为他无能。
作为爹爹保护不了宝宝已经足够白玉京愧疚了,眼下他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向玄冽讨要“食物”:“这孩子父亲的血脉比较特殊……一般食物没办法滋养到它。”
意识到自己要说什么,白玉京自己都难以启齿。
偏偏玄冽因为担忧他,还在忍着妒火关切道:“需要吃什么?灵石或者特定的丹药吗?”
“……不是。”
白玉京耳垂红得滴血,嗫嚅着说了句什么。
玄冽罕见地一顿:“什么?”
“……精血。”那小美人颤抖着睫毛,羞耻无比和他讨要道,“需要夫君的精血。”
第55章 倒错
从白玉京幼蛇时期算起,就算加上两人重逢至今的这些年,他也从未见过玄冽身上流露过像眼下这般鲜明的怒意。
玄冽深吸了一口气,侧脸绷出一道凌厉的线条,那双冷怒到极致的眼睛看得白玉京头皮一麻,连忙挺着孕肚端庄地坐好,但腹中汹涌的饥饿却愈发明显起来。
玄冽听闻那话后的第一反应,就是那龌龊下流的死物又用什么手段哄骗了小蛇。
他虽没有记忆,却知道天底下有一些龌龊之人,喜爱看蛇妖产卵,其中有一些人尤其爱看雄蛇产卵。
因为生理构造和与雌蛇不同,因此当雄蛇被人用特殊手段操控着受孕后,他们在孕期往往会表现得更加温顺,并且格外受不住刺激。
所以……他可怜的小妻子恐怕便是被那下流货色故意哄骗着养成了眼下这幅认知。
愚笨的小蛇不知道自己被喂了药,还以为自己怀孕后的饥饿是因为那死物的血脉奇特,并且更进一步认为,这种饥饿无法用寻常事物补充,需要进食丈夫的精血方能平复。
先前一直未曾想过的大石在玄冽心头砰然坠地。
……通天蛇天性忠贞,若不是为了孩子,哪怕没有举行过婚礼,他大概也会为那人守节至死,矢志不渝。
更进一步讲,卿卿之所以选择身为灵族的自己……恐怕也是因为自己无法让他生育,不会产生新的子嗣来抢占他亡夫后代的资源。
玄冽死死地攥紧手心,看着面前乖巧端坐的美人,最终却硬是不忍苛责对方分毫。
卿卿遇人不淑已是艰辛,既能在芸芸众生中选择了他,不管情意是否深重,依旧足以说明他对自己确有青睐之情。
倘若时间倒错,首先遇到卿卿的人是自己,可怜又忠贞的小蛇未必不会对自己一见倾心。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他能把欲壑难填的妻子喂饱。
思及此,玄冽深吸了一口气,但他实在不忍让那种污秽之物被年少无知的爱人吞入口中,于是他压着体内的火气道:“既需要精血,心头血可以吗?”
饿得头昏脑涨的小美人一怔,露出了些许伤心的表情,垂下睫毛小心翼翼道:“夫君是嫌弃卿卿曾经被别人碰过吗?”
“”
他这招以进为退实在是绝杀,一下子戳到了玄冽最愧疚最怜爱的心尖上。
“不是。”玄冽立刻无比认真地解释道,“我虽不记得曾经之事,却在醒来之后便对你一见钟情,况且我在失忆前既已把灵心交予你,便说明无论失忆与否,我都对你一往而深,至死不渝。”
白玉京一怔,眼底泛起了几分动容:“夫君”
可惜,面对丈夫如此至真至情的表白,小美人只感动了片刻,回神之后对此的“报答”是小心翼翼地攥住玄冽的裤腰,可怜巴巴道:“夫君既这么爱我,那就让卿卿吃一口吧”
说着,他按着玄冽的腹肌,柔软无骨般塌下腰,他显然知道自己长得漂亮,便故意掀着眸子看向对方,甚至还用白皙柔软的脸颊贴在自己刚刚坐过,此刻还水光一片的腹肌上。
“”
玄冽深吸了一口气,颈侧青筋暴起,似是无法招架自己满脑子都是求欢,对其他事情堪称油盐不进的爱人。
然而,在道德观念的影响下,玄冽根本无法接受妻子服侍自己,哪怕只是床笫之间也不行。
见他不说话,脑子不怎么灵光的小美人却一眼便看出了丈夫在隐忍克制什么:“夫君是不愿让卿卿服侍你吗?”
