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月下问我:我存在的意义
“毛利家似乎有动作,夫人。”和室内,一个侍女奉上茶盏,弯下身时候悄声说道。
立花晴捻着毛笔,没有做出反应,只垂眼盯着桌案上的小画,纸上描摹着一池荷花,惟妙惟肖,笔法自然,可见绘画者的功底颇深。
她落下最后一笔,然后搁下笔,抬起头,一双美目中水波平静,毫无起伏,侍女跪坐在面前,听见她轻缓的声音:“继续盯着。如若是为了缘一的事情,他们不会那么快动手。”
“元就快回来了吧?”
“是,估计是三天后。”
立花晴拿来镇纸压住了桌案上的纸张,然后缓缓起身,侍女也跟着起身,自发地跟在她身后。
红底织金的外袍拖曳在地上,袍上是继国家标准的菊纹样式,在勾线时候用了紫色的丝线,里面的裙子是浅黄,战国时候的衣裳衬人,勾勒着她修长纤细的身姿。
数日前,严胜接到鬼杀队来信,也离开了都城。
京都,堺幕府还在和细川高国谈判,并且派遣了不少兵卒前往淀城,看样子是要死守淀城防线。
南海道的探子来报,阿波在整顿水军,估计等天气暖了就要起兵。
她刚转出书房,过道上,一个白色布衣的小孩就朝着她飞速爬过来,几个下人在后边小碎步地追着。
“母亲……母亲……!”
小孩发出口齿不清的声音,但是嗓门很大,把声音都扯得尖利几分。
立花晴弯腰,把冲过来的月千代抱起,扭头看向跟来的下人:“少主吃东西了吗?”
下人答道:“刚用完。”
立花晴颔首,抱着月千代往他的卧室走,春寒料峭,小孩子体弱,月千代想要出去,还是得全副武装。
午间有丹波的战报传来,刚好今川家递了消息,立花晴便打算去前院书房处理。
严胜走了以后,立花晴就没把月千代当做一个真小孩看待,家臣会议常常抱着去,私底下的会议也没事把孩子往旁边一放,倒是看得家臣们紧张不已。
所有人都看见了小少主的与众不同,便对立花晴愈发信服起来。
但同时,立花晴发觉府上的一些下人似乎有异样,她没有掉以轻心,把后院的下人彻彻底底筛了一遍,发落了七八个人,才觉得稍微安心。
筛查后院的那几天,立花晴几乎没让月千代离过身。
给月千代换好厚衣服,立花晴才带着他往前院去,路上,和他说了等会要接见今川家主的事情。
月千代眨了眨眼睛,脑海中回忆了一下,今川家确实是挺忠心的,至于和阿波的水军开战,他印象中没出什么岔子,估计也是大获全胜。
家主书房中,今川家主已经等待在屋内,看见立花晴抱着月千代出现,忙不迭跪拜行礼。
立花晴叫了起,旁边的随从递来了丹波传回的战报,立花晴拿过翻了一下,粗略扫一眼后就摊开某页放在桌子上,月千代抱着她的脖颈,立花晴跪坐下来时候,他就踩在她的腿上,身高刚好能看见桌案上的战报。
今川家主适时开口:“夫人,在下怀疑庆次有不臣之心。”
家臣之间的私下告发是有很大风险的,这算是内斗,历史上告发其他家臣的人基本上没落着个好下场。
立花晴抬眼看着压下脑袋的今川家主,室内落针可闻。
今川家主的呼吸几乎屏住了,自他接过父亲的家主之位以来,是第一次如此鲁莽,他手上甚至没有太确凿的证据!
近乎是赌上了整个今川家。
一滴冷汗坠在地面上。
终于,他听见了夫人温和的声音:“只是庆次?”
今川家主顿了顿,才继续说:“毛利庆次正在拉拢毛利族内其他人,虽然只和其中几人接触,但在下截获了他发往伯耆的信件。”
随从奉上一封信。
立花晴拿过,拆开一看,信上的内容只是简单的问候,还有询问九条家主,毛利家想要出资购买伯耆境内的几处矿场,九条家是否愿意割爱。
最后又是一通寒暄祝福。
整封信都看不出来有任何不妥之处,毛利家此前也和九条家有矿场木材生意的来往。
信没问题,问题在于,这封信是毛利庆次写的。
毛利庆次的自傲不比其他人少,只是他更会掩饰,伯耆出云的生意,他鲜少是亲自写信的,往往是派遣使者或者族人去查看。
新年时,他和缘一碰了三次面。
每次都是点到为止的客气场面话,其余什么也没发生,缘一更不可能察觉到其他的,只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
而后毛利庆次私底下和手下频频见面,每次都只和一两人待在书房里。
立花晴能知道那么多,还得感谢毛利庆次的夫人。
这些年无论是平日里还是新年,她都没少见这位毛利家主夫人,对这个人的印象和当年也大差不差。
心思浅薄,情绪几乎都摆在了脸上,哪怕有所长进,在立花晴看来也明显得很。
毛利庆次虽然也掌着后院,可毛利家那么一大家子人,他不可能把势力全部渗透进去的,毕竟有几房还提防着他,对着干这么多年来仍旧初心不改。
但立花晴,依靠着母亲曾经在毛利家留下的钉子,能够掌握毛利家大部分的消息。但像是毛利庆次私底下和手下说了什么,就没法探听。
望着面前的家臣,立花晴眼中笑意顿起,她放下信,说道:“今日就当你只是来府中商讨东海岸事宜的,至于毛利家,继续盯着。”
今川家主听见立花晴的话,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两分,恭声称是。
立花晴又说道:“东海那边的事情,我打算让你们家去,这些日子尽快给我一个人选。”
这次今川家主真愣住了,好悬反应过来,连忙答了是。
按道理说,上田家或许更熟悉水军事宜,但上田家现下也拿不出第二个主将。
今川家主霎时间就想起了自己弟弟,安信对于水军操练确实感兴趣,去年的时候还跟毛利元就去操练了东边的水军,回来时候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目光一凝,明白了立花晴的意思,这是打算派安信出去么?
可是安信也没有指挥过一军啊!
今川家主顿觉压力山大,等从书房中走出的时候,对着带了几分寒气的春风吸了好几口,才长长吐出。
然后兀自摇了摇头,罢了,回去督促一下安信才行,毛利元就也快回来了,话说居然不是派元就去么……
带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今川家主离开了继国府。
书房内,立花晴还在翻看丹波的战报。
道雪回到丹波前线,也没有急着对外扩张,只是把被丹波军队反攻的地盘又抢了回来,然后加强了巡逻。
“毛利家确定会谋反吗?”立花晴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孩。
月千代马上就要一岁了,口齿虽然还是模糊,可也能说个大概。
他点着脑袋,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通话,立花晴只能勉强听出来大概的意思。
毛利家的谋反时间,月千代自己也不清楚。
即便知道月千代很有可能来自于未来,立花晴也没有详细询问过未来的事情,当初只是粗略问了几个问题,还都是关于她和严胜的,比如说严胜成功上洛。
她觉得提前知道未来,反而会影响当下的决策。
这次询问月千代,更像是让自己下定决心。
到底是外祖家,立花道雪或许已经不太记得清外祖的模样,立花晴这个打小就有记忆却记得清楚,那是个分外慈祥的老人,因为跟着继国一代家主打仗,身子骨早就坏了,在立花晴很小的时候便撒手人寰。
立花夫人对父亲的感情也很深。
出嫁前每年都要去外祖家也不是虚的。
立花晴微微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毛利家如日中天数年,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是毛利元就的出现让毛利庆次感觉到了危险。
还是缘一的出现给了毛利庆次不属于自己的野心。
亦或者是,这些年毛利家族做下的事情,把毛利庆次推向了一条无法回头之路,毛利族人嚣张跋扈,可不是吹的。
继国严胜和立花晴这些年来,在家臣会议上,对毛利庆次并不热络,但他们也没有对任何一位家臣格外热络。唯一一次意外还是毛利元就。
轻声感叹完,立花晴的眼眸就彻底冷下,任何威胁她地位的人,无论亲疏远近,都该死。
她勤勤恳恳地每日上下班,处理政务军报,可不是为了他人作嫁衣裳。
她怀里正仰头眼巴巴看着她的月千代马上缩起了脖子。
他还以为母亲要伤心好久呢。
这种眼神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回过神后咂了咂嘴,那位毛利家主估计是死无全尸的了。
今川家主拜见继国夫人的事情果然没有引起他人的注意。
倒是今川安信听说自己很有可能出任东海水军军团长的消息,激动得一夜睡不着,激动后又是忐忑不安,这些天都刻苦地恶补兵书,还和认识的武将打听指挥作战的经验。
然而这些人打的都是陆地战争,海上战争可不是那么一回事。
好在,毛利元就也回到了都城。
按照惯例去了继国府汇报,发现主君大人又不在,毛利元就竟也没觉得奇怪,只可惜没和立花道雪碰上面……不过他可以去询问自己的大舅子炼狱麟次郎关于呼吸剑法的事情,这么一想,倒也能安慰自己。
不过这次汇报,毛利元就也见到了月千代,都城的传言原本是飞不到前线的,但上田经久到了摄津,把都城的传言,不管真的假的,全和毛利元就说了。
两个人原本还有些气场相冲的,上田经久一说这些神乎其神的事情,毛利元就便也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无他,这也太扯淡了吧!
这谁能信!?
毛利元就觉得立花道雪那个傻大个没准真会信,毕竟立花道雪对自己外甥好得出奇了。
如今真正见到了小少主,毛利元就忍不住震惊,他在座下汇报,那些军务自然是枯燥冗长的,但小少主也不曾有半点坐不住的样子。
难道,那些传言是真的?
对上月千代的眼睛时候,毛利元就心中一跳,总觉得那双明明看着十分清澈的眼睛,透着些别的意思。
毛利元就还真是第一次正式见到月千代。
明明是个容貌精致可爱的孩子,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有一丝不快活。
他总不能是看不顺眼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吧!毛利元就心中一凛,暗自唾骂自己。
等摄津的军务汇报完毕,立花晴便和他说起东海水军的事情,毛利元就把刚才的思绪压下,敛眉思考夫人这是不是想调他去和阿波对战。
他倒是不怕,毕竟放在前几年他就敢说自己能够打下讚岐阿波。
“我属意今川家,不过安信阁下略差了些火候,这些日子还得麻烦你去教导一二。”立花晴的声音温和,但毛利元就却不敢掉以轻心,俯首称是。
按道理说,如果毛利元就刚从摄津回来,又被派去东海一带操练水军准备迎战阿波,心中不免会有异样,前后脚的功夫,连和家人团聚的功夫都没有。
但毛利元就巴不得再立战功,他想着,什么时候他的战功能够超过毛利大宗那些将领们加起来一起的战功,也就是他入主大宗的日子了。
听见立花晴说属意今川安信去的时候,心中有些失落,不过毛利元就很快就打起了精神,今川安信在他的指导下打败阿波水军的话,那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虽然比不过亲自指挥,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他一定会攒战功攒到打败毛利大宗所有人的!
给自己打完气的毛利元就下一秒就听见立花晴说道:“毛利府多了不少外人,这段时间你就待在都城,盯着都城防卫事宜吧。城内的守军,务必保证万无一失。”
毛利元就懵了一下,才意识到立花晴话里的意思。
毛利府?那肯定是大毛利家!
都城守军必须万无一失……难道是说……难道是说!
毛利庆次真是他的福星!
请,不,务必一定要谋反啊!
毛利元就整个脑袋都涨红了,语气郑重,做出忠心无比的模样:“定不负夫人所托,元就誓死捍卫继国家!”
当年从出云到都城,他就立下了取代大宗的愿望,如今居然有一条更快的道路摆在了眼前,毛利元就几乎要激动得晕过去了。
虽然他很想给毛利庆次下套让毛利庆次赶紧造反,然后他把毛利庆次一脚踹开自己当大宗家主,但——毛利元就还没想完,就听见了夫人微冷的声音:“其余的事情,我不希望看见,你明白的,元就将军。”
毛利元就浑身的热血霎时间冷透,又把脑袋磕在地上,道:“元就明白。”
“好了,今日便这样吧,你夫人还在家中等你呢。”
警告之后,立花晴的语气又恢复了温和,目送毛利元就离开,她也抱着月千代站起身。
今日的事宜已经结束,可以回后院休息了。
对了,今日还算早,叫日吉丸和光秀到府上陪月千代玩吧,看月千代对这俩孩子的热情样子,估计未来也是月千代的心腹家臣。
立花晴走出门,吩咐了下人一句,下人马上领命离开。
果然,听见日吉丸和光秀要来,月千代十分高兴,抱着立花晴的脑袋一通亲,立花晴倒是嫌弃地说了一句:“真不害臊。”
月千代权当听不见,他十分珍惜幼崽时期和母亲贴贴的时间,毕竟日后要面对最多的就是父亲。
更别说他还有别的弟弟妹妹争宠。
母亲只是嘴上说说,还是很爱他的。
月千代也不知道自己的出现会不会改变什么,但目前来看,事情的大致发展还是一样的。
他也放心许多。
都城一派风平浪静,鬼杀队气氛比起去年秋冬时候紧绷不少。
去年的食人鬼虽然数量有所增加,但是杀了之后,那一带地方就会安定下来,杀了几个食人鬼后,任务的数量也的确在减少。
但是新年后,食人鬼又增加了。
甚至出现了,一个地方冒出两个食人鬼的情况。
鬼杀队折损了一次队员后,产屋敷主公当机立断,传信让继国缘一赶回鬼杀队,和食人鬼作战多年,依靠前代家主们留下的手记和自己的经验,产屋敷主公认为这次的食人鬼增加非同寻常。
最大的可能就是,鬼舞辻无惨重新在外面活跃起来了。
先代产屋敷主公们会研究食人鬼出现的频率,借此推断鬼王的活动时间,有几任主公在位时,遇到的食人鬼极少,没了外力的干扰压迫,鬼杀队也险些分崩离析。
但不难看出,有些时间里,鬼王可能是沉睡,可能是躲在什么地方了,并没有出来活动,也没有转化新鬼。
然而,新年后发现的食人鬼数量就接近过去一整年发现的食人鬼数量了。
产屋敷主公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培养的剑士白白送死。
他选择召回在都城的日柱大人。
并且在继国缘一回到鬼杀队后没几天,一咬牙,也给继国严胜写了信。
虽然对继国严胜的感官极其复杂,也很不希望继国严胜回到鬼杀队,但继国严胜却是实打实的除了日柱以外最强的柱。
在回到鬼杀队的几日里,继国缘一杀了两个食人鬼,第三日第四日却没有找到食人鬼的痕迹,赶往任务地点的时候扑了个空,转了一夜,只能无功折返。
第五日,继国缘一看见了回到鬼杀队的兄长大人。
他迎上去,紧张问:“兄长大人怎么来了?”
继国严胜看着缘一,又侧头看了眼熟悉的鬼杀队总部建筑,淡淡说道:“主公令我回来帮忙。”
缘一脸上紧张的神情散去些许,却看向了产屋敷宅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最近食人鬼变多了,实力似乎也有所长进,兄长大人务必小心。”
严胜皱起眉,大概是远离了家里,他一下子就想起了过去在鬼杀队时候的不快之事。
继国缘一是唯一一个允许单独出任务的剑士。
他曾经也想单独出任务,可产屋敷主公亲自劝了他一通,见产屋敷主公如此苦口婆心,他也不好再坚持。
要到什么程度,才能追赶上日之呼吸呢?严胜握着日轮刀的手一紧,表情霎时间有些阴晴不定,但还记得缘一在旁边,勉强压下了心中的负面情绪,朝缘一颔首:“我先去休息了。”
“再见,兄长大人。”缘一连忙和他告别。
看着严胜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缘一的表情变回了和往日一样的平静无波,只是他再次看向了产屋敷宅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鬼杀队的日子需要考虑的事情变少,那么对于自身剑术的在意就会成倍增加。严胜恢复了训练,白日指导其他剑士,希望能在传授剑术的过程中有新的领悟,晚上则是和队员出发杀鬼。
基本上每次都是和其他柱结伴,然后再带着几个队员,在山林中穿梭奔波。
鎹鸦在前头带路,夜间挂刀疾行的日子,继国严胜已然习惯。
因为和其他柱的合作,面对食人鬼的胜算确实增加了,只是有时候还是会受伤。
严胜只允许自己休息几天,然后就继续训练或者是出任务。
一夜,炎柱回到鬼杀队,身负重伤,几乎整个鬼杀队都惊醒过来。
随行出任务的剑士无一生还,结伴的水柱倒是把炎柱扛了回来,只是自己的情况也很不好。
严胜当即就起身换好衣裳去查看情况了。
这时候,鬼杀队已经养了几位医师,一起住在鬼杀队总部靠西边的屋子里,剑士们受伤或者是得了别的病症都是去那边的屋子看病。
弯月挪移,将近黎明。
那边的屋子灯火通明,水柱被带去治疗了,其中一间屋子则是三个医师在极力救治炼狱麟次郎。
岩柱和风柱在外执行任务还没回来,鸣柱站在屋外的空地,来回踱步着,满脸的焦急。
这样的死伤情况,足以证明那个任务是如何的凶险了。
看见继国严胜的身影,鸣柱迎过去,主动说起了两位柱的情况,在鬼杀队中,无论是年纪还是实力,月柱大人都算是他的上级了。
严胜也蹙着眉,扭头看着屋内,空气中的血腥味挥散不去,水柱扛着炎柱一路跑回来,血迹淋了一路,隐已经去清理痕迹了。
“希望炼狱大人一切平安。”鸣柱年纪不大,对于炼狱麟次郎也是感官极好,此时脸色微白,嘴里喃喃。
具体的情况还得等水柱治疗完毕才能知道,但那一带地方,如果不派缘一去的话,就是要先搁置了。
水柱虽然是最后一位晋升的,但是实力却能在鬼杀队各柱中排到前五,产屋敷主公虽然可怜被食人鬼祸害的普通人,但他总不能让自己千辛万苦耗费时间精力以及金钱培养出来的剑士白白送死。
尤其是柱。
严胜无言,也不知道如何安慰这个已经六神无主的少年,只默默站在一侧,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又金日升起,里面才走出来一个医师,是负责水柱伤势的。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对着两位柱说道:“水柱大人的伤势要养一段时间,外伤我都处理完了,等水柱大人醒来,估计也要下午。”
言外之意是两位柱大人可以回去休息了。
鸣柱稍微松了一口气,却还忍不住看向另一间屋子,那边连灯都没有来得及熄灭。
那医师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炎柱大人伤势严重,即便救回来一条命,恐怕,恐怕也不好再握刀。”
鸣柱的瞳孔一缩,忍不住颤声道“怎么会?”昨夜的情况竟然是如此的凶险吗?
