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来日方长:躯体化
京极家马车的速度比起毛利元就也不妨多让,毛利元就注意到了车厢内的动静,他侧了侧脑袋,语带警告:“先回立花府上。”
哪怕是晚上,这两个人也不能随意乱跑。
车厢内,继国缘一的眉头皱得几乎可以夹死苍蝇,他鲜少露出这样的表情,抓着日轮刀的手却稍微松懈了一些。
立花道雪的眼眸闪烁,京极光继怎么会和食人鬼扯上关系?难道说都城内混入了食人鬼?他刚刚回到都城,对于都城近日的事情一无所知,还得询问毛利元就。
走过这条街,就是立花府的后门。
毛利元就没去过立花府,但是他的记忆很好,巡查一次都城,就把都城的路记了个七七八八。
继国缘一留在都城,待在哪里都好,绝对不能待在他那里!
毛利元就还惦记着日后的功成名就,可不想自己染上意图背叛主君的嫌疑。
立花府后门的下人瞧见了毛利元就驾着马车而来,先是惊愕,旋即对同伴打了个手势,同伴看了一眼,恰好看看马车的帘子掀开,自家少主的脸庞出现。
他了悟,转身朝着府中跑去。
即便是后门,这里也不算是僻静无人之处,立花道雪给缘一扣上了斗笠,才把人带下马车。
毛利元就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立花道雪下车后,又走到车架前,压低声音:“都城内近日可有命案发生?”
虽然不明白立花道雪为什么要问这个,毛利元就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
立花道雪得了答案,心中更是沉重,他退后两步,朝毛利元就拱手,迅速转身带着缘一往家里走去。
他相信缘一,既然缘一说是食人鬼,那肯定是食人鬼。
可都城内近日没有命案,如果不是还没发现尸体,或者是报了失踪还没着落,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食人鬼还没下手。
不,其实还有一个可能,立花道雪想象了一下,就觉得头皮发麻。
都城中的鬼,和过去杀死的食人鬼不同,它很有可能保留了人类时期的记忆,克服了食人鬼对人类血肉的渴望,能和人类正常交流,隐藏在人群中。
立花府内就几个主子,到了晚上也是安静无比,不过已经有个下人去报信了,所以很快就有管事朝着后门这边赶来。
看见立花道雪身边还带着个戴斗笠的人,管事疑惑,不过没有多嘴。
立花道雪犹豫半晌,问那管事:“父亲睡下了没有?”
管事答道:“家主这个时候已经睡下了。”
立花道雪:“那去把他喊起来。”
管事:“??”
许是管事震惊谴责的表情太刺眼,立花道雪干咳几声,说:“罢了罢了,我自己去叫他,你去安排晚膳吧,我回来都城这么久了还没吃东西呢。”
管事踟蹰了片刻,还是走了。
立花道雪又带着缘一去找了立花家主。
继国缘一因为立花道雪刚才那番话而震撼,直到跟着立花道雪到了一处院子中,眼睁睁看着他冲到了一处门前,扯着嗓子喊着“父亲快起床”,然后狂拍门板。
侍奉在外间的下人吓得跳起来,马上点起了灯,到了老家主房中一看,果然,脸色难看的立花家主坐在被褥之间,沉声道:“更衣。”
家主院子很快灯火通明。
继国缘一对于父亲的概念早已经开始模糊,但是此刻,他的神经不由得紧绷起来,脑海中骤然划过了小时候的画面,这让他隐藏在斗笠下的脸颊微微泛白。
很快,和室内,立花家主看着从门外走入的两个高大的青年,视线略过了混账儿子,落在了戴着斗笠的年轻人身上。
准确来说,他的视线几乎钉死在了那暴露在外的日纹耳坠上面,呼吸忍不住粗重起来。
继国缘一还没摘下斗笠,立花家主就一拍大腿,提起旁边的棍子(他提前叫人准备的),朝着立花道雪扑了过去。
“诶呦!老头别打了,我是你唯一的儿子啊!!”
立花道雪发出惨叫。
继国缘一想要摘斗笠的手一顿。
他惊恐地退后两步,看着痛殴儿子的立花家主,但战局很快被扭转,立花道雪劈手夺过了老父亲的父慈子孝棍,猛地丢出了屋外。
立花家主又扇了他一巴掌,才面沉如水地坐回了原位。
整个过程,他都一言不发。
立花道雪龇牙咧嘴地重新坐下,抱怨:“你看你,又急,哪天给你急得撅过去可怎么办,你还没抱孙子呢。”
立花家主冷哼一声:“那也是你害的!”
他看向了乖乖跪坐在儿子身后的高大青年,对方的斗笠还没摘下,垂下的脑袋遮挡了大部分的容貌,但他还是准确无误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继国缘一。”
继国缘一抬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下了斗笠,放在身前。
那张和严胜极为相似的脸出现,但是周身气度却和继国严胜全然不同,他有些紧张,双手交握着。
“为什么,还要回来?”立花家主声音很低。
他的眼眸如同暗夜中伺机捕猎的凶狠鹰隼,凌厉地刮过继国缘一的脸庞。
继国缘一也看向他,那双眼睛却一眼能望见底。
“兄长已经知道我的存在。”
缘一的第一句落下,立花道雪忍不住回头看他:“你怎么变聪明了?”
立花家主无视了儿子的发问,仍然紧紧地盯着继国缘一,想要看出一丝不臣之心。
缘一垂着眼,继续说道:“如若我的存在不被允许,看望过兄长大人后,我会离开都城。”
室内静默下来。
继国缘一抬起眼,看向坐在前方的立花家主,对方的面容和记忆中有些许不同。
他双手撑在地上,弯下了腰。
“请为我引见。”
“老师。”
立花道雪惊愕地睁大眼,好似第一次认识继国缘一一样。
立花家主的眼眸仍然是冰冷的,他盯着继国缘一垂下的脑袋,闭了闭眼,眼前似乎又闪过了十几年前那场闹剧。
室内的静默走得沉重,立花道雪回头,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我从没教过你什么,我不是你的老师。”立花家主开口。
当年的继国家主也是给继国缘一安排了教习经文的老师,立花家主就是其中之一,他不是第一位教导缘一的老师,但他仍然认为那是继国家主狂妄自大的证明。
他当年是十旗旗主,是继国家的核心家臣之一,背后更有立花军,居然去给一个无知孩童做经文老师。
立花家主去了两天后就罢工了。
他的思绪抽回,看向了茫然的儿子,问:“严胜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立花道雪想了想,挠头:“就是去年那次呀,他不是去练刀了吗?缘一也在那里。”
立花家主看向他:“你怎么知道他是去练刀的?你怎么知道缘一也在那里的?”
立花道雪:“……”
他露出个谄媚的笑容,立花家主一拍大腿,爬起来:“你个混账!”
立花道雪扑过去,死死把老父亲摁住,大声说道:“反正严胜也没把缘一怎么样,事情没您想的那么严重!”
等立花家主冷静下来,立花道雪才坐到一边,额头一抽一抽地痛。
其实这件事情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继国严胜手上,只要他信任继国缘一,那么其他人的一切阴谋诡计都是无用功。
可是——立花家主沉着脸思索着,他确信继国严胜是个爱护弟弟的好哥哥,但这个前提很大概率是,弟弟是死的。
不过,严胜已经知道了缘一的存在,也没有第一时间杀了缘一,是不是意味着兄弟俩还没走到那一步。
现在继国严胜的统治还是十分稳固的,继国缘一的出现会引起一部分人的野望,但也并非无法掌控。可问题又回到了最开始,继国严胜是怎么想的?
缘一是死的还是活的,缘一是在别的地方还是在都城,这背后的意思都是不一样。
立花家主抬眼,看了继国缘一半晌,长出一口气,说道:“道雪,你带缘一回到家中,是深思熟虑过了吗?”
立花道雪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你有什么对策?”他问自己儿子。
立花道雪咧嘴露出个笑容:“走妹妹的关系呗!”
他讨好地凑到老父亲身边给他捶腿,说道:“等明天我去看望妹妹,仔细问问,一定会有办法的,事情哪有那么复杂,那老东西是个脑子不好的,今川大伯当年不是还想反了那个老东西扶持严胜上位吗?”
立花家主睨了他一眼,却也不得不认可了他的话。
沉吟半晌后,他才说:“你先带缘一去安置,我会筹谋的,明日你去看看你妹妹,她应该也有办法。”
立花道雪明显松了一口气,忙不迭起身带着继国缘一走了。
走出家主院子后,立花道雪撞了一下继国缘一,挤眉弄眼:“谁教你说的那番话,你怎么这么聪明了?”
继国缘一看在过去和立花道雪相谈甚欢的份上无视了他的行为,面容沉静:“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话。”
至于喊出那声老师,纯粹是因为缘一忘记立花家主叫什么了。
只记得这个老头教自己念书,他不想念书,他惦记着兄长,当时还是个帅大叔的老头气急败坏,指着他骂了几句,怒气冲冲地走了。
不是骂的他,骂的是父亲。
啊……
继国缘一眼神虚浮起来。
总之,继国缘一算是在立花家主那边过了明路,在立花府上暂时住了下来,他不需要伺候的人,下人只需要把饭菜准时准点送到他院子里就行。
翌日清早,立花道雪爬起身,穿上家臣的服饰,正儿八经地去了继国府上,准备参加家臣会议。
到了继国府上,他碰上了京极光继。
京极光继只比立花家主小几岁,立花道雪瞧见他,一拍脑袋——居然忘记昨晚缘一说有食人鬼的事情了。
他的视线灼灼,京极光继也扭头看了过去,点头:“立花将军。”
立花道雪扬起笑容,上前去寒暄,京极光继不会为难晚辈,更不会和立花家目前的家主交恶,哪怕现在立花家主仍然掌握着立花家的实际权力,所以他很客气地回应着。
“光继叔叔最近府上有什么客人吗?”立花道雪把打听两个字写在了脸上,叫的十分亲热。
京极光继一愣,立花道雪昨天才回都城的,怎么关心起这档子事情,他心中提起了一丝警惕,面上还是微笑:“怎么问起这个,左右不过是一些同僚,还有巴结的商人。”
“噢?什么商人?”立花道雪两眼放光。
“卖古董的商人,都是些平安京的字画,怎么?立花将军也感兴趣?”
立花道雪眯着眼笑,应下了这句:“我想着给小外甥送点礼物,既然光继叔叔有门路,回头我再去府上拜访。”
“时间不早了,咱们快进去吧,今个儿有什么事情吗?”
京极光继还在思考立花道雪的话语,按照立花道雪的行事风格,为了送礼物而和他套近乎,确实是很有可能的。
可是又觉得没那么简单,那个古董商人有什么不妥吗?
京极光继没想出个结果,不过他先回答了立花道雪的问题:“京都有动静。”
原本今日是没有家臣会议,但因为京都的异动,所以临时通知了各家臣。
继国一下子吞下了两个国外加播磨的大片土地,哪怕有细川高国胡搅蛮缠,细川晴元也不可能轻轻放过的。
要知道,继国军队严格意义上来说,距离京都只有一线之隔。
京都要起兵讨伐继国了。
家臣会议和立花道雪这个刚回来的人没什么关系,他听了全程,把目前都城的局势摸了个大概,他也发现了家臣位置变动的事情,不过他不在乎。
继国严胜对于细川军的态度也很简洁:既然要打就和他们打。
只不过这次他当场就敲定了大将,即是已经待在都城一年多的毛利元就。
毛利元就因为昨天的事情还闷闷不乐,听见继国严胜的任命后,当即把继国缘一丢到了九霄云外,眉梢带了几分喜色。
会议结束后,京极光继和继国严胜还有事情要商讨,立花道雪打了个招呼就往后院跑。
他很快见到了自己的妹妹,话还没说出口,眼泪水就哗哗地流了下来,抽着鼻子上前,张嘴就是一通肉麻的话。
立花晴抱着襁褓,打量着立花道雪黢黑的模样,眼中闪过嫌弃:“哥哥怎么变得这么丑了?”
立花道雪僵住,他迅速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啊啊啊。”襁褓里的月千代发出了疑似赞同的声音。
立花晴现在还没心思和这个蠢哥哥算账,所以她只是靠着靠垫,正想跟哥哥聊聊天,却见立花道雪想起来什么,皱眉说道:“我有事情要和你说,晴子。”
嗯?立花晴挑眉,抬手屏退了下人。
和室内很快只剩下兄妹二人和襁褓中的月千代。
立花道雪往妹妹身边挪了挪,低声说道:“你记得缘一么,他现在在我们家。”
此话一出,立花晴惊诧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思考了片刻后,说:“他想见严胜?”
立花道雪点头。
“没别的意思?”
“他说想投奔严胜。”
立花晴又是不语,片刻后,她抬头:“我知道了,我会和严胜说的,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现在不是他出现的时候。”
都城内来自京都的探子变多了,虽然长子的出生让继国严胜稳固的地位再次来到了新的高度,可是当年的事情只要有心打听,就能明白一切。
放在以前,只是继国内的家臣,或者是其他旗主,缘一的出现也不会影响什么。
可现在多了堺幕府。
立花晴推算了一下年份,加上今年发生的事情,马上就想到了现在的局势。
她轻拍着襁褓,怀里的月千代睁着大眼睛看她,经过一夜,他好似长大了许多,脸上的红褪去,五官也没了皱巴巴的样子,已经可以看出是个样貌极好的孩子。
立花道雪没怎么犹豫就点了点头,又说:“昨晚回府上的时候,缘一和我说感觉到了食人鬼的气息。”
立花晴拍着襁褓的手缓慢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眼中闪过了阴沉。
“都城会加紧排查的,”过去了好一会儿,她说,“你们不能解决吗?”
“那食人鬼的气息是在京极家的马车出现的。”立花道雪答道,“我已经和京极光继约好了,改天登门拜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怀疑,是能和人类正常交流的鬼,缘一也说那鬼的气息不同寻常。”
“既然如此,你大概也查不出个什么。”立花晴淡淡说道,话罢,她轻叹一口气,想起了梦境中的食人鬼,她目前为止也只见过一次食人鬼,那恶鬼面容狰狞,绝无可能混入人类社会中,可既然立花道雪这么说了,是否代表着食人鬼也在进化着。
这可真是不妙。立花晴微微蹙着眉,脑海中闪过些什么,可是那思绪闪的速度太快,她什么也没抓住。
她抬头,觑了哥哥一眼:“说说吧,你怎么混到了那个鬼杀队里面去了,一个收留了继国家主,继国家主弟弟,还有继国外戚的组织,是觉得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立花道雪身体一僵,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为自己辩白:“这,这我也没想到严胜也去了……”
“你是想怪他吗?”立花晴一听,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你自己想想,你都干了什么!”
“欸,欸,别生气,当心气坏身子啊妹妹!还有别吓着孩子——”立花道雪下意识抱住了脑袋。
没等来妹妹的痛击,他才小心翼翼放下手,龇牙笑着,黑了不知道几个度的皮肤配着一口白牙,格外显眼。
立花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她想到立花道雪刚才和她说的事情,也不由得感到些许棘手,不过她没纠结继国缘一的事情,而是细细问起了那个鬼杀队还有食人鬼。
继国严胜虽然也在鬼杀队待了一段时间,到底没有立花道雪对鬼杀队熟悉。
说了半天话,得到了足够信息的立花晴把哥哥赶了回去,让他盯紧继国缘一。
此时已经是晌午,立花道雪出去的时候,碰上了继国严胜,一看日头,惊讶继国严胜竟然和京极光继谈了这么久。
不过大概还是为了新的国土,细川晴元的派兵只是一部分讨论内容而已。
继国严胜看着立花道雪没心没肺地跑远,收回视线,脚步快速几分。
等他回到院中,穿过间间屋子,来到立花晴房中,立花晴还抱着襁褓兀自思索着。
听见脚步声后才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发现月千代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便喊来下人把孩子抱回他自己的房间去。
她和哥哥说得入神,都忘记了怀里还有个儿子。
下人抱着孩子离开,屋内就只剩下了她和继国严胜。
立花晴看着他坐在自己跟前,便伸手去拉住了他的手掌,一双美目注视着眼前人,毫无征兆地开口:“刚才哥哥和我说,缘一来都城了。”
她感觉到严胜的动作僵硬住,又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掌,轻声问:“你怎么想?你要是不想见他,我就让哥哥把他送走。”
继国严胜被这个消息砸了一下,正是惊愕的时候,他无法想象如果缘一出现在继国家臣面前,会引起怎么样的风暴,那过去无数次所想象的,最让他恐惧的场景,似乎瞬间就能化为现实。
以只能仰望的剑术,让许多人追随,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将摇摇欲坠,哪怕是作为兄长,被无数人称赞的他,也对那样的剑术望尘莫及。继国严胜的眼眸微微颤抖,他不由得想起了许多事情,而那些胡思乱想的事情,最后定格在了父亲那双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珠子上。
那双眼珠子盯着他,带着考量和惊疑不定,或许还有对自己错失了举世无双的天才的懊悔,但那眼珠子还在转动着,看向缘一的时候,染上了狂热,崇拜和不顾一切。
渐渐的,眼珠子开始繁殖,遍布地面,然后是四周,半空,最后连天穹也全是那眼珠子!它们一错不错地盯着继国严胜,带着估计,带着嫌恶,带着不满,带着遗憾,它们的嘴巴发出相似的声音。
“居然看走眼了……严胜不该成为少主……”
“那样的天赋,定能把继国带向新的未来……”
遥远而模糊的声音响起。
“把他扔去缘一住的房间,不许他出来!”