玄冽呼吸一滞,显然没想到笨拙娇憨的爱人居然在这种事情上这么敏锐。
……轻而易举地便能察觉出丈夫的情绪,这种敏锐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不必多言。
难言而卑劣的醋意霎时浸透了玄冽的整颗心脏,他深知自己不该对此介怀,只有最无能愚蠢的人,才会去介意妻子的过往。
但任由道德如何约束,他却依旧控制不住。
就在玄冽在心中以各种字眼唾弃着自己时,酡红着脸色小美人却轻轻转过身,跨在他的腹肌上缓缓塌下了腰。
那是一个无比熟稔且香艳的展示姿势,在身后人瞬间暗下的目光中,白玉京反手绕到身后。
“既然夫君不愿意被卿卿服侍,那便请夫君……服侍一下卿卿吧。”
“……”
都道烛光之下观美人乃是人生最大的乐事,但此刻的玄冽却感受不到丝毫喜悦,反而只有浓烈到近乎将他灼烧殆尽的妒火。
先前被他故意忽略的熟艳在烛光下瞬间变得再无处遁形。
哪怕是没有任何记忆,没有任何经验,玄冽也能一眼看出来——这幅熟透的模样,根本不可能是未经人事的身体。
腰间蓦地被人狠狠掐住,本该惶恐的美人却充满期待般回过头:“夫君……”
玄冽压抑着怒火,让自己的语气不至于显得太吓人:“……蛇妖能通过采补的方式进食吗?”
白玉京饿得像撒娇的猫一样软下腰,不住地往他怀里蹭:“不能,只有吞咽可以完成真正的进食。”
没等玄冽提出质疑,美人便氤氲着眸色看向他:“不过夫君不用担心,全部结束后……”
“卿卿会在夫君的注视下,变回蛇尾好好舔吃干净的。”
舔吃干净……
玄冽骤然掐紧他的腰,手指尽数陷在因受孕而丰腴的软肉间,当即在妒火中发了狠!
“呜——!”
“不许。”玄冽用一种无比可怖的森然语气,一字一顿道,“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自己舔自己的身体。”
可怜的小美人猝不及防间被欺负得一下没维持住面色,啜泣着跌倒在被褥中,眼前冒着阵阵白光。
为、为什么?玄冽又在发什么疯?
只是恢复了一些道德观而已,怎么会产生这么大的差别?
他以前不是最喜欢看自己舔自己……
可怜的小蛇实在害怕极了这种朝令夕改的丈夫,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听哪个阶段的话,只能埋在床褥间颤抖着乖巧道:“是、是……卿卿知道了……”
只要能让他吃饱……只要别饿到宝宝……什么都可以,他什么都能答应。
无比听话的小美人还记得先前夫君的教诲,于是把长生佩叼在嘴里,想以此阻止自己吐舌尖。
却不料身后人竟冷冷道:“把灵心吐出来。”
“别塌腰,不许迎合。”
……怎么又不许叼灵心又不许迎合啊!
白玉京淌着汗啜泣着僵在被褥见,然而他只停了半晌,便再忍不住向后追了上去。
区区片刻的端庄简直要了他的命,没维持住不说,连丈夫先前的教导都尽数被他抛到了脑后。
什么不许翻白眼,不许吐舌尖,通通都被打回了原型。
身后人死死掐着他的腰,冷着声音又重复了几次,白玉京才终于颤巍巍地停下腰肢。
然而他已经变成浆糊的大脑只能处理单一的命令,当身后人命令他把表情控制好时,他便下意识晃起了腰。
“……啧。”
耳边响起了丈夫危险至极的声音,白玉京陷在云朵一般的幸福中,尚未回过神,下一刻,一声并不大的脆响便骤然在屋内响起:“啪——!”