严胜在一边,心情有些复杂。
比起鸣柱这个少年,他对于战斗中的生死倒是接受良好。
在来鬼杀队前,他就是一战成名的主将,而去年他在摄津杀的人更数不胜数。
战斗,胜则生,败则死。
每次和食人鬼的战斗,他都全力以赴,只当做这次是殊死搏斗,也正因如此,他的任务都能圆满完成。
“我继续在此等待吧,你先回去休息。”继国严胜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这是他难得在剑士面前做出的样子。
鸣柱被他这模样吓得怔愣了一下,然后不由自主地点头,朝着自己的屋子走去了。
他前脚刚走,风柱和岩柱回到鬼杀队,听说如此噩耗,也急忙赶来。
听严胜说了大致的情况,两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屋子的视线都染了浓重的担忧。
岩柱要好一些,他已经经历过几次这种场面,但炎柱到底是朝夕相处多年的长辈,他心中的感伤愈发浓郁。
风柱是新收入鬼杀队的队员,对于前一批鬼杀队队员的情况只是听说,并没有真正见到当时惨淡的境况,如今目睹被自己当做前辈敬重的炎柱在屋内生死未卜,当即僵在了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杀鬼就是如此。”继国严胜一眼看出了风柱的不对劲,皱眉开口,“鬼不是恒定不变的,我辈的剑道亦是无穷无尽,不要因此而怀疑自己。”
“你们要做的是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强,然后为里面的人报仇。”继国严胜抬头,看着檐下的阴影,“那个食人鬼,还没有死。”
风柱回过神,察觉到自己内心的动摇,当即羞愧难当,对继国严胜躬身:“多谢月柱大人指教。”
他是实打实被食人鬼害得家破人亡的,和食人鬼有着血海深仇,如今却因为这个事情而产生退缩的情绪,实在是……风柱咬着后槽牙,眼圈却是红了。
岩柱看了看比自己小一岁的风柱,拍了下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看向继国严胜:“月柱大人今夜要去处理那个任务吗?”
继国严胜蹙眉,摇头:“等水柱醒了再说吧,此事还要回禀主公……大概是要让缘一去的。”
岩柱挠头,那得等好几天了啊,日柱大人还在外面追杀食人鬼呢,前天才出发,据说那位置挺远的,好像在出云那边了。
产屋敷主公深谙保护好鬼杀队的有生力量,他们一族的最终目的是杀死鬼舞辻无惨,保护民众是顺带的。
他派鎹鸦去召回了鬼杀队所有在外的剑士,那个伤了炎水的食人鬼所在地就在鬼杀队不远处,一个食人鬼如此厉害,周围的食人鬼很有可能也会变化。
给他再多的钱,他也经受不起第二次剑士大量死亡的打击了。
水柱果然在傍晚前苏醒了,产屋敷主公在夫人的搀扶下,亲自来到了水柱休息的房间,其余的柱也站在房间外头的檐下,准备听水柱对于昨夜任务的汇报。
“原本的鬼,我和炎柱大人尚且可以对付,但又来了一个鬼,瞬间就把其他剑士杀死,又将炎柱大人击飞,我顾不上其他,冲过去扛起炎柱大人,直接离开了那处地方。”
“那第二个鬼外貌和人类无异,另一个鬼对其极为恭敬……我怀疑是鬼王。”
这话一出,产屋敷主公的表情剧变。
其他几位柱也是脸色各异。
继国严胜抱着刀站在人后,垂眼盯着石子路面。
“如此……辛苦你们了,”产屋敷主公沉重的叹息响起,“果真是鬼舞辻无惨的话,还是等日柱大人回来再说吧。”
只是打一照面,炎水二柱没有丝毫还手之力。产屋敷主公只能寄希望于往鬼杀队赶的继国缘一。
毕竟连他也不知道,这位任务从未失手的日柱大人,上限到底在哪里。
严胜站在人后,听见此话,尽管心中并不意外,可还是涌现出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但是产屋敷主公说的没有错,也许他们这些人加起来,都没有缘一强大。
他抿紧的唇角和往日别无二致,垂下的眼眸遮去了眼中的茫然和痛苦。
若是在家里,他还能和妻子说上几句,可这里是鬼杀队,他什么都不能说,他要遮掩自己对弟弟的嫉妒和愤恨,甚至在面对缘一的时候,缘一还能察觉到他的心情,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让他一口气噎在喉咙处不上不下。
他的剑术比起去年已经大有长进,可还是没到单独出任务的程度,和其他人又有什么区别?
继国严胜垂在身侧的手攥紧。
或许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却只以为他是因为炎水二柱的受伤而愤怒,毕竟谁会想到兄弟不睦那方面去呢?
入夜,因为鬼杀队撤销了所有的任务,继国严胜也闲了下来,坐在自己屋子,屋门敞开着,正对着外头的一轮月亮。
他的面前摆着自己的日轮刀。
半晌,他伸手,抓住了刀身,却没有拿起。
他在想,他们和缘一的距离,是否正如炎水和鬼舞辻无惨一样,也许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
日轮刀的刀身冰冷,他的掌心也渐渐冷却。
俊美的脸庞上没有表情,有冷风吹过,吹起他脸颊侧的碎发,高马尾安静地垂落身后,他的背脊挺直,即便是在微微前倾的情况下,也没有半分佝偻。
他忽然抬头,望着门外墙上,渺茫夜空中的一轮月亮,一部分隐匿在云中,可是云也没有完全遮蔽,反而是透着月的微光。
定定地看了片刻,继国严胜伸出另一只手,平静地抓住了自己日轮刀的刀柄,稍微用力,日轮刀出鞘,冷光照影,字痕凹槽里有残余的血垢,是他未来得及清理的。
事无定论。
严胜想道。
难道因为差距太大就放弃追逐吗?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是剑道。
停滞不前,终将倒退。
即便他一生都在追逐,谁又能说他的选择是错误的呢?
他抽出日轮刀,刀身彻底暴露在月光下,抬头望向夜空的时候,朦胧的月色似乎把院墙都摇晃得模糊。
“如果我一生都没有找到答案的话,也许就已经是答案。”他喃喃自语。
“永远追逐,永远向前,我道在我而非他人。”视线再次落在手上的日轮刀上,严胜的语气渐渐沉下。
他和风柱所说的,亦是他的所想。
剑道是无穷无尽的,他会永无休止地追逐。
一瞬间,他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跃,为此刻的震动而屏息凝神。
“阿晴,我想,我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了。”
他会将月之呼吸,修炼到他至死那一日。
哪怕垂垂老矣,哪怕满头华发。
第62章 岩柱心思:炎柱去世
接到鎹鸦消息的时候,继国缘一正在出云的仁多郡,此时已经是黎明之际,他甩了甩日轮刀上的污秽,抬头望着第二只鎹鸦由远及近飞来。
此地是一处山林,再不远处就是村庄,十多年前的这里还是一片荒地,自从继国严胜上位,立花晴嫁给严胜后,两人就对修建道路的事情十分上心。
从北边来的难民也被他们整合起来,仁多郡内有不少新冒出来的村庄,很多都是难民组成的,道路的铺砌,让原本只是难民聚集地的地方迅速发展起来。
很多年前,继国缘一从继国府出逃,胡乱选了个方向一路狂奔,曾经路过这里。
彼时他已经精疲力尽,躺在荒野上,呆呆地望着头上的太阳。
十多年过去了,站在半山腰,可以看见不远处的村庄,已经升起炊烟。
鎹鸦飞到他的头顶,大声说着炎柱和水柱遭遇鬼王,请日柱大人速速返回总部。
继国缘一的思绪回笼,明白鎹鸦的意思后,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把日轮刀收入刀鞘中,当即朝着鬼杀队总部飞奔而去。
因为心中焦急,缘一没有半点停歇,等回到鬼杀队的时候,也不过是午后。
正在训练的队员们看见他先是一愣,盯着队员训练的岩柱倒是很快反应过来,跑过去和继国缘一说道:“日柱大人,要先去看望炎柱大人和水柱大人吗?”
继国缘一看着他,迟疑了一下,把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咽了下去,而是问:“还有别人受伤吗?”
岩柱老实答道:“随行的剑士都死了,水柱大人在休养,炎柱大人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苏醒……啊,其他柱的任务都没有什么问题。”
对着缘一的眼睛,岩柱忽然福至心灵,连忙补了后半句。
缘一点头,说道:“我先去见主公。”
目送继国缘一远去,岩柱若有所思。话说日柱大人现在对主公连敬语都懒得说了啊……
诶呀要是日柱大人不在鬼杀队干了,那他能不能也跟着跑路?
他师傅可是大将军,投奔师傅可比待在鬼杀队有盼头多了,毕竟就他这天分跟食人鬼干到死都没希望打死无惨。
要是老爹知道他出人头地,肯定会很欣慰的吧?
他们家世代耕地,小时候老爹把他送去了寺院,后来寺院垮了,他偷跑回了家,结果发现全家都被食人鬼杀了。恰在此时,鬼杀队的剑士赶到,以为他是幸存的孩子,就带回了鬼杀队。
他一看见当时的鬼杀队就知道来这里可比寺院挨打挨饿挨冻好多了。
面对主公的时候,他也做出了一副憎恨食人鬼的样子,并且对家人的死去悲痛欲绝。
后来被分到了立花道雪手下,立花道雪是个爽朗性子,很看不惯剑士们每天自怨自艾,他迅速改变了策略,做出被立花道雪感化,走出家人死亡阴霾的样子,成功让立花道雪对他另眼相看。
大概他确实有点天分,成为立花道雪的继子后,学会了岩之呼吸。
立花道雪当时可是除了继国缘一以外唯一的柱,因为他是立花道雪的继子,立花道雪又是爱聊天的,所以他得知了一个他难以想象的世界。
无论是脚下这片土地的主人,还是那个繁华无比,如同人间仙境的继国都城,亦或者立花道雪尊贵的身份,都让他心潮澎湃。
他师傅的亲妹妹竟然是继国夫人!
岩柱只觉得自己离出人头地仅差一步之遥。
可惜前年的时候立花道雪突然离开,他仓促接任了岩柱的位置,后来又是鬼杀队队员大批死去,等立花道雪再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成为鬼杀队的中坚力量了。
想也知道主公不可能放他走。
岩柱心中可惜。
不过后来,继国严胜的到来,让岩柱心中又生出了第二种希望。
观察了许久,发现继国严胜有长期待在鬼杀队的打算后,岩柱有些失望,他不懂的东西很多,可也知道谨慎行事。
当年他还年少,就能骗过产屋敷主公,掩饰自己短暂出现的心思更是简单。
而这次,继国缘一从都城回来以后,似乎对产屋敷主公不如从前尊敬了……虽然从前也不见得多么尊敬,但岩柱能看得出来,这位日柱大人真正效忠的是月柱大人啊。
反倒是月柱大人没有想别的,只一心钻研呼吸剑法。
还是先静观其变吧,前几日的鬼真是无惨的话,估计任务又要繁重起来了,危险更是成倍增加,他是真不想在鬼杀队干了,但要想先离开,估计着要么和炎柱一样废了,要么就是找出比他还厉害的岩柱继子。
后者的话,很有可能他和继子都要打包留在鬼杀队。
“岩柱大人……岩柱大人?……岩柱大人!”
岩柱从思考中回过神,扭头看着身边的小剑士:“怎么了?你们挥刀挥完了?”
小剑士们看着十一岁到十七岁都有,听见岩柱的问话后,纷纷点头。
“那去山上跑到太阳下山吧。”岩柱大手一挥,“我在山下等你们……嗯,至少五十圈。”
剑士们倒吸一口凉气,对视一眼后,脚步沉重地朝着鬼杀队附近的山上走去。
岩柱看着他们陆续离开,准备跟上的时候,发现大门口那边,隐带着一个缩小版的炎柱走了进来。
他表情微变,抬步走了过去。
那同样也着金红色猫头鹰脑袋的小少年,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穿着朴素的和服,跟着隐的身侧,眼圈泛红发肿,显然是哭过许久。
但面上已经没有了悲色,只剩下无尽的沉静。
“啊,岩柱大人。”隐发现了匆匆跑来的岩柱,赶紧问好。
岩柱摆摆手,看向那个少年,皱眉:“这是炎柱大人的弟弟?”
隐解释:“是炎柱大人哥哥的孩子。”
岩柱的表情更难看几分,炎柱那个已经死了好几年的哥哥,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吗?怎么也带来鬼杀队了?
他到底没说什么,只是露出个温和的笑容,让隐带着小少年去找产屋敷主公。
隐连忙称是,带着那个面容死寂的少年朝着产屋敷宅走去。
午后的阳光已经带了几分灼热,岩柱侧头看着隐领着那个很有可能是未来炎柱的少年远去,出神了半晌。
等回过神的时候,看见继国严胜转出了回廊,他想了想,过去向继国严胜问好。
继国严胜刚才在写信,准备让鎹鸦带回都城,一封是给妻子的,还有一封却是给毛利元就的。
医师说炎柱很有可能无法握刀,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一旦伤口发炎,或者是其他,炎柱估计……
“日柱大人刚才回来了,我和他说了炎柱大人还有水柱大人的情况,他先去见了主公。我瞧着隐又带了个孩子回来,说是炎柱哥哥的孩子,大概是下一位炎柱。”
岩柱和继国严胜说起了刚才的事情。
继国严胜听见前半句,面上已经是没有什么表情了。
而听完后面的话后,他知道炎柱哥哥早在几年前死在食人鬼手中,此时听见他哥哥的孩子被带来了鬼杀队,眉心不由得微微一蹙,思考要不要补一封信。
而岩柱扭头看了看周围,发现这处只有他们二人后,忽地压低了声音说道:“那孩子是炎柱哥哥唯一的孩子呢。炎柱大人的孩子现在才不到五个月。”
继国严胜自己也有儿子,他的月千代现在才堪堪一岁,此时听见这话,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明显的惊愕。
岩柱却退后了一大步,保持在了一个合适的距离,眼中的情绪在慢慢褪去,很快,他露出个笑容:“月柱大人,我去看那些臭小子训练了,回见!”
他的笑容和立花道雪很像,要不是两人模样不一样,都要误认为是两兄弟。
严胜看着岩柱匆匆朝着山那边跑去,收敛起脸上的表情,只是唇角绷紧,心情有些复杂。
立花道雪不在鬼杀队的时候,炎柱对岩柱多有照顾,也指点过他呼吸剑法,也是岩柱半个师傅了,岩柱知道炼狱家里的事情,并不奇怪。
而严胜觉得那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他从来不会过问这些。
他在原地想了半晌炼狱家的事情,而后又想起刚才岩柱的举措,眸中光芒一闪而过,心中若有所思。
这位岩柱,似乎并非是表面看起来这样的毫无城府啊。
继国缘一从产屋敷宅离开后,照例去拜见了兄长,然而严胜说自己没空,将他拒之门外。
缘一只好回去休息。
等入夜,他带上日轮刀,单独离开了鬼杀队。
黎明时候,他从外边回来,今夜杀了两个食人鬼,可没有找到鬼舞辻无惨的踪迹。
第二夜,第三夜,第四夜都是如此。
产屋敷主公考虑恢复外出杀鬼的任务,总不能让日柱一个人负责所有的任务。
那日被隐带回来的孩子,安置在了炎柱的住处。
意思昭然若揭。
在鬼杀队熟悉了几日后,那个炼狱家的少年也和剑士们一起训练,这几天负责训练的柱还是岩柱,他冷眼看着,脸上还是带着笑,只是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又过了一两日,炎柱大人的伤口恶化,水柱的身体倒是有所好转,他十分愧疚,没有及时出手搭救炎柱。
如若他及时发觉第二个鬼的到来,及时提醒炎柱,恐怕也不会变成这样的局面。
水柱如今也不到二十岁,少年人一身的苦闷,就连继国严胜也忍不住开口宽慰了两句。
正是春天,花开遍野,一个和煦的日子。
炎柱去世。
接到继国严胜来信的毛利元就,和妻子商量后,一起前往鬼杀队,女儿则是托付给了立花晴。
第63章 蓝色彼岸:月千代的妻子\/缘一返都城
毛利元就的女儿小名福姬,也可以喊做阿福。
立花晴没有看严胜写给毛利元就的信,但隔日,毛利元就夫妇就把阿福送到她这里,想也知道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严重到夫妻俩都要离开都城。
她心中一个咯噔,炼狱夫人的哥哥也在鬼杀队,她也知道鬼杀队剑士和食人鬼作战的凶险,这番架势……难道炼狱夫人的兄长出事了?