“若他对缘一心生怨怼,立即送去寺庙!”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继国的少主——”
遥远而模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继国严胜的表情惨白,他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胃部,连妻子还在跟前的事情都忘却了,背脊忍不住弓起。
那些嘈杂而让他痛苦的声音,最后定格在了他难以忘记的一幕。
被狠狠拉上的,三叠间的门。
室内的空气被撕裂。
立花晴看着他,无奈地拿起手边的手帕,沉默地为他擦去滴落的血迹,把他揽入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脊。
她不知道,严胜的病症已经到了这样严重的地步。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秀气的眉头紧蹙起来,但是语气和表情全然不符,那是一种低缓而轻柔的语调。
“别担心。”
“不会有任何事情的。”
“严胜。”
一句句不重复的安慰落下,不变只有她锲而不舍地喊着他的名字。
过去了许久,继国严胜闭上眼睛,他为自己的丑态而感到恶心,也因为自己始终无法释怀的过去而绝望。
但是,他还是要起身的。
他抬起头,其实他畏惧看见妻子眼中的恐慌,怜悯,同情,失望,那些眼底的情感,和当年的继国家下人,他的父亲,何其相似。
可是他又能做什么,他确实让人失望吧。
那双紫眸垂着,立花晴也在看着他。
这位让北方大名忌惮,堺幕府恐惧的中部霸主,此刻面容狼狈不已,然而这没有折损他半点的俊美,他紧紧地盯着妻子的眼睛,手掌颤抖着,却不舍得松懈箍住妻子纤细腰身的力度。
他害怕着,却偏偏固执地抬头。
立花晴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她的手指穿过他凌乱的发丝,为他整理着。
“严胜。”她的声音带着难以形容的力量,叩击着继国严胜紧绷的神经,“你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
“你不是谁的替代品,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场闹剧对于当事人心理的摧毁已经是难以估计的了,她只能尽可能的地去缝缝补补。
“你是这片土地上,最尊贵的存在。”如果面前是一个普通人,哪怕是随便什么家臣,立花晴也不会说这样的话,这有悖于她前世所接受的教育。但面前的人是她的丈夫,是她所爱的人,所以她必须说这样的话,也从来没有犹豫,她的缝缝补补能做到什么程度,谁能说得准?她可以做的是不断肯定眼前这个惶惑的人。
“如果你还没找到自己的意义,那就去找吧。”
温暖的手指落在了他的脸颊上,立花晴凝望着他,继续说道:“在我看来,你已经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但是我想,我不能主宰你的意志,严胜,去找你自己的答案吧。”
“我们尚且来日方长。”
第52章 追查恶鬼:幸运的屑老板
“谢谢你,阿晴。”
又过去许久,继国严胜直起身,脑袋垂着,声音也十分低。
声线带着显而易见的沙哑。
晌午的日光透入室内,春日的气息十分暖融,立花晴侧对着日光那边,脸颊的垂发勾在耳后,在光线下,肌肤是几近于透明的白皙。
继国严胜定定地望着她,似乎想要把这一幕刻入骨血里,他握起那柔软的手,说道:“我会去见缘一的,阿晴不必担心。”
刚才立花道雪来看望,阿晴后脚就告诉了他这个消息,想也知道缘一现在在立花府上,继国严胜想到立花道雪也是鬼杀队的人,便不觉得奇怪了。
立花晴听了他的话,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啊。”
“怎么了?”严胜看出了她表情的异样。
立花晴摇摇头:“没什么。”她推了推严胜,“出去吧,我还没用餐呢。”
她总不能说在看见严胜的症状后,对继国缘一动了杀心吧。
继国严胜还想和她一起用餐,立花晴把他赶了出去,她现在不想挪动,吃的东西味道也不大,但加上个继国严胜,她这屋子还要不要了。
立花道雪从继国府上离开后,又马不停蹄去了趟毛利元就家。
得知都城内有食人鬼出没的毛利元就脸色难看,在今日以前,都城的治安是他负责着的,不过在今日之后,他得安排前往播磨的事情,所以都城治安会转交给别人。
所以昨晚他才能如此迅速回答立花道雪的问题。
但即便不用负主要责任了,可都城内还有他老婆孩子啊!他过几天就要出发前往播磨了,让一个食人鬼待在都城里,毛利元就光是想想就觉得背脊发冷。
两个人一合计,打算明天去找京极光继。
走之前,毛利元就犹豫了一下,拉住了立花道雪,低声询问起呼吸剑法的事情。
立花道雪纳闷:“你问麟次郎不就行了,我挺久没练习了。”
顿了顿,他又说道:“你的天赋应该很快可以找到适合自己的呼吸法,不过我觉得,呼吸剑法随便练练就好了,你又不用冲锋陷阵不是吗?”
毛利元就看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虽然是主将,但我也是一名武士。”
立花道雪耸肩:“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呼吸剑法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不一定合适。”
听到立花道雪最后那句话,毛利元就蹙眉:“为什么这么说?”
“你想想呼吸剑法的训练过程,”立花道雪双手比划着,“比军中操练还累!虽然确实能挥出以一敌十,不,甚至是三四十的剑技,可是我总觉得在消耗身体。”
“当然,那只是我的猜测,毕竟缘一还好好的呢。”末了,立花道雪补充。
毛利元就沉默了下来。
立花道雪也没急着走,过了一会儿,他又拍了拍毛利元就的肩膀:“你想去鬼杀队看看吗?”
“去年的时候我想带军队去看看。”毛利元就开了个很冷的玩笑。
立花道雪很给面子地笑了,然后说道:“我得说句公道话,和食人鬼作战确实很不一样,很刺激啊。诶,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认真的。鬼杀队也不是一无是处嘛,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培养鎹鸦的,如果能推广到军中,那消息肯定会灵通许多。”
其实那些打造日轮刀的刀匠们估计也有两把刷子,不过立花道雪没能去所谓的锻刀村看看,产屋敷主公提防着他呢。
说了一通话,立花道雪咂咂嘴,抬手告辞了,他还得回去看看继国缘一呢。
其实对于食人鬼,他并不是很担心,现在都城里可是有三个柱呢。
就算是始祖鬼,也得留下一层皮!
今天耽搁得久了,立花道雪回到府上已经差不多是傍晚,他先去见了老父亲,说打算明天再去看看妹妹。
缘一很老实地待在了院子里,立花家主今天又找他谈了一次话,谈话不能说是不欢而散,只能说是鸡同鸭讲。
立花家主走了,背影透着和当年相似的气急败坏。
立花道雪笑了半天,想着反正和妹妹说了缘一的事情,于是又把缘一带去见了立花夫人。
立花夫人的反应倒是要平静许多,她招呼儿子和缘一吃饭,大概是有立花家主做对比,缘一对此非常感动。
兄长大人是个温柔的人,嫂嫂是个温柔的人,嫂嫂的母亲也是个温柔的人。
嫂嫂的父亲……罢了。
道雪……也罢了。
席上,立花夫人看了缘一半晌,语气复杂:“过去这么多年了,缘一竟然和当年相差无几。”
用餐礼仪依旧糟糕。
再扭头,发现自己儿子的礼仪也丢到了狗肚子里的立花夫人一梗。
当年,朱乃夫人是有带缘一参加过贵族夫人们举行的宴会的。
缘一的礼仪很是糟糕,也不爱说话,几乎所有夫人都在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着这个穿着华服沉默不语的孩子。
立花夫人不着痕迹地看向了朱乃。
朱乃却是爱怜地把小儿子揽入怀中,温柔地为他擦拭因为天气热而冒出的汗珠,含笑着和其他夫人说,小儿子不爱说话,希望夫人们见谅。
彼时,立花夫人只带了儿子去赴宴,她低下头,发现儿子也在看着那边。
“怎么了,道雪?”立花夫人起身,把儿子拉去了外面,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才压低声音问。
立花道雪抱着手臂,语气不屑:“我觉得继国家主和继国夫人都可笑得紧。”
立花夫人的目光瞬间幽深起来,她拧了一把儿子的耳朵,厉声道:“别乱说话!”
但连立花道雪这个小孩子都看得出来的事情,其他夫人岂会看不明白,也就朱乃夫人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问题而已。
如此明显的差别对待,昔日朱乃夫人带着严胜参加宴会,这样温柔爱惜的举措是从未有过的。
参加宴会的夫人中当然有今川家的女眷,女眷们回去后,就告知了丈夫这个事情。
最后传到了今川家当时的家主,今川元信耳中。
那时候开始,今川元信就觉得这场闹剧该结束了,主君和主君夫人都疯魔得厉害!
立花家当时中立,可是想要坐收渔翁之利的算盘都刻在了脸上。
谁知道好不容易拨乱反正,继国家主强硬地定下了继国严胜和立花晴的婚事。
立花夫人垂下眼,把那些久远的记忆按回脑海深处,不管上一辈做了什么,孩子是无辜的。
她心中叹气,只觉得严胜这个孩子太可惜了。
饭后,立花道雪借口消食,带着缘一离开了立花府,夜幕降临,他打算把都城转一圈,让缘一闻闻哪里有鬼的味道。
时间还早,路上其实还有不少人。
继国缘一仍然戴着斗笠,两人先是去了昨天路过的街道,缘一很快就停在了一处宅邸面前。
立花道雪见状,直接上去敲门了。
敲了半天,也没有人应答,倒是有巡逻的人过来,问他想要干什么。
立花道雪一扭头:“哟,这不是斋藤吗?”
斋藤道三远远看着一个高大的人影鬼鬼祟祟地扒着别人府门,正怀疑是不是疯子,近前了才发现,这哪里是疯子,分明是曾经效忠的将军。
他脸上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抬头看了看这府邸:“将军在干什么?找人吗?怎么亲自来了?”
立花道雪看了眼他身后的护卫,毫不客气地赶走了,然后就在人家的宅邸门前,揽着斋藤道三,压低声音:“在找鬼。”
斋藤道三的身体一僵。
立花道雪扭头:“我还有帮手呢——诶!?”
缘一呢!?
立花道雪当场被吓得魂飞魄散,丢开斋藤道三,不敢置信地在一边如同无头苍蝇般乱转,最后抓着斋藤道三:“你看见这里站着个人没有?”
斋藤道三:“他翻墙进去了啊,你拉着我说话的时候。”
“你怎么不说!”
“我以为你想拖住我,然后让他翻墙呢,亏我还这么配合。”斋藤道三一脸谴责。
立花道雪一锤手掌,暗道不好,也顾不上斋藤道三了,扭头也翻墙爬了进去。
斋藤道三:“???”
立花将军夜闯他人宅邸,传出去可不是个小事情。
斋藤道三的脸登时就绿了,他沉着脸,左右踱步几回,还是咬牙站在了这府邸旁边,想要看看立花道雪要闹出什么事情来。
而那商人的宅邸中。
宅邸的布置十分典雅,但是内里空无一人。
继国缘一走在回廊中,眉头紧缩,他提着日轮刀的手收紧,鼻尖全是恶鬼的气息。
浓郁到,好似恶鬼上一秒还在这里一样。
那气息也比过去任何食人鬼都要强。
突兀的,也命运般的,继国缘一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身影。
产屋敷多年来的目标,创造了食人鬼的始祖,鬼王,鬼舞辻无惨。
也许是立花道雪今日拉着京极光继的那番话打草惊蛇,也许是在立花道雪敲门的时候鬼舞辻无惨就害怕窜逃,也许是鬼舞辻无惨好运气,前脚刚走,立花道雪就带着缘一找上门来了,总之这院子已经人去楼空,继国缘一扑了个空。
这让他的心情极度不好。
他转出屋子,碰上了匆匆赶来的立花道雪,只能摇摇头,说:“鬼已经走了。”
立花道雪皱起眉:“是什么鬼?”
继国缘一迟疑了一瞬,还是回答道:“我怀疑是鬼舞辻无惨。”
立花道雪脸色大变,鬼舞辻无惨?
那他之前的推测完全成真了,作为鬼王的鬼舞辻无惨应该不会被人类血肉吸引,还能完美地融入人群中,除了不能在白日出现,他和一个正常人类无异。
两个人默默又翻墙出去,撞上在府门前徘徊的斋藤道三。
斋藤道三冲上前,正要开口,猝不及防看见了斗笠下继国缘一的脸庞,那张和继国严胜极为相似的脸庞,让斋藤道三满腹怨言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面部扭曲无比,最后长出一口气,音节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将军,他可,千万不能,被毛利家主看见。”
立花晴自觉在休假,所以平时是想睡就睡,醒来后无聊了,就让继国严胜拿近日的公务给她看,打发时间。
月千代极度黏他母亲,但是继国严胜下了命令,不管孩子怎么闹,只能在夫人清醒的时候抱过去,决不能打扰夫人休息。
即便如此,立花晴清醒的时间里,月千代都雷打不动的刷新在旁边。
按道理说这么小的孩子根本听不懂什么,但奇异的,月千代在下人说母亲在休息时候,马上就不闹腾了。
在立花晴身边却显得十分活泼,咿咿呀呀地扯着嗓子,企图引起立花晴的注意。
除了和家臣商量事情,继国严胜一有时间,就是待在立花晴的房间里,他把办公的桌案搬到了屋子里,月千代扯着嗓子大叫,他也不觉得吵。
立花晴却觉得这崽子太能喊了,捂住了他的嘴巴,嫌弃说道:“伤到嗓子就糟糕了。”
月千代登时安分了下来,一双清澈的眼睛无辜地看着立花晴。
这日午后,立花道雪上门。
他带来了一车给小外甥的礼物,笑呵呵地往后院跑。
等被下人领到妹妹休息的房间那,才发现继国严胜也在,妹妹怀里还有个小外甥。
立花道雪脸上的笑意顿了顿,找了个位置坐下,看了一眼旁边低头看公文的继国严胜,又看向妹妹。
立花晴朝他颔首。
犹豫了片刻,立花道雪说道:“我和缘一在都城发现了始祖鬼的踪迹。”
旁边,继国严胜抬头,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但是我们赶到的时候,始祖鬼已经离开,可是都城内多了别的食人鬼,我和缘一追查了两天,才将其杀死。”
立花道雪的语气有些沉重。
立花晴的眼神复杂,她抱着月千代,旁边还有严胜,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皱眉。
既然发现了食人鬼,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告知继国府。
立花晴无法理解。
继国严胜却已经搁下笔,抬起头:“缘一在哪里?”
他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平稳,但是眼底显然没那么平静。
立花道雪一怔,下意识回答:“缘一在我府上。”
继国严胜起身:“让他过来。”说完,就往外走了。
立花道雪看着他离开屋内,茫然地看向自家妹妹,立花晴正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他,说道:“你最好想想怎么解释,不把这件事告知严胜。”
“算了,你直接认错吧。”立花晴心累,这哥哥怎么在外面磨砺一年了,还是没太大的长进呢。有食人鬼出现这么大的事情,却没有第一时间禀告主君,而是和缘一单独行动,这是要把严胜置于什么地方?严胜又不是不知道食人鬼的存在。
立花道雪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被立花晴点了,很快想到了什么,哭丧着一张脸起身,说道:“我真没想那么多,遇到食人鬼,一向是私下解决的,不会惊动他人。”这个“他人”,实际上是指和继国严胜这样的掌权者。
立花晴摆摆手:“好好解释,严胜不是那种随便猜忌的人,快去吧。”
等屋内只剩下立花晴和襁褓中的月千代,立花晴的眉头也没有松开。
鬼王在都城中出现,其实她早就有了猜测,毕竟食人鬼出没的地点就在继国境内,鬼王肯定不会安分待在一个地方。
食人鬼尚且如此难缠,那鬼王的实力……真是难以想象。
她垂下眼,思忖着等下次严胜离开的时候,她总不能毫无应对之力。
还是让严胜把日轮刀留下吧。
第53章 嚎啕大哭:四柱集结再出发
“缘一,我跟你说……知道了吗?”去往继国府的路上,立花道雪耳提面命,生怕缘一这个大傻个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
继国缘一握紧拳头,重重点了一下脑袋。
他脸上浮现羞愧的神色。
刚才立花道雪和他说了许多他仍然是很难理解,可是他已经今非昔比,他能够在立花道雪的一大通话中提取到自己所需要的信息。
因为自己持刀在都城夜行杀鬼,所以兄长大人生气了,一会儿去了兄长大人面前,一定要诚诚恳恳地道歉请罪。
如果要问缘一为什么兄长会生气,缘一可以说出几十个理由并且这几十个理由和正常答案基本上没有关系。
继国府和记忆中相似,却又有很大的不同。
继国缘一已经多年不曾来过继国府,他对于继国府前院的记忆并不清晰,只是看见满院春光时候,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家里,和以前很不一样了。”缘一忍不住和立花道雪小声说道。
立花道雪知道他想问什么,十分得意说道:“当然,都是我妹妹重新操办的,这院子是不是很漂亮?”
继国缘一点了好几次脑袋。
一路去了家主书房外,两个人又开始紧张起来了,继国缘一其实比立花道雪大一岁,此时却默默站在了立花道雪身后,希望立花道雪身先士卒。
立花道雪刚想把缘一推搡到前面,一扭头发现缘一已经挪到了自己身后,当即瞪大眼。
但人都在门外了,侍从也进去禀告了,甚至严胜的声音都传了出来,立花道雪只好硬着头皮朝着书房里去。
刚想迈步,忽然有一个侍女急匆匆跑来,低声叫住了立花道雪。
立花道雪一愣,认出那是妹妹身边的人,停下了脚步,侧头望过去。
侍女跑到近前,将一张小纸条塞到了立花道雪手里,压低声音:“这是夫人吩咐的,请将军按照夫人指示行事。”
立花道雪瞪大眼,连忙打开那纸条,打眼一瞧,表情顿时古怪起来。
他脑中急速运转,最后一咬牙,拉着继国缘一走到一侧,说了几句什么。
缘一一愣,问:“为什么……”
“诶呀,缘一你别想这些了,按照你嫂嫂说的做,你还想不想为你哥效力了?”立花道雪语速极快。
继国缘一睁大眼,再次重重点头:“我会努力的!”
二人再次回到书房门口,立花道雪仍然打头阵,他握了握拳,迈步进去。
书房内很宽敞,因为继国严胜平时也要和核心家臣私底下议事。
立花道雪心中哀叹,走到了端坐的继国严胜下首,毕恭毕敬地跪下俯首,向继国严胜行了一个标准的家臣礼。
他身后的继国缘一却蒙了,缘一没学过家臣礼,看着立花道雪的动作,缘一动作迟缓地有样学样,最后变成了个四不像的行礼姿势。
继国严胜坐在前方,看着这一幕,眉头狠狠一跳,刚才盘桓在心头的郁闷散去些许,他甚至有想要扶额的冲动。
继国缘一还在四不像地行礼时候,立花道雪开口,语气真挚,态度诚恳,细细说起了自己的过错。
端坐在上首的继国家主脸庞没有波动,只是垂眼看着俯首的立花道雪,立花道雪的脑袋都快贴在了地上,声音还是清晰地响起。
“在下不该私自行动,更不该带着缘一私自行动……”
尽管立花道雪给自己做足了心理预设,可是在面对继国严胜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冒出了冷汗。
继国严胜的目光,渐渐的,落在了立花道雪身后,眼中似乎带有茫然的继国缘一身上。
他想要从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深红色眼眸中看出些情绪,和过去一样,在盯着家臣的时候,看透对方的想法。
可是他失败了,那双眼睛和过去没有丝毫变化,即便是在这样的场合。
他的心中升腾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手攥起膝盖的布料,好似回到了多年前,他讨教缘一剑法的时候,缘一却和他说,更想去放风筝和玩双六。
也许在缘一的眼中,这些都不是过错,缘一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来道歉。
倒是显得他咄咄逼人。
而等立花道雪说完,继国缘一的目光终于凝聚起来,他也垂下脑袋,说着自己的过错。
若说立花道雪刚才还是条理清楚的陈情,继国缘一说的就是前言不搭后语。
什么不该在都城内杀鬼,什么不该和道雪在都城里乱跑。
立花道雪倒吸一口冷气,心中都要绝望了,却听缘一话锋一转:“缘一,只是想为兄长大人分忧,也不希望嫂嫂受到伤害。”
他话音说到一半,带上了几分颤抖,而到了最后一句,却是明显的哭腔。
“缘一已经知错,还望兄长大人原谅缘一……”
一滴滴泪水,砸在了光洁的木质地板上,缘一那高大的身躯,此刻也颤抖着。
上首的继国严胜已经蒙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下首的弟弟,好似第一天认识缘一一样,他的脑袋成了一桶浆糊,无法思考这是在做什么。
继国缘一,他的弟弟,生来就不会说话,有着足以和神比肩的,举世无双的剑术天赋。缘一,那个如同神之子一样的孩子,长大后也没有辜负那傲人的天赋,创造了呼吸剑法,他的剑刃能重现太阳一样耀眼的光辉。
但是现在,他在做什么
继国严胜心中的愤怒瞬间攀升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他甚至起身,指着缘一:“缘一!”