“……”
“……!?”
白玉京瞬间惊醒过来,整条蛇一下子被惊呆了。
他不可思议地僵在床上,过了足足半晌才终于接受方才发生的事实。
可、可是……他还是幼蛇的时候犯错,玄冽都没打过他屁股!
虽然根本一点都不疼,但自己眼下还怀着宝宝,怎么能被人当作小蛇教训!?
玄冽暂时遗忘了两人之间的旧事,只当在教导自己年少无知,容易被人哄骗的妻子。
可对于白玉京来说却仿佛天塌了一样。
若是打得重还好,偏偏玄冽根本没舍得用力,那点力气对于通天蛇来说连疼都激不起来,只能激起一片酥麻和一阵难以言喻的羞耻。
“不要打、不可以……呜——!”
他下意识用先前的求饶法去哀求身后人,黏黏糊糊地往后贴,却因此又挨了一巴掌。
可怜的小蛇一下子羞耻得崩溃了,当场呜呜咽咽地求饶道:“爹、爹爹……卿卿错了……求爹爹……”
然而,他不这么叫还好,那背德又黏糊的称呼一出口,便如同火上浇油般,一下子把玄冽的妒火烧到了极致。
身后人一言不发地停下了动作,可白玉京的惊恐并未因此而减少半分——因为那人不止停了所有动作,甚至还退开了身。
夜间清爽的凉意扫在白玉京身上,作为一条体温本就偏低的小蛇,他却霎时汗毛倒立。
夫君想干什么?
玄冽是个贴心的处刑者,没等他自己把自己吓出问题来,便直接揭晓了答案。
“——!?”
这一巴掌更轻,甚至连声音都没有,然而却打在了无比潋滟的黏腻上。
白玉京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眼泪霎时顺着面颊淌了下来。
落位之处微妙的差别,一下子完成了从养育者到丈夫的转变,他瞬间羞耻得绷紧大腿,一时间痉挛得差点昏过去。
为什么……为什么会被打在哪里……呜……
“我是谁?”
听着身后人冰冷至极的质问,白玉京终于明白了对方在恼什么,连忙啜泣着改口道:“夫君、夫君……”
“喊错一次加罚十下。”
“手放过来,自己数着。”
乖巧的小蛇连忙颤巍巍地向后探去手,却被人无情地命令道:“不是让你遮住。”
“……”
白玉京霎时明白了玄冽的意思,当即羞耻无比地埋在被褥中,整个人几乎要熟透了。
但最终,被饥饿与本能驱使的美人还是顺从地答应了对方的一切要求。
“呜、一……!”
“二……”
“五……呜——!”
“数错了,从头开始。”
“……!?”