阿福是个实打实的两岁小孩,被乳母抱着,左右张望着,她不是第一次来继国府,所以没有出现害怕的情绪。
立花晴蹙着长眉,轻叹一口气后说道:“一路小心,有什么需要的,尽管送信回来便是,我会看顾好阿福的。”
炼狱夫人没了平日的开朗爱笑,此时捏着衣袖,低声向立花晴道谢:“夫人日理万机,我还要麻烦夫人,实在抱歉。夫人的恩惠,我们会牢记于心的。”
声音有些沙哑,面上还算干净,不至于连眼睛都肿起来,但眉眼间的憔悴却是显而易见。
毛利元就心中也不免有几分难受,对于那个鬼杀队,更是多了几分怨言。
可那是炼狱家世代的传承,他也不好说什么。
和立花晴告别后,夫妻俩就匆匆离开都城了。
走的时候,阿福大概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眶一下子就红起来了,圆滚滚的泪珠淌下,呜呜地喊着母亲,炼狱夫人踏出院门的时候,身形有些摇晃,元就稳稳地扶住了她,两个人到底没有回头。
立花晴又是叹气,让阿福的乳母把阿福抱过来,亲自抱在怀里哄着。阿福见父亲母亲消失不见了,仍然哭着,但哭声却弱了下去,只抱着立花晴的肩头抽噎不止。
很快,立花晴肩头的一片布料被小孩子的泪水浸湿。
立花晴迈步朝着屋子里去,时间尚且是清早,月千代都还没起床,估计是炼狱夫人不希望连夜赶路,所以才起这么早。
但刚才阿福的哭声还是让月千代苏醒过来了。
他茫然地爬起身,不明白一早上怎么屋子外边会有小孩子的哭声。
一路爬到了门口,他拍了拍门,马上有侍女小心翼翼拉开门,看见他之后赶忙叫人一起进来,服侍他穿衣裳洗漱。
回廊中,立花晴还在抱着阿福轻轻拍着她的背,看见月千代房间门口的下人有了动静,干脆走了过去。
“怎么这个时候就醒了,现在还早,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屋内已经点起数盏灯,一岁的月千代骨头还有点弱,被侍女抱在怀里穿衣裳,一抬头看见母亲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个陌生的孩子。
月千代眨了眨眼,这是哪位?怎么一早上就到他母亲怀里了?
那可是他的位置!
月千代怒了。
他穿好衣裳,就雄赳赳地朝着立花晴爬起,嘴里还一个劲地喊着母亲,立花晴见状,干脆跪坐下来。
大概是第二个孩子的出现吸引了阿福的注意力,阿福抽噎着转过脑袋,看见一个比自己小的孩子极速朝自己冲过来,惊得僵住了表情。
两岁的阿福继承了毛利元就的黑发,只不过眼睛是和母亲一模一样的金红色,梳着可爱的妹妹头,脸蛋上还有因为哭泣留下的潮红,眼睫毛也被泪水糊在一起,看着好不可怜。
月千代一脑袋撞在立花晴腿边,然后才攀着母亲的膝盖往上瞧,立花晴一只手抱着阿福,伸出另一只手,把月千代也从地上抱起来,让他抓着自己的手臂站稳。
“这是你元就叔叔的女儿阿福。”立花晴说道,打量着月千代的表情。
月千代的表情堪称空白。
几秒后,他默默地当起软脚虾,一屁股坐回地上,只是还抬着脑袋盯着阿福瞧。
立花晴看他这样就知道他一定认识阿福,还是那种关系不浅的认识,不过她也没做出太大的反应,而是扭头让下人准备早餐。
又想了想,她屏退了下人,然后把月千代卧室的门拉上。
阿福被她放在地上,已经没有继续哭泣,只是好奇地看着月千代。
过去炼狱夫人带阿福来拜见立花晴的时候,都完美错过了月千代,加上严胜不在的日子,立花晴十分忙碌,炼狱夫人也很少登门拜访。
月千代看屋内没人了,就蹭去立花晴身边,立花晴没有把他抱起,而是低头问:“阿福和你有关系?”
一岁的小孩扭捏了一下,含含糊糊说了个“妻子”的字音。
立花晴惊讶,月千代说得含糊不清又小声,要不是他凑得近,立花晴都要不知道他在吐什么气了。
不过……立花晴看向旁边的阿福,露出个温柔的笑容,抬手示意阿福过来,阿福迟疑了一下,还是慢吞吞走了过去。
“夫人。”阿福已经会说一些简单的话,细声细气地喊着。
“这几天阿福就在夫人这里住好不好?父亲母亲要去看望舅舅,等过几天就会回来的。”立花晴摸了摸阿福的后颈,刚才哭了一场,果然出了汗。
府内貌似没有准备阿福的衣裳,还得让人回元就府上去拿。
她拿来帕子,尽量把她的汗渍擦干后,才重新整理了一下她的衣裳和头发。
月千代在旁边啃指甲,表情变了好几次。
不过他还是没打算把未来的某些事情告诉立花晴,有些事情,他觉得没必要。
而立花晴也在思考为什么严胜会把阿福嫁给月千代。
毛利元就的能力有目共睹,日后还有更大的上升空间,很有可能取代现在的毛利大族,和毛利家联姻,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但她在担心另一个事情。
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眉头紧锁,毛利元就的外祖父是她外祖父的兄弟,阿福和月千代,已经出了三代,应该没事吧?
但为了避免吓到阿福,她适时地起身,牵着阿福拉开了门。
“都准备好了吗?”她询问门口的下人。
“是的,夫人。”
立花晴就牵着阿福走了出去,走了两步,想起来还有个儿子,一扭头看见月千代幽怨地朝着自己爬来。
下人很有眼色地去抱起了小少主。
今日不是召开家臣会议的日子,等早餐后,立花晴让人去叫日吉丸和明智光秀上门带孩子,然后一手牵一个,另一只手抱一个,往着前院书房去。
虽然没有会议要开,但还有政务要处理,这个时候其他家臣已经把公文送到了书房,如果有要回禀的事情,会等候在书房外。
今日便是今川家主等候在书房外。
他看见立花晴带着两个孩子出现,还纳闷着夫人牵着的那个孩子是谁,等近前了一看,这不是毛利元就的闺女吗?
怎么送到继国府了?
他脸上的疑惑太明显,立花晴把月千代和阿福都交给了侍女,然后和今川家主一起迈入书房,解释了一句:“元就和他夫人有事情要忙,拜托我看顾一下阿福,他们府上也就两个主子,阿福也不好送去大毛利府。”
今川家主闻言,颔首称是,心中更惊奇,什么事情让毛利元就和他夫人不得不把唯一的孩子送到了继国府?
想来毛利元就这几天是不在都城的了,还能去哪?今川家主心中一动,难道是元就的老家出云,或者是元就夫人母家出了事情?
左右就这两个可能,今川家主也没心思追究别人的家事,很快就说起了正事。
毛利庆次从商人手中买了一批奇花异草,看样子是要送入继国府的。
“那批花草开得还不算太好,估计得过段时间。”他说道。
家臣们投其所好赠送奇花异草,这个事情并不奇怪,实际上,立花晴接受的礼物中,花草只是很小的一部分,都城中确实有这种风气,不过也有大把商人去钻研送价值更珍贵的礼物。
毕竟奇花异草再怎么少见,终究有枯败的一日,他们送个珍奇的玉摆件,能放不知道多少年呢。
立花晴有些奇怪,她记得送花草这档子事已经停了有挺长一段时间,怎么毛利庆次又折腾起来这个了?他们家再大,也没奢侈到把价值连城的花草随便丢在院子里吧?
她还特地收拾了几个花房,专门放置这些下面人进献的奇花异草。
没想出个结果,立花晴干脆让今川家主继续盯着毛利庆次,毛利元就现在暂时离开了都城,都城的防卫还要转交给别人。
不过也正因为毛利元就暂时离开,毛利庆次很有可能借此机会发难。
城内留守的将领其实总共也就那么几个,不过谁说负责都城防卫一定要让武将来?
立花晴思索了片刻,便吩咐道:“元就的职务,暂且让斋藤道三接手吧。”继国府上不止一个姓斋藤的,渐渐地,立花晴都是直呼其名。
今川家主心中略有诧异,不过想到斋藤道三虽然心思重了点,对夫人还是忠心耿耿的,况且斋藤道三对都城的防卫也是有经验。
这个人在继国的一干家臣中,和谁都聊得来,关系都不错,在公学中声望也极高,这样的手段,让今川家主不得不钦佩。
他很快领命,起身离开书房,却在走出书房后,看见了从不远处走来的京极光继。
这位怎么也来了?今川家主一愣,不过还是迎过去和京极光继打招呼。
京极光继心情似乎颇为不错,还和他说起来继国府的目的:“我得了一批不得了的花草,正要报给夫人,也不知道夫人是否还喜欢这些。”
今川家主没搭后面的茬,而是好奇问:“不得了的花草?这些年来沾夫人的光,我也见识到了万花万叶,堪称世间一奇,京极阁下竟然还有比过去那些贡品还要珍奇的花草吗?”
京极光继不觉得这是什么要瞒着的话,笑了笑,稍微压低了声音:“我瞧着那些花草间,有一株蓝色彼岸花呢!”
蓝色彼岸花?
简直闻所未闻!
今川家主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京极光继心情更好几分,拍了拍今川家主的肩膀,表示自己还要去找夫人,匆匆朝着书房走去了。
等京极光继一走,今川家主背过身去,刚才惊奇的表情一收,撇了撇嘴。什么花啊草的,早晚都要败,彼岸花还不如芍药开得热闹呢,他看着就不像是夫人喜欢的口味。
自顾自摇了摇头,今川家主往外走去。
书房里,立花晴听下人禀告京极光继来了后,也有些惊讶。
都城内如今还是一派风平浪静,毛利庆次的小动作并不起眼,今川家主能知道纯粹是他胆子大脑子一热就跑来和立花晴揭发了。
不然凭借那些模棱两可的推测,换做旁人肯定是不信的,没准还要责罚今川家主挑起家臣私斗。
京极光继这些天更没时间关注毛利庆次的事情,两家本来就不是同类别,毛利家多武将,京极光继是实打实的文臣,三四月份,他忙着统计季度税收呢。
如今手头上的工作也将近到了尾声,京极光继就来送礼物巩固地位了。
立花晴听到他说有一批花草要献给自己,心中一动,想起来毛利庆次也私底下收了一批花草,都城的花草商人不少,也不知道他们收的是不是同一批。
她脸上露出个浅淡的笑容:“我确实有段时间没有侍弄花草了,既然是京极君的一片好意,改日一并送到府上来吧,如若真是不可多得之物,我便做主请都城的其他夫人们到府上一观,新年后也许久没热闹起来了。”
京极光继忙说:“夫人见多识广,这些东西不算什么,只是胜在新鲜,我瞧着也是第一次见,能让夫人赏玩,在下实在欣喜。”
办赏花宴会,那岂不是要请很多人?不只是都城的夫人,他们的子女也会受邀。京极光继思忖着,自家几个孩子也到了年纪,如果真要办赏花宴会,倒是可以让夫人盯着相看。
他这几个孩子没什么出息,他的位置估计也要让出去,不如趁现在手上还有点势力,好好挑个不错的人家。
京极光继想着,脸上笑容更甚:“在下就不打扰夫人处理公务了,那批花草,在下请了人打理着,等夫人想看了,一并送到府上。”
说完,和立花晴行礼后,退出了书房。
立花晴吩咐下人把公文整理好抱去后院书房,然后起身去隔间看两个孩子。
阿福初来乍到,很是拘谨,小隔间里摆着不少玩具,月千代在地上爬来爬去,也没和阿福有什么互动。
看见立花晴进来了,月千代马上朝她爬过去,阿福也眼巴巴看了过来。
到了立花晴跟前,月千代抓着立花晴的裙子站起,伸手就要抱。
这样的态度,让立花晴心中有些不明白,只能猜测月千代日后恐怕和阿福之间的感情不如她和严胜。
现在还早着呢,立花晴思索了片刻,也不再管,把两个孩子一牵一抱,带回了后院。
数日后。
“你说的是真的?!”
夜幕降临,满天星斗,荒郊野外,一处破败寺院中,鬼舞辻无惨的语调一改从前的低沉,多了几分急切。
跪在他面前的鬼战战兢兢地回答:“小的确实听到那些人类这么说,第一时间就来禀告大人,有,有不少人都知道,那些花草中有一株特别的蓝色彼岸花。”
言外之意就是他自己没去看,全是听说的。
鬼舞辻无惨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已经无暇思考别的,他来回走了几步,让眼前的食人鬼继续去探查蓝色彼岸花的真假。
自己却是站在原地,表情阴沉。
如果是真的,他一旦拿到蓝色彼岸花,也不必再忌惮任何人了。
他的拳头不由得攥紧,尖锐的指甲刺入皮肉,血液滴落,消失在黑灰的地面。
哪怕蓝色彼岸花在那个继国府,他也要去看看。
思至此,鬼舞辻无惨不再迟疑,朝着寺院外头走去,打算直接前往都城。
刚走出寺院不久,他又停下了脚步,皱眉看了看四周。
他似乎感觉到了那些猎鬼人的气息。
可惜他现在没时间陪这些人玩,他要去都城看看,那蓝色彼岸花是不是真的。
随便叫了一个附近的鬼赶过来,鬼舞辻无惨就朝着继国都城的方向匆匆离开了。
一刻钟后,破败寺院前。
一个穿着红色羽织的青年从漆黑的树林中走出,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日轮刀刀柄上,微卷的发丝被凉风吹起,耳下的日纹耳饰也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他抬头看着那破败的寺院,眉头紧锁。
他已经感觉到了和过去全然不同的,属于更强大食人鬼的气息,但是到达此处显然已经是人去楼空。
不过……继国缘一左右看了看,打算找到食人鬼离开的方向。
他仔细感知着,最后确定了一个方位。
朝着那个方向望去,继国缘一没有犹豫,呼吸微微调整,然后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来。
影子在荒野上一闪而过,只有草木摇晃,证明他来过的痕迹。
跑出去不过几分钟,又有食人鬼的气息出现,此时他正穿梭在一条林间小道中,察觉到食人鬼的身影,没有丝毫的犹豫,日轮刀出鞘,煌煌的日之呼吸剑法瞬息之间就斩断了食人鬼的头颅,污秽飞溅,他踩着一处树枝,轻松越过脚下的狼藉,继续朝着原本的方向奔去。
数里外,鬼舞辻无惨也在极速移动着,他满心满眼都是蓝色彼岸花,压根没去读取其他食人鬼的感官记忆,也不知道自己身后,追着一位能将他置于死地的剑士。
继国修建的道路到了夜半,也没有什么人迹,道路上偶尔会出现一些路牌,为过路人指明方向,不过很多不识大字的人往往忽视这些路牌。
继国缘一冲过一处路牌的时候,余光一扫,心中一突,脚步霎时间停了下来甚至折返回去确定了路牌上的信息。
他盯了几秒,又扭头看了看食人鬼气息前去的方向,瞳孔一缩。
那是……都城的方向。
那个食人鬼,是鬼舞辻无惨吗?
鬼舞辻无惨去都城做什么?不,现在不该考虑这个,而是快些赶回都城。
继国缘一想到都城中还有嫂嫂和侄子,脸色不由得一白,当即继续迈步朝着都城狂奔而去。
快要天亮了,鬼舞辻无惨想要做些什么,也不会那么快。
继国缘一的脑子里前所未有的清醒。
但即便如此想着,他的速度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都城和鬼杀队的距离虽然一再缩减,但直到天光大亮,继国缘一才看见继国都城的城墙。
狂奔一夜,他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在都城门口还有一些距离的时候,他站在路边平复呼吸,打算直接去面见嫂嫂,告知有食人鬼进入都城之事。
正焦躁着,忽然有人叫住了他。
继国缘一皱眉,却还是转头,看见了一个眼熟的人。
“缘一大人怎么会在这里?”毛利庆次骑着马,惊讶道。
攥着缰绳的手却因为兴奋而收紧了。
继国缘一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这是谁,既然是嫂嫂的表哥,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的表情却仍旧没有变化,淡淡说道:“我来拜见嫂嫂。”
毛利庆次被他莫名的态度和话语刺了一下,但面上还是滴水不漏,笑道:“既然碰上了,也是缘分,今日恰好我也要去继国府上,不若你我一起?”
继国缘一直接拒绝了毛利庆次。
“不必,我现在就去府上。”
他油盐不进的态度让毛利庆次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继国缘一说完,也不管毛利庆次什么表情,径直朝着都城走去了。
毛利庆次盯着他的背影,对着身边的侍从压低声音道:“先拖住他。”
路上制造点什么事情,让继国缘一别那么快回到继国府。
都城很大,现在又是人流高峰期,继国缘一对于都城仍然是不甚熟悉,如今太阳出来,食人鬼的气味也散了,他只能走一会儿,就想一会儿继国府的路是怎么走的。
但就是思考的片刻,他遭遇了数起马匹失控,被人拉住问路,被老人乞讨,路边女子被欺压的事情。
继国缘一心中焦躁,但也记得白天食人鬼不会出来,现在还是早上,他还有不少时间,所以就停了下来。
他还是见不得这样的事情。
制服了三匹马,拒绝了五个老爷爷老奶奶的问路(他自己也没记得路),掏遍浑身上下只摸出几个铜板的继国缘一,最后赶走了七八个要强抢民女的恶霸,赢得围观群众的一阵喝彩。
这么一耽搁,抬头已经是晌午后许久了。
继国缘一心中一紧,赶紧匆匆朝着继国府而去。
刚才碰见了许多人,他也问清了继国府的路。
距离继国府还有三条大街的时候,继国缘一又被叫住了。
“缘一?你怎么会在这里?”斋藤道三稀奇道,“家主大人也回来了吗?”