“你怎么可以做出如此软弱之态!”
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尖锐,连立花道雪都吓得一哆嗦,可是缘一只抬头,泪水遍布脸庞。
燃烧着怒火的眼眸和通红哀伤的眼眸相接。
继国严胜的手颤抖着,半晌,他无力地垂下,他的眼眶也透着红,死死盯着继国缘一,眼中带着愤怒,不解,连那隐藏得很好的一丝恨意,也暗含其中。
他的胸口起伏着,脸色苍白,胃部的不适感一阵阵传来。
但是他强行压下了身体的一切不适,注视着哭得十分难看的缘一。
“兄长大人,自缘一离开家里,一路流浪,和山间野兽为伍。”
缘一的声音仍然带着哭腔,继国严胜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缘一是不祥之人,多年来,数次想要了结自己肮脏的生命。”
“冬日大雪压过房屋的屋顶,缘一想着,就这样埋葬在大雪中,便不必苟延残喘于世。可是缘一又总是想起当年的诺言。”
严胜的瞳孔颤抖了一瞬。
那双红通通的眼睛,还在不断地流着眼泪,缘一嘶哑着声音,说道:“缘一身无所长,唯独有些力气,愿意为兄长大人肝脑涂地。”
他话罢,狠狠地把脑袋叩在了地板上。
立花道雪惊愕地看着他,只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被这一幕震碎了。
这是缘一?缘一是被夺舍了吧?!
他妹妹那句话威力居然这么大吗??
而继国严胜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但是愤怒没有削减分毫,就连他也不明白,这一刻自己是在愤怒缘一做出如此软弱之态,还是在愤怒神之子竟然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毫无教养。
他想冲过去拉起缘一,训斥他不许做出这种让人作呕的姿态。
甚至他想冲上去,狠狠地打缘一一顿。
可是那样,他又和死去的父亲有什么区别。
“你这样,不配成为武士。”过去了许久,继国严胜沙哑的声音响起。
继国缘一抬头,一张脸脏污了许多,但他只望着自己兄长,这个自己存在于世的最后一个亲人,哽咽道:“缘一只想成为您的家臣啊。”
“武士与否,剑士与否,都取决于兄长大人。”
“够了!”
继国严胜厉声打断了他。
他的手指向屋外:“给我滚!”
继国缘一的身体一僵,两行眼泪又滑落下来。
立花道雪反应极快,他起身,扯了一下继国缘一,却没扯动。
他咬咬牙,下了死力气,用上了呼吸法,愣是把这个熊一样的年轻人拖了出去。
缘一好似不会动一样,就这么被他拖走。
书房内,继国严胜枯立半晌,才无力坐在地上。
他的头痛得厉害,好似要裂开一样,过去的认知在方才被始作俑者毫不留情地推翻,他的思绪一片混乱,汗水浸透了衣衫也没发觉。
过去了一会儿,他机械地起身,然后匆匆往后院跑去。
因为速度太快,风打在脸上,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想法,其他什么都不愿意想。
他几乎是闯入了立花晴的房间,刚才处理公务的桌子还在一边,房间内只有立花晴,看见他莽撞的动作后,脸色微变,想要起身去扶他。
继国严胜把门拽上,一眨眼就到了她跟前。
他的脸色难看至极,只看着面前的妻子,却一言不发。
立花晴一愣,但很快就露出个温柔的笑容,她抓住继国严胜冰凉的手,轻声问:“不是去接见缘一了吗?怎么了?这幅样子?”
她一提,继国严胜的脸瞬间阴沉下来,他别开脑袋,声音却还有残余的怒气:“缘一他,竟然对着我哭。”
“他怎么可以这样?如此做派,真是让人……”他没说出后面的话。
大概是受到的冲击太大了,继国严胜罕见的话多,翻来覆去地说了许多。
立花晴只面带微笑地听着,等继国严胜说得口干舌燥,还递了杯水给他。
看着眼前的茶盏,继国严胜沉默下来。
他想起了立花道雪那震撼的表情,显然是不知道缘一这举动的。
脑海中又闪过缘一哽咽的声音。
武士与否,剑士与否。
都取决于他——
继国严胜的表情又黑了几个度。
他正胡思乱想着,门外响起仆人小心翼翼的声音:“夫人,小少主闹着要找您。”
立花晴抬头:“抱进来吧。”
继国严胜默默喝干了茶盏里的水,不是茶,是立花晴让人泡的蜜水,有一阵水果的香气。
下人抱来月千代,继国严胜也没有半点挪窝的意思。
立花晴接过襁褓,低头一看,月千代正把拳头往嘴里塞,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大概是到了母亲怀里,月千代安分得很。
立花晴抬头,看向继国严胜,笑道:“那夫君想怎么处理?”
继国严胜抿唇,半晌,露出了挫败的神情:“这几天先让人收拾前院的屋子吧。”
他说完,忍不住抬头看着立花晴,说道:“阿晴,是我做错了吗?”
“人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的,也没有人是圣人。”立花晴弯了弯眉眼,低头戳了戳儿子幼嫩的肌肤,下一秒,手指头就被月千代抓住,同样幼嫩的手掌包裹了整个食指。
“就和你儿子现在控制不了吃喝拉撒一样。”
继国严胜:“……”
月千代移开了视线。
立花晴抽回自己的手指,把襁褓塞到继国严胜怀里,笑容微敛:“你儿子拉了,快点带走。”
严胜茫然了一瞬,怀里的儿子就开始嚎啕大哭,吓得他瞬间回神,忙抱着孩子起身去找乳母。
继国缘一还是没能回到继国府住,鬼杀队送来了一封信。
数个食人鬼在伯耆边境出现,看轨迹有向都城靠拢的趋势。
鬼杀队的柱不够用了,而且这些食人鬼的实力都十分不俗,产屋敷主公说担心放任这些食人鬼下去,势必会威胁都城。
缘一当即坐不住了,他提着日轮刀去了一趟继国府,想要告知严胜自己要离开的事情。
大概是上次的事情尝到甜头了——没看见严胜都准许他回继国府住了吗?
缘一看见他哥哥,先掉了眼泪,说要去杀鬼。
继国严胜忍着恶心,多问了几句食人鬼的事情,得知食人鬼有向都城这边来的趋势,也坐不住了。
鬼杀队说的人手不够,实际上,加上缘一和炼狱麟次郎,也不够。
继国严胜决定亲自前往猎杀食人鬼。
练习呼吸剑法这么久,他还没有和食人鬼交手过,继国严胜心底里还是有些期待的。
但他又纠结着都城的公务,毛利元就已经出发前往播磨边境,还带走了北门军队,不日就要和细川晴元开战。
立花晴看他纠结,十分无语。
“不就是和京都那边开战?还有我呢。”立花晴摆摆手,她身体恢复堪称神速,已经可以随意走动了。
“那月千代……”严胜还是犹豫。
立花晴:“他这么小一点,能记住个什么?你想去就去吧,府里这么多下人,还看不住一个小孩吗?”
严胜被说服了。
夜里,换上便服的他,带上了日轮刀,前往城门口。
然后在城门口看见了眼熟的炎柱,一脸忧愁的继国缘一(自从缘一看见他就哭,严胜就难以直视缘一的表情了),还有满脸兴奋的立花道雪。
因为鬼杀队来信说食人鬼的实力提升,队员折损许多,所以他们今夜打算两两组队。
严胜拒绝了和弟弟一起,选择了道雪。
缘一眉毛耷拉:“道雪已经许久不曾练习,恐怕不能保护兄长大人。”
立花道雪:“喂!”
他愤愤不平,虽然练习岩之呼吸的时间少了点,可是他也没少上战场好吗!
还有,前几天不是还和继国缘一一起杀了个食人鬼吗?他明明没有退步!
炼狱麟次郎眉毛依旧扬着,他提出了个绝佳的建议:“不如我们一起行动!先把距离都城最近的食人鬼杀了。”
继国缘一点着脑袋,也觉得是个好主意。
严胜沉着脸,到底没有拒绝。
立花道雪拍着缘一的肩膀:“缘一,你可得好好闻闻,野外不比城里,野外的食人鬼要难找许多呢。”
第54章 两军交战:可怕的幻境
鬼舞辻无惨发现产屋敷手底下那群猎鬼人近日来杀死了不少食人鬼,尽管那些只是最低等级的小鬼,可也让他上了几分心。
更让他警惕的是,他在继国都城发现了猎鬼人。
虽然那些猎鬼人不足为惧,但鬼舞辻无惨还是迅速离开了都城,并且在离开的路上,转化了不少食人鬼。
他想,他或许需要重新评估猎鬼人的力量了。
不过,鬼杀队的队员们哪怕修行了呼吸法,在鬼舞辻无惨新转化的食人鬼面前的表现实在是不尽人意,随着队员们被食人鬼轻松杀死,鬼舞辻无惨只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
还是一群废物啊。
如此,他就不再理会那些人,转而去别的地方,打算继续寻找蓝色彼岸花。他已经和京极光继谈妥了,都城方面京极光继会帮忙留意着,他也觉得一直在继国境内打转不太行。
但有一说一,继国境内确实是目前最安全,花草保存最为完整的地方了。
万一蓝色彼岸花不在这里呢?
鬼舞辻无惨自诩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所以一向是不爱挪窝的。
不过这次他下定决心,想要去其他地方看看。
先去南方那与继国隔海对望的岛屿找找吧。鬼舞辻无惨带上了自己几个手下,走之前又突发奇想觉得要隐藏自己的行踪,又转化了几个鬼,让这些鬼在继国境内活动,隔三差五转化新的鬼,伪造他还在伯耆的假象。
他的手下虽然觉得鬼王大人这样是多此一举,但是它们一向是不敢置喙的。
几个鬼便往南方去了,鬼舞辻无惨没再留心猎鬼人的动向。
自然也错过了那如同太阳一般的剑技。
是夜,月上枝头,群星闪烁,荒郊野外,山林昏暗,远处的山岭绵延起伏。
缘一说前面那处山林有食人鬼的气息。
继国严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和炼狱麟次郎走在后面,立花道雪拉着缘一在前方。让他惊讶的是,都城不远处竟然有鬼杀队的临时驻地——炼狱麟次郎解释说是紫藤花之家。
他们在那里拿到了新的日轮刀,说是威力比过去更巨大。
立花道雪的日轮刀刀身要比他们的刀宽许多,据说是岩之呼吸特色。立花道雪对此并不承认,觉得是他继子在鬼杀队里吹牛。
此时他走在前面说着话,他一向是话多的类型,加上炼狱麟次郎这个超级捧场的人在,一路上热闹得很。
相比起来,没有特别提问是不会插话的继国缘一和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的继国严胜两兄弟就显得格外沉默了。
继国严胜摩挲着日轮刀的刀柄,虽然面无波澜,但心中还是忍不住思考,也许确实应该两两行动……算了,他不想和缘一一起走。
他们前半夜都是在疾行,到了这附近,缘一才说感觉到了鬼的气息,他们便恢复了正常的行走速度。
自从去年那次被袭击后,继国严胜再没有遇到食人鬼。
他估计着这几人的实力,觉得自己应该是排在最后那个,毕竟他当初挥出呼吸剑法后就匆匆归家了。
这个认知让他不由得微微握紧了日轮刀的刀柄。
他们踏入了昏暗的山林中,那山林在外面看来只是光线不好,等进入后,继国严胜发觉四周飘散着若有若无的雾气,再往远看就是一片模糊。
立花道雪吊儿郎当的声音也严肃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鬼杀队送来的情报不多,他们现在只能见机行事。
一阵风刮过,树叶沙沙作响,继国严胜听见耳边有破空声,忍不住侧头望去,却是什么也没有。
而等他再回头的时候,此地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的眼眸微缩,心中对食人鬼的认知再次推翻,他原以为食人鬼只是力量和速度比普通人厉害许多,现在看来,食人鬼还有别的本事。
脑海中想起了过去听见的志怪传说,什么妖精之类的故事,那些东西都或多或少有不同的能力,如果食人鬼也是如此的话——继国严胜的眼眸冷下,在身后危险逼近的瞬间,日轮刀“唰”一下出鞘,冷光乍现,如同寒月微芒,砍断了身后袭来的手臂。
而他的身形也调换了位置,挪步到数米外。
在山林中作战,周围灌木丛不少,不比过去在空地上训练来的大开大合。
继国严胜握着日轮刀,盯着浓雾中的黑影,耳边的窸窣声不断,他没有动作,等待食人鬼的下一次进攻。
那浓雾中的黑影在向他靠近,继国严胜的手臂渐渐蓄力,周围的窸窣声也停了下来,山林中蓦地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剩下人踩在山中小路时候,枯枝落叶无法承受重量而发出的吱呀声。
一个人形的轮廓越发清晰,继国严胜眯起眼,呼吸的频率逐渐和那一夜同步,无形的冷色火焰缠绕在他的日轮刀刀身上,就在他打算挥刀的瞬间,雾气中的人影彻底显露他眼前。
继国严胜的瞳孔微微睁大,但是那个人的出现并没有打断他的动作,而是让月之呼吸的威力再次攀升,他的速度达到了极致,大面积的剑技在树林中扫下无数落叶,纷飞的残影中,折射着一轮月色的冰冷。
不过是呼吸间,他将那人影连腰斩断。
躯体掉在地上,食人鬼的化形还没来得及消散,赫然是继国缘一的模样。
那张脸定格在继国严胜熟悉的表情上,无波无澜,好似世间万物都无法牵动这位神之子的心神一样。
他太熟悉这副模样了,所以他挥刀的速度快得出奇。
两半的食人鬼躯体被日轮刀灼烧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恢复,下一刀就落了下来,干脆利落地斩断了它的脖子。
“嗬——”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继国严胜冷冷地瞥了一眼那食人鬼,确定这具躯体在消散后,继续找了个方向往前走。
但他一直走出了这片山林,也没碰到自己的同伴,这让他的眉头忍不住蹙起,若非在天上看见了四只鎹鸦,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食人鬼的幻境中。
可若是这四只鎹鸦也是幻境呢?
继国严胜的脸色难看几分,他考虑要不要折返回去的时候,属于炼狱麟次郎的鎹鸦忽然飞走了。
他注视着那只鎹鸦扎入山林中,又过去大概一刻钟,炼狱麟次郎被带了出来。
有着如同猫头鹰一样的脑袋的炎柱,身上多了不少伤口,他看见完好无损的继国严胜后松了一口气,主动提起了在山林中的遭遇。
和继国严胜一样,他也遭遇了幻境,并且幻境中的人是他死去的哥哥,这让他忍不住迟疑了。就是这么迟疑的功夫,他落入了更大的陷阱。
“因为没有第一时间斩杀那个食人鬼,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变成了我熟悉的家里,我的家人接连出现,这让我愈发难以挥刀。”炼狱麟次郎唏嘘。
虽然和食人鬼作战经验丰富,但是有这样能力的食人鬼毕竟是少数,炼狱麟次郎招架不住很正常。
想到毫发无损且第一个离开山林的继国严胜,炼狱麟次郎忍不住夸赞道:“严胜阁下真是厉害,我在那幻境中,险些以为自己要死了呢。”
继国严胜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什么。
他能说看见缘一的脸后就怒气上头,一下子就挥出了月之呼吸吗?
算了,这种兄弟阋墙的事情还是不要告诉外人了。
继国严胜眼眸微闪,问起其他人:“他们还没出来吗?”
他不担心继国缘一,只是有些担心立花道雪,这小子从小父母宠爱,对待家人的珍重恐怕比炼狱麟次郎更甚,炼狱麟次郎尚且受伤,那立花道雪估计也讨不着好。
正说着,属于立花道雪的鎹鸦忽然也扎入了山林中,继国严胜见状,心中松了一口气。
炼狱麟次郎也担忧不已:“希望日柱大人和道雪阁下没有出事。”
又过去片刻,山林中忽然响起了立花道雪标志性的大嗓门:“该死的食人鬼居然敢伪装成我的鎹鸦,看我不砍了你!!”
此地无人,他的大嗓门惊飞一群栖息于此的野鸟。
很快,一只鎹鸦连滚带爬——继国严胜并不想用这个词但是鎹鸦的狼狈样实在是让他印象深刻——从林中冲出来,伴随着立花道雪的怪叫,沿路的树枝被他霍霍个遍,残叶乱飞。
“道雪阁下!”第二个大嗓门毫不犹豫地叫住了立花道雪。
立花道雪挥舞日轮刀的动作一顿,立马冲着继国严胜和炼狱麟次郎这边过来,发现不仅是两个同伴,其他的鎹鸦也在,他才半信半疑地放下刀。
比起受伤的炼狱麟次郎,他身上倒是要稍微好一些,但也是浑身浴血。
他原本怀疑的眼神在看清继国严胜和炼狱麟次郎后,瞬间化为了信任。
如果这两个人都是和他差不多,他或许还要怀疑半天,但站在月光下的继国严胜毫发无损,炼狱麟次郎比起他不妨多让,他反而放下心来了。
紧绷的神经一松懈,他到了继国严胜跟前就躺在地上了,也不管地上脏不脏,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咒骂着那个食人鬼有病。
“我在那个幻境中都快把都城里的人屠完了!”立花道雪愤愤不已。
炼狱麟次郎奇怪:“不是第一时间把新出现的人杀死就会离开幻境吗?道雪阁下怎么会耽搁这么久?”
立花道雪:“……”
他可以说他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吗?
那必然不能啊!
而且这也不是他的错,在幻境越久,对现实的记忆也模糊,他能只受这么点伤已经很厉害了好吧!
所以立花道雪嘴上敷衍:“这个你先别管。”他转了转脑袋,发现了什么后,忍不住惊讶:“缘一还没出来吗?”
这都快天亮了吧?
炼狱麟次郎安慰:“日柱大人应该是去追杀食人鬼的本体了。”
立花道雪一想,也觉得有道理,干脆躺在地上诶哟诶呦地喊着,他是真的受伤了,身上的血虽然大部分不是他的,可也是痛得很。
继国严胜拄着日轮刀站在一侧一言不发。
作为日之呼吸的使用者,继国缘一确实有收尾的能力。
然而,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刺穿山林的黑暗与雾气,他们也没见到继国缘一走出来。
继国缘一的鎹鸦在天亮后才有了动作。
严胜的脸色不由得难看起来,天亮了,食人鬼不再能对他们造成威胁,但这两个伤员不好再挪动,所以严胜只好提出去林中找继国缘一。
这片山林其实不大,跟随着继国缘一的鎹鸦,严胜很快在距离他们碰面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找到了昏迷的缘一。
缘一的日轮刀插在树上,食人鬼的残秽已经看不见了,而他本人的红色羽织被血浸透,就连脸庞上都有一道伤痕。
听见脚步声后,继国缘一睁开眼。
“怎么回事?”继国严胜皱眉。
缘一的表情从茫然,很快变成了继国严胜熟悉的那副样子,他一边从地上爬起,一边擦眼泪,说着:“食人鬼已经被我杀了。”
他去把自己的日轮刀拔下来,可是脸上还是脏污一片。
继国严胜看着烦,丢给他一张手帕,缘一抽抽噎噎地道谢,然后跟着继国严胜往山林外走去。
走到一半,缘一终于说道:“幻境太可怕了。”
“我看见兄长大人变成了鬼。”
继国严胜头也不回地说道:“不可能。”
好端端地他变成鬼干什么?