大脑已经变成一团浆糊的小蛇到最后根本就数不清楚该是多少,甚至因为玄冽根本不舍得用力,那点微乎其微的惩罚效果也根本没起作用。
理智全无的小美人连在床上乱喊人的毛病也没改掉,就那么呜呜咽咽地又爹爹夫君乱喊起来。
不过好歹他最终改掉了迎合的“毛病”,勉强朝着端庄的妻子前进了一小步。
一切结束后,玄冽打算用手把东西喂给他,可是饿到眼冒金星的小美人却再控制不住本性,翘着腰便直接埋在他怀中,就那么一边痉挛,一边餍足地吃了个饱。
玄冽待人吃饱后,把人抱到怀中刚想再教导两句,却发现对方已经幸福无比地睡去了。
像白玉京这样的大妖原本是不用睡觉的,但腹中的小天道消耗了他太多妖力,再加上几日未见,他实在想玄冽想得紧。
眼下终于靠到了丈夫怀中,他便忍不住闭上双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玄冽见状一顿,随即露出了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低头吻了吻爱人的眉心。
然而,当白玉京满心欢喜,以为自己醒来后还有大把时间能和玄冽撒娇时,命运又跟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第二日清晨,阳光透过草屋通透无比的窗户扫进屋内,白玉京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醒来时,却发现枕边人双目紧闭,竟然再次陷入了昏睡。
白玉京一怔,连忙小心翼翼地从玄冽怀中坐起来,垂眸却见自己衣着整齐,浑身上下都干干净净的。
短暂的怔愣后,他蓦地心头一酸,眼眶不由得热了几分。
……这人分明还没有恢复,却依旧挣扎着想要见自己。
哪怕没有任何记忆,哪怕误解自己怀了别人的孩子,却还是将自己照顾得无比妥帖,不愿让他受一点委屈。
思及此,白玉京抿了抿唇,在心下暗暗道,罢了,玄冽这石头容易吃醋自己又不是不知道。
反正也是自己先索取无度刺激他的,至于对方让他自己数着,故意抽在他……
白玉京面色一红,立刻摇了摇脑袋。
此事就当扯平了!不要再想了!
他连忙扶着肚子下床,可扭头看到床上英俊无比的男人,联想起昨晚的一切,面上还是有些不住的发烫。
古板有道德的仙尊倒是别有一番风味,要不下次故意刺激他一下吧?
……还是算了。
白玉京连忙止住自己危险的想法,在心中暗暗打定了主意,
若是玄冽再醒过来,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克制住本性,维持住端庄。
再三检查完玄冽的状态,确定对方只是陷入了正常的恢复过程,并非被自己索取无度到昏过去后,白玉京才松了口气,出门打算去找那个叫祁阳的坤子。
然而村中的人一见到白玉京,便忍不住露出惊恐的神色,纷纷退避三舍,也不知道先前那个叫代河的坤子从他家离开后,到底怎么编排的他。
不过白玉京对此完全不在意,顶着那些人惊恐又异样的目光,他挨个询问祁阳的住处,到最后,竟当着被他问了出来。
于是,白玉京拎了些他自己爱吃的果子便直接上门拜访了。
从先前那些坤子的只言片语中,白玉京了解道,这个名叫祁阳的坤子,竟是外嫁来此村的名门之后,却因为天生不详,被家中的兄长灌下生子泉嫁到了此处。
白玉京再怎么蠢也不会蠢到相信这个故事,大概率是大家族内斗失败,那个可怜的小少爷才落得个这种下场。
祁阳的夫君据说姓黄,今日却恰好不在家中。
白玉京敲开门后,来迎接他的是那黄姓男子的正室。
那是个让人一见便让人觉得舒心的俊朗男子,他显然被白玉京的面容惊艳了一二,一下子愣在原地忘记了自己该说些什么。
白玉京自我介绍道:“您好,我是和夫君借助在贵村的白卿卿,听说祁阳道友住在这里,特来拜访。”
对坤子称道友实在奇特,但那正室闻言却无比和颜悦色道:“原来是小阳的旧友,快快请进,他近些日子郁郁寡欢的,有朋友能来拜访他,他一定很高兴。”
说着侧身将白玉京让进了院中。
但白玉京刚跟着他进门,走了没几步便发现了异样:“您的腿怎么了?”
那正室一僵,连忙遮掩道:“不碍事,只是我先前触怒了家中主君,所以……”
话说到一半,他似是又觉得不应在外人面前编排自己夫君,便止住话头,有些讪讪地转移话题:“我带您去见小阳吧。”
说话间,他带着白玉京走到了一处茅草屋外,白玉京有心想替他医治,抬手抬到一半却想起来那蔷薇的下场和玄冽先前骂他的话。
……在彻底了解对方之前,还是不要打着善意的名头轻易介入他人的因果。
他暂时收回了手,拎着东西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草屋,见它竟比自己现在住的那个还要寒酸几分。
……祁阳应当是召唤花神后被暴怒的男人关在了这里。
可既然他没有孩子,又有离去的决心,为何最终没能离开呢?