继国缘一面上犹豫,在不管斋藤道三和回答斋藤道三之间还是选择了后者,毕竟他已经驻足,如果再当没看见,实在是不礼貌。
“我找嫂嫂有事情禀告。”
外头人来人往,继国缘一也知道不好直接说食人鬼的事情,只含糊不清道。
斋藤道三更是纳闷:“是家主大人出了什么事情吗?”怎么只派了缘一一个人到这?
“没有,兄长大人十分健康。”继国缘一立马就回答了他。
“没有别的事情的话,缘一要去府上了。”
“欸,等等。”
斋藤道三还真有事情。
他抓住了继国缘一,严肃道:“缘一,你现在还不能到府上。”
可别让缘一坏了夫人的计划。
第64章 种下术式:毛利庆次谋反\/首战鬼王
继国家的统治稳固,想要颠覆,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控制立花晴和她手上,严胜唯一的儿子。
毛利庆次没想到竟然如此幸运,继国缘一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了他面前,原本还有两分犹豫,这下子再不必迟疑。
唯一的麻烦就是,他的手下仍然没有找到继国严胜在哪里。
但按照过去的惯例,继国严胜至少还有十天才会回来。
城外已经派人盯着,族内那些不安分的叔伯也都控制住了,恰逢今川安信带了一队人离开都城,立花道雪还远在丹波,毛利元就的北门军留在了摄津,京极光继不足为虑,甚至负责城内巡查事宜的斋藤道三都对他暗示可以帮忙。
原本还没打算这么快行事的。
偏偏,偏偏继国缘一出现了。
机会一旦出现,如果错过就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这种事情越拖就越危险。
毛利府外,毛利庆次被手下簇拥着走出,待踏出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毛利府大门时候,还有一瞬间的恍惚。
今夜成功,那么他就可以挟持表妹,号令其他家臣,在继国严胜回来以前,最快速度策反兵营,毛利军他掌握了七成,剩余的三成还都在外面。
肯定会有人去拥护继国严胜,就像是当年有人拥护细川高国窜逃一样。
哪怕继国四分五裂,他也要如此。
毛利家成为都城旗主多年,族人侵吞的资产,已经让他无法回头了。
思至此,毛利庆次忍不住攥紧了拳头,看向府门前的队伍,脸上露出个和往日无二的笑容:“走吧,我们去给夫人进献珍宝。”
傍晚时分,夕阳金光遍洒,车轮碾过继国都城的大街,商人们关上了门,路上行人匆匆往家里去,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板车上,数个箱子堆在一起,最上面是一个个近乎透明的琉璃匣子,被人固定好,而匣子里头,是一盆盆开得正盛的花。
车子一共是二十架,每架车子周围有七人,算是车夫即是八人。
毛利庆次走在前头,腰间挂着长刀,从毛利府到继国府,一开始路上还有些许路人,渐渐地,整条街道空无一人,家家户户大门紧闭。
转角处,一个身影一闪而过,没有人注意到角落的异样。
京极府的门还敞开着,这一整条街都是家臣的府邸,将要入夜,都忙着准备晚餐,外头也没什么人走动。
一个身影忽地窜进了京极府的后门,那小厮一路狂奔,直到了京极光继的跟前,慌忙跪下:“大人,不好了,外头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我还看见庆次大人领着许多车子往继国府上去。”
京极光继正在教训儿子,闻言大惊失色:“只看见了毛利庆次?!”
“是,那车队周围有许多人,都穿着轻甲,大人,我们该怎么办?”小厮已经吓得脸色惨白。
京极光继只迟疑了一瞬,立马喊来其他人,让人分别去继国家心腹家臣府上告知消息。
都城中有这样的异动,怎么可能被瞒着风声,京极光继来回踱步,猛地想到了负责城防的斋藤道三。
遭了!
京极光继虽然是文臣,但府上也是有一些家丁护卫的,当即召集了所有护卫,朝着继国府奔去。
他希望其他府上收到消息能及时赶来,不然他这些护卫对上毛利家,确实是不够看。
这边京极光继动作起来,而继国府外,毛利庆次看着那庄严大气的门口,眼中的郁色转瞬即逝。
继国府外的护卫看见了毛利庆次,迟疑了一下,其中一人上前,客气道:“庆次大人怎么这个时候拜访?”
毛利庆次脸上滴水不漏,微笑道:“前些日子我看京极大人送了一批花草,恰好我也在商人手上收了一批,故来送入府中。”
他顿了顿,又说道:“因着有一株彼岸花十分稀奇,只在傍晚开花,我先进去禀告夫人,还请各位不要耽搁了花开的最好时机。”
护卫不疑有他,很快就让开了身子,看着那车队往继国府的侧门去,而毛利庆次领着两个手下,走入了继国府。
有下人匆匆去后院告知立花晴。
后院中,立花晴没有穿着行动容易受限的裙子,而是一身轻便的马乘袴,她站在院子中,手上握着一把长刀,见有人来禀告,便转过身:“走吧。”
走出院子,天边的最后一丝残黄也消失殆尽,府内已经点起了灯,夜幕降临,圆月升起,遍地清辉。
整个夜似乎都紧绷起来。
侧门处,随行来的人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冲入继国府。
但是直入其中,也不见有人阻拦,这些人是毛利军中选拔出来的,见状不由得缓下动作,警惕地扫向四周。
没有一个人,屋子亮着灯,可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这百来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斋藤道三没拦住继国缘一,他这点交情在继国缘一面前瞬间就化成了飞灰。
眼看着斋藤道三越来越吵,夕阳西下,继国缘一焦躁不安,打断他:“我要去见嫂嫂了,再见。”
说完,也不管斋藤道三,转身就朝着继国府跑去。
然而且前方的街道不知为何出现了拥堵。
继国缘一的脚步顿住,皱起眉,还是朝着旁边的一条街道去,他想着这两条街都是一个方向,大概也是能去继国府的。
又朝着这条街跑去,周围已经全是低矮的围墙,俨然是居民区。
忽然,继国缘一听见了盔甲碰撞的声音。
他踏入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四个方向都冒出了身披盔甲的兵卒,他们握着刀,对着他虎视眈眈。
继国缘一的瞳孔一缩。
他不得不顿住脚步,眉毛压下,手也放在了腰间的日轮刀上。
时间,在一点一滴流逝。
他的前方,走出来一个人,他不认识那个人,但是那人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说道:“缘一大人,当年的事情,我们可是有目共睹的,如今你兄长博得如此大的声誉,受无数人敬仰,这可都是你的东西啊。”
“当年,你才是继国家主确定的继承人,你难得不想夺回自己的一切吗?”
“继国府,财宝美人,还有继国这辽阔的土地,这可都是你的东西啊——”
“不。”
继国缘一开口,声音低沉,他盯着那人,语气坚定:“这不是我的东西,这是兄长大人的。”
那人表情一冷:“你难道就不想取而代之吗!以你的天赋,你才是继国最强大的剑士,你怎么可以位于继国严胜之下!”
继国缘一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日轮刀的手背暴起了青筋。
夕阳沉下。
他盯着那人。
那人也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以为他是心动了,不由得露出了个笑容:“缘一大人,毛利家会成为你最坚实的拥趸,家主大人已经前往继国府,你所需顾虑的种种,无论是夫人还是少主,今夜都将不复存在,只要你愿意,明日太阳升起之时,就是你登位继国家主之日。”
继国缘一抬起眼,语气已然冷透:“夫人?少主?”
“没错,这些隐患,我们当然会杀——”
日已沉落,夜幕如墨,在日光不再出现的夜里,在黑夜的第一个时辰,继国缘一忍无可忍,他第一次冲破了心里的桎梏,拔出了日轮刀,煌煌的日之呼吸下,无论是污秽还是生命,都将被烈日吞噬。
血液,溅洒在低矮的院墙上。
速度之快,所有兵卒都没有反应过来,他们上级的脑袋,就碎在了地上。
继国缘一握着日轮刀,这把对着食人鬼,保护其他人的日轮刀,生平第一次斩下了同类的脑袋。
他却没有丝毫的犹疑挣扎,翻身一越,踩在了院墙上,这时候,他的鎹鸦终于出现,朝着继国府的方向飞去,继国缘一抬头看了一眼,追随着鎹鸦而去。
脸上冷静,但他的手心已经是汗涔涔。
更让他惊恐的是,在看见继国府大门的轮廓时候,他感受到了——
鬼王的气息。
继国府外头已经被毛利家的兵卒围住,却又有陆续的护卫兵卒赶来,和毛利家的兵卒对峙。
他们正剑拔弩张,忽然有一个红色身影闯入,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站在前头的,毛利家的兵卒就被撞飞,那个红色身影窜入了继国府。
“不好!”
毛利庆次的手下下意识喊道。
继国府很大。
继国缘一很小的时候,对此没有概念,他只知道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新年的时候,他回到家里,才知道家里是这样大。
但此时此刻,他从未如此深刻觉得,家里,为什么这么大。
前门有人过来拦他,他的日轮刀血迹未干,却也只是把这些人撞飞,他不知道嫂嫂在哪里,只能朝着后院狂奔而去。
跑到一半,他被百余人围了起来。
熟悉的场景,让继国缘一的脸上已经无法做出表情。
他已经陷入了莫大的愤怒和不安中。
他不敢想象,如果嫂嫂出事,如果月千代出事,兄长该如何。
那些人还想要扶持他!
他只是,兄长大人的家臣,为何要把他逼上如此境地,他和兄长好不容易重修旧好,这些人,非要陷他于不义吗?
夜色沉寂,继国缘一丢掉了日轮刀的刀鞘。
周围的人在说些什么,他已经听不清。
他曾经想过,自己大概是为了杀死鬼舞辻无惨而来到这个世上,不然为什么神明要赐予他呼吸剑法,他的刀是要对着食人鬼的而非人类的。
可是现在,鬼王在府中,这些人还要拦着他。
他会杀死鬼王,可是,他也想回到自己的家。
脑海中又想起那个人的话。
继国缘一的手臂举起,双手握刀,却没有用出日之呼吸。
他闭了闭眼。
好似回到了十多年前,他用刀击败了兄长的剑术师傅的瞬间,那时候他也不知道什么呼吸剑法。
继国家,只有一个家主,就是他的兄长。
呼吸剑法,还是用来杀鬼吧。
没有日之呼吸,他也可以保护大家。
风,卷起日纹耳坠,一滴不明显的血,染在红日中间,迅速消融。
鬼的气味混合血腥味,已经不太明显,在后院和前院之间的缓冲地带,除了严胜平日训练的道场,还有接待客人的院落。
毛利庆次见到了带刀而来的立花晴。
他明显地愣住,然后眯起眼。
“表妹,是要和我决战吗?”
他的行动被立花晴获知,他并不奇怪,毕竟他都领人进入都城乃至继国府了,以立花晴的手腕,不可能一无所知。
月色下,立花晴鬓角的碎发被风吹起,她面白如玉,美丽更甚从前,浑身散发着锐利的锋芒,丝毫看不出是一位孩子的母亲。
她抬眼,平静地注视毛利庆次,开口:“机会确实千载难逢,倘若换一个人,恐怕就要让你得逞了。”
“哦?”
毛利庆次露出个极浅的微笑:“表妹的马术箭术都十分了得,当年在伯耆的反击,那可是传扬天下的美事。”
“但你现在对上的,可是三人。”
毛利庆次身边还有两个心腹随从,俱是剑术了得的好手。
立花晴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不置可否:“我说了,倘若换一个人,你很有可能会得逞。但今夜,你们一系已经玩完了。”
“表哥,你千算万算,或许已经算到失败的那日,但是你是否算到,我的刀会砍下你的脑袋。”女子冷淡的声音落下,竟是下一秒消失在了原地。
毛利庆次瞳孔剧缩,霎时间抽出自己的佩刀,心中提起十万分警惕。
却是在他抽刀的瞬间,身边的一个随从倒地。
毛利庆次猛地朝那侧看去,身体也退后了一大步,只看见那个随从脸上还是警惕的表情,却已经身首异处。
寒芒乍现,又是一具尸体坠地。
什么……
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速度!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剑术——
毛利庆次难以置信。
他方才还胜券在握,仅仅是须臾之间,战局逆转。
刀,架在了他的肩膀上,抵着他脆弱的咽喉。
毛利庆次抬头,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
“真是,我从未搜集到的情报。”
他轻叹一声,十分干脆地丢掉了手上的刀,眉眼归为平静,说道:“府内外,你也已经掌握了吧。”
立花晴没有说话。
“今日之事,包括斋藤道三,也是你安排的。”
“难怪如此顺利。”他喃喃自语,“甚至继国缘一,也是你安排出现,逼我一把的。”
立花晴挑眉,却还是没有说话。
毛利庆次笑了一声,似是自嘲,他说道:“家中所有事情,我已经无愧于他人,内里腐烂,我也无法力挽狂澜,事至于此,我只有最后一问。”
“阿晴,当年为什么要拒绝我。”
他盯着眼前人,问出了多年的疑惑。
立花夫人生的美丽,毛利家的血统自然不差,毛利庆次的长相偏向于温润,他自认为虽不如继国严胜,可他和立花晴的情谊可比继国严胜深多了。
他们可是血缘亲近的表兄妹。
立花晴这次却是露出明显的疑惑:“近亲成婚?你不知道近亲会繁衍出畸形儿?”
毛利庆次的表情一僵。
“而且我又不喜欢你。”
立花晴也没想到毛利庆次居然纠结这个事情那么多,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感觉,但是想到这个时代的人貌似确实没有这个意识。
她见毛利庆次似乎沉寂在震撼中,没再犹豫,手腕发力,直接送他上路。
待第三具躯体倒下,立花晴放下手,抬头看着四周,眉头却皱了起来。
继国缘一居然回到都城了?
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算了,继国缘一还轮不到她来担心呢。
立花晴甩了甩刀上的血迹,却在血迹飞出的瞬间,脑内神经骤然紧绷起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试过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还是她面对死灭回游的咒灵之时。
立花晴当即退后数步,看向了身后。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和服男人,正打量着她。
见她发现了自己,反倒是露出了一个笑容。
多么强大的力量,居然出现在了一个养尊处优的人类女子身上。
鬼舞辻无惨盯着那个握刀的女子,心中兴奋,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人,毕竟都城的食人鬼也没有资格见到身份高贵的继国夫人。
但是,他想到此人刚才瞬间击杀两个成年男子的力量,就断定,把这个女人转化为食人鬼,一定是前所未有的强大。
方才他去看了停在继国府侧门的那些车架,那株彼岸花分明是用颜料涂上去的蓝色,这让他失望无比,也愤怒上头,一脚把车架踹翻后,又想要到继国府中发泄一下怒火,没想到撞上这样的好戏。
“你想不想得到永生?”
鬼舞辻无惨脸上挂着笑容,为了转化更强大的食人鬼,他愿意费些口舌。
“从此长生不死,青春永驻。”
立花晴握着刀,这是一把日轮刀,还是继国严胜曾经用过的日轮刀。
她也在打量着鬼舞辻无惨,刚才出现的感觉,就让她断定了这个男人的身份,不,确切来说,这是一个男鬼。
还是始祖鬼,鬼杀队的最终目标,鬼王鬼舞辻无惨。
“不想。”
她言简意赅。
见鬼舞辻无惨脸色沉下,又说道:“我坐拥继国千里土地,如今征战南北,家业当然要留给我的后代,你难道不知道老而不死是为贼吗?”
鬼舞辻无惨当然没听说过。
但是他听懂了前半句。
这个女人居然是继国夫人!
他霎时间想起了之前拜托京极光继寻找蓝色彼岸花但是一无所获的事情,心思瞬间活泛起来,要是能转化继国夫人,让继国夫人为他所用,那他岂不是很快就能找到蓝色彼岸花了?
只要继国家地位稳固,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花草进献,那他只需要慢慢等待就行,根本不需要到处乱跑,还能让继国的人侍奉他!
鬼舞辻无惨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无视了立花晴的拒绝,但他又想起来刚才的利诱没用,于是沉下脸,冷声道:“你以为你有拒绝的余地吗?”
“只要我想,你的儿子立时就能死在这里!”
立花晴的表情也收起,她抬起了日轮刀,冷笑:“是吗?”
呼吸法强化的肉体,和咒力强化的肉体是不一样的。
呼吸法是在寻找人体的极限。
但是咒力强化,就是为人体持续叠加上限。
鬼舞辻无惨一开始根本没把立花晴的挥刀而来当做一回事,甚至想着给立花晴展示一下食人鬼,不,属于鬼王的强大再生能力。
下一秒,他的视野倒转,整个脑袋飞了出去。
他已经,不,他从未体会过如此,身首异处的感觉。
他甚至茫然了片刻,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该死,这个该死的女人!