不过,现在带着三个伤号,一时半会也回不去都城了……还是让鎹鸦送信回去吧。
继国严胜想着。
这次继国严胜离开前,还是做了一些准备,一些家臣知道自家主君又要离开一段时间了,虽然腹诽几句,但面上也还是做足了恭敬的样子。
他们还在想着政务应该是要暂时交给几位核心家臣处理的时候,主君夫人再次出现了。
要不是过年时候他们见过夫人,都要怀疑夫人是不是压根没有生育,怎么可能恢复如此之快?!
除了家臣会议恢复了一旬一次,私底下的书房会议还是每天都有的。
继国的政务比起之前还要繁重,毕竟新增了大片的领土,但是立花晴即便有将近一年没有正式处理政务,重新上手仍旧是处理得滴水不漏。
播磨的军报传回。
毛利元就率军抵达播磨最北的美囊,打算直接打下播磨最后的几个郡,把摄津收入囊中。摄津一旦被破,京都的人就再也坐不住了。
与此同时,在但马国的上田经久军,也在行动,在毛利元就大军还在北上的时候,上田经久就对丹波的边境发起了进攻。
等毛利元就攻打美囊,上田经久硬生生开辟了但马到丹波的山阴道路线,攻下八上城,直接威胁八木城。
而八木城,和京都的直线距离,也不过三十到四十公里!这座丹波的三大城郭之一,扼守京都西北的丹波要道,一旦八木城失守,继国家上洛之势势不可挡——
一时间,京都中人心惶惶,连皇宫里也多有过问。
细川晴元正和毛利元就对峙,两方多有交手,但局势僵持下来。
山阴道噩耗传来的时候,足利义维急信晴元,询问对策。
此前即便上田经久打下了播磨的大片土地,但因为上田经久的年纪,大部分人认为他的威胁远不及那位初阵就以少胜多,奠定白旗城胜利的毛利元就。
所以堺幕府的军队主力在摄津一带和毛利元就对抗。
细川晴元这些天都没有睡个好觉,为了振奋士气,他一直在摄津这边,观察着两军的局势。
他自信细川军不是地方大名那种一戳就破的足轻,但是在看见毛利元就一手操练出来的北门军后,也忍不住震惊。
同时升起的是深深的忌惮。
面对足利义维的惊恐,他只能告诉足利义维,让三好元长带兵去八木城,加强八木城的防卫。
八木城在丹波那边,城内补给充足,哪怕上田经久的大军陈兵城下,也能拖上几个月。
更别说丹波国一揆不会无动于衷。
给他三个月,他不信事情没有转机!
堺幕府紧急调度的时候,京都内不免混乱许多,酒屋内讨论时事的人都少了。
明智光安,自从送走儿子后,就兢兢业业当卧底,时不时给继国那边送消息。
他明白,有些消息不必他送,继国那边也会得到。
所以他要传去的,一定要是足够机密的消息。
足利义晴带着幕府众跑路之前,他早就察觉到了暗潮涌动,寻了个机会让足利义晴舍弃他,做出被足利义晴厌弃而心生愤恨的样子。
新的堺幕府很快就接纳了这位怨恨足利义晴的前义晴家臣,明智光安的能力不错,加上他和三好家细川家的来往密切,马上又坐上高位。
他将堺幕府最新的战略调度,令人秘密送去了继国都城。
从摄津到山阴道的一片真空地带,只要绕过一些关隘,就能接触到毛利的北门军。
一个灰头土脸的浪人武士,带着一封密信,来到了毛利元就帐中。
不到半个时辰,浪人武士改头换面,变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足轻,在北门军中巡逻。
又有两位使者,骑上快马,一位朝西,一位朝南,各自出发。
不到半日,在山阴道的上田经久收到了毛利元就的密信。
隔日,都城中,立花晴打开密信,很快做出了决定。
春天的末尾,上田经久夜半行军,奇袭细川晴元的军营。
当日,毛利元就和细川晴元正结束一次正面交锋,正是双方疲软之时,细川晴元没有及时收到消息,即便他反应极快,也损失四分之一的兵卒。
上田经久的军队往东可以直接进入播磨地带,丹波国一揆无法对上田经久构成太大的威胁,更没办法切断上田经久的军队。
战局出现了第一次变化,但同时,上田经久撤离了八木城外。
八木城的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上田经久的军队往摄津靠近,疑似要两军合并,大举进攻摄津。
细川晴元本就紧绷的神经,这下子压力更是排山倒海袭来。
他决定调动丹波的军队,进攻播磨的西边,企图从后方包围上田经久的军队。
然而,他还没和手下讨论出个确切的对策时候,又有急信传来。
原本在因幡境内休整的立花军,突然出现在了丹波的边境,直接发起了猛攻。
转眼间,继国和堺幕府消磨了四个月。
第55章 告假打仗:战场绞肉机月呼
追击食人鬼并非一日之功,自从那山林中的食人鬼被杀死后,原本猖獗的那几个食人鬼一下子就躲藏起来。
但还有一些小鬼在游荡。
继国严胜发现鬼杀队的位置又变了,听说是因为原地址被食人鬼发觉,那大片紫藤花林的外围出现了食人鬼的踪迹。
产屋敷主公再次犹豫之下,决定迁走总部。
倒是离都城更近了一些。继国严胜估计着距离,心中默默松了一口气。
回到鬼杀队后,除了继国严胜以外的三人都去养伤了,产屋敷主公看见继国严胜和立花道雪后,表情都僵硬了不少,但他没有说什么。
继国严胜和产屋敷主公来了一场谈判。
他开出的条件极为诱人。在鬼杀队期间,他会服从鬼杀队的杀鬼任务安排,也会在众人面前称产屋敷主公一声“主公大人”。
继国方面会给予鬼杀队一定的便利,相当于和官府进行部分合作,至于钱财之类,更不必说。
立花晴在得知严胜回到鬼杀队后,大手一挥,送了一车金子过去,说是拜托鬼杀队照顾她夫君的些许酬劳。
在吃下三个国,以及继国本身的产出贸易就极其惊人的情况下,这些钱根本不算什么。如果换做几年前的立花晴,也许还要心疼半天,但如今她看开了,一想到梦境中的严胜,她就觉得不是滋味。
倒是立花道雪看见那车金子后,嘀咕着又可以打几次仗了。
而鬼杀队,仅仅是给继国严胜提供一个训练的地方而已,或许还要加上一个给继国严胜派发任务的功能。
产屋敷主公的心情很复杂,过去数百年的时间里,先代主公都不允许和官府有太大的关系,食人鬼的事情绝不能暴露在人前。
从幕府时代开始,鬼杀队几次搬迁,远离了京都一带。京都周边的人流太多了,无法给鬼杀队总部提供一个足够隐蔽的位置。
加上出云一带盛产铁矿,也方便锻造日轮刀。
后来就是战火纷飞,足利幕府日渐式微,产屋敷主公就不再和京都方面有来往了。
如今鬼杀队的发展也让他出乎意料,他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至少目前来看,继国严胜的加入对于鬼杀队百利而无一害。
继国夫人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啊。
和产屋敷主公谈判后,继国严胜就恢复了训练的日常。
只是这一次,他的心境和第一次来到鬼杀队的时候大有不同了,比起去年时候的心神不宁,这次他回到鬼杀队,已无后顾之忧。
心境的变化,让他平日里和颜悦色许多,哪怕是面对普通剑士的询问,也来者不拒。
一位成熟的领导者,天然有让人亲近的能力。
去年一起训练的剑士已经在前不久的杀鬼中死去大半,鬼杀队吸收了一批新的剑士,都是年纪不大的孩子。
重新培养新的呼吸剑士,需要漫长的时间,而杀鬼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在了剩余的呼吸剑士身上。
回到鬼杀队的一个月后,继国严胜晋升月柱。
因为剑技有月型划痕,他将其取名为月之呼吸。
立花道雪留在鬼杀队帮衬了一段时间,再次返回都城。他打下因幡,理所应当成为因幡的守护代,此前事情繁多,又遇上食人鬼,所以一直没有正式接受封地。
这一次,他由自己妹妹授封因幡守护代。
原本立花家的领地被收回,成为继国家的直属领土,设立了新的郡。
立花家全部迁往因幡,时间限制在半年内。因幡的地方豪族在立花军一年的反复碾压中,早已经没了一开始的雄心壮志,得知新的家族迁入因幡,也没有什么反应。
立花道雪还要去因幡整顿当地残余的国人势力,在都城逗留了半个月后,就再次启程。
也就是那次启程,他顺路去了一趟鬼杀队,把妹妹吩咐的一车金子送到。
他多嘴了一句,让产屋敷主公关照一下缘一,产屋敷主公的表情瞬间诡异了起来,倒是旁边的缘一十分感动。
立花道雪问缘一能不能别面无表情地流眼泪,被缘一无视了。
继国严胜站在一侧,对此竟然感到了一丝麻木,自从那次在都城接见缘一后,缘一好似得了什么怪病一样,看见他就掉眼泪,无论是厉声怒斥还是好声好气劝阻都不管用,继国严胜也不想管他了。
不过……严胜微微攥紧日轮刀,看见那张原本让他恶心的脸不住地掉泪,他心中的反胃竟然诡异地减少些许——不,准确来说,他原本嫉恨弟弟天赋而产生的不适,变成了愤怒弟弟天天哭泣的软弱之态。
明明去年时候在鬼杀队还不是这样的。
继国严胜看着缘一那张脸,决定还是眼不见心不烦,说了一句去指导剑士训练,便迈步离开了。
缘一也想走,但被产屋敷主公叫住。
他脸上的泪水一擦,瞬间恢复了没有表情的模样,坐在产屋敷主公面前,俨然是平辈礼。
产屋敷主公也只能装作看不见,直接问起今日食人鬼的情况。
另一边,继国严胜回到剑士集体训练的地方,还是少年的岩柱跑来和他热情地打招呼,他颔首:“今日训练如何?”
岩柱笑着说道:“都是一群不中用的。”
忽略他话语的内容,单看表情,还以为这批剑士训练很不错呢。
继国严胜顿了顿,继续说:“食人鬼又变多了,这些剑士再过不久就要出任务,届时还是五六人一起组队吧。”
岩柱没什么意见地点头。柱和柱之间也有等级高低的,炎柱是资历最老的柱,大家都很敬重他。日柱是实力最强的柱,虽然平日里也算是平易近人,但剑士们看见日柱都有些发怵。
新晋的风柱和鸣柱在几个月前的杀鬼任务中死去,继子还没有成为柱的实力。
而月柱,无论是剑士天赋还是个人能力,都是值得被人尊贵的存在。月柱大人浑身上下都透着和其他人不同的气度,但是人又很好说话,加上实力强大,很多小剑士愿意向月柱大人讨教。
至于前任岩柱,不说也罢!
继国严胜不知道岩柱心底里的小九九,沉吟片刻后,还是说道:“不如让柱级剑士各领着人,既能历练,也能稍微保证安全。”
“好主意!”岩柱马上又肯定了继国严胜的想法,“炼狱阁下去外面收集食人鬼的消息了,想必这两日就能回来。”
“炎柱回来前的杀鬼任务,还是我和缘一负责吧。”继国严胜抬头看着远处的天色,已然是黄昏,金红遍洒,紫藤花都被染作橙黄。
在鬼杀队的日子过得很快。
继国严胜每个月都会返回都城,鬼杀队再次迁址后,返回都城只需要一日。
立花晴让他别每次都急匆匆地跑回来,弄得一身汗,脏的要死。
严胜便放慢了速度。
初秋的时候,播磨战事有了新的转机,但这还不够。
这天,立花晴和几个家臣开完会后,回到后院,身边的侍女就笑吟吟地来回禀:“夫人,今年的贡品都送来了,有不少稀奇东西呢,您可要看看?”
时间还早,立花晴也起了兴致,便准备带着侍女去暂时摆放贡品的屋子。走了没两步,乳母又来禀告,说月千代闹起来了。
六个月大的小孩子,立花晴都不太敢让他见风,即便月千代自从出生以来就没生过病,吃啥都香,还闹腾,但立花晴还是对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不敢恭维。
想了想,她干脆回了主屋,把在乳母怀里也张牙舞爪的小月千代抱过来,这孩子一到她怀里,马上就安分下来,还讨好地对她笑,没牙的笑容实在是看得人心软。立花晴对于乖巧不闹腾还黏自己的孩子没有任何抵抗,毕竟月千代目前的表现和普通孩子没有什么区别。
她也当做是普通孩子养着。
月千代摸清了母亲结束家臣会议的时间,到了点就会闹着找母亲。
立花晴抱着怀里的小孩,月千代长得比普通小孩要快一点点,看着像是七八个月大了,坐在立花晴的手臂上,还会主动搂住立花晴的脖子。
穿过回廊去往东边的屋子,身边的侍女说着贡品中新奇的物件。立花晴来自于后世,对于这个时代的新奇物件其实是没什么感觉的,她更感兴趣的还是金银珠宝。
也就是说,贡品新奇是一部分,最重要的是得值钱。
立花晴如今也是坐拥十几个国了,每年送到继国都城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她有时候都不由得感慨,权力,尤其是乱世的权力,实在让人着迷。
偌大的屋子内,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物件,从数百年前的名贵字画,到名家精心雕琢的昂贵摆件,立花晴抱着月千代,在一堆珠光宝气中穿梭,看上哪件就搬去自己的主屋,其他的就收入库房。
严胜的后院干干净净,她也没有赐下宝物的必要,只在接待家臣女眷的时候,会赏赐一些东西。
“真是了不起啊,如此多价值连城之物。”立花晴摩挲着一款巨大玉石雕琢成的摆件,轻声说道。
旁边的侍女笑着:“夫人坐拥半边天下,这些都是底下臣民敬献给夫人的,能够给夫人进贡,实在是他们此生的福气。”
月千代在立花晴怀里猛猛点头,生怕立花晴没发现,还啊啊啊地喊着。
立花晴低头捏了一下他白嫩的小脸:“你在喊什么?一说这个你就来劲。”
小小的月千代平日里最爱听的就是奉承立花晴的话,每次听到都嘎嘎乐。
被立花晴捏了一下,他好似害羞了,把毛茸茸的小脑袋钻到母亲细长的脖颈那,拱来拱去。
这些算什么,他日后献给母亲的珍宝比这里还多得多呢。月千代心中想道。
看完一屋子的珍宝后,立花晴心情不错,抱着月千代回主屋书房,准备处理公务。
主要还是北方的军报。
毛利元就和细川晴元在摄津对峙,也不是在那里白吃白喝什么都不做的。
在收复了播磨最后的土地后,毛利元就开始推行继国的政策,就地屯兵屯田,摄津附近的土地发展很不错,毕竟靠近京畿,军队的粮草并没有太大的压力。
但一直耗在那里也不是办法。
立花晴把月千代放在榻榻米上让他自己爬着玩,自己坐在桌案前,铺开一张地图,凝眉沉思。
今日立花道雪传信,说立花军随时可以北上突袭丹波,半个月前,上田经久已经开始往摄津靠拢,但行进速度远远不及数月前强夺山阴道。
在冬天前,必须和细川晴元再打一场。立花晴很快下定决心,在摄津某处圈了一个红圈。
只是毛利元就也坦言,北门军一时奈何不了细川晴元。
因为继国军队的威胁,数月前的围困八木城,让北方诸大名提起了警惕,这几个月来,北方大名的增援也陆陆续续到达。
甚至细川高国在足利义晴的劝解下都放下仇恨,打算和细川晴元合作,先对付继国家。
这样一来,对继国其实有些不利。
立花晴思忖着,目光落在丹波的舆图上,哥哥说突袭丹波,能够猛攻下一半土地,这样一定会刺激到细川晴元以及丹波国内的国人。
上田经久和军队和毛利元就的军队合并,也需要时间磨合,毕竟有两位主将,按照资历,毛利元就为先,但按照出身,却是上田经久更好。
修长的指尖敲了敲桌面。
月千代抱着玩具球滚到了母亲腿边,眨巴着眼睛自下而上望着母亲。
然而立花晴没有理会他,片刻后,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眸一眯,旋即露出个笑容。
她拿来一张纸,在纸上迅速写下十数行字,待最后一个字写毕,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纸上内容,嘴角微微勾着。
叫来侍女,立花晴把装好的信递给她,说道:“今日之内,送去给主君。”
知道鬼杀队位置的人不多,都是心腹中的心腹,也不会有任何其他的想法,这些人起到信使的作用,毕竟严胜的鎹鸦只能送信过来而不能时时刻刻候在立花晴身边。
天色还早,信使快马加鞭,足够来回了。
两军合并,磨合在毛利元就的练兵能力下不成问题,而如何战胜细川晴元推进摄津战事,就需要强过细川晴元的助力了。
立花晴抱起在她腿边滚来滚去的月千代:“饿了没有?欸,别老是舔这个球,脏死了。”
她两指捏着湿漉漉的布球,面带嫌弃,丢到一边去。
月千代除了在她面前安分,在其余时间都十分闹腾,严胜虽然平日不在都城,但每个月都会回来一趟,在家里呆两天。
这个小子就敢一天在他爹身上拉三次。
严胜原本是有些洁癖的,都被这个儿子闹得没脾气了。
立花晴带着月千代去吃了点东西,然后就让日吉丸和明智光秀两个小孩过府上来,她还要去后面的藏书楼一趟,加上有些日子没看这两个未来的名人苗子了,干脆让人带过来。
月千代也格外喜欢这两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
果然,听到日吉丸和光秀要来,月千代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斋藤家离继国府比木下家要近,所以明智光秀先到了府上,然后就被美丽的夫人塞了一个金贵小少主。
立花晴笑眯眯说道:“等会儿日吉丸也到了,你们陪着月千代玩吧,我还有事情。”
原本傻呵呵笑着的明智光秀在听见日吉丸也要来后,笑容僵硬。
月千代不重,明智光秀也能抱得起,他还在暗自想着怎么排挤日吉丸,月千代就一口啃在了他手臂上。
立花晴睁大眼,提起月千代就给了他屁股两巴掌:“都说了不要乱啃东西,你不听是不是!”
月千代:“……”
糟糕,忘记母亲还在这里了。
他只是想和未来心爱的家臣亲近而已。
月千代脸蛋上弥漫着淡淡的忧伤。
他这个年纪,牙齿都没有,只能啃明智光秀一手臂口水,立花晴让侍女带着光秀去洗手,又把月千代拎去漱口。
这么一耽搁,日吉丸也到了。
立花晴抱着月千代,和侍女以及旁边正襟危坐的日吉丸叮嘱:“不许他乱吃东西,他这个年纪什么都爱往嘴里放,吃到脏东西生病可怎么办。”
侍女和日吉丸当即紧张起来,忙忙点头。
把月千代交给一干下人和两个小孩陪玩后,立花晴就往院子后面的藏书楼去了。
继国严胜今夜有任务,是故白日在休息,等他在夕阳西下前洗漱完毕,准备练习挥刀时候,他的心腹家臣兼信使来到鬼杀队。
这还是立花晴第一次主动送信来,继国严胜当即丢下了木刀,拿过家臣递来的信拆开一看。
一目十行下去,严胜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他没有怎么犹豫,和心腹说道:“我明白了,告诉夫人,明日我会启程的。”
心腹朝主君行了一礼,又趁着天光大亮的时候匆匆返回继国都城了。
继国严胜捏着信站在原地,思考片刻后,便转身去找产屋敷主公。
产屋敷主公原本在休息,听见月柱大人求见,马上就起来了,迅速收拾好自己,在卧室旁边的屋子内接待了严胜。
“在下来告假,大概需要一个月时间,主公。”继国严胜的声音沉静,和往日无异。
产屋敷主公每次都感觉他唤出的“主公”意味不明,顿了一下后才意识到他话语里的内容,吓了一跳,又觉得奇怪,便问:“月柱大人是受伤了吗?”