他也反悔了吗?
白玉京正思索着,便见那正室推开草门道:“小阳,你有位旧友特意来拜访你。”
出乎白玉京的意料,和外面看上去的简陋不同,草屋内反而整洁异常,一看便是被人精心打扫过的样子。
那面容清秀的坤子闻言却连头都没抬,淡漠无比道:“我已被宗门舍弃,哪还有什么旧友,让他滚吧。”
正室连忙和白玉京道歉:“小阳原来是金枝玉叶的少爷,如今来到乡下后却一直跟着我们吃苦,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未曾想原本漠然无比的祁阳闻言却抬眸怒道:“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能不能别老是在别人面前贬低你自己!”
挨了侧室劈头盖脸一番骂,那正室却讪讪地低下头。
“我看你这幅窝囊的样子就来气!”
眼见着一场单方面的谩骂即将发生,白玉京突然反手关上草门,“砰”的一声动静让两个坤子皆是一怔。
“不好意思,我并非祁阳道友的旧友。”他一点寒暄都没有,直接开门见山道,“听闻花神曾于你窗外降下神迹,所以特来拜访。”
正室前一刻刚刚挨了骂,闻言却面色骤变,连忙踉跄着走到窗边,将窗户尽数关上,生怕村人听到此事,再降罪于祁阳。
白玉京见状心下泛起了一点波澜。
——这正室对侧室当真是贴心之至,就是不知道对方为何对他那般冷待,其中或许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听到白玉京的来意,祁阳明显一僵,过了足足半晌他才垂下眼眸,又恢复了方才那副心死般的淡漠:“……花神大人不会再来了,道友还是请回吧。”
白玉京一怔:“为什么?你怎么这么笃定?”
“因为我反悔了。”祁阳的话语中染上了几分复杂的落寞,“是我辜负了花神大人。”
白玉京蹙了蹙眉,终于问出了方才一直没能想明白的心里话:“你无子,毫无牵挂下又有召唤出蔷薇的决心,为何反悔?”
见他不似其他村人那般,对蔷薇一事讳莫如深,祁阳便苦笑了一下道:“道友怎知我毫无牵挂?”
“那姓黄的畜生得知我要跑,便当着我的面打断了晴哥哥的腿,我便是再没有良心,又怎么忍心丢下他一个人”
白玉京第一反应还以为他在喊情哥哥,刚想问他的情人是谁,便见那正室眉目间露出了些许愧疚:“……小阳,是我连累了你。”
白玉京一怔,脱口而出:“你便是他的情哥哥?”
正室与侧室偷欢……倒也合理。
本就是只有男子的世界下,虽说是被喂了生子汤,可坤子本质上依旧是能生育的男子,既然他们能爱上男人,便理所当然能爱上同为男人的坤子。
按理来说,这种情况应该比有些男尊女卑的世界中彼此相爱的妻妾更多见一些才对。
然而,白玉京刚在脑海中把自己说服,便听那坤子道:“是,某名展山晴,先前忘与贵客自我介绍了。”
……原来不是情哥哥而是晴哥哥。
只是这名字听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个村夫该有的。
“你也是从外面嫁到汜阳的吗?”