鬼舞辻无惨愤怒了,他迅速再生了自己的脑袋,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必须给她一个教训。
“你是第一个,敢砍下我脑袋的人。”
阴森的话语响起,立花晴弯身躲过无惨的长鞭攻击,同时警惕着这个鬼王的其他手段,但是躲闪了几个来回,她惊疑不定地想着,怎么这个始祖鬼只会挥着鞭子甩来甩去?
难道是要降低她的警惕?
很有可能。
鬼舞辻无惨的鞭子击碎了院墙,他一抬头,却看见立花晴踩下的地面,凹陷了一块。
等等!?
这已经超出人类的范畴了吧?
鬼舞辻无惨的血鞭第五次被砍成十几块时候,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这个女人怎么打出来的攻击这么痛?
这里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动静太大,他的手下紧张地回禀,继国府外头已经围了数千人。
而立花晴紧紧地盯着鬼舞辻无惨的表情,几次交手,她心中生出了一个想法,却还在犹豫着。
在鬼舞辻无惨踟蹰着要不要撤退之时,立花晴的身形再次闪现,日轮刀的冷光朝着鬼舞辻无惨斩去,无惨当即跳离了原地。
下一秒,他感觉到背脊一凉。
那个女人一掌按在了他的背脊上。
那只手,完全不是人类该有的温度,而是冰寒无比。
无惨瞳孔放大,却没想那么多,只以为这个女人手冰而已。
看不见的虚空中,咒力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规模,瞬息之间就蔓延了半边天空。
鬼舞辻无惨立即旋身朝着立花晴攻击去,忽然听见了一道急切的声音:“住手!”
而下一秒,他的手臂被剧痛而灼烫的感觉包裹,他险些以为自己被丢到了太阳底下,来人一身红色羽织,他还没看清长什么样子,身体就自发地开始逃跑了。
一打二,他怎么可能打得过,还是先走为上,他还没找到蓝色彼岸花呢!
一地的残秽血迹,屋舍都被无惨的鞭子给甩塌,地面上的三具尸体被埋在底下,只露出些许躯体。
继国缘一身上的红色羽织透着浓烈的血腥味。
立花晴的衣服也有些凌乱,马乘袴到底不比现代衣服那样方便行动,但还算得体,她看向继国缘一,嗅到了血腥味后,忍不住皱起眉:“缘一,你碰到毛利庆次的人了?”
继国缘一却先跪下了,低声道:“缘一来迟,让嫂嫂和无惨对战如此之久,实在该死。”
立花晴还没说话,继国的家臣已经赶到,看见此地的废墟,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这是干什么了?怎么屋子都塌了?
还有夫人的表情也有些恐怖啊!
他们该死,居然没发现毛利庆次的异动!
京极光继当即跪下请罪,身后一干家臣护卫也呼啦啦地跪下。
月下,立花晴的影子落在地面上,她握着那把日轮刀,转身看着黑压压跪下的人群,巡视过这些人的模样,片刻后,才淡淡说道:“京极君负责处理吧,把毛利家围起来,涉及此事的,一律斩首,绝无放过。”
“府中任何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外出。”
话罢,她不再看在场的任何人,绕开地上的废墟,朝着后院走去。
她离开后,斋藤道三才姗姗来迟。
他去排查了府中毛利家的漏网之鱼,却在后院不到五十米处,看见了满地的尸体,直把他吓了一跳,辨认了之后确实是毛利庆次带来的那些人。
数过衣服人头,也是一个不少,他才朝着动静最大的那边跑去。
今夜,知晓内情的紧张不安,不知晓内情却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到头了,一个比一个惊慌失措。
京极光继在立花晴走后,才颤颤巍巍地起身,心中把什么神啊佛啊拜了个遍,好在没出什么大事。
他看向还跪在原地的继国缘一,犹豫要不要过去扶起这位主君唯一的弟弟,好在这时候斋藤道三跑来了,张望了一下没看见立花晴,就去把继国缘一拉起来。
“诶呦,缘一你身上这是……”斋藤道三一摸他的羽织,低头一看,满手掌都是血迹,当即想到了刚才看见的成堆尸体,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继国缘一的表情几乎是陷入了死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斋藤道三吞了口唾沫,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身去和京极光继及其他家臣商量后续事宜,首先要把继国府中的尸体清理出去。
商量出了大致的章程,其他人也纷纷行动起来,斋藤道三又回头把继国缘一带去了他自己的院子。
还没走到院子,立花晴身边的侍女过来,是安排继国缘一住下的。
继国缘一呆愣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问那侍女:“嫂嫂可有受伤?”
侍女答道:“医师说是皮外伤,不碍事。”
缘一怔了半晌,才点头。
后院中。
洗漱完毕,又给手上伤口上了药,立花晴听着下人禀告府中情况,脸上忍不住惊愕:“缘一杀了那些人?全部?”
下人低声答是。
以一敌百,还是在相当短暂的时间内。
下人说那些伤口都十分利落,显然挥刀者没有怎么犹豫。
除了继国缘一自己,已经没有人知道当时的情况了。
继国缘一……看着就不像是会杀人的人,今夜出现在都城,十有八九是追着鬼舞辻无惨而来的,恰好撞上毛利庆次谋反。
立花晴相信严胜的结论,也相信自己的直觉。
继国缘一身上给她一种很诡异的感觉,非要说的话,有时候她甚至觉得是一个咒灵站在自己眼前,没有感情的波动,也没有人类的任何特征。
可只是一瞬间,他说出的话和他的行为,都证明这个人实在是没什么心眼。
这样的人,居然杀人了。
有些事情一旦开头,就如同潘多拉的魔盒,既然缘一可以杀毛利庆次的人,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具备了上战场的最后一个条件?
立花晴凝眉,正思考着,外面一阵动静,紧接着就是月千代风风火火地爬了进来,身后追着下人,立花晴刚转头,月千代就扑到她怀里开始哭。
傍晚的时候,他还在磨磨蹭蹭吃晚饭,母亲忽然起身走了出去,然后他就被下人带离了后院,躲入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地窖中。
一瞬间,月千代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即便有未来的记忆,月千代也吓坏了,他知道毛利家这次会失败,却不清楚其中细节,万一母亲受伤可怎么办?
等被抱出来,他只觉得过去了一万年之久,看见立花晴后,就猛冲过去,眼泪水哗哗地流。
立花晴抬起被包扎过的手,另一只手把他拎起,让他抱着自己肩膀站稳,无奈道:“我没事,别哭了。”
“呜呜呜呜……”
月千代前几个月闹也是雷声大雨点小,这是第一次哭得这样真情实感。
立花晴单手把他抱起来,又吩咐下人去准备吃的,他自顾自地哭,等哭累了,才自己擦了擦眼睛,抽噎着说些含糊不清的话。
指望一个一岁的小孩能口齿清楚,实在是困难。
等下人准备晚餐的间隙,立花晴又让人铺了信纸,写信告知继国严胜都城发生的事情。
这时候,月千代终于发现了立花晴的手被包扎了起来,抽噎着说要下地,不让母亲抱着了。
难得他有真正一岁孩子的样子,立花晴还有些新奇。
她重新坐下,看着月千代趴在她膝盖,然后把眼泪全擦在她膝盖的布料上,很是无语。
今晚最大的损失恐怕就是她的院子被砸了一处,其他也没什么了。
更别说她有一个极大的收获。
立花晴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咒力运转,一个图腾转瞬即逝。
她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有动用术式的可能性呢。
这个时代最具威胁性的估计还是鬼舞辻无惨,她这么早就用了术式,实在是有风险的,但她也担心,日后打她个措手不及。
左右只是个标记,等时间到了,她的术式会重新冷却。
第65章 遗忘梦境:严胜回都\/月千代遗忘的记忆
都城来信,是缘一的鎹鸦带回来的。
鎹鸦自发地飞到了月柱的屋子前,坐在屋内的继国严胜看见那鎹鸦,眉头一皱,还是起身,取下了那细长的纸卷。
他站在檐下,打开一看,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庆次谋反,现已伏诛。”
继国严胜却脸色巨变,顾不上其他,提起自己的日轮刀就往外奔去。
穿过宅前的训练场时候,坐在石头上的岩柱目送他远去,若有所思地抬头张望,果不其然看见了继国缘一的鎹鸦朝着产屋敷宅飞去。
昨天,继国缘一的鎹鸦也飞去了产屋敷宅,但是看见的人不多。
发生什么事情了?岩柱挠了挠头,没想明白,便继续扭头看队员们训练。
快马加鞭,不到一日就能回到继国都城。
这座都城繁华一如往日,但又隐约带着些不同。
都城旗主,毛利家一夜之间大厦倾塌,毛利庆次被夫人亲手处死,又有数十人牵涉其中,被继国府的护卫押至城外集中处死,由继国家臣监刑。
庆次一系和另外拥护他的几系,查抄所有财产,毛利府被收回,属于大宗的牌匾,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砸了个粉碎。
毛利军虽然人数不少,但也抵不住作为家主的毛利庆次竟然就这么被立花晴杀了,当那个脑袋被丢出去时,毛利军一片死寂,几位毛利族人脸色变了又变,就在这犹豫之时,今川家和上田家的军队围住了毛利军。
当夜潜入继国府的那百来人是毛利庆次的心腹,尽数死在继国缘一手上,剩下能主事的也一一被抓,都城一夜兵荒马乱,等黎明时候,已经尘埃落定。
商人还是照常早早开门营业,只是每个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木下弥右卫门打开自家小店的门的时候,看着外面街道上的马蹄印子,呆愣了片刻,被儿子扯了一下衣角才回过神。
“日吉丸?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木下弥右卫门还是露出了个笑容,摸了一下儿子的脑袋。日吉丸却扒着柜台往外看,撇嘴说道:“昨晚这么吵,我被吵醒了,父亲,都城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让人去打探消息了,应该很快就会知道。”木下弥右卫门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
清早的时候,有穿着布衣的人在打扫大街,这些人的年纪都已经不小,是从各地逃来都城的难民,立花晴看他们已经年老,身边也没有子女,就在都城中特地设立了一处地方收留这些人。
这些老人往日里是负责都城的道路清扫,虽然要起得早些,但一天到头也就忙这么一会儿。
木下弥右卫门看了一会儿,就问日吉丸有没有吃早饭,要不要去外面买点吃的。
日吉丸摇了摇头:“母亲又要说您浪费钱了。”
顿了一下,日吉丸小声说道:“父亲,昨晚是有人谋反吗?”
木下弥右卫门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了儿子的嘴巴,他们站的位置离大街其实很近,他警惕地左右观望,见没有人注意他,才低声呵斥:“不要乱说话,日吉丸!”
日吉丸看着自己父亲,没继续说话,他后半夜就迷迷糊糊醒了,听见了马蹄声还有盔甲碰撞的声音,再后来又有男人的高呼,想也知道是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他忍不住担心,也不知道夫人怎么样了,如果真的是谋反,肯定是朝着继国府去的。
捏了捏自己的衣角,日吉丸想着这两天求一求母亲,让她带自己去继国府上给夫人请安。
木下弥右卫门见儿子不再说话,才放下手,还是望着大街,眉头皱着,心中的担忧和日吉丸如出一辙。
继国夫人对于他们一家来说,可是有再造之恩。
昨夜的动乱显然也影响了都城的居民,一整日下来,街道上都没有多少行人,路面已经变得干干净净,再也看不见一清早时候的马蹄泥印子。
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隐晦地说了些看见听到的事情,木下弥右卫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中暗惊,竟然真如日吉丸所说。
他们住的地方离那些达官贵人的宅邸远得很,这边还是一片祥和,既没有查抄毛利府的声势浩大,也没有押出毛利族人时候的战战兢兢。
木下弥右卫门没有客人需要招待,坐在柜台后,面前摊开一本佛经——虽然前些年继国严胜大肆打压寺庙,却没有禁止民间礼佛,平民中仍然有许多佛教徒。
佛祖啊,请您保佑……
马蹄声响起,扬起些许尘土,打断了木下弥右卫门的胡思乱想,他抬头,就看见一道骑着马的影子从他的店前冲过去。
木下弥右卫门一愣,以为自己眼花了。
坐在门口的日吉丸却看清了,他蹦起身,朝着木下弥右卫门喊道:“父亲,是主君大人回来了!”
什么?
木下弥右卫门一个激灵,一整日都七上八下的心脏霎时间安定了下来,眉眼间也多了几分笑意:“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
既然主君回来了,想必是不会有别的事情了。
无可否认,继国严胜的出现,给都城不少心情和木下弥右卫门一样忐忑的人打了一针强心剂。
继国府中。
继国缘一一早又来给立花晴告罪,立花晴干脆把月千代丢给了他,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今早又是家臣会议,光是想一想处理毛利家,她就觉得头大。
她不怕毛利庆次谋反,准确来说,谁谋反她都不怕,她就是觉得处理后事很麻烦,每天勤勤恳恳上班批公文已经很累了,她实在不想看见自己的工作量增加。
该死的毛利庆次!
继国缘一还没从昨夜杀人的阴影中走出来,又稀里糊涂地带了一天月千代。
月千代觑着叔叔恍惚的表情,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才记起来一件自己忽略的事情。
啊……叔叔不会没杀过人吧?
貌似很有可能的样子……
事情便发展成了继国缘一坐在檐下,月千代坐在他旁边,口齿含糊地安慰开解他。
其实缘一没怎么听懂侄子在说什么,不过就算他听懂了,大概他也不会懂其中的意思。
但是他感觉到侄子是在关心安慰他,这让他死寂了半夜的心,渐渐开始回暖。
“我会自己想明白的。”缘一低低说道,“既然想好了要为兄长大人效力,怎么可以连人都不敢杀呢?”
月千代老怀甚慰,拍了拍叔叔的大腿,邀请叔叔和他一起喝牛奶。
继国严胜是傍晚前回到继国府的。
立花晴有半天都在外面,盯着毛利府上下,所有处置都过目后才让人去执行。
毛利庆次的那个夫人昨夜听完毛利庆次被杀,惊惧之下早产,于早上诞下一个瘦弱的婴儿,人却因为大出血没了。
那个婴儿,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处置。
斋藤道三表示一个刚出生的,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长大的小孩而已,他可以帮夫人处置了。
旁边的京极光继惊恐地看了他一眼。
没记错的话,斋藤道三的孩子前不久才出生吧,对着一个新生儿却没有丝毫犹豫说出这样的话,这厮果真心狠手辣啊!
立花晴没有立时答应,而是皱眉沉思了片刻,最后叹气,说道:“这孩子……抱去立花府上吧,知道此事的人只有几个,斋藤,你对外只说是处死了。”
当年毛利庆次为她添妆,那笔钱,大概就是买命钱了。
虽然抱去立花府上,却没有明说身份,随便按个下人的孩子身份也就够了。
这孩子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
下午时候,她回到府上,看了一眼月千代,发现叔侄俩玩得高兴——虽然立花晴并不认同这样的玩耍,但还是默默离开了。
丹波来的军报她还没批阅呢。
因为今天来汇报事情的家臣众多,立花晴干脆就在前院书房批公文,侍从兴冲冲跑进来跪下,说主君回来了的时候,立花晴还呆了一下。
第一反应是:太好了,不用上班了!
她当即把笔一丢,脸上露出个分外温柔的笑容,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和继国严胜想象中的肃杀不同,他回来的时候,立花晴带着一众家臣,已经把毛利家处置得七七八八了,只是后面还有一堆又臭又长的事情要徐徐图之。
继国府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被损毁的那处院落也离前院有些距离,下人们还是一如既往的恭敬。
还没走到书房,继国严胜就看见了迎出来的立花晴,他瞳孔一颤,只以为妻子被谋反的事情吓坏了,才急匆匆地出来迎接他。
毛利家是她的外祖家,她一定很伤心吧。
继国严胜一路赶回,脑中早已经想了许多,等真正看见妻子的时候,只觉得一颗心都被拧住,他看见妻子的眼圈有些发红,便没法再想其他,冲上前一把将她抱住。
声音有些颤抖:“抱歉,是我来晚了。”
立花晴有些不明所以,不是说毛利家已经伏诛了吗?怎么看严胜比她受到的刺激还大呢?
哦不,她压根没受什么刺激。
她前段时间没有告诉严胜毛利家的异样,一是因为不想再让严胜因为她弟弟的事情想这想那的,二就是严胜知道这件事,一定会从鬼杀队跑回来,蹲在继国府盯着毛利府。
毛利家当了那么多年旗主,也该动一动了。
继国严胜要是回来,毛利庆次肯定不会轻举妄动的。
虽然不明白严胜脑补了什么,但立花晴马上就做出了一副神伤的样子,抬头看着他,轻声细语道:“你总算回来了,我好累,你快去书房看看吧,我想回去休息。”
严胜一听她这弱弱的语气,心疼得不行,哪里有不应的,攥着她的手,关切说:“我会处理好的,你快回去吧,要是哪里不舒服就让人来告诉我……不,我把东西搬去后院,陪你休息吧。”
立花晴点头,反正严胜很安静,不会影响她休息,她也随他去了。
看着妻子被下人搀扶着离开,继国严胜温和的表情一收,对着身边的随从冷冷道:“昨夜都发生了什么?”