随着年岁渐长,诅咒加深,产屋敷主公对于外界的感知也弱了许多。
继国严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措辞,但是想好的说法又被他推翻,最后,他缓缓开口:“在下……要回家打仗,抱歉。”
产屋敷主公:“?”
他也默默了片刻,才意识到继国严胜话语的意思。
因为严胜在鬼杀队也待了四五个月,加上鬼杀队一向是不碰政事的,产屋敷主公只记得继国严胜是继国的主君,却忘记了继国正是向北征战之际。
他的手几不可查颤抖了一下,忙不迭说道:“月柱大人自行离开便可,今夜的杀鬼任务还是转交给日柱吧。”
严胜没有异议,轻轻点了一下脑袋,他也只是来告知一声产屋敷主公而已,免得让人觉得他一言不发跑路了,实在是不合礼仪——指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前代岩柱。
客气地关怀几句产屋敷主公后,继国严胜就起身离开了。
今夜的任务交给缘一,还要去和缘一对接……继国严胜微微皱起眉,他希望缘一不要多嘴问东问西。
离开产屋敷主公的住处,继国严胜来到鬼杀队总部的另一侧,很快就找到了指导剑士的继国缘一。
他甫一出现,继国缘一就扭头看了过来。
继国严胜几个月来的威逼利诱还是有了一点点用处的,缘一看见他总算是不掉眼泪了。
“今夜的杀鬼任务,需要你去一趟,缘一。”继国严胜和跑过来的缘一说道。
缘一果然没怎么犹豫就点头了,但也确实和严胜预料的一样,他问道:“兄长大人是有别的事情吗?”
继国严胜在犹豫要不要告诉缘一自己离开的真正原因,但是他转念一想,万一缘一也闹着要去怎么办?
缘一杀鬼还行,杀人?不可能。
他的日之呼吸再厉害,也没法对着同类。
……是啊。
继国严胜心中一动。
不过他没有继续深思,而是在脑海中闪过这个想法后,便和缘一含糊说道:“我要回家一趟,过不久就会回来,你在鬼杀队帮忙指导一下大家吧。”
缘一果真没有怀疑,目送兄长离开后,又高兴地回到了剑士们旁边。
原本估计着今晚还要出任务,明天再出发的严胜,如今把任务交给了缘一,便立马收拾好了行囊,挂上自己的日轮刀,匆匆离开了鬼杀队。
从都城发出的急信也会在最快时间内抵达前线。
赶在入冬前和细川晴元再打一次,这一次是打开京畿地区还是继续退守播磨,就看这位即将莅临战场的继国家主了。
秋高气爽,上田经久的军队和毛利元就会合,开始了紧急的适应性操练。
军营中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所有兵卒都明白,他们又要和细川军开战了。
不过此前的几次僵持,还是消磨了一些气性,毛利元就眺望着训练的军队时候,却没有丝毫的不悦。
上田经久没有贪恋兵权,在把上田军交给毛利元就后,就开始梳理后勤,力求补给最大化。
九月下,一位高大的青年进入继国军营,数位品级不低的将领护送着这位穿着寻常衣服的青年,一路到了主将的营帐外。
毛利元就带着一干将领向久违的主君下跪行礼。
而昨日,立花军突袭丹波的军报刚刚传来。
细川晴元估计也知道继国军队就在这几日要再次发起猛攻了,一直紧绷着神经。
继国严胜抵达继国军营的第五日,继国军队和细川军队再度开战,大军压境,有了上田经久军队的补充,继国军队的数量和被北方大名援助的细川军仅仅差不到五千人。
“主君亲临战场,和诸位并肩作战!诸位!为了武士之道!为了继国!为了上洛!为了百代荣光!”
黑压压的军队发出山呼海啸的喊声,继国军队士气来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城郭上,细川晴元望着那黑压压的大军,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细川军队收到信息比继国军队要晚,他们还不知道丹波边境已经被立花军攻破的消息。
来自北方的其他将领,看见继国军队后,都忍不住严肃了表情。
大战开始,继国的兵卒勇猛无比,他们的装备本就精良,哪怕是两军合并,毛利元就也能如臂挥使地指挥。
他在军中指挥,而作为主君的继国严胜,身上穿着标志性的主君盔甲,在兵卒中极为显眼,却是冲在了前方。
毛利元就指挥的手都忍不住颤抖。
但他还是咬着牙,死死盯着己方军队的变化。
继国严胜对于冲锋在前没有任何的畏惧,他手上不是日轮刀,而是一把不逊色于日轮刀的名刀,同样挥出了强大的威力。
月柱大人强大的实力很快让周围的继国足轻目瞪口呆。
那长刀下去,细川的足轻直接倒下一大片,而他们压根看不清主君的身影,若非那身铠甲太过明显,他们都要害怕自己在交战的途中误伤主君了。
很快,继国严胜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继国的足轻生怕被主君误伤,纷纷避开了那处。
而细川的兵卒,也意识到这个穿着显眼盔甲的人绝非普通将领,拼了命地往继国严胜那里靠,想要通过围攻杀死继国严胜。
刀,在地面划开深深的沟壑,热血和肢体飞溅,继国严胜俊美的脸庞上染上血迹,身上的盔甲甚至落下碎肉,但是他的眉眼十分沉静。
月之呼吸的大面积伤害,在战场上彻底成为了绞肉机。
渐渐地,细川的兵卒再也不敢靠近继国严胜,但是继国严胜还在往前,手臂不知疲倦地挥动,落下的肢体如同大雨一样,看得周围的继国兵卒震撼无比。
继国军队,有毛利元就这位历史认证的第一智将指挥,还有继国严胜这位主君身先士卒,一路高歌猛进,很快就呈一面倒的局势。
细川晴元再不甘心,也只能放弃摄津前线,宣布后撤。
继国军队的脚步却没有停下,兵卒们都杀红了眼,一直杀到淀城,毛利元就才宣布此战大捷。
已经是夕阳,秋日红色的余晖洒在战场上,继国严胜站在沙地上,周围是成堆的尸体,他的盔甲也有不少裂痕,名刀也开始生钝,但是他的身形仍然挺拔。
有人匆匆跑来,牵着马,请主君回营。
战场扫尾有上田经久负责,继国严胜骑上马,铠甲滴落的血迹把白马的马腹染红。
往营地回去的路上,继国严胜回头望了一眼。
淀城就在眼前。
淀城距离京都,比八木城距离京都还要近!
他似乎看见了皇宫的轮廓。
第56章 织田信秀:战后扫尾
这是继国严胜第三次出现在战场上,便是带领继国军队攻下摄津,眼看着上洛也近在咫尺,不少人都觉得不能再这样坐视不管了。
这一年,织田信贞去世,年轻的织田信秀继承了弹正忠家的家督之位。
尾张国距离京都虽然还隔着近江,但族内已经在讨论援助细川晴元的事情了。
毕竟名义上的大将军足利义晴都发出诏令了,将继国家称为乱臣贼子,居心叵测,意图颠覆幕府。
织田家的家臣们看见足利义晴的文书后都默默无语,人家都打到你脸上了才说人家意图谋反,足利家脾气还真怪好的。
虽然无语,但该讨论的还是要讨论。
此前织田家已经派出去一批人了,还是由三奉行(即因幡守家,藤左卫门尉家和弹正忠家)之一的因幡守家家督亲自前往。
不妙的是,织田的这批足轻,在和继国军队的交战中,仅仅剩下五分之一。
尾张守护代织田信友十分愤怒,但是他再愤怒,也要听清州三奉行的话,三奉行是他坐稳尾张守护代的仰仗。
此时弹正忠家家督织田信贞重病在床,只派来未来的家督信秀。
信秀今年十六岁,气度沉稳,坐在一众年纪长于他的家臣中,也没有丝毫怯懦,只平静地目视前方。
“达广如今尚未归来,细川晴元已经丢了摄津,但细长家还握着足利家,占了名分。”一位家臣说道,“我等是否还要继续派兵增援细川晴元?”
此话一出,相邻的家臣都交头接耳起来,唯独织田信秀默默不语。
他是弹正忠家板上钉钉的家督,故而也没有人敢对他出言不逊,但讨论渐渐停下,守护代织田信友便点了几人发表意见。
然而这几人都认为要继续增援细川晴元,一则足利义晴和足利义维都支持细川家,二则细川晴元随时借天皇名义讨伐继国家(届时他们也还是要援助的),三则是织田家和细川家的交情可比继国家好多了。
织田信友听完,也觉得有道理,况且他们织田家损失了这么多人,他咽不下那口气。
不过他还是把目光投向了沉默的织田信秀,哪怕信秀年纪尚小,可他也不能忽视弹正忠家未来家督,一些弹正忠家派系的家臣的眼神已经幽深起来了。
“信秀,你的意见呢?”
织田信秀微微抬起眼,他的容貌算不上多么的俊美,只能说是端正,眉眼刚毅,双目如炬,听到织田信友的话后,他便开口:“我认为,继国家不会那么快上洛。”
室内忽地静了一下,有家臣按捺不住地反驳:“京都已经近在眼前,继国家如此狼子野心,怎么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因为丹波未死,丹后还在。”织田信秀在他话语落下的下一刻就接上了他的反驳,语气中带着笃定的气势。
“且南海道四国定会第一时间出兵。”
织田信秀的表情十分严肃,在一干家臣沉思的表情中,声线平稳:“诸位,继国此次出兵,是为何。”
“……”
室内陷入了第二次沉默。
一位弹正忠家的家臣猛地想到了什么,声音微微颤抖道:“细川晴元出兵南下,讨伐继国。”
“是。”
织田信秀抬手,向上首的织田信友一拜,说道:“继国家原本就不打算今年上洛,至少半年以内,他们都没有这样的想法,继国上洛的消息,不过是京畿那边人心惶惶传出来的。”
“你又怎么知道,他们没有上洛的心思!”
又有人出声反驳。
织田信秀没有转头,而是直起身,脸上严肃并没削减半分:“他们有,但不是现在,继国如今可是继国夫人主持大小政务。”
织田信友却不想听那么多弯弯绕绕,不耐烦地一摆手:“何必多言,我们该如何做?”
信秀默了一下,还是说道:“派人将达广阁下接回,冬日即将到来,继国家还需要整顿摄津的土地,不会出兵。”
细川家也需要安抚幕府众。
双方都会停战,趁着这个时间,把因幡守家的家督织田达广护送回尾张,免得细川晴元借此要挟。
“而后呢?”织田信友又迫不及待地问。
信秀垂下脑袋,遮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阴冷,话语里却带着恭敬:“我们只需要静观其变,至少这个冬天不会有战事。”
他没说的是,按他对继国对外作战的观察,继国家并不喜欢在恶劣的天气作战,对底层足轻的关怀实在是让人不解。
织田家实力还不错,织田信秀其实有一个更大胆的打算。
他微微攥紧自己的衣摆,听着其他家臣的讨论声,面上恢复了恭谨的模样。
若是能将妹妹嫁给立花家的话,日后继国上洛,他们弹正忠家一定能拿到莫大的好处,仅仅需要在继国军队势不可挡的时候,稍微给些方便。
会议结束,织田信友选择信任年轻的信秀,派人去把织田达广接回。
回廊下,冷冽的风钻入衣裳,家臣们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织田信秀站在檐下,望着院子里枯败的山水树木,若有所思。
冬日漫长,两军停战,倒是方便他运作了。
摄津一战,继国方面也损失了部分兵力,但攻破了摄津,相当于可以长驱直入京畿腹地,京都最柔软的腹部都袒露在了继国军队眼前。
淀城外约五里,继国军队在此驻扎,清理战场,统计数据。
上田经久特地亲自去了一趟战场,细细看过那成堆的尸体,问了侧近主君前进的路线,很快就发现了一些尸体和其他尸体的不同。
他也是打过仗的主将,拎着一个脑袋仔细打量,又一个个扒拉过去,最后确定,被继国严胜杀死的兵卒,尸体上会有半月形的伤痕。
这样就简单许多了。
上田经久令人去翻找尸体,把继国严胜的人头数一一记下。
最后得出一个让他也觉得咋舌的数字。
那隐世武士真有这么厉害?上田经久的呼吸有些急促,眼中尽是不解,这样的力量,完全是超人的存在了吧?他熟读兵书,知晓不少战事,但是这样恐怖的战绩,实在是闻所未闻。
他定了定心神,接下来至少三个月内,继国不会再和京都开战,他估计可以趁着这个时间回都城一趟。
犹豫片刻,上田经久还是去了主君的营帐,营帐内不仅是继国严胜,还有毛利元就和其他几位将领。
上田经久拿着一沓纸进来,和继国严胜汇报摄津一战的损失。
总的来说,摄津一战注定要记在继国严胜和毛利元就的战绩上的,过个几百年,或许还要说这是奠定继国家上洛基础的一战。
上田经久翻到最后一张纸,顿了顿,还是开口,报出了继国严胜在摄津一战中杀死的人数。
继国严胜一愣,他向上田经久投去奇怪的视线,好端端地记这个干什么?
他觉得不解,旁边的毛利元就和几位的将领,尤其是毛利元就,在操纵大军监视战况的时候,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真正听到那个数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惊愕。
毛利元就想到战场上纷飞的血雨,不由得握拳。
继国严胜听完了汇报,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让上田经久好好安置受伤的足轻。
其他几位将领见状,马上提出了离开,他们一窝蜂走出主君营帐,结果发现毛利元就没有跟上他们。
“元就阁下呢?”
“他还要和主君说别的事情吧。”一人大大咧咧道,拍着旁边人的肩膀,“走走走,吃顿好的,我可听说今晚准备了不少肉呢。”
其他几人也不再深思,有说有笑地走远了。
营帐内,只剩下继国严胜,毛利元就和上田经久。
毛利元就瞥了一眼上田经久,怎么这人也死赖在这里?
他知道的可比上田经久多得多!
发现上田经久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毛利元就还是按捺不住了,开口问:“大人,那呼吸剑法若是能推广到军中,定能让我军如有神助。”
继国严胜在低头看着地图,闻言抬起头,却是说道:“能坚持训练呼吸剑法的是少数人,如果削减呼吸剑法的训练流程,便和你平日操练军队没什么区别。”
“要挥出成型的呼吸剑法,也需要天分。”继国严胜想到了什么,微微皱起眉。
毛利元就闻言,也想起了先前还在都城时候,立花道雪和他说的话。
但他还是不死心,被继国严胜拒绝了之后,又开口:“如果在下想修行呼吸剑法呢?”
没道理立花道雪能练,他不能练,他的天赋可不差。
继国严胜看着他,微微皱起眉,半晌后才说:“等回都城,你可以找道雪讨教,他应该可以教你。”
得了主君允准,毛利元就喜不自胜,想到继国严胜那在战场上堪称死神一样的身姿,他便心潮澎湃。
有那样的武艺,他也得试试冲在最前线杀敌的滋味!
上田经久听了片刻,很快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了,不过他面上不动声色,似乎对此不感兴趣。
心底里思忖,他和立花道雪关系还不错,回去都城后不如也去立花府上拜访一下。
虽然没有全程亲眼目睹继国严胜杀敌的英姿,可光从统计的人头数来看,实在是骇人。
哪怕不能达到主君的水准,即便是一半,也算得上当世勇将了。
这边摄津战事结束,在丹波猛攻的立花军才刚刚开始他们的任务。
他们要拿下丹波边境至少两个郡。
这次立花道雪回到军中,顺理成章成为主将,带着立花军冲锋陷阵,勇武非常。
丹波国内本就调了一批人去摄津那边,边境虽然算稳固,但内里空虚,边境线在立花军的突袭猛攻下被破,便连带着丢了一整个郡。
消息传到京都又是一阵动荡。
十月末,继国严胜安排了播磨摄津的事情,才返回都城。
一起返回的还有上田经久。
毛利元就暂且还要驻守摄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倒也不着急,等上田经久再次北上来替换他就是了。
毕竟是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摄津,他不放心交给手下的将领。
上田经久虽然年轻,但这小子的天分恐怕不必他差。
秋末风凛,继国严胜率一支军队返回继国都城。
早前令鎹鸦送信,让立花晴不必出城迎接,只在府上等待即可。
晌午后,继国严胜回到继国府。
立花晴在府门口等着,怀里还抱着眼睛滴溜溜转的月千代。
把还在马上的继国严胜吓了一跳,忙不迭下马跑上前:“怎么把月千代带出来了?他又闹你?”
立花晴无奈点头,这小子肯定是偷听到了什么,她准备去前院的时候,就哭了个惊天动地,死活不让乳母抱,只赖在立花晴身上。
转眼这孩子也七个月大了,身上快被裹成一个球,头上戴着个大毡帽,外头风大,立花晴也怕他受凉得风寒。
继国严胜也不敢多说什么耽搁时间,只接过裹成球的大胖儿子,一手拉着立花晴迈步往府里走去。
“下次他再闹,便不要管他了。”严胜和身边的妻子严肃说道。
立花晴看了一眼大胖儿子愤愤的表情,忍不住笑道:“我还怕被他耽搁了接你的时候呢,几个乳母围着穿了这么多衣裳,我瞧着都热。”
继国严胜感受着手臂上儿子的重量,一时默然。
两个月没见,怎么感觉月千代的体重翻了两倍不止?
他眼中闪过疑惑,便也问了出口。
立花晴一愣,本来还乖乖趴在父亲怀里的月千代马上不乐意了,握着拳头就给说他胖的老爹脸上来了一拳。
哪里胖了!?能吃是福,能吃是福啊——!!