展山晴却摇了摇头道:“不,我就是本村的坤子。”
白玉京一怔,心底好不容易压下的怜悯再次涌了出来。
出生在汜阳村内的少年在诞生之初,也曾被长辈寄予厚望,不知是拜托哪个仙门,才取了个这样的名字。
但他最终却在十几岁时被检查出没有灵根,于是便被心灰意冷的长辈灌下生子汤,就这么嫁给了同村拥有杂灵根的男人。
他没什么见识,却异常朴实善良,对从仙门而来的清秀侧室也并无妒忌之心,反而将他当做了自己的亲弟弟。
而向来凉薄,自诩愿赌服输的祁阳,却也在久而久之的日子中,被那坤子的热忱所感动。
可是福祸相依,落后愚昧之地唯一的暖光,最终却成了他的软肋。
在祁阳的叙述中,他曾不止一次邀请展山晴和他一起逃跑,却被善良但传统的正室一次又一次的拒绝。
最终,当祁阳终于狠下心在夜色中唤来了蔷薇,却听到那人为了帮他拦住了那姓黄的畜生,反而被对方扇了一耳光。
他只是因为不忍迟疑了一下,便被男人发现了端倪。
于是,男人当着他的面,打断了展山晴的腿。
“那姓黄的只是杂灵根,我哪怕被毁过丹田,他依旧不敢招惹我。可是晴哥哥没有灵根,也不会什么阵法,我若是走了,便是留他一人在这炼狱中受苦。”
“所以我反悔了。”
祁阳无比平静道:“自那日起,花神再没有出现过。”
白玉京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他从小在玄冽的庇护下没吃过什么苦,后来又强大到足以登临妖皇之位,因此,他从未见过像眼下这般真正的人间疾苦。
先前玄冽对他的告诫在这一刻,尽数被白玉京抛到了脑后。
一时间,他心底只剩下万千怜悯。
然而,没等他开口询问若是有他相助,展山晴愿不愿意和祁阳一起逃跑,便听展山晴开口道:“……你们贵人之间的话,我一介村夫也听不懂,夫君一夜未归,如今已是晌午,他回来恐怕该饿急了,你们聊着,我先去做饭了。”
“小阳今天想吃什么?”
祁阳淡淡道:“吃什么都行,你还是先问客人吧。”
展山晴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失了礼数,连忙道:“贵客想吃什么?”
白玉京摆了摆手:“不必做我的饭,我夫君还在家里等我。”
展山晴闻言了然,也没继续谦让:“好,那你们慢慢聊。”
见他拖着不方便的腿就要往外走,白玉京下意识想扶他,却被祁阳抬手拦下:“不必管他,他就是这样。”
展山晴闻言讪讪地笑了一下,扶着门出去了。
他分明被人打断了腿,却没有丝毫逃跑的意思,反而惦记着那男人有没有一口热饭。
“他就是这样愚昧无知,却又让人割舍不下。”
“哪怕当着他的面骂他,他也只是笑笑。”
“他应该早就忘了,他和那畜生同一种族,甚至在出生的那一刻,拥有着和对方一样的身体。”
祁阳不管白玉京的反应,盯着那扇草门,自顾自道:“可悲的是……”
“我也快忘了。”
“……”
白玉京实在忍不住了,刚想说要是直接把那个男人杀了,他们的处境会不会好一些,便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嘈杂的气息。
……一群人围到了这处院子门口,他们想干什么?
下一刻,他听到展山晴开门,片刻之后爆发出一声惊呼:“不可能……我夫君现在在哪里!?”
祁阳闻声立刻起身,一把推开门走出院子:“你们这么多人堵在这里想干什么!?”
白玉京跟着出去,便见方才还说要做饭的展山晴面色惨白地站在门口。
他蹙了蹙眉,刚走到两个坤子身后,便见正午的阳光下站了一群人,其中有男人,也有抱着孩子来看热闹的坤子。
其中一个人见祁阳出来,竟指着他骂道:“都是他这个丧门星,都是他招来了祸患,害死了黄大哥!”
“小阳没有!”
“是那畜生罪有应得!”
展山晴和祁阳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白玉京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俩的丈夫竟然死了。
真是天大的喜事,哪路神仙竟和他想到一起去了,先一步弄死了那姓黄的?