随从一个哆嗦,立马就把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个干净,说到后面,他小心翼翼抬头一瞧,只看见家主的表情难看得可怕。
“缘一也回来了?”继国严胜的声音沉下。
随从答是,又说:“缘一大人一早就去跟夫人请罪,夫人没说什么,只是把少主托付给了缘一大人。”
听到这话,继国严胜的表情一愣,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候少了几分方才的冰冷:“让缘一带月千代过来见我。”
随从领命,匆匆朝着继国缘一的院子去了。
继国严胜回到书房,看见桌案上小山似的公文,心中一沉,长出一口气后,指使着下人把公文搬回后院。
他坐在书房前头的广间等着自己的弟弟和儿子。
缘一很快带着月千代到了。
广间内的下人被挥退,偌大的屋内给人心理上无形的压力,继国缘一慢吞吞挪到严胜座下,然后跪下。
月千代倒是不怕严胜,憋着一股劲,竟然踉踉跄跄朝着继国严胜跑去了。
继国严胜沉重的心情被儿子这么一搅和,也顾不上其他,连忙起身去把马上就要栽倒在地上的儿子抱起来,仔细看了看,才无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缘一,你昨夜为何会在都城?”继国严胜只想知道一个事情。
继国缘一抬头,眼中闪过疑惑,他明明让鎹鸦去禀告主公和兄长大人了,虽然昨天兄长大人不在总部,可是主公没有和兄长大人说吗?
他没想明白,于是先回答了严胜的问题:“缘一是追着鬼舞辻无惨,才一路来到都城的,结果碰上了这样的事情。”
鬼舞辻无惨!
继国严胜的脸色剧变,盯着继国缘一,声音不免得有几分晦涩:“鬼舞辻无惨,来都城了?”
“是,缘一无能,被许多人拦住,等赶到的时候,嫂嫂……已经和无惨交手了。”
听到这句话,继国严胜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抱着儿子的手都狠狠颤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想到刚才阿晴浑身上下完好无损的样子,想来是没发生什么事情……可是阿晴也说自己需要休息,难道是受了内伤?
严胜当即觉得有些坐立难安,想要立刻起身跑回后院看看妻子。
继国缘一却又继续说道:“嫂嫂真是个强大的人,缘一赶到的时候,无惨的躯体已经被她斩了数次,无惨见缘一来了,便逃窜离开……抱歉,缘一没有将无惨就地杀死。”
不说继国严胜,连在他怀里啃手指的月千代也睁大了眼睛。
月千代知道无惨是什么。
不过自从他记事起,无惨似乎就已经是个死物了,他母亲有时候会给他说起食人鬼的故事吓唬他。
鬼舞辻无惨,就是那些食人鬼的王。
他母亲居然这么厉害吗?能和无惨打得有来有回!?
无惨……无惨……
月千代皱起脸,脑海中闪过什么画面。
他脑海中隐约浮现,一个人影,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就是鬼舞辻无惨,可是他从没见过鬼舞辻无惨呀,怎么会认识这个鬼王。
除了无惨,鬼王的身边似乎还有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搓了搓脸颊,心中疑惑。
他是忘记了什么吗?
第66章 两年之间:休养生息\/版图扩张
想不起来,月千代摸了摸脑袋,纠结了一会儿决定放弃,但等他再回过神的时候,严胜已经抱着他起身匆匆离开了。
咦,父亲和叔叔刚才说了什么?他没听到!
月千代窝在严胜怀里,视野格外开阔,他默默叹了一口气,默默又挺直了腰板,珍惜现在来之不易的视野。
他日后怎么没有他父亲这么高?!
等他长大后一定要勤加锻炼才行!
有严胜回来收拾烂摊子,立花晴当然是给自己放假了。
她还问了毛利元就什么时候回来,严胜说他们夫妻俩要去炼狱家处理后事,估计就这几天的事。
继国缘一在严胜回来的第二天就回鬼杀队了,走的时候神情带着落寞。
这些天立花晴就陪着一群孩子玩,月千代,阿福,日吉丸再加上一个明智光秀,四个孩子年龄不一,分开的时候一个个看着都是乖巧安分的,聚在一起就吵翻天了。
阿福不愧是炼狱夫人的孩子,过了头几天的拘谨,性格也恢复了活泼,和月千代抢玩具,去捉弄日吉丸,然后对着明智光秀做鬼脸,把这位自诩清贵的小少爷气了个够呛。
月千代被抢了玩具也不生气,只幽幽地看着眼前一幕,伸手去摸了另一个玩具,慢吞吞爬到日吉丸旁边。
“怎么了?少主?”日吉丸问月千代。
月千代摇了摇手上的玩具,玩具发出了清脆的声音,他说:“我还要。”
日吉丸明白了,露出个笑:“我回头叫父亲再做几个!”
旁边明智光秀叉着腰对着阿福指指点点,说淑女不可以对别人做鬼脸。
阿福看了看他,一头撞了过去,明智光秀摔在地上,日吉丸转头刚好看见,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他一笑,阿福也笑了。
爬起身的明智光秀脑袋气得通红:“阿福!!”
阿福两岁,走路却还不是很利索,这次却飞速地躲到了旁边坐着的月千代身后。
“你别躲少主身后!”光秀更气。
阿福捂住了耳朵。
月千代看了看面前自己未来的心腹家臣,又看了看身后自己未来的老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十分为难,最后看向了坐在一侧含笑看他们玩闹的立花晴,发出求救的信号。
立花晴微笑,无视了他的眼神。
月千代:盯……
立花晴扭头看向了屋外,正是春光灿烂,檐下的风铃摇曳发出清脆的声音,再往外看就是花圃中开得正好的各色花朵,墙角还栽了一棵桃花,这桃花也就在中部地区能勉强存活,再往北就难了。
葱郁的灌木丛上,托着白粉的桃花花瓣。
立花晴看了一会儿,再回过头时候,阿福和明智光秀已经拿月千代当柱子,两个人绕着月千代你追我我抓你,因为不敢靠近月千代,恰恰形成了月千代为中心的真空地带,月千代坐在中间,分外生无可恋。
明智光秀这个年纪,怎么也不可能抓不住阿福,但屋内还有一个日吉丸捣乱,他每次都要被日吉丸拦住,始终摸不到阿福的衣角,气的直跺脚。
可恶的日吉丸,他和日吉丸势不两立!!
立花晴摇了摇扇子,终于开口:“都玩累了吧,我让下人准备了点心,过来擦擦汗。”
明智光秀已经忘了阿福的鬼脸,此时盯着日吉丸,恨不得给这个小子来上两拳……等他习武了,一定要把日吉丸打得满地找牙!
下人们鱼贯而入,给孩子们擦汗换衣服,又抬来桌子,摆上各式点心和调制好了牛乳。
看着一群孩子排排坐好吃东西,立花晴有一种恍惚。
她感觉自己在战国开幼儿园。
日后府里不会再被塞几个小孩吧?
…
继国严胜这次在都城呆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内,他统筹好了东部水军的事宜,阿波那边显然也已经准备好了,双方很有可能要在播磨海域开战。
丹波的进度并没有当年因幡播磨那样喜人,毕竟是细川的封地,立花道雪想打下来,还有的时间要磨,但是领兵也有几年了,立花道雪现在沉稳许多,直言自己耗得起,只要严胜和妹妹不觉得他们军队在丹波一带耗费军晌就行。
继国严胜和立花晴自然没有什么意见,立花军队的军晌主要还是但马和因幡两个地方出,继国这边的粮草只会做一定的补充。
当年山名祐丰投降后,经过家臣讨论,严胜一锤定音,山名祐丰改姓新川,隔了一年,再次任但马的守护代。
新川祐丰的回归引起一部分人的仇视,但他压根无所谓,天大地大不如自己的命最大,继国严胜没杀了他,他已经很感激了。
当年要是拼死反抗,是,身后名或许会好听一点,但是他才不在乎死后的事情,死了就一了百了,真有地狱的话,那死后再说吧。
新川祐丰十分了解但马的境况,很快就重新掌控了但马全境,大批量任用继国输送的官员——不得不说,继国公学出来的人,确实比他族里某些尸位素餐的废物好多了。
五月份,继国水军在播磨海域和阿波水军开战。
阿波水军扬言要登陆播磨,夺回属于细川家的土地!
五月下,阿波水军被今川安信联合三家村上水军奇袭,全军覆没,海面上到处是残肢血污,桅杆沉入海面,帆布被染成腥红。
此时继国严胜回到鬼杀队,鬼舞辻无惨的出现让他生出了彻底杀死鬼王的想法,鬼王既然可以在都城来去自如,那么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就一日处于危险中。
今川安信在立花晴的指示下,全军渡海,军队上岸后,毛利元就接替今川安信,开始发起阿波的反攻。
京畿地区,细川晴元大惊,三好元长更是震怒,当即下令要出兵援助阿波。
不料消息刚刚放出去,当日,镇守在淀城外的上田经久开始进攻淀城,吓得细川晴元连忙调转兵力,再次增强淀城防卫。
这时候,他们才知道自己陷入怎么样泥泞的境地。
阿波被毛利元就反攻,丹波有三分之一的土地落入立花道雪手中,淀城外,上田经久狼子野心,打量着京城,时不时露出獠牙。
三条战线,一条看着僵持,实则是细川家死守,另外两条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中。
这次立花晴不打算急攻,包括阿波国的进度。
但只有毛利元就一支队伍进攻阿波,恐怕会深入南海道其他国的包围圈,所以毛利元就始终只是在阿波的边境打转。
登陆阿波后,今川安信返回都城,后又奉命往南,于备中一带开始训练新的水军。
继国严胜还是一个月回一次家,只是需要他上战场的时候少了,前线缓慢推进,也没有十万火急到要他赶往前线。
因为打下的土地变少了,以战养战的战略转向休养生息,立花晴依旧大力发展民生经济。
毛利庆次伏诛的第二年,立花晴在公学设立了新的学科,力排众议,广招天下农人,许下承诺,只要前来的农人能让田地增产,她定许以金银财宝,甚至家臣之位。
公告一出,继国都城内顿时沸腾,公学中有些人愤怒无比,认为自己的高贵身份不可和农人为伍,在市井间大肆讽刺立花晴。
然而这些人也不过是仗着自己会泡茶或者会画画,所以高人一等。
前脚话刚出口,后脚这些人就被公学除名了,是为犯了大错:非议其他学科之人。
这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抓走,下了狱,这次犯的是:诽谤继国夫人之罪。
立花晴当然知道要控制舆论,她马上安排了斋藤道三去做此事,不得不说,斋藤道三是个很好用的臣子,不过几日,都城舆论彻底扭转。
斋藤道三在公学中向来有威望,他每日到公学中宣扬土地增产的重要性。
没有粮食,你们要拿什么打仗!
你们这些人还想不想去京都了!?
两句话,可真真是搔到了痒处,座下原本还有些不以为意的人,顿时紧张起来。
在场都是有点文化的人,斋藤道三也不介意和他们说起继国现在的政策,在外的军队耗费是一笔巨款,他只说了一个数字,座下一片死寂,然后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但!如果我们能种出一样多的粮食,不必从商人手中收购,就能给我们的将士更替盔甲佩刀,装备更加精进,且将士们也能吃饱喝足,难道我们每一场胜战,不是靠着我们的将士吗?”
斋藤道三的声音重重敲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和这些人讲让百姓过上好生活是没有用的,但和他们说打仗,说打下的土地,说每个战国人梦寐以求的上洛,他们就支棱起来了。
有人请求加入农科,一起钻研粮食增产之道。
渐渐地,都城学子的新风气竟然是争谁培育的种子能结出更多的粮食。
中部地区其实山地多,耕地较少。
但正因为耕地少,才要想办法在少量的土地上,种出更多的粮食。
立花晴对于农业接触不多,只能给出一些现代人已经司空见惯的建议,更多的还要农人在实践中总结。
她很快就把这件事情放在一边,都城的人还在为农人入都城而争论不休的时候,她已经在准备设计继国境内最新的道路图——自然,这件事情更急不得,她打算把命令先发下去,让每个地方的旗主都选人出来,走访山川记录好地理位置之后,再完成自己领地内的道路图,最后呈到都城。
只要交通好了,经济也会好。
立花晴那来自后世的脑袋,在掌握权力后,没有一天不在发光发热。
她现在敢开三个战线,一则是继国这些年来的积累;二则是新打下了三个国,收入增加不少;三则是继国的军队数目过多,必须分摊出去。
在人口稀少的战国,立花晴再三翻看继国军队的数目后,不得不得出这样的结论。
二十多年的安稳生活,已经让继国的新一代成长起来。
继国现在每年人口增长情况,放出去馋哭战国上下一百年。
修建道路,选育良种,推行新式农具,宣扬更合理的耕种方式,对商人的限制再度削弱,继国公学扩建,新增“农”“工”两科,整个继国的中下层阶级都运动起来。
而上层阶级,由继国严胜出手,一步步瓦解蚕食,从当年的周防开始,继国严胜开始收回封出去的土地。
继国境内,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不存在“士”这一阶级的,更多人是在战争中立功上位,所以文人士的阶级,对应的是武士阶级,在大力发展农科时,立花晴并没有打压武士阶级,仍然给出了上升道路。
没错,就是今川安信负责的,新建的水军。
从陆上转移到水上作战,有些人很容易不习惯,但这是目前唯一一条,最快捷的道路。
实在没法适应的足轻,今川安信会遣返,但不是让这些人各回各家,而是前往继国都城附近的兵营,加入继国军队,无论是步兵还是马兵,继国日后要攻下的不仅仅是京畿,还有北方诸多大名,自然不会嫌多。
转眼两年过去。
粮食增产的红利初见端倪,立花道雪对丹波发起第三次猛攻,打下了丹波大部分土地,丹波败势已定,细川晴元再无奈愤怒,也只能决定放弃丹波。
上田经久仍然镇守淀城外,却是大力发展播磨国内经济,和继国境内的政策方向保持一致。
今川安信领两万水军,出兵讚岐国,不到三个月,攻下讚岐。
至此,今川安信和在跟阿波拉锯战的毛利元就会合,从两个方向对阿波发起进攻。
毛利元就是天生将才,今川安信虽然不如毛利元就出类拔萃,却也是个合格的主将,阿波国两地告急,真正陷入了钻头不顾腚的两难境地。
这一年,织田信秀秘密遣使,和丹波的立花道雪取得联系。
愿将妹妹嫁给立花道雪,以求两家同盟,如今继国家已经势不可挡,织田家希望能助继国家一举上洛,而后转战东海道和北陆道。
重点自然是第一句和最后一句。
立花道雪一看,犯难了,他摸了摸脑袋,对着那使者说道:“那个,你等几天吧,我问问我妹妹。”
使者觉得合理,点头答好,想了想,又说了好些织田家许出的承诺,包含各方各面,可见织田信秀确实是考虑周全且十分有诚意。
但立花道雪仍然是一副摸头不解的样子,“啊”了半天,才说:“这样吗?那我先问问我妹妹。”
使者:“……”
怎么这个名声在外的立花将军和传言中一点都不一样!?
什么都要问他妹妹!
一点主见都没有!
第67章 红眼金瞳:黑死牟
立花晴收到哥哥的信时候,正在烦恼另一件事,但看了道雪的信后,决定还是先头疼哥哥的婚事。
立花道雪今年也差不多二十四了,在这个时代是个赤裸裸的大龄剩男。
立花夫人从一开始的女儿坐稳位置就行,到后来也忍不住催婚,都城的适龄女子也没有留到二十几岁的道理,再这么拖下去,立花道雪的夫人要么是老夫少妻,要么就是在出家为尼或者是二婚里面挑了。
别说都城的贵族女子,其他地方代家的女孩,甚至——立花夫人一咬牙,说不看出身,只要儿子喜欢就成。
过去想着和京都开战,和南海道地方开战,大概率要结盟的,不料继国军队太给力,立花晴手下的能人足够多压根没有了结盟的必要。
立花道雪一回都城就是被催婚,他也不恼,笑呵呵地装傻。
立花晴年前私底下还问过他,直言不打算成婚的话,也无所谓,就是父母那边不太好说。
大不了从族里挑一个抱养就是了。
立花道雪却是挠了挠头,只说没看到有喜欢的人。
立花晴都有些好奇了,追问道:“都城的你不喜欢,你在外头这么久了,也没有遇上喜欢的?”
要知道,立花道雪每打下一处地方,总有当地豪族献上美人,不过他全都拒绝了,把洁身自好贯彻到底。
立花道雪点头,大咧咧道:“你看老头一点都不急,母亲大人就是瞎操心,养她外甥孙还不够嘛,改天让月千代上门给她养几天,就不会催我了。”
让立花夫人尝尝带孩子的苦就不会催婚了。
立花道雪坚信这点,甚至还怂恿立花晴把那些家臣的小孩全送去给老母亲。
立花晴:“……”
她微微一笑:“你不想过年,我还想过个好年呢。”
思绪回笼,立花晴看着手上的信纸,叹气。
和织田家吗?……现在是织田信秀活跃的时候吧?
立花晴沉思片刻,抬头唤来下人,吩咐道:“去让斋藤道三来府上商讨事情。”
下人领命离开。
又把那信纸看了两遍,立花晴才起身,衣摆在地上曳开,紫底白菊纹路的样式,比起漂亮,庄重更多几分。
“母亲大人。”
下人离开的那侧屋门,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孩抓着门框,探出个脑袋,他穿着紫白色的衣裳,脸蛋白嫩,一双眼睛遗传了立花晴,圆溜溜的,睫毛又长,怎么看都是个漂亮孩子。
正是月千代。
立花晴走过去,月千代仰着脑袋看她,问:“我看见阿栏去前院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是你舅舅的信,”立花晴拿出那封刚刚收好的信,递给了月千代,“织田家想要联姻,这也不是第一次提起了,只是前两次被我按下,这次他们倒是直接去了丹波。”
月千代很快就把信看完了,忽略了将近一半的肉麻话,提取完毕信息的他抬头看着立花晴,脆生生说道:“舅舅会答应的。”
立花晴挑眉:“为什么?”