第57章 一家三口:月千代掉马
秋末的风寒冷,不过是从府门口到前院回廊的一会儿功夫,月千代的脸蛋已经冰凉。
继国严胜没计较他刚才绵软无力的一拳,倒是立花晴笑着说道:“小孩子长得快,等过完新年,他就能走路了。”
“这么快。”继国严胜对于小孩子的生长速度实在是没什么概念,有些惊讶地低头看向怀里洋洋得意的儿子。
月千代张嘴就是咿咿呀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总之话很多。
“他什么时候可以说话?”严胜忍不住问。
立花晴想了想,说:“还没那么快呢,这小子连牙都没长出来,成天看见个什么东西就往嘴里塞。”
啃玩具也就算了,还喜欢舔她一脸口水,立花晴虽然嫌弃,但到底没舍得打孩子。
七个月大的月千代已经有些长开,完美继承了父母五官的优点,白皮肤大眼睛,发丝柔软茂密,不闹的时候十分招人喜欢。
说不喜欢是假的,立花晴对可爱漂亮的小孩没有丝毫抵抗力。
等回到后院,拉上门,外头的寒气被隔绝,屋内已经烧起了地暖,月千代马上就挣扎着要下地,严胜惦记着自己身上的轻甲需要更换,于是犹豫地看向妻子。
立花晴伸手接过裹成球的儿子,看得继国严胜有些紧张。
月千代这么重可不要累到阿晴了。
一转头发现亲爹紧张无比的月千代:“……”
他眼不见心不烦,扭头对着立花晴咧开没牙的嘴巴笑,然而立花晴弯下身,把他放在了地上,还拍了拍他屁股:“自己玩去吧。”
一个裹成球的月千代在地上艰难前行中。
严胜去换衣服洗漱了,立花晴在旁边看着月千代艰难蠕动,笑得开心。
身上的衣服太多了,回到室内,立花晴也只是把他的毡帽取了下来,月千代虽然会爬并且能爬得很快,可裹了这么多衣服,他再聪明也控制不住身体的左摇右摆。
很快,圆滚滚的儿子身子一歪,四脚朝天。
立花晴在旁边哈哈大笑。
月千代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他母亲怎么可以这样,他日后的一世英名真真是被毁了。
而立花晴看够了笑话,才伸出手臂,笑吟吟道:“过来,我给你把衣服换下来。”
刚还一脸生无可恋的月千代马上就翻了个身迅速朝坐在一旁的立花晴爬过去,因为速度太快,木质地面又有些滑,在冲到立花晴怀里前,一个手滑,当即以脸着地。
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声。
立花晴笑意收起,伸手去把他抱起,月千代的额头红了一小片,也不哭,只是憋着气,等待立花晴给他把身上厚重的衣服换下来。
他虽然闹腾,磕磕碰碰也没少,可很少哭,顶多是掉几滴因为疼痛而产生的生理性眼泪。
立花晴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实只是红了一点点,应该不会很痛。
干脆也不再逗他,帮他把身上的衣服脱下,屋内温暖如春,只穿着几件衣服就足够了。
没了碍手碍脚的衣服,月千代很快又想要到处爬了,立花晴却伸手拦住他,然后将他抱起:“好了,安分点。”
月千代瘪嘴,乖乖靠在了立花晴的肩头,脸颊蹭了蹭她肩膀上的布料,又十分嫌弃。
没用的父亲,他以后可要给母亲找来全天下最好的布料,这些布料才配不上母亲呢。
立花晴抱着月千代往屋子深处走去,继国严胜也换上了在家中的常服,深紫色的和服勾勒出高大的身形,一走出门就看见妻子抱着儿子走来,忙不迭迎上去,接过了月千代。
月千代还抱着立花晴的脖子不想撒手,被立花晴拍了一下手臂才不情不愿地松开。
一到继国严胜怀里,月千代就扭头去啃他的脸,继国严胜哪里见过这阵仗,当即吓在了原地,手足无措地看向立花晴。
立花晴伸手,掐住了儿子婴儿肥的脸蛋,把那啃着严胜脸的嘴巴都挤了起来,然后把他的脑袋转到了另一边,无奈说道:“我就说吧,他什么都喜欢往嘴里塞。”
没牙的崽子除了舔人家一脸口水还能做什么。
“他嘴巴不会疼吧?”严胜倒是惦记别的。
“疼也是他自找的。”立花晴松开手,月千代果然安分下来,抓着严胜的衣襟满脸无辜。
然后看着立花晴拿着手帕给严胜擦脸,他又不高兴了。
立花晴看他绷着个小脸,忍不住捏了一下,然后才带着严胜往另一间房间去。
“我想着你差不多这段时间回来,前几年的衣服总不能一直穿,就叫人做了一批新衣服。”她很快到了一间屋子前,拉开了门,屋内摆着的是她特地让人做的衣架,一件件新衣整齐挂着,都已经洗过又趁着天气好的时候晾干,屋内飘荡着些许阳光的气味。
立花晴对于熏香,尤其是要熏衣服的香十分挑剔。前几年的时候她琢磨出了肥皂,气味还算合她心意,不过成本也不容小觑,所以她只是会偶尔作为赏赐,送给别人。
后来月千代出生,她就把熏香之类的东西都撤了。
继国严胜自然没有意见,小孩子脆弱,万一因为这点平时他都不会在意的东西夭折,那他才追悔莫及。
而现下,他看着屋内一排排齐整的衣裳,呆了一会儿。
立花晴已经走了进去,随手拿出来一件,然后回到严胜身前比划了一下,微微皱起眉:“怎么感觉做小了?”
“你先把月千代放下来。”她退后两步,打量着严胜,觉得是姿势的问题。
月千代马上就被放在了地上,他愤愤地爬向那成排的衣架,还没爬到目的地,就听见立花晴凉凉的声音:“月千代,你要是把衣架弄倒了,我可不会哄你。”
室内温暖,地面也不凉,月千代的坏点子被成功阻止,只好躺在地上滚来滚去,看着立花晴拿着衣服对着严胜比划。
然后严胜就被推去试衣服了,不过只需要试一件,立花晴想着要是不太合身就重新做一批。
至于现在这一批,因为是主君的衣服,除去常服外,一些衣服只能留在库房。
立花晴扭头看向躺在地上啃拳头的月千代,发现母亲终于注意到自己的月千代马上就翻身爬起,朝着立花晴飞速移动。
手上还有口水,在木质地面上留下一串痕迹,看得立花晴眉头直跳。
她再次抽出一条新的手帕给月千代擦手擦嘴巴。
“这批要是不合身就留给你穿吧。”立花晴摸了摸月千代的脑袋,说道。
月千代往立花晴怀里拱的动作僵住。
什么!
他不要继承父亲的衣服啊!
一向不爱哭的月千代这次真的伤心了,抬起头时候眼里已经憋了一泡泪。
大概是真的不想要,小小月千代人生学会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要”。
立花晴惊讶地睁大眼。
虽然小孩子说话含糊,但也听出是什么音节了。
月千代很快意识到了什么,抓着立花晴的衣服马上又喊了几句“母亲”,想要掩饰自己学会的第一句话不是刚才那句“不要”。
立花晴若有所思地抱起月千代,月千代两脚悬空,对母亲讨好地咧着没牙的嘴巴。
“我们继国家还缺你这两件衣服不成。”立花晴也就是逗他一下,没想到还激出了不一样的东西,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
月千代却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也不敢笑了。
他这个已经超出正常小孩的范畴了。
立花晴声音温柔:“你是月千代?”
月千代忙不迭点着脑袋。
立花晴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孩子,而月千代在这样的眼神中,刚才还因为气急而漫出的两点泪花,此时却是决堤了。
他不敢哭太大声,只小声地抽噎着。
这时候,继国严胜换好了衣服,从里间走出来。这些屋子的隔音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顶级了,是立花晴来到继国府后亲手改造的。
他没听清楚外面在说什么,也没特地去用呼吸法,出来时候发出月千代哭得满脸通红,却没什么声音,不由得慌张起来。
“他怎么了?”
立花晴站起身,把月千代抱入怀里,让他的脑袋背对严胜,脸上的笑容很柔和:“大概是饿了,我先让乳母带他去吃东西。”
严胜不疑有他,看见妻子温柔的笑容时候,脑内空白了一瞬,等立花晴离开房间时候,他才回过神。
立花晴很快就回来了,她继续给严胜挑着新衣服,衣服还是合身的,在室内穿足够了。
等年前再做几件新衣服吧。
继国地方风俗和其他地方不同,无论是衣服发型还是饮食风味,都与立花晴印象中的十六世纪有些出入。
大概是继国境内经济稳定,上层贵族有了许多消遣的需要,手工者和商人自然也会投其所好。
国内不兴剃头,但是也不会制止武士剃头,继国的家臣中也有留着和京畿地区武士相似的发型。
不过继国严胜打小就没剃过头。
就连立花道雪七八岁的时候,都弄了个奇丑无比的发型,被立花晴大肆嘲笑后,便再也没有剃过头发了,如今的发型也是扎着马尾。
打扮完英俊的老公后,立花晴刚才的不虞也烟消云散了,心情颇好地拉着严胜去茶室喝茶。
一直到傍晚晚餐时候,继国严胜才再次看见月千代。
乳母解释说月千代吃完东西后又睡了一会儿。
月千代七个月了,立花晴也开始给他弄辅食,平时吃饭的时候也会抱着他喂辅食。
她看着乳母抱着月千代,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月千代缩了缩脑袋,仍然是露出的没牙齿的笑。
继国严胜还是第一次见月千代吃辅食,看立花晴还要把勺子里的食物吹凉一些才喂到月千代嘴巴里,又看了看满桌的菜肴,忍不住说道:“他不能自己吃吗?”
月千代扭头对继国严胜怒目而视。
继国严胜却坚持道:“让下人喂他吧,何必让阿晴亲自来。”
不然养着下人干什么?
刚吃了没两口的月千代就这样被抱走了。
立花晴只是觉得这样的投喂游戏挺好玩,月千代是前几天才开始吃辅食的,他本来就安分,不会像其他小孩一样哭闹不止。
继国严胜看着月千代被抱走后,才看向坐在旁边的立花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不是不喜月千代,他总不能耽搁你。”
想到今日月千代闹着要去府前的事情,继国严胜的表情严肃起来,说道:“待他长大些,我会亲自教养他的。”
立花晴看着他笑,继国严胜声音一顿,又觉得自己这话有说妻子教导不周的嫌疑,忙解释了一大通话。
“好了,再不吃,这一桌子都要撤下去了。”看他还要继续说,立花晴不得不打断他。
两个月不见,严胜的话怎么变多了?
饭后洗漱完,立花晴才让乳母抱来月千代,让他自己在卧室的地上玩玩具。
她却拿来了一张地图,仔细看着。
严胜进来的时候,便看见妻子借着烛台凝视着手上的地图,月千代在她腿边玩着一个他没见过的玩具。
他走过去,在妻子身边坐下,立花晴把地图递给他看,说起了东海道和南海道的局势。
这次继国严胜会待到年后,一些其他地方的局势,他也是清楚的。
比如说南海道那边,等开春一定会派出船队,当年阿波和播磨打来打去这么久,不也是仰赖南海道的势力。
“我们的水军还算可以,只是这些年重心还是在陆地上。”立花晴说道,然后伸手取来桌案上的一本小册子。
小册子的第一张内页,就是继国东海沿岸和讃岐国伊予国之间的海域图,即是大名鼎鼎的濑户内海。
再往上就是阿波,淡路。
这一整片海域,在应仁之乱后,曾经陷入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混乱。
日后有名的三家村上水军,也是由此发迹。
三家村上水军纵横濑户内海,在二十多年前的时候,和其他的水军船队一起,平日里就是保护过往走海路的商船,收点保护费。
要是日子过得不好,那就立马改头换面当海盗。
这些水军仰赖濑户内海生活,水军训练得尤为出色,毕竟是吃饭的家伙。
而在继国严胜上位后,尤其是前几年平定了大内叛乱,为继国东海沿岸一带带来了长久的安宁。
继国家对于海上贸易的政策很宽松——相比于其他国来说。
三家村上水军曾经在历史上的严岛合战中大放异彩,但是如今的三家村上水军还没有日后的规模,不过也不容小觑了。
因为继国东海沿岸的稳定,他们除了收南海道各国商船前往继国或者是其他地方的保护费外,自己也做着海上生意。
继国的水军真要打起来,不一定能打的赢训练水军多年的阿波国和讃岐国。
前几年毛利元就敢说自己能立马出兵讃岐,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能力。
三家村上水军在即将到来的继国阿波之战中,会起到一个难以估计的作用。
立花晴把册子翻了一页,继续说道:“三家村上水军哪怕不和我们合作,也不能倒向阿波国和讃岐国。”
继国严胜垂眼,语气中却是笃定:“他们会和我们合作的。”
立花晴翻页的动作一顿,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继国家的财富完全可以收买这批不属于任何大名的水军势力,而且,如果让这些人看见继国家胜利的概率有多大,他们一定会更倾向于继国家。
而且,这些年来,继国家可没少给这些人便利。
立花晴眼眸眯了眯,掌管政务大半年,她当然清楚继国的贸易情况。
“等年后让人去联系他们吧。”严胜说道,“用不着多少钱财,他们保持中立也好,帮助我们也好,我们都不会输。”
立花晴合上小册子,黄色的烛火把她的眉眼轮廓描摹出昳丽的色彩,她含笑说道:“即便他们要帮阿波,我们也会赢。”
在新年前,继国严胜回了一趟鬼杀队。
鬼杀队的日常仍然和过去无二,倒是他离开的两个月里,晋升了新的柱。
此前已经有了日月炎岩风鸣六柱,新的柱使用的是新的呼吸法——水之呼吸。
这日天气晴朗,温煦的阳光落在覆盖了一层积雪的紫藤花林上,影子错落斑驳,继国严胜穿着立花晴新给他做的冬衣,腰间挂着一把日轮刀,出现在了鬼杀队中。
继国缘一正在训练场凝眉看着队员们的挥刀训练,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去,看清了来人后瞳孔一缩。
看见了阔别许久的兄长,缘一先是一愣,当即恢复了数月前的情态,人不说话,只一个劲地流眼泪。
在继国严胜离开半个月都没有回来之时,继国缘一就去问了产屋敷主公,他只是担心兄长出了什么事情,亦或者都城出了什么事情。
而产屋敷主公在继国严胜离开后,还是对继国的局势乃至京畿地区的局势上心了些,派人去打听了一些消息。
能够被商人获知的消息,虽然算不上最新,但也是目前的大概局势了。
京畿方面要和继国开战,继国严胜离开是要前往前线,坐镇军中的——当然,后面那句话是产屋敷主公自己的猜测。
继国缘一听完后呆坐半晌,而后沮丧了许久,他年纪和兄长一般,却没能帮上什么忙。
在发现严胜已经两个月没有回来后,他都想要跑去都城打听情况了。
最后还是炼狱麟次郎劝住了他。
因为鬼杀队还需要日柱大人。
食人鬼的数量又变多了,就连柱们都是一起行动,才能将食人鬼杀死。
不过缘一仍然是单独行动,他不觉得这些食人鬼和过去有什么区别。
思绪回笼,现下看见继国严胜完好无损地回到鬼杀队,继国缘一当即表演了一个什么叫热泪盈眶。
继国严胜握着日轮刀的手都紧了几分,眼角微微抽搐,虽然他当时没有和缘一说离开多久,但产屋敷主公肯定会告诉缘一的。
何至于此。他余光扫到不远处隐约看过来的年轻队员,只觉得头痛。
他勉强和缘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径直去了产屋敷宅连脚步都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训练场上就只剩下一干不敢明目张胆投来视线的队员,还有一位新晋的水柱大人。
水柱曾经被严胜指导过,对于这位月柱大人是尊敬的,队员们私底下偶尔会讨论一些其他柱的事情,他也听说月柱大人是家里有事才离开。
为何日柱大人哭得这般……肝肠寸断?
水柱很想劝日柱大人不要哭了,绞尽脑汁一番,才走过去,和日柱大人严肃说道:“哭泣的姿态只会让月柱大人讨厌。”
继国缘一擦眼泪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他生气了,更生气的是,过去兄长大人的表现和水柱说得一模一样。
“我们来对练吧。”继国缘一抽出了一边的木刀。
水柱大人见状,心中松了一口气,看来他的劝解还是很有用的,日柱大人果真不再伤心了。
“在下期待这日很久了。”为了表达对日柱大人的敬仰之情,水柱面无表情甚至是严肃无比地说道。
继国缘一握着日轮刀,唇瓣的弧度更耷拉了几分。
另一边,继国严胜和产屋敷主公说明新年要回家的事情,产屋敷主公自然没有任何意见。
又客气地关心了一下产屋敷主公的身体,离开前,继国严胜还是说道:“缘一可能会想跟我一起回去……如果鬼杀队有食人鬼的任务,请鎹鸦把消息带去继国府上。”
产屋敷主公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闻言只是含笑点头。
从产屋敷宅离开,继国严胜站在一片枯败的花圃前,犹豫着要不要询问缘一是否要回继国都城过年的事情。
但是过年时候,家臣来往,人多眼杂,他来年大概还是要待在鬼杀队,其他他都不担心,唯独担忧一件事情。
那就是缘一的出现会不会给立花晴的地位造成动摇。
他敛眉沉思,很快就想通了一些事情。
缘一哪怕是他的弟弟,哪怕曾经也拥有家主的继承权,哪怕其他有不轨之心的家臣想要扶持缘一,那还有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不是缘一是否愿意,也不是缘一是否会被蒙骗。
而是,他们不可能找得到缘一。
缘一只是在新年露面而已,之后又回到鬼杀队,鬼杀队的隐蔽程度,那是先前几个地方代官都没察觉的,如今加上有他特地遮掩,那些人更加不可能找到鬼杀队了。
而且产屋敷主公也会极力隐藏鬼杀队的位置。
继国严胜想到这处,一瞬间,只觉得茅塞顿开。
如今已是冬日,鬼杀队总部的屋子上都覆盖了一层积雪,还有凝结的冰刺垂下,他站在廊下,也不觉得寒冷,只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莫名的轻松。
他沿着来时的路线,很快又到了那处训练场外,恰好看见缘一将水柱击倒在地,面无表情地收刀入鞘。
严胜的眉头蹙起,他走过去,看着地上大汗淋漓的水柱,又看了看眼里有些紧张的缘一。
是错觉吗?总感觉水柱和缘一的表情有一种微妙的相似……大概是两人的表情都不明显的原因吧。
“我们在对练。”继国缘一开口解释。
继国严胜点头,柱和柱之间的对练并不少见,他之前也经常和缘一对练,而且水柱刚刚晋升成为柱,能够在缘一的剑技中有所感悟,也是一件好事。
他扭头对着那边瑟瑟发抖的队员说道:“劳烦先把水柱大人带去治疗吧。”
刚说完,队员们一窝蜂跑过来,把累瘫在地上的水柱抬起来,又一窝蜂走了。
水柱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月柱大人果然和过去一样对其他队员关怀备至。
训练场内一下子就只剩下兄弟二人。
继国严胜想开了,所以这次没有怎么迟疑就开口和缘一说道:“缘一,今年你要回家过年么?”
低头看着木质地板的继国缘一脑内空白几秒,才抬起头,他原本是惊喜的,但是两行眼泪又忍不住滑下来,他说道:“真的吗?”