“没有?怎么可能没有。”先前上门游说过白玉京的代河,此刻抱着孩子不阴不阳道,“我夫君都跟我说了,黄大哥那么忠厚老实的人,却连血肉都被吃空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肯定是被这招来妖孽的扫把星克的!”
——只剩下一层皮?
白玉京眉心一跳,眼底当即泛出了些许光。
和那虎妖死相一致,定是那蔷薇花神出手了!
然而他刚为找到蔷薇踪迹而喜形于色,门外的人群中便突然传来了骂声:“定是这克夫的小贱人指使的,不然为何他和那死人昨日刚到村中,今日黄大哥便暴毙在山中了!”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在两人身后站着的白玉京。
一个男人闻言竟蹙了蹙眉,义愤填膺地要来扯白玉京的手:“走,跟我去仙门见官——”
祁阳立刻挡在他身前:“你有什么资格随便拉良家去见官!?”
“资格?”那男人怒极反笑道,“就凭我是男人,你们三个寡夫还想翻天不成!?”
一旦变成了寡夫,仿佛变成了无主之物,便可以被肆意欺辱掠夺。
白玉京闻言眯了眯眼,眼下有了蔷薇的踪迹,他也懒得再演了,刚好腹中的女儿需要补品。
眼下玄冽不知道何时会醒,也没人管他,索性趁丈夫不在,先大吃几顿再说。
想到这里,白玉京抬手将祁阳拉到了身后。
祁阳竟被他拽得一踉跄,当即一怔。
他被废之前可是炼气大圆满,哪怕丹田尽碎,那炼气五阶的黄狗也没办法像眼下这般轻而易举地拽动他,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白玉京在他面前站定,看着那男人笑了一下:“你说谁是寡夫?”
“怎么?你以为那个死人还能活过来救你不成——”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像是谶语一般,他身后竟突然伸出了一只手。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那手掐住男人的后领,竟轻而易举地便将他扔了出去!
“——!”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看向那个如罗刹般可怖的英俊男人。
……他、他怎么当真活了!?
方才还险些露出凶相的小美人,见到来者连忙收敛神色,端庄又乖巧地喊道:“夫君。”
然而玄冽却根本不吃他这套,跃过人群警告道:“不许乱吃东西。”
白玉京乖巧道:“卿卿没有在别人家乱吃东西。”
见他们两人居然没把这么多人放在眼中,那为首的炼气九重的男人终于怒道:“区区将死之人,竟敢在汜阳放肆——!”
他抬手打出九块下品灵石,村落的地面上霎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法阵。
祁阳面色骤变:“不好,那可是堪比筑基的演武阵!”
然而,下一刻,玄冽面不改色地抬脚,落地之间,可怖至极的血色霎时浸透了所有阵纹。
“——!”
铺天盖地的冷意蓦地在空中荡开,所有人都在巨大的压迫感中,被吓得瞬间闭上了嘴。
玄冽走到白玉京身旁站定,抬手扶住他的腰,垂眸看向怀中的小蛇:“本尊指的不是寻常食物。”
白玉京了然,下意识道:“卿卿没有吃人。”
玄冽点了点头:“那就好。”
言罢,他抬眸看向面前已经被吓到失语的众人。
白玉京笑盈盈地和他一起看去,然而下一刻,他的笑意便骤然僵在脸上。
……不对。
玄冽分明失忆着,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爱乱吃东西?
……
……等等,他刚刚是不是自称了本尊?
白玉京霎时僵在原地,靠在人怀中一点点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看向面色发冷的玄冽。
这人似乎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也不觉得自己的记忆有什么不对。
白玉京一口气没上来,大脑终于把真相给捋顺了。
——玄冽强行苏醒的代价根本就不是什么记忆消失,而是记忆紊乱!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拥有一切记忆和情感的玄天仙尊,但他很显然缺失昨天晚上的记忆。
这说明,玄冽非但没有彻底恢复,反而更加离谱——不同记忆状态下的玄冽没办法共享记忆,简直就像是不同阶段的玄冽一样!《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