“舅舅和织田信秀关系挺好的,我印象中是明年时候,娶了舅母。”月千代说道,“舅舅还说,如果放任织田家,必成大患,虽然织田家目前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有织田家开路,我们打下东海道就简单很多。”
东海道的今川家,武田家和北条家,早晚是继国家的敌人。
继国家目前不需要结盟,但如果是结盟,对方也要够资格才行。
织田信秀出身尾张清州城弹正忠家,他的结盟,也是弹正忠家的结盟,而非整个织田家。
但是织田信秀的弹正忠家,实力已经远远超过其他两家了。
立花晴思忖了一下,伸手把信拿了回来,说道:“我明白了,我会和斋藤商讨的。”
斋藤道三的想法和月千代所说的差不多,如果和织田家联姻,那么日后打开东海道会轻松很多。
但也不是非和织田家联姻不可。
所以最终决定权还是在立花道雪手上,继国家可以和织田家联姻,不联姻也并不会影响最后的结果。
立花晴想了想,让斋藤道三回去,旋即就在书房写了回信,令人送去丹波。
看着人离开,立花晴坐在位置上,一抬眼就能看见一叠放在桌案上的书信,都是已经拆封的。
她看了半晌,又叹了口气。
继国严胜,已经四个月没有回来了。
要不是继国缘一会回来报平安,立花晴都想杀到鬼杀队去。
在信上也只是说食人鬼数目增加,追查鬼王踪迹,忙得抽不开空之类的话。
她盯着,又想起了上一次见到继国严胜的时候,那时候还是新年。
严胜的脸上多了两块印记,和继国缘一额头的纹路很相似,但是严胜的印记边缘,更像是月牙形状。
难道是和他修行的月之呼吸有关?
立花晴当时还问过了,严胜也只是说这是斑纹,开启后呼吸剑士的实力会大幅度提高,那时候她有些怀疑,可是严胜却说没事。
一时间,脑内思绪纷乱,有一瞬间,立花晴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梦。
但也仅仅是一瞬,她便没有继续想下去。
坐了半天,她终于是站起身,往后院走去,月千代也三岁了,她还要盯着这小子学习。
有记忆是一回事,能不能记得一清二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先前立花晴拿着书本考校,月千代还一脸不以为意,觉得自己一定能答出来。
不料那些幼时读过的经籍,早忘了个一干二净,立花晴冷笑,二话不说就把人提起丢给了文学课老师。
月千代觉得自己脑子好,学这些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立花晴不盯着他,肯定又要偷偷去翻她没批阅的公文。
想到这里,立花晴又是叹气,儿子太勤政了可怎么办?
她不知道,鬼杀队中,却是一片乌云密布。
白色的布条在风中飘荡。
继国严胜脸色苍白,看着那个斑纹剑士合上眼,屋内隐隐的啜泣声响起,产屋敷主公卧病在床,并没有在场,产屋敷夫人站在一侧,表情也是死寂。
这是他们送走的第三个斑纹剑士。
下一个会是谁?
在第二个斑纹剑士死去的时候,继国缘一就犹豫着说出自己的猜测。
斑纹剑士,活不过二十五岁。
此话一出,无异于晴天霹雳。
生平第一次,在鬼杀队中,继国严胜的日轮刀无力坠落在地上,脑海中一片空白。
二十五岁?
他离二十五岁,还剩下多少时间?
几乎是一眼望得到头!
他的理想,他的剑道,他的妻子家人,顷刻之间就化为乌有,过去的拼命杀鬼,甚至在开启斑纹实力大增时候的欣喜若狂,此刻也如同一记重锤,把他砸得眼冒金星。
严胜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的宅邸的,也听不清缘一在背后焦急地喊着什么。
他想起了多年前,立花道雪和他所说的,呼吸剑法的训练方式对人体有害,那时候他虽然记在心里,可到底被自己心里的渴望压倒,总之是不知道丢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头了。
枯坐一夜,继国严胜第二日草草休息,继续杀鬼。
他需要一些别的事情来麻痹自己,他甚至没有勇气回去面对妻子。
要怎么说?为了修行呼吸剑法,为了杀鬼,把自己弄得活不过二十五岁?
一想到和妻子说这句话时候,她的表情,继国严胜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加倍拼命地杀鬼,鬼杀队半数的任务都被他完成,数月内,死在他手上的鬼已经是过去一年的总量。
如此可怕的效率,自然引起了鬼舞辻无惨的注意。
鬼舞辻无惨观察这群呼吸剑士有一段时间了,这个一段时间,是以他漫长的岁月做比较,于他人而言却是几年。
他马上注意到这个力量强大的呼吸剑士,并且,他在某个食人鬼的记忆中看见,这个呼吸剑士心中有执念,还是和死亡有关的。
鬼舞辻无惨大喜过望,不想死?那还不简单!
变成鬼,变成他座下最厉害的鬼!
而且,这个人有一个让鬼舞辻无惨难以拒绝,不,堪称垂涎三尺的身份,那就是继国家的家主!
想到当年在继国家的糟糕回忆,鬼舞辻无惨就满腹怒火,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个女人死在自己夫君手里的样子,最好再让继国严胜将那个女人吞吃入腹——
于是,一个月夜,继国严胜依旧外出杀鬼。
那食人鬼的实力并不怎么样,他原本是要很轻松将其杀死的,但是这食人鬼在奄奄一息的时候,突然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那双眼睛骤然变成深红色,对上红眸时候,继国严胜脑内的神经瞬间紧绷。
月之呼吸催动,脸上的斑纹几乎要变成了纯黑色,他再次挥刀,在食人鬼爆发的血鬼术中,仍然是将其斩杀,血雨肉碎,窸窸窣窣落在地上,他已经站在了三米外,散漫地收刀入鞘。
“真是,强大的力量……”
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继国严胜身体一僵,瞳孔紧缩。
“你甘心就这样死去吗?”
鬼王的声音,如同梦魇一样,环绕在灵魂的四周。
立花晴决定,明天就带兵杀去鬼杀队,继国严胜到底在搞什么鬼,这么久了都不回来,该不会是在外面养小老婆吧!?
但是从鬼杀队回来的人都说主君一切都好,盯训练和外出杀鬼,日程确实安排得满满当当。
立花晴百思不得其解,总不能继国严胜杀鬼杀着杀着真成战斗狂了,这让她很难不想起当年死灭回游的悲惨过去,不过她那是被迫成为战斗狂的。
想来想去,干脆用最原始的解法。
非要让她带兵包围鬼杀队然后把这个甩手掌柜抓回来,真是的。
入睡前,立花晴还在嘀咕着这件事。
除了严胜四个月不回家,其他时候,立花晴的日子过得十分舒坦。
所以她在久违的梦境中时候,还迷茫了片刻。
此地是一处偏僻院子,月光落在穿风的回廊中,院子不大,光是这片回廊就占了一半地方,竹叶沙沙作响,周遭寂寂无人。
立花晴站在原地半晌,终于回过神。
她马上紧张起来。
上一次做梦已然是四五年前,她只依稀记得是梦到了月千代,貌似也有严胜,其余的就不记得了。
但每次做梦,似乎都预示着什么。
严胜加入鬼杀队,月千代诞生……
影子错落,立花晴眯眼看了看,发现回廊深处,似乎有一个人影,跪坐着背对她。
恰好一束月光落在其身上,高马尾,紫色羽织,立花晴用月千代的牙齿打赌,这肯定是严胜。
唉,在现实里四个月没见到严胜,没想到在梦中见到。
她忍不住笑了笑,提着裙摆,踏入回廊中。
纤细的影子在地面上穿梭,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寂寥的夜里足够明显。
距离那个身影还有一个转角的时候,他似乎终于发现了院子来了不速之客。
或者说,在那一刻起,立花晴终于出现在了这个世界。
他身子一僵,却已经是下意识转过头。
立花晴也定在了原地,头顶的屋檐把她笼罩在晦暗中,面前就是月光,而跪坐在月下的继国严胜,侧着脑袋。
鬓角碎发被风轻轻荡起。
那线条流畅的轮廓,和记忆中一半无二。
只是苍白的脸上,有三只眼睛,自上而下排列,眼白已然是腥红,正中是金色璀璨的竖瞳,他怔然,他恍惚,他的目光沉下。
而立花晴,呆愣地凝视他的侧脸。
只觉得自己心跳如擂鼓。
第68章 你食言了:文案回收\/四口之家
“考虑好的话,就来此地寻我,你应该做什么,你自己明白。”
那一夜,鬼舞辻无惨如是对他说道。
他该如何做?
认命吗?接受自己不日将死的命运。
可是……他还想和她在一起。
月夜下,继国严胜闭上了眼。
答案,似乎已经是不言而喻。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如果她再次出现,也许他真的认命了。
但没有如果。
而今月下,端坐在院中的人不再是继国严胜,他是黑死牟,是放弃人类种种,亲手割下产屋敷主公头颅的恶鬼,从某种意义来说,他们已经是背道而驰。
黑死牟想过,他有了漫长的岁月等待立花晴,可是立花晴或许会因为他的可憎面貌而心生恐惧,那他又该如何?
他该如何?
这一刻,真如过去了千年之久,久到他连自己的眼中多了恐惧,多了自厌,多了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恨,他在恨自己,也在恨命运。
明明他坐在明亮柔和的月下,立花晴站在晦暗的回廊中,可他却觉得,真正站在晦暗中的是自己。
但,那晦暗中的倩影,又如同幽魂一样,只在他的梦中盘桓。
她的世界应该又过去了一段时间,她变得更漂亮了,好似人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定格了在一瞬间,紫色的裙子很衬她,她在发愣,她也许真的在恐惧,为他已经面目可憎的如今。
黑死牟望着她。
他赶在她说话前开口。
“我的妻子不是你。”
“你食言了。”
那双通红的眼眸中,恨意几乎化作了实质,企图掩埋其中别样的情绪。
“我如今已成恶鬼,你若是不想死,就现在走。”
他冷冷开口。
语调一改从前的平稳,甚至多了几分急切。
黑死牟站起身,变成鬼后,他的身形似乎又高大了些,影子落在地面上,几乎直抵立花晴身前。
而立花晴,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
晦暗遮掩了她的神色,黑死牟只能用通透世界看着她的心脏加速,血液也在躁动不安,他将其归为她在恐惧。
这样的认知让他的脸色更难看几分,他甚至想背过身去不再看这个让自己痛苦的结果,可又舍不得。
只能用那六只红影金眸,死死盯着回廊中的影子。
立花晴按着廊柱,回过神后,她没有怎么犹豫,径直走出了晦暗的回廊,彻底暴露在月光下。
她的脚步有些急切,心情的激动更是半点没少,但她隐约意识到这个时候貌似不太适合说些出格的话,等她站在浑身僵硬的黑死牟面前时候,脸上露出个温柔到滴水的笑容。
立花晴好似在看自己的初恋情人一样,双目含情,两手抓住了黑死牟的手腕,温声软语,又带了两分哀怨:“夫君,难道是要弃我而去吗?”
那张冷峻的六眼鬼面,出现了持续的空白。
一句“夫君”,就把他想了许久的,给自己构筑的防守,打得溃不成军。
他已经想好,守着那点记忆,过上百年千年,也不愿意让她和恶鬼有所沾染。
“我是鬼。”
黑死牟僵立半晌,忍不住开口重复。
下一秒,立花晴却已经得寸进尺,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脑袋也靠在了他的胸膛上,轻声说道:“我知道。”
她又不是瞎子,严胜的两只眼睛翻了三倍,肯定是变成鬼了。
很难形容看见那几双眼睛时候的冲击感,立花晴只觉得自己有什么奇妙的开关被打开了,她忍不住蹭了一下手,暗暗比对,貌似变成鬼之后,严胜的身形又长了一些。
诶哟……
立花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
黑死牟低头,看见她咬着唇瓣,心中更是冷了半截。
刚才的巧言令色,是想让他放过她吧……他闭了闭眼,心中悲哀。
“你走吧。”
“我不会杀你的。”
“马上就要天亮了,你很快就会安全,食人鬼不能被太阳所照。”
立花晴从胸肌中抬头,终于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她的眼眸倒映那六双不带温度的竖瞳,被非人生物盯着的感觉带来一阵头皮发麻,她张了张嘴,嘴里的话翻来覆去,最后吐出来一句:“你认真的吗?”
“是。”
黑死牟别开了脑袋:“人鬼殊途,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还有,你把——”
一阵剧痛从手臂上传来,把黑死牟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巴掌接触手臂的声音在黑夜中格外响亮。
再下一秒,剧痛持续,立花晴拧着他的手臂,音调也高了几个度,全然没了在家臣面前的端庄冰冷:“继国严胜!”
平日柔婉的声音硬生生喊出了怒音。
黑死牟,无惨座下最强上弦,众鬼臣服,杀死的呼吸剑士不计其数,此时却浑身一震,手臂颤抖,只向主公低下脑袋的武士,此刻恨不得把脑袋塞到胸腔里。
作为呼吸剑士的时候,他的肌肉就是硬邦邦的,现在变成恶鬼,肌肉更不会软下。
但显然是立花晴的手劲更胜一筹,黑死牟只觉得被手臂上的剧痛打得眼冒金星,然后腰腹处又挨了两拳。
“你什么意思?!”
“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你说什么要去杀鬼,我也放人了,我怕你吃不好穿不好,一车车钱送去鬼杀队,你说要留在鬼杀队,我也答应了,拖着一大家子给你打天下,你现在和我说什么!?”
“你要我们就这么算了吗!”
立花晴一边拧他一边骂。
黑死牟低头眸光一扫,手臂肿了,还好食人鬼的恢复能力强,马上就能恢复原状,让她继续拧……不,为什么要这么想……
疼痛让智商终于占领高地,黑死牟无比清楚地意识到,现在不先跪下道歉,后果将不堪设想。
于是他非常丝滑地膝盖着地,低声说道:“我错了,阿晴。”
说完,他下意识抬头去看立花晴。
充满非人感的俊美脸庞,让立花晴愤怒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骂得上头,她的眼眶都有些泛红,黑死牟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心中懊悔不已。
何必要这样,他们明明可以好好说的,让她慢慢见识到食人鬼的可怕,也好过现在这样不明不白地说些拒之千里的话。
这样伤她的心。
懊恼情绪翻涌的同时,黑死牟的手也忍不住收紧,心底的欣喜难以压制。
遍布六眼的脸庞,其实能掩盖不少情绪,更别说那迥异于人类的竖瞳。
立花晴定定地看着他,举起的手,最后还是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严胜经历了什么才会选择变成鬼,但是这并不影响她生气严胜会这样想她,什么叫做她会害怕他变成鬼的样子?
想了想,这个世界的严胜和她相处太少了,这也不一定怪他……不对,按她对继国严胜这人的了解,就算是现实的继国严胜变成鬼,估计也是这个反应。
如此一想,立花晴的脸就微妙几分。
她叹气,轻轻地捧住身前恶鬼的脑袋,她没有多费口舌说什么缘由,只是沉静而坚定地凝视他的六只眼睛,说道:“我不会害怕的。”
“我也不会离开你。”
“只要我还活着。”
黑死牟也在看着她,他没有再用通透世界,而是用最纯粹原始的,属于人类的目光,去看着她,这绝非质疑,而是他想把这一幕带入地狱之中。
他日饱受酷刑之时,想起这一刻,这一只有在二十五岁以后才能打开的一刻,他也是甘之如饴的。
一颗已经不会再跳动的心脏,此刻也在轻微地呼吸着。
他忍不住抬手,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脑袋微微一侧。
那半张脸庞,也完全落入了她温暖的掌心。
这样毫不设防的姿态,看得立花晴心头一颤。
她的眼睫快速颤动几下,然后才找回了自己恍惚的心神,露出个熟悉的温柔笑容,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鬼面,凑近她掌心的眼眸还会闭上,担心她把手指戳入眼中。
黑死牟不怕受伤,他只是觉得手指捅入眼珠中的感觉,立花晴不会喜欢。
“你说我不是你的妻子。”
“严胜,我们成婚吧。”
立花晴看着眼前恶鬼的表情变成了肉眼可见的慌乱,脸上的笑意更真切几分。
黑死牟一瞬间想了种种,惊喜和紧张交织,如在梦中,他握着她的手腕,说话更是前言不搭后语:“此地荒僻,怎么可以委屈了你,我真身不可在白日出现,置办什么东西,等我去打听一下,只是我如今身份低微,或许买不来上好的礼服……”
怎么变成鬼了还想着一本正经的买卖?立花晴忍不住想道,换做是她直接上门抢了。
黑死牟只在很多年前翻看过婚礼的资料,确定立花晴不在此界后,他就不再看那些。
如今也没有什么印象了,成婚成婚,成婚要准备什么,他半点头绪也无。
愈说,他便愈发窘迫。
甚至有些后悔,早知道不说那句话了,他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想法,怎么方才昏了头说了出来。
立花晴把他拉起来,他还在低声地絮絮叨叨。
忽然,他的说话声停了下来,话语一停,回廊中响起的急促脚步声一下子明显了起来。
小孩子熟悉的大嗓门远远传来:“父亲大人!无惨大人又闹着要吃东西,我刚刚把他栓柱子旁边了——”
立花晴猛地转身,看向从回廊另一头兴冲冲跑来的小影子。
怎么月千代会在这里?!