严胜踟蹰了一下,还是说道:“上次你没有见到月千代,也没有正式和你嫂嫂问好,这次一并补上吧。”
“如今都城境况不比当年……罢了,等你回去,会有人教你的。”
冬天的时候,食人鬼不爱出来,而且消息传的也慢,任务比起春夏时候要少许多,几乎是没有。
严胜看了看外头的天气,今日的天气在冬天里已经是很不错了。
他思考着开口:“今日你就可以和我回去,过几天也不知道会不会下雪,要是耽搁了就得过年了。”
缘一重重地点头,语气欢快地和严胜说了一声回去收拾东西,风也似的跑了。
不过片刻,继国缘一就拎着一个胡乱打着结扣的包袱冲出来,严胜怀疑他就是随便塞了几件衣服进去就算包袱了。
昨天才下了雪,路有些难走,兄弟俩在天黑后才回到都城。
入夜,风便大了起来,知道继国严胜去了鬼杀队的家臣在城门口等着,发现主君把缘一带了回来后,忍不住心中一跳。
不过作为继国严胜的心腹,他是不会置喙主君的决定的,只是在目送继国严胜进入都城中后,吩咐城门的守卫把城门关上。
冷寒钻入衣襟,继国缘一一向灼热的身体,如今却有些发麻,他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被冻的。
他小心翼翼观察着入夜后的都城,现在已经入夜好一段时间了,街道上空荡荡的,天空中飘着小雪花,落在手背,又很快融化。
走了半天,才看见熟悉的,属于继国府的轮廓。
管家看见继国严胜后马上迎了出来,对着继国缘一也是恭敬地喊道:“缘一大人。”
属于继国缘一的院子早就收拾出来了,继国严胜吩咐了管家几句,就和继国缘一说道:“时间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明日再去拜见你嫂嫂。”
缘一点头,管家脸上带着笑容,带着缘一往他的院子走去。
而继国严胜回到了后院,主屋的温暖驱散了一身寒气,他生怕残余的寒气带入室内引得妻子生病,在外间烤了好一会儿火,又重新换了衣服,才往着卧室走去。
回到卧室才发现,月千代还没睡觉,立花晴撑着桌子,在看一本杂记。
月千代也没乱爬,只躺在立花晴身边,抓着个玩具发呆。
看见继国严胜后,月千代第一次对继国严胜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甚至翻身朝着继国严胜爬去。
被母亲拷问的感觉实在是太恐怖,他竟觉得父亲也慈眉善目起来了!
继国严胜受宠若惊地把他抱起,立花晴也适时抬头,面上表情和往日无异,笑盈盈道:“怎么这么迟才回来?”
严胜抱着也月千代坐在桌子对面,微微出了一口气,才说:“我把缘一带回来了。”
立花晴讶异地看向他,放下手上的杂记,问:“是要留在府上过年吗?”
“是。”严胜有些心虚,他也不知道这心虚从何而来。
立花晴:“那新年是按照嫡系家臣拜见,还是……”
“我,我不打算让他和家臣们一起,也不打算让缘一和族内的其他人碰面。”严胜说道。
他说完,却看见妻子沉默不语,当即更紧张了几分,正想开口改变主意,就听见妻子说:“你们商量好了的话,那便没问题。”
严胜连连点头。
立花晴却想到了什么。临近新年,她也忙着接见女眷的事情,前头有严胜管着,倒是压力减少许多,不过也不太顾得上月千代。
还有,前不久从月千代嘴里挖到的一些事情,让她有些在意。
“既然缘一无事,月千代也没见过他,不如就让他看着点月千代吧。”
立花晴提议道。
他们夫妻俩明天,后天,都有事情,光是祭拜就去了一天半,还有杂七杂八的事情,至少好几天都不能常在府中,把月千代这个八个月大的小孩交给一群下人……立花晴还是担心会出事,那小崽子再怎么生而知之,可也才八个月大,混进来个什么玩意,一手就能把他掐死了。
到底是亲生的孩子,立花晴心中叹气。
继国严胜倒是没想到这个,他呆愣了半晌,认真思考了妻子为什么这么说后,也觉得有道理。
如果不是立花道雪不在都城,肯定是轮不到继国缘一的。
倒是可以让立花夫妇看着,可听说冬天的时候,立花家主又病倒了,立花夫人还在照顾着,继国严胜也不好麻烦两位老人。
总共也就这么几天,罢了。
他把月千代换了个姿势抱着,又和立花晴说了明天继国缘一会来拜见的事情,才起身,叫来下人,吩咐:“带小少主去他房间歇息吧。”
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月千代很想说自己不困,但是亲爹根本没理他,转身就拉上了卧室的门。
月千代:“……”
第58章 接见缘一:邪恶月千代
新年前的家臣会议是停了的,从新年前五天一直到年后的第二十天,继国家臣们有二十五天的假期,期间有重大事情,只需要去家主书房禀告商议即可。
继国境内的其他旗主也在新年前六七天的时候,陆陆续续抵达继国都城,他们大多在继国都城有自己的宅子,有的旗主也是继国家臣,一年到头在封地呆的地方还不到三个月,比如说上田家主。
也有的旗主是常年驻守封地,如长门一带,就得牢牢守住继国的南部边境防线,以防大友氏入侵。
新年的拜见主君,主要是汇报封地一年以来的情况,有时候需要汇报的事情较多,旗主或其派来的继承人,会提前几天向主君汇报。
这便是继国严胜这几日要忙碌的事情,除此之外,还有城郊各兵营,城内治安的问题,都需要他去盯着。
而立花晴忙的就更繁杂,旗主及其家眷来到都城后的吃穿住行都有严格的规制,虽然把事情安排了下去,可还是会时不时闹出别的事,一般人是不够格去处理的,所以都是立花晴自己亲力亲为。
还有继国族内的祭祀,除了主家的祭祀,立花晴还要盯着其他分支的祭祀事情,新年前,各地旗主的家族谱系需要更新的,也要在这段时间里全部更新完毕。
有几个旗主就是特能生,还爱纳妾,后院闹得鸡飞狗跳,一路闹到都城,前年的时候,继国严胜下了新的命令,严格规定了各旗主携带的家眷人数。
情况有所缓解,但治标不治本。
今天和明天要忙的就是祭祀的事情。
不过在此之前,是要接见缘一。
一早上,立花晴就醒了过来,冬天的屋子暖烘烘的,门上的微光透入室内,屋角还点着烛台,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伸手摸了摸旁边。
严胜应该是刚起床,身边的被褥还带着残余的热气。
现在估计是还不到八点。
立花晴坐起身,侧头看了一眼门外的亮度,推测了一个大概的时间。
今天还要出门,立花晴洗漱后,干脆换了一身足够华丽的衣服,侍女给她梳好头发,边说着家主先去了前院,估计要一会儿才回来。
立花晴想了想,严胜十有八九去见缘一了,毕竟是相对正式的拜会,可是缘一这个身份的拜见,她还是第一次碰上,昨晚说了半晌的话,都是在讨论明天该和缘一说什么,最后严胜才皱眉道:“按照接见其他族人那样便可。”
听了立花晴的纠结,严胜才意识到缘一的回归确实有些麻烦。
梳妆后,立花晴先让人传了早饭,又去看了一眼月千代,小孩已经揉着眼睛在被褥里蛄蛹,立花晴让乳母先把月千代喊醒。等下人陆陆续续把托盘端来的时候,严胜果然回来了。
外头的天气不算好,乌压压的,好在没有下雪。
正这时,乳母给月千代穿戴好,又擦了脸,抱来了屋内。
用餐的屋内摆了一盆炭火,严胜就坐在炭盆旁边,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冷。
他看着对面的立花晴吃早餐,下人把月千代抱来的时候,他才看了过去,因着早上冷些,月千代穿得也比昨天多了一点,正在地上乱爬。
“晚些时候缘一会过来,今早上收到消息,道雪过几天才能回来。”严胜没有急着用早饭,而是说起今早的事情。
“我还以为哥哥要在丹波那边过个新年呢。”立花晴说着,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时间,过上几天,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新年第一天。
严胜摇头:“丹波那边还算顺利,只留几个人在那边看着,不成问题。只是摄津那边需要元就待着,等年后再让经久过去吧。”
立花晴点头。
月千代听了一耳朵公事,还挺高兴的,单手抱着一个木质玩具,朝着立花晴爬去。
桌子偏矮,看得继国严胜蹙起眉,生怕月千代攀上桌子,然后把东西打翻在地。
“月千代,过来。”
听到父亲呼唤的月千代动作一顿,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立花晴,立花晴对着他点了点头,他才扭头朝着继国严胜爬去。
月千代爬过去也没舍得丢掉手里的玩具,玩具打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严胜身上的寒气也去得差不多了,伸手去把儿子抱起,哪怕隔着厚厚的冬装,也能感觉到小孩身体的柔软,他不由得放轻了力度,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玩具:“这样的样式倒是第一次见。”
“是木下弥右卫门做的。”立花晴放下勺子,拿过手帕擦了擦嘴,说道。
因为腿部残疾,木下弥右卫门就研究起了一些木匠活,加上平日里和仲绣娘一起经营些小生意,日子过得也不差。
他做的小玩具在都城还是很有销路的。
木下弥右卫门的木匠生意,第一背靠继国府,第二他能够创新,第三就是他讲诚信,时间久了,办的也是风生水起。
前几天日吉丸还来府上给她请安,听说已经开始启蒙了。
继国严胜摸了摸儿子肉嘟嘟的脸蛋,“嗯”了一声,他想到新年时候接见家臣,月千代肯定也要在场的。
其实按照惯例,月千代三四岁再在家臣们面前露面也不迟。
他轻轻地把孩子抱起,掂了掂月千代的重量。
虽然不打算让缘一和家臣们一起拜见,但是他也没有阻止缘一在都城里走动。到底还是他心怀顾虑,所以才想着让月千代在新年和他们一起接见家臣……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把月千代给我吧。”
听到妻子的声音,严胜回过神,月千代却已经将身子一扭,高高兴兴地朝着立花晴爬去了。
不过立花晴却是把他交给乳母去喂奶。
等早饭后,立花晴才抱着吃饱喝足回来的月千代去了侧边的空屋子,刚转了一圈屋子,外头就进来一个下人,说缘一大人正往这边来。
立花晴让人去安排茶水点心,又在角落放了新的炭盆,这间屋子对着院子,温度要比内间冷一些,她也不放心把月千代放在地上爬。
她心情有种诡异的平静,虽然严胜和她说起过缘一的天赋,但更多的时候,对鬼杀队的事情闭口不谈,也许是不想让她担心。
反倒是月千代紧张无比,在母亲怀里僵硬地坐直,往外瞧着,不一会儿就憋了一头汗。
于是在继国缘一还没来的时候,他就被下人带下去换衣服了。
月千代前脚刚被抱走,严胜就过来了,奇怪地看了一眼下人离开的方向,对上月千代脸上显而易见的沮丧,不过他也没上前阻止,而是迈入屋内,在立花晴身边坐下,才问起来。
“他怎么了?”
继国严胜觉得自己回来后问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立花晴拿起一把扇子,仔细看了看,嘴上说道:“出了一身汗,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我让人把他带去换衣裳了。”
继国严胜更奇怪了,紧张?月千代总不能是因为见到缘一才紧张吧?
他还在思考,下人过来了,严胜只得把纷飞的思绪打住,也端正了身子,看着外头转出来的人影。
继国府已经和当年大不相同了,继国缘一一路走来,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好似那些模糊的过往,也埋葬在了雕梁画栋下的白雪中。
偌大的和室内,两个人并肩端坐上首。
继国缘一心头一紧,缓缓踏入屋内,跪下,行了一个相当标准的家臣礼,开口向兄长和嫂嫂问好。
当初从都城离开返回鬼杀队,立花道雪有天无聊,教他怎么行家臣礼,他一直铭记于心。
上首的立花晴,也在打量着继国缘一。
去年时候她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并没仔细看过这位小叔,如今一看,确实和严胜相像,但是气质实在是大相径庭。
额头上的纹路也能轻易区分兄弟俩。
她脸上挂着完美无瑕的笑容,严胜看了身边人一眼,才叫了起。
继国缘一这种情况实在是特殊,立花晴只能按照严胜所说的,对比过去接见继国族内其他人的样式,询问了一番缘一的现况,然后再赐下相应的赏赐。
比如说在都城最繁华地段的宅子,距离继国府也不远,缘一总不能成天住在继国府里。
缘一不知道这宅子的价值,只满心感动。
然而面上还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看得立花晴心里有些打鼓,怎么这人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是不满意?
正思忖的时候,她眼睁睁看着那身形高大的剑士眼里涌出泪意。
……
这样面无表情的流泪真的很诡异啊。
难道严胜之前和她愤愤地说缘一对着他哭,是这副样子?
……太可怕了。
继国严胜已然是一脸麻木,好在下人把月千代抱了过来。月千代一眼看见端坐着的继国缘一,当即满眼放光。
立花晴抬手把月千代抱过来,想着终于有新的话题了,便含笑开口:“这便是月千代,缘一是第一次见月千代吧?”
缘一抬头,看见立花晴怀里那穿着毛茸茸冬衣,玉雪可爱的小孩,瞳孔微微缩紧,只讷讷说道:“是。”
他刚说完,月千代就咿咿呀呀地喊了起来,嗓门十分大,似乎在回应他。
立花晴面上笑容不改,捏了一下月千代的手,月千代马上就乖乖闭上了嘴巴。
沉默了许久的继国严胜终于开口:“新年前后,我和阿晴都忙碌,把孩子交给府里的下人到底不放心,道雪如今也在外面,缘一可愿意帮我们看顾一下月千代。”
立花晴也笑着接过话:“年前几天,我们都要去外边,等傍晚前会回来的。府里的下人你都可以支使。”
缘一却被这一番话惊在了原地,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意识到严胜和立花晴说了些什么后,想也不想就重重点头。
“兄长和嫂嫂如此看重缘一,缘一一定不负所托。”
他的表情郑重无比。
立花晴脸上的笑意更深,却松开了手,月千代十分兴奋地朝缘一爬去,他才八个月大,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奶气,爬到缘一面前的时候,缘一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过去二十年,缘一对于小孩子的印象十分匮乏,而对于这么小的孩子更是完全没接触过——说个不好听的,杀鬼途中偶尔会遇到,不过是尸体。
月千代已经按在了他的膝盖上,他却僵硬着身体不敢乱碰这样脆弱的孩子。
继国严胜虽然对于缘一的感情十分复杂,直至现在都怀着强烈的负面情绪,但他也十分认可缘一的实力。
有缘一在,月千代肯定是十分安全的。
今日的事情还有许多亟需处理,严胜拉了拉立花晴手,便和她一起站起身,对缘一说道:“我和阿晴先去处理公务了,这边院子很大,月千代不好见风,只在屋内玩耍就行,至于其他的,下人会帮忙。”
他说话的时候,月千代忽然转过身,又朝着他爬去。
继国严胜一愣,还是弯身抱起了扯着他衣角的月千代。
他还在想着月千代要做什么,月千代就一下亲在了他脸上,嘴里嗯嗯啊啊地不知道在说什么,这次脑内空白的轮到严胜了,不过他脸上却下意识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乖乖在家里待着,月千代。”他温声地和月千代说,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儿子的脸庞,才重新放在地上。
立花晴敛去眼中的一丝讶异,笑盈盈地和严胜离开了和室。
刚想爬去找母亲的月千代望着父母离开的背影,老成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扭身去找心爱的战神叔叔。
好叔叔,他坐稳大将军位置可全靠这个叔叔了。
月千代已经能非常熟练地扮小孩,他朝缘一露出没牙的笑容,果然看见缘一眼中柔和下来。
不过小半天,他就哄着缘一给他当马骑。
旁边的下人看得眉头直跳,很想劝阻,但又不好出声,只能个个憋着满肚子话。
等到晌午,继国严胜才率先回到家,立花晴要回一趟立花府,得在晌午后才能回来。
一到后院,他就看见自己那个剑术无人能够企及的弟弟,在给自己儿子当马骑。
继国严胜:“……”
这是,在做什么?
第59章 政治怪物:他是天才!
“月千代!”
“缘一!”
听到熟悉的声音,缘一忙不迭把背上的小孩放下来,一脸紧张地跪坐在地上看向大踏步走来的严胜。
月千代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脸色阴沉的父亲,赶忙把手塞到嘴巴里装傻。
刚才一幕完全是在挑战严胜的极限,小儿不懂事,怎么缘一也跟着胡闹,还是在这么多下人面前!
他沉沉地看了一眼缘一,后槽牙咬了又咬,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缘一陪着月千代玩了一天,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缘一“嗯嗯”地应着,迅速起身走了。
兄长大人的表情太可怕了。
月千代呆呆地看着叔叔跟鬼一样飞走了。
他转了转脑袋,下一秒就被严胜拎了起来,往着屋内走去,耳边响起了严胜低沉的声音。
严胜已经顾不上八个月大的孩子听不得听得懂了,他严肃地和儿子说不许如此折辱叔叔,想要找人当马骑也不能是缘一,如果传出去了,会造成很坏的影响。
月千代把脑袋搁在父亲肩膀上,遮掩住自己满脸的痛苦。
“即便是缘一自己愿意也不行,你要知道,身份有别……”
严胜把他的脑袋掰了过来,盯着他那双和立花晴如出一辙的眼睛说道。
说着说着,他对着那双紫色的眼眸,又想起了妻子,声音一顿,最后默默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何必和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说这些呢。
月千代全程啃拳头装傻,但是心里的痛苦半分不少。如果是一个真正八个月大的小孩子,面对严胜这么叽里咕噜一大堆话,只会懵懂地看着严胜。
可是他得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懵懵地看着严胜。
终于等到父亲消停了,月千代心中松了一口气,暗道父亲果真几十年如一日,重视礼仪尊卑。
难得的父子相处时间,严胜压下了方才看见那画面所受到的冲击,眉眼很快就温和起来,轻声问着月千代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月千代巴不得有别的事情干,迅速点头,然后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立花晴是在傍晚前回来的。
她回了一趟立花府,看望了立花家主,立花家主虽说是老毛病,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一开始是小毛病,立花家主就造出命不久矣的样子,让所有人都相信了他的鬼话。
多年来也是闭门谢客,一年到头鲜少露面,也因此,在立花族内乃至都城内,莫名其妙成为了德高望重的那一批存在。
立花晴对此没有什么意见。
不过这么些年过去了,立花家主本来就懒得动弹,躺久了也憋出了一身毛病,立花晴原本还没察觉,自入冬来立花家主真的病倒后,她才发现了端倪。
然而在这个时代,能够待在屋子里不理世事衣食无忧可是享福的象征。
立花晴这次回去就是告诫了全府上下包括负责给立花家主诊治的医师,等立花家主身体好了,绝不能天天闷在屋子里不动弹。
她又和立花夫人说了会儿话,除了父亲的事情,还有立花道雪的归期,最后又说回自己身上,和严胜感情如何,月千代身体是否健康。
一直到了外头天色渐沉,她从才返回继国府。
严胜已经抱着月千代站在廊下翘首以盼了。
看见立花晴的身影后,他便把月千代塞给了下人,自己迎了出去,关切道:“怎么这么迟?是有事情耽搁了吗?”
立花晴摇了摇头:“我回家里看了下父亲,又和母亲说了半天话,所以才迟了。”
她看了看被下人抱着,眼巴巴看过来的月千代,问:“月千代今天没闹起来吧?”
继国严胜犹豫了一下午,还是选择隐瞒了今天看见的事情。
“他很乖。”严胜违心道,目光也忍不住移开,避免和立花晴对视。
罢了,左右不过小事,他已经说教过月千代,总不能让阿晴再费心。
听说立花家主身体不好,这次生病更是来势汹汹,继国严胜忍不住多问了几句,就听见立花晴皱着眉说起立花家主那些不好的生活习惯。
夫妻俩一边说着一边往屋内走,到了正厅门口,立花晴接过早早朝她伸手的月千代,也没看他,而是扭头和严胜说道:“我已经敲打了府里的人,等哥哥回来,我再和他说说。”
继国严胜自然没意见,还说需要什么补品,直接从库房里取了送去。
他们都用不上那些东西,丢在库房里还担心腐坏。
因为下午的事情,月千代心里还有点发虚,一晚上都格外乖巧,立花晴只当他识相,也没有太深究。
她奔走了一天,也有些疲惫,夜里很快就入睡了。
接下来的几日,立花晴都坚持回立花府,盯着立花家主吃药休息,还运用自己为数不多的养生知识,和医师商量出了一套章程。
倒是让立花家主十分不好意思,连连保证会爱惜身体。
因为继国严胜没有特地封锁消息,缘一平时也可以在前院走动,他也没有特地提醒什么,一小部分人得知了缘一的存在。
其中就有斋藤道三,不过他不是偶然知道的,是继国严胜让他去和缘一讲解继国都城现在的局势,还有旗主那些弯弯绕绕。
斋藤道三原以为自己得到了主君的看重,十分欣喜,也觉得这件事情对于他这种人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在继国都城呆了这么久,他可是对整个继国的局势一清二楚,教导主君的弟弟真真是绰绰有余——
“斋藤阁下,比起说这些缘一听不懂的东西,缘一更想去看望月千代。”继国缘一垂着眼睛,声音平稳,态度也似乎很端正,但是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谴责和渴望。
斋藤道三:“……”
这个事情一定有古怪。
他不是第一次见缘一,年初时候都城的食人鬼事件,他可是给立花道雪还有继国缘一大开方便之门,和缘一也有短暂的接触。
这位主君的胞弟虽然沉默寡言了点,可看着智力无碍,还有一手精妙绝伦的剑法,完全是和立花道雪毛利元就等人比拟的未来重臣兼能臣啊!
斋藤道三把东西掰碎了讲,讲得口干舌燥,可是缘一依旧是用一双带着淡淡忧愁的眼睛望着他。
因为继国严胜和立花晴都要忙碌,斋藤道三的进度堪忧,最后发展成了继国缘一抱着月千代听斋藤道三讲解都城局势。
斋藤道三再也不敢说此事是易如反掌了,缘一虽然还是那副看不出是否听懂的样子,可因为月千代在,他稍微提起了精神去听斋藤道三讲什么。
让斋藤道三惊讶的是,月千代。
这个八个月大的孩子,已经是坐不住的年纪,却能乖乖地坐在缘一怀里听他说这些枯燥无味还弯弯绕绕的东西。
坐累了就躺在地上听他说。
完全是一位认真听讲的好学生——就是年纪小了点。
斋藤道三回家后,越想越觉得神奇,最后一拍大腿,小少主这是天赋异禀啊!天然对政事关心,还能坐得住听他讲这些东西,这不是天才是什么!
翌日,继国严胜百忙之中和斋藤道三见了一面,斋藤道三满面红光,神色激动,闭口不提继国缘一的学习进度,而是殷切地说起月千代的神异之处。
他一向是擅长不着痕迹地拍马屁,继国严胜对于他的奉承话一向是没什么感觉的,但要是奉承的对象换成他和阿晴的孩子,那就大大不同了。
严胜原本严肃的表情愈发缓和,最后眼中甚至带了淡淡的笑意。
“小少主不到一岁,就能如此安静地听在下说这些枯燥无味的事情,还能做出一定的反应,定然是听明白了。家主大人,等小少主启蒙后,不,待小少主能够说话后,不妨多和小少主交流政事。”斋藤道三躬身一拜。
他眼光毒辣,这可不是他夸大。
虽然一眼看出八个月大孩子的神异之处有些扯皮,但斋藤道三的直觉一向是很准的——仅仅在继国缘一身上遭遇失败。
然而他认为,再天才的老师遇上不乐意学习的弟子,那也是没辙。
继国严胜听了一大串这些话,心下也不由得有了几分激动和期盼。
但面上还是说道:“月千代还小,不好揠苗助长,待我和夫人商量一番,你的话我会放在心上的。”
斋藤道三满意地笑了,十分有眼色地告退,继续前往缘一的院子,准备今日的教导。
继国严胜也心满意足,在书房中站了一小会儿回味斋藤道三说的话,才迈步离开书房。
不得不说,斋藤道三确实是个好老师,他很快就做出了第二套方案,不再指望缘一把都城局势摸个一清二楚,只告诉他在遇见家臣或者是其他旗主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只需要稍微夸大一下不这么做的后果,缘一就会十分紧张,凝神倾听。
好歹是勉强及格了。斋藤道三结束最后一次授课的时候,在心里惨淡想道。
他不是第一次教别人理解政局,毛利元就都曾经受他教导过,可是他从未见过如此这般的学生。
还要斟酌言辞语气委婉,这课他上得实在是痛苦。
好在,在为小少主详细讲解都城以及继国局势的时候,小少主都用让人心软的眼神看着他。斋藤道三自诩不是一个偏爱小孩子的人,可面对眉眼精致可爱的小少主,也不由得多说一些。
斋藤道三是孤身一人来继国都城的,压根没什么宗族要管,新年前也闲得很,毕竟真正的应酬来往还要在年后,整个都城内估计也就他可以来教导缘一了。
也幸好有了这次,让他发现了小少主是天才。
新年前夜,继国严胜和立花晴说起了斋藤道三告诉他的话。
立花晴挑眉,露出个笑容:“既然如此,不能埋没了月千代的天资。”
继国严胜点头,但还在犹豫:“月千代还小,这些事情听听就可以了,翻阅政务那些,还是等他七八岁后吧。”
立花晴笑而不语。
心里决定等这小子会说话了就给他塞一堆公文看。
既然斋藤道三这个老狐狸都言辞恳切地说月千代有这方面的天赋……这算政治天才吗?算了,培养优秀孩子当然要从小抓起。
立花晴前几天残余的郁气在脑内制定了一系列鞭策月千代学习的计划后,瞬间烟消云散,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
隔了几个房间的少主卧室,月千代莫名打了个无声的小喷嚏,反应过来后连忙捂住嘴巴,还好他没发出动静,下人没发现,不然又是一阵天翻地覆了。
他也没得风寒吧?月千代心中纳闷。
新年到来,都城内一如既往地热闹。
一大早,月千代就被抱离温暖的被褥,迷迷糊糊地被下人擦脸,然后吃了早餐,等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到了立花晴怀里。
月千代抬头,看见打扮得光彩照人的母亲,当即搂紧了母亲的脖子蹭来蹭去。
喔,今天还是他第一次见家臣的日子呢。
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熟人。
月千代对于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已经模糊,只能回忆前世看见的父亲手记还有一些留存的档案记录来推测。
好像在他一岁还是两岁的时候,有家臣谋反了?然后迅速被镇压。
应该是毛利叔吧?他记得毛利叔是在那次之后入主大宗,原本的大宗因为谋反而被处置了。
这件事情没有记载太多,一方面是时间太短,没什么可以记的,另一方面就是,谋反的大宗身份有些特殊。
一路到了已经坐满嫡系谱代家臣的广间,月千代也对那位谋反的亲戚没有任何的印象。
所以在立花晴踏入广间后,他就探着脑袋,把屋内的一干家臣打量了一遍。
时隔多年,月千代很难认出这些人,毕竟他日后见到的是这些人的年老模样。他能一眼认出缘一,除了场景特殊外,还有就是缘一那标志性的日纹耳坠。
比如说他第一次见斋藤道三的时候,就不知道这个看着气质内敛神色恭谨的年轻人是日后手段狠辣的斋藤道三。
而广间中的嫡系谱代家臣们也在暗自打量着夫人怀里的小少主。
见他在面对这么多人的时候,脸上也没有任何想要哭闹的迹象,甚至脸上还带着笑,不由得心中暗自称奇。
广间内的气氛是严肃的,一排排家臣端坐,朝着主君和主君夫人俯首,众人齐齐发声,这样大的动静,也没有让月千代的眉头耷拉半点。
继国严胜原本还担心月千代会被吓到的心顿时一松,手却微微攥紧了,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昨天斋藤道三和他说的话。
他的儿子,也许真的是举世无双的天才。
面对这样的场面也可以面不改色,在家臣行礼后还会适时地做出严肃的小表情,实在是一眼就能看出的与众不同。
继国严胜的心,忽地狠狠颤动了一下,生出了一丝难以形容的野望。
第60章 新年一月:小斋藤课堂开课啦
新年的头三天,继国严胜和立花晴都带了月千代出席接见家臣。
月千代全程都十分乖巧,只有真的饿了或者想上厕所,才会在母亲怀里拱来拱去。
几乎所有家臣都对此啧啧称奇。
这时候,斋藤道三在公学授学的时候,大谈小少主的神异之处,捏造了一堆事情,甭管别人信不信,他说得脸红脖子粗,座下其他人也听得心潮澎湃,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继国府一睹这位天才小孩的真容。
等立花道雪回到都城的时候,就听到了这满天飞的流言,他不知道这个是不是真的,但是他外甥八个月大就能指挥摄津战事是不是太扯淡了?!
造势也不是这么造的吧!
还有怎么真的有人信了?!
说的就是你,继国缘一!!
因为有几天授课的情谊,斋藤道三也是个会来事的,倒是和缘一熟稔起来,每天都在缘一耳边编造故事,缘一每次都深信不疑,觉得小侄子就是这样厉害。
立花道雪回到都城,先去拜见了严胜和妹妹,然后路过前院的时候就目睹了这一切,立花道雪驻足,立花道雪不解,立花道雪大受震撼。
竟是一个敢讲一个敢听!
接下来几天,立花晴还要接见各位女眷和其随行而来的孩子,月千代也不必时时出现在人前,主母院子大的很,随便找个后边的角落小院玩也够了。
仲绣娘也带着日吉丸来给立花晴请安,立花晴想了想,就让仲绣娘把日吉丸留下来陪月千代玩耍,等晚些时候再叫人把日吉丸送回家去。
后方的小院,自然是缘一来负责看顾月千代,立花道雪回来后,忙碌的事情倒是不多,毕竟立花全族都搬去了因幡,干脆也跟着缘一来和外甥玩。
斋藤道三则是领着明智光秀到了府上。
明智光秀,今年也开始启蒙了,他铆足了劲,觉得不能比日吉丸那小子差,每日都十分刻苦地……认字。
等和日吉丸碰面,他暗戳戳打听了一下,日吉丸就如实告知了自己的启蒙进度。
明明明智光秀比日吉丸要早些启蒙,且两人用的启蒙书本差不多,日吉丸的进度竟然和他只差一点点!
明智光秀大受打击,痛定思痛,决定先去讨好小少主,就算他天资略逊于日吉丸,他也要比日吉丸更讨小少主喜欢!
一扭头发现小少主已经被三个大人围起来了。
立花道雪想要给月千代表演剑技,以熏陶月千代的武学天分。
斋藤道三则是吵着要给月千代分析京畿局势,说月千代最爱听这个。
两个人吵的面红脖子粗,继国缘一在旁边给月千代当大马。
明智光秀:“……”
日吉丸觉得很有趣,也要给月千代的当小马骑。
明智光秀,父亲是幕府家臣出身,曾经侍奉天皇左右,家中对于礼仪的要求颇为苛刻,光秀从小也是耳濡目染,自诩端正守礼,不堕父亲名声。
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大概真的不属于这个世界……
不行!
他一定要打败日吉丸这个谄媚讨好少主的一代佞幸!
争吵的结果就是立花道雪前半场表演剑技,斋藤道三后半场给月千代讲解政事。
因为立花道雪不太敢损毁妹妹精心料理的院子景观,有些畏手畏脚,好在呼吸剑法的观赏性也不差,他刚挥完几个型,缘一就站起来了。
缘一觉得道雪的表演有些水平不足。
缘一也想在侄子面前表现。
立花道雪面对呼吸剑法的创始人,只能忍气吞声地把木刀递给了缘一,扭头看见小外甥坐在檐下,屁股底下还有个坐垫,表情十分严肃,可爱得不行,也不管自己没表演够了,乐颠颠地去捏月千代胖嘟嘟的小脸。
日之呼吸无论是威力还是观赏性都是拉满了的,立花道雪搓了搓小外甥的脸蛋,一抬头发现院落花圃那小猫三两只的叶子都被缘一荡了个满天飞,当即表情一僵。
月千代还非常捧场地鼓掌。
斋藤道三默默移开了视线,反正罪魁祸首不是他。
立花道雪想了想,觉得缘一应该不会出事,换做是他肯定要挨妹妹一顿揍,于是也不管了。
等缘一收刀,斋藤道三就迫不及待把月千代抱进屋内开始了枯燥漫长的上课。
明智光秀和日吉丸两个孩子,也跟着一起去了室内,下人送来点心蜜水,支起桌子,屋内够大,几人坐成一排也不成问题,两个孩子自发挑了最远的位置。
中间便是缘一和道雪。
斋藤道三的授课,在都城都是炙手可热的,据说每次去公学,室内外都挤满了人,就是继国府的家臣,也厚着脸皮去听。
所以日吉丸和明智光秀都十分认真。
虽然他们也没听懂多少。
明智光秀一扭头,发现坐在立花道雪怀里的月千代听得十分认真,心中不由得一阵惭愧。
他竟然还比不上少主,看来都城中的传言都是真的,小少主真乃天才!
立花道雪听了半晌,已经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斋藤道三暗戳戳瞪了几眼,显然对昏昏欲睡的立花道雪不起作用。
旁边的继国缘一也是蔫巴巴的。
斋藤道三心中一叹,果然小少主才是最好的学生。
新年一连十来天,几人都在继国的后院里陪月千代。
听了这么久的课,明智光秀和日吉丸总算是有点明悟了,哪怕只是一点点,但对于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已经是天赋异禀。
上田经久也很想加入,但是因为家族里的事务繁忙,只来得及在新年头两天见过月千代,而后就是忙着应酬,新年后又要准备上摄津接替毛利元就。
他对那个曾经差点成为少主的继国缘一也十分好奇,并且他知道,好奇继国缘一的人不在少数,人心浮动的更是不少。
野心家觉得其中有利可图,想要博得更大的富贵。
譬如说,毛利家。
毛利庆次在一次前往继国府中,终于见到了那十多年不曾见过的继国缘一,继国缘一的模样和继国严胜相近,额头的斑纹和幼时无二,站在廊下凝望院墙的爬藤,他侧对着毛利庆次,似乎没有察觉此人的窥探。
不过些许的犹豫,毛利庆次就挂起了笑容,朝着继国缘一走去。
最好套近乎的莫过于亲戚关系,听见毛利庆次是立花晴的表哥后,继国缘一的表情缓和许多。
毛利庆次微笑着说:“当年在府中,在下也曾有幸陪伴在缘一阁下左右,一同修行剑道。”
继国缘一侧了侧脑袋,似乎在思考,片刻后说道:“是吗?我不记得了。”
当年的事情对于缘一来说已经模糊,只记得兄长过得很不好,父亲对他也很不好,母亲又生了病,浑浑噩噩过了许久,母亲病逝。
他害怕被送去寺院,告诉兄长母亲去世的消息后就跑了。后来发生的事情,他没有主动问,其他人也不会提起。
毛利庆次被噎了一下,也没有生气,他对着缘一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忽然感觉到背脊爬起一股凉意,他微不可察地蹙眉,不过瞬间,他又露出客气的笑容。
“缘一阁下是何时回到都城的?主君大人重情重义,想来对缘一大人也格外关照。”
缘一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兄长大人待我很好。”
哪怕他的行为不合规矩,也没有对他进行处罚,只是训斥几句。
见缘一对严胜没有半点愤懑或是不甘,毛利庆次在心中轻啧,却知道这事情急不来,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识相地告退了。
新年后,鬼杀队来信。
食人鬼再次出现,请求日柱归队。继国缘一虽然不舍兄长一家,却还是在晌午启程,隔天就回到了鬼杀队。
立花道雪原本还想去探望一下自己的继子,不料上田经久上门了,说想要讨教一下呼吸剑法。
这小子怎么知道呼吸剑法的?
立花道雪想了想,便记起来,严胜在摄津一战中拿下的人头,那一定是用了月之呼吸,上田经久当时也在摄津,能知道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倒是慷慨,想明白后,拿着一把长刀给上田经久表演了岩之呼吸,看得上田经久一阵恍惚。
“诶,你别看我的剑技没严胜厉害,那是因为我没有认真练习。”立花道雪收起刀,朝上田经久爽朗一笑。
道雪的长相在都城一干贵族子弟中也是出挑的,浓眉大眼,气宇轩昂,性格又好,一年到头,立花夫人都不知道又被多少夫人旁敲侧击。
上田经久皱眉,疑惑道:“我看你们的剑技似乎有些不同。”
立花道雪拄着长刀,想了想,便解释道:“呼吸剑法有许多派系呢,严胜修行的月之呼吸,是他自己领悟的。我的是岩之呼吸,也是我自己领悟的。至于其他的,比如日之呼吸,是缘一的剑技。对了,缘一就是呼吸剑法的创始者。”
“除了刚才几种,还有风、水、炎、鸣这些,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呼吸法了。”立花道雪说完,就把长刀拔起,看着上田经久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由得笑道,“你要修行呼吸剑法,如果是跟着其中一类学习,应该也不难,毕竟有前人引路,但要是想自创呼吸剑法,就得下点功夫了。”
上田经久虽然也当过主将,但他的武力值其实并不高,思索了一番后摇头:“我的天资恐怕不能和你们比拟,只是适当的修行,让我有更多自保之力即可。”
他没有见过呼吸剑法的施展,只知道当日严胜杀的人极多,刚才看见了岩之呼吸,也觉得这种剑法非同凡响,想要学会绝非一日之功,更考验天资,他的剑术天赋只能算中上,想要达到立花道雪这样的程度恐怕都够呛。
不过,虽然对自己的情况了解,但上田经久还是兴致勃勃地询问起如何修炼呼吸剑法。
立花道雪也十分热情地说起自己当年训练的场景,看着上田经久的表情愈发僵硬,不由得笑得更开怀。
“只要你坚持下来,肯定有所进益!”道雪鼓励他。
上田经久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半晌才说道:“我努力……”
真是骇人听闻的训练啊。
想到继国严胜那比立花道雪还厉害的月之呼吸,上田经久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不愧是主君,如此苛刻的条件竟然也撑过来了,无论是天赋还是心性,都是常人无法企及的。
上田经久还是跟着立花道雪训练了几天,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立花道雪还上门嘲笑了一通。
等上田经久修养好,就出发去了摄津,立花道雪在他的后面,也出发回到丹波,继续丹波的征战事宜。
离别前,立花道雪还拉着上田经久说:“反正摄津离丹波那边也不算远,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我马上就骑马过去教你。”
上田经久沉默了一下,怀疑道:“你真的不是想趁机冲去京都吗?”
立花道雪矢口否认。
“那边的军队只听你的,我怎么可能会冲去京都呢。”
上田经久明白了,要是他手底下的军队听立花道雪的话,立花道雪立马就能领着大军冲击京都防线一举上洛。《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