黑死牟的脸上露出了比刚才窘迫更甚的,十分微妙的尴尬。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前些日子,无惨大人遇上了缘一,侥幸逃脱,我为了保全无惨大人,只好把他安置在此处荒僻院子,还有月千代……”
黑死牟勉强解释着。
无惨伤得极其严重,现在根本没什么以前的记忆,估计是看黑死牟也是同类,所以就赖上了黑死牟。
黑死牟也不希望无惨就这么死去,不然他岂不是也要跟着一起死?
至于月千代。
当年他遭遇鬼舞辻无惨,和无惨说了自己考虑一下,鬼舞辻无惨十分大度地表示可以。
他在万分痛苦之下,还是选择把月千代托付给了缘一,月千代虽然和普通孩子不一样,但也不是食人鬼之流,他也害怕自己变成鬼后,会忍不住将自己的孩子吃了。
那还不如交给缘一。
虽然不想承认,但继国缘一的身边,确实是安全的。
而后就是他夜袭鬼杀队,砍下产屋敷主公的头颅,献给无惨,变成了上弦一黑死牟。
又过去了一段时间,也许是一年,也许还不到一年,他在外出狩猎的时候,碰到了灰头土脸的月千代,月千代从草丛中冒出来,一下子就抱住了他的大腿嚎啕大哭。
他就没狠得下心把月千代丢下,夜半三更的,万一遇到什么野兽可怎么办。
但人和鬼终究不一样,他想着等月千代哭声停了,问一问月千代现在的住处,把月千代送回去。
能和月千代再相处一会儿,黑死牟十分珍惜。
月千代哭了半夜,等哭声暂歇的时候,抽抽噎噎说自己已经在外面流浪很久了,终于找到了父亲。
黑死牟的心瞬间就被这句话拧得不成样子。
但他还没忘记变成鬼之前是把月千代交给谁的。
“缘一呢?缘一没有照顾好你吗?”黑死牟皱眉问月千代。
月千代打着哭嗝:“我,我偷偷逃出去的时候,伪装成家里被鬼袭击的样子,缘一叔叔,一定会把我的消失,算到食人鬼头上的。”
“这样他忙着追踪鬼,就不会想着找我了。”
黑死牟:“……”
他有一瞬间想和月千代说,他现在也是食人鬼。
但是,一种不祥的预感,占领了大脑。
作为鬼舞辻无惨座下第一强大的上弦,黑死牟和鬼舞辻无惨的距离其实很近。
月千代这个小短腿,跑出来几天估计也走不远,缘一要是追着过来的话,不会遇上无惨大人吧……
而且按照无惨大人的性格,肯定会认下杀了月千代这个罪行。
大概是一语成谶。
月千代还在和黑死牟说自己的天才计谋的时候,黑死牟突然感觉到自己血液中和鬼王的联系变得无比微弱,无限接近于无,他无法看见无惨的记忆,但是眼前有一刹那,出现了日之呼吸的残影。
黑死牟当即抱起月千代离开了此地。
并且努力给无惨递出消息,指引他往自己这边逃跑。
等他终于在黎明前看见鬼舞辻无惨,这位傲慢的鬼王大人,只剩下一块碎肉了。
黑死牟沉默片刻,还是把那块愤怒的碎肉捡了起来,出身贵族的他把脏污布满沙土的碎肉洗干净,然后用布帛擦干,恭敬地放在了托盘上。
鬼王的重伤,给了黑死牟留下月千代的机会。
因为鬼王要恢复力量,黑死牟还是得出门猎杀人类,一是壮大自己,二是喂无惨。
毕竟这样一块被日轮刀一碾就没命的碎肉,实在是让他有些胆战心惊。
鬼王一死,其余鬼也要死的。
黑死牟不想死。
他远离了鬼杀队的所在,不再执着于猎杀呼吸剑士,而是过起了喂养鬼王和月千代的日子。
又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好不容易把鬼王大人喂成六个月大的婴儿大小,黑死牟又突然发现,月千代怎么不会长大。
这一夜,他便是独自坐在院子中,胡思乱想着。
从回廊中冲出来的月千代看见了站在黑死牟身边的立花晴,猛地睁大眼,两腿甩得更快,嘴里大喊:“母亲大人——”
在冲撞到立花晴之前,黑死牟还是把这小子拎了起来。
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扑腾,月千代双手朝着立花晴努力伸去,两眼泪汪汪:“我好想你啊呜呜呜……”
立花晴在听见月千代的声音那一刻,上一次梦境的内容才完全出现在脑海中,她心情复杂,不,是无比的复杂。
原来,这次梦境,不是二人世界啊……
立花晴遗憾至极。
第69章 四口之家:黑死咪与晴妹与月千代与六月份无惨sama!
立花晴这次可以呆很久。
她不确定具体的天数,但确实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所以她才敢对着严胜说成婚。
然而,在想起上一次梦境的记忆后,立花晴的心蓦地沉到了谷底。
因为上一次梦境中的继国严胜,额头上有着深色的斑纹,她一下子就想起了现实世界中,严胜额头的斑纹,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
一瞬间,立花晴脑海中闪过许多,面上还能保持不动声色,她看着秒落泪的月千代,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想抱过他。
月千代瞧着还是三四岁的模样,可身量已经可以看得出比同龄人要大一些,黑死牟见立花晴伸出手,低声说道:“月千代有些重,还是我抱着吧。”
立花晴也没拒绝,收回了手。
月千代看着她收回的手,一脸深受打击的模样,甚至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肚子。
真的变胖了吗?他皱着脸,满面愁云。
黑死牟没在意儿子的情绪,而是犹豫了一下,单手抱着月千代,另一手牵起身边的女子,说道:“跟我来吧。”
立花晴基本确定,梦境中过去的时间,在现实中也不过是短暂的一梦之间。她左右看了看,这次院子地处荒僻,但能看得出是五脏俱全的,便问:“你就住在这里吗?”
“是……你若是不喜欢,我明夜再出去寻新的住处。”回廊中还是昏暗,黑死牟的声音带了几分他也说不清的忐忑,他看得出来,立花晴身上华贵的衣服,举手投足的气度,家里一定不比继国家差。
甚至今夜再见,他觉得她身上的气势愈发逼人,他很熟悉那样的气势,属于上位者的姿态。
这绝非金玉就能养出来的,是无上权力的堆砌。
立花晴在左右张望着,闻言便答道:“没关系,这里很好。”
无论是什么时期的继国严胜,审美都是十分在线的,这里除了地理位置不太好,整座院落的布置都十分雅致,除了半边的回廊,另外半边的屋子,也是处处衔接,前后错落有致,檐角下还挂着风铃,紫色的飘带在随着夜风摇晃。
她甚至看见屋宅前方的空地上,有一座秋千。
再转回脑袋,立花晴便看见了刚才月千代口中嚷嚷着的,被栓在柱子旁边的……鬼舞辻无惨。
柱子旁边是一处被圈出来的地方,黑死牟放了一张被褥垫着,周围用篱笆围着,大概是担心圈子里的孩子被划伤手,木质篱笆还用棉布包了起来。
篱笆很高,月千代努力一下可以翻出来,但对于六个月大的鬼王来说,难如登天。
此时的鬼舞辻无惨,完全是六个月大的婴儿,大概是饿力竭了,躺在被褥上闭着眼,胸口没有起伏,肚子上还有几圈绳子,另一头挂在柱子的挂钩上。
黑死牟外出狩猎的时候,总不能把月千代和无惨都带上,所以才做了这么一个笼子似的的装置,防止无惨乱滚。
上弦一强大的气息很好地遮掩了月千代这个小孩的气味,也能让附近的野兽不敢轻易靠近。
立花晴看着十分新奇,那篱笆内的面积不算大,对于六个月大的婴儿来说却也不小了,她站在旁边低头瞧着那皮肤苍白的婴儿,黑死牟还给无惨穿了婴儿的衣服,不至于让英明神武的鬼王大人光着屁股。
也许是嗅到了人类的血肉气味,无惨忽然睁开了眼,然后翻身朝着立花晴的位置挪动去,嘴里啊啊啊地叫着什么。
看见这一幕,黑死牟才想起来,他可以压制住自己对血肉的渴望,但如今的无惨大人却是什么都不知道,也无法做到他这样,闻到了人类的气息,就会出现这样的举动。
不能让阿晴和无惨大人生活在一起。黑死牟瞬间就下定了决心。明天晚上出去看看新的住处吧,他可以把月千代留在这里照看无惨大人。
毕竟他外出的时候,也是月千代照看无惨大人的。
立花晴看了一会儿这个婴儿版鬼王,很快就不感兴趣了,拉了拉黑死牟的手,笑盈盈说道:“带我去里面看看吧。”
黑死牟回神,点头,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抱着月千代。
这里面有大概七八个房间,虽然不是标准的八叠间,可也不算小了,很多房间都是空着的,只黑死牟自己的房间,月千代的房间,还有一个简单布置了的房间有生活过的痕迹。
房间内的门和这个时代的门很不一样,对着外面的那侧,是实心的木板,完全隔绝了光线,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这里都是黑暗的。
角落里点着微弱的烛火,随着人走动,轻轻地摇曳火苗。
黑死牟想起了什么,把月千代放在地上,说道:“去把无惨大人带回房间吧,快要天亮了。”
月千代早就知道外面的无惨一死,他这个父亲也要完蛋,连连点着脑袋,然后朝着外面跑去了。
旁边就是黑死牟的房间,他和立花晴站在回廊中,踟蹰了一下,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阿晴可以挑一个自己喜欢的房间。”
立花晴诧异地看着他:“我不和你睡在一个房间吗?”她瞧着这些房间也不小,不至于睡不下两个人吧?
结果话语刚落,就听见黑死牟的回应:“好。”
生怕慢了她就反悔似的。
立花晴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故意问的这一句。
不过给出让他高兴的回复,立花晴当然不会吝啬。
她现在更想要知道一些别的事情,比如说为什么严胜会变成鬼,是不是和额头上的斑纹有关系。
还有她也发现了,这个梦境中的月千代,和上一次梦到的时候变化不大。
难道梦境的关键在于月千代?
立花晴心中暗自琢磨着,人顺着黑死牟的力道,踏入了那间布置得干净整洁的和室。
非休息的时间,屋内空荡荡,被褥都被收拾起来放在柜子里。
作为强大的上弦一,黑死牟其实已经不需要睡觉,但也许是因为变成鬼还没有几年,他还是保留了睡觉的习惯,对于食人鬼来说,睡眠也能恢复一些力量。
黑死牟扫视了自己的房间一圈,很快又发现了不妥之处。
比如说,他盖的被褥其实没有人类时期那么讲究,一年到头,季节的变化对于他来说等同于无,但如今是秋天,再不久就是冬天,一直盖着那套被褥显然是不行的。
想到这里,黑死牟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一个重要的事情。
过去的许多年里,立花晴都是只逗留一夜,有时候甚至是短暂的半个时辰。
这一次,她又能停留多久?
是不是天亮后,此地又只剩下他,还有月千代?
这个迟来的想法让恶鬼的脸庞瞬间难看,他回头看着立花晴,很想问什么,可又不敢问出口,他害怕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怎么了?”立花晴注意到他的异样,开口询问。
黑死牟:“……无事。”
“先休息吧,你一定累了。”他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说完,他终于放开了拉了一路的手腕,转身去布置屋子。
人类血肉的温度,把他冰冷的掌心也染得温暖,在触碰到微冷的被褥后,又消失殆尽。
在鬼杀队的几年,后来又变成鬼,再到如今养着一人一鬼,黑死牟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继国家主了。
他动作利落地把被褥搬出来,却听见立花晴说道:“严胜在担心我会离开吗?”
立花晴看着背对她的高大身影动作一僵,知道自己猜对了,于是继续说道:“这次我会留很久的,严胜不用担心。”
她的话语还没说完,黑死牟就转过了脑袋,怔愣地看着她。
立花晴坐在屋子一角,也在看着他,眸中似有微光,唇角带笑。
两秒后,他好似被灼伤一样,转回了脑袋,嘴上胡乱应了一声,埋头继续手上的事情。
窸窸窣窣了半分钟,他还是忍不住,极小声地,仿佛在呢喃,问出一句:“真的吗?”
立花晴眨了一下眼睛,弯起眉眼:“我不骗你。”
她原本想现在就问严胜关于斑纹的事情的,但她又觉得,现下不急这件事。
既然会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她的机会还有很多。
“明晚我去给阿晴买些新衣服。”黑死牟的手抚平了有些褶皱的被角,抬头看着立花晴说道,虽然遍布六眼的脸上几乎看不出表情,可语气还是明显的放松。
“好啊。”立花晴应道。
这里偏僻,也不知道离最近的城镇有多远,与其自己跑一趟,还不如让严胜去。
“我再去寻个新住处吧,阿晴总不好和无惨大人待在同一处,无惨大人到底还是食人鬼。”黑死牟又说。
立花晴顿了顿,她有点想说,她一只手就能摁死六个月大的鬼舞辻无惨。
不过,她马上想到,这可是过二人世界的大好时机!
让月千代这小子照顾鬼舞辻无惨,岂不是两全其美?
立花晴脸上的笑容更温柔几分,看被褥已经收拾好,便起身过去,坐在黑死牟旁边,脑袋靠在他肩膀侧,轻声说道:“你对我真好,严胜。”
“让无惨待在这里还是太危险了,叫月千代照顾他吧。”
她抬起脑袋,凑到黑死牟耳边吹气。
温热的气息传来,还有一阵熟悉久违的女子馨香,黑死牟当即再想不起别的,连连点头,语气艰涩几分:“好,按你说的做。”
活像个被吹枕头风的昏君。
外头,抓着婴儿无惨转圈圈,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差点把无惨压死的月千代忙不迭爬起身,拍拍屁股,又把地上的无惨抱起来左右看看,觉得没事后松了一口气。
“好险,差点把你压死了。”
玩够了的月千代两手箍着婴儿无惨噔噔噔朝着里间跑去,跑到一半,觉得鼻子痒痒的,有点想打喷嚏。
他憋气,好歹是忍住了。
要是打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他一定会被父亲母亲盯着的。
在原地消磨了一小会儿的月千代,完美错过了黑死牟房间中的交谈,高兴地跑到无惨的房间,把已经没什么力气动弹的无惨丢进去,完美落入被子中。
“无惨大人,我明天再给你喂血吧,晚安!”月千代还煞有其事地和瘫在被褥之中的无惨招手,然后大力关上门。
确定门关紧了以后,他乐颠颠地想去和母亲联络感情,却发现黑死牟的房间已然紧闭房门,用手指抠了一下纹丝不动。
月千代愤愤,想踹一脚房门,又怕被立花晴拎起来揍,还是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唉声叹气半天才睡下。
第70章 不分昼夜:请享用豪华大餐
这处院落被黑死牟重新修葺过,在房间中几乎不知白天黑夜。
厚实的木板也轻易隔绝了声音,他不喜欢被外头的吵闹打扰,尽管此地荒僻,几乎不可能有人出现。
仿佛这样的漆黑,能让他感觉到一丝放松。
变成鬼以后,他能轻易看见黑暗中的一切事物。
这一夜,没有当年的雨声淅沥,只有一片寂静,能听见对方呼吸声,胸腔里心脏跳动声的寂静。
黑死牟还是在角落点起了一盏灯,影子瞬间落在了空白的墙面。
那如豆的火焰,也照亮了他非人的俊美脸庞,六只眼眸低垂,他的掌心摩挲着肌肤相贴的那一寸白皙脖颈,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揉搓怀中人的耳垂,他发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耳洞。
停顿了一下,他似乎起了好奇心,指甲瞬时变得尖锐躁动,抵着那小小的耳洞,来回摩挲,在感受着其与周遭肌肤的凹凸不平。
痒意让立花晴睁开眼,迷蒙的眼神过了半晌才聚焦起来,她抓住了黑死牟的肩头,推搡了一下,哑声说道:“不要再弄了。”
原本白皙如玉的耳垂,已经是红得滴血。
黑死牟稍微直起身,垂眼看着,抓在他肩膀上的手很快就收紧,半月形的指甲在他的肌肤上烙下近乎见血的印子,鬼的恢复能力很强,但那个印子却久久不曾消退。
憋闷的屋子里,在这个季节,很难不燥热,立花晴只觉得自己呼出的气体都是滚烫的,额头似乎出了汗。
黑死牟终于看够了,伸出手去,揩去那些水渍。
在立花晴颤动的眼眸中,他放在舌尖舔舐,然后才拥住她,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是香的。”
“不要……再说了……”
立花晴被满室的热气惹得头晕目眩,只觉得自己处于火炉之中,可是食人鬼的体温偏低,成了室内唯一的冷源,她死死抓着紫色的羽织,一只手在他宽阔的后背留下深深的指痕。
上弦一的衣服,也只是褪去半边,还有一半挂在肩膀上。
他还记得今夜要出去做事,十分克制地在夜幕刚刚降临时起身穿戴衣服,感受了一下其他屋内的气息,点亮新的烛台,顺手把用完的烛台捞起,拉开门走出去。
不过几秒,门又被他拉紧,虚哭神去挂在那门上,无数眼珠子转动,便是无惨靠近,也能毫不犹豫地动手。
想了想,黑死牟又在无惨的房间门口挂了一把虚哭神去。
虚哭神去是他的血肉所化,能有第一把就能有第二把。
月千代在后院的角落里拔黑死牟前些天种下的花草,嘴里嘀咕着什么。
白天时候,鬼舞辻无惨被月千代喂了储存好的血,现在正呼呼大睡。
后院有一个小屋子,月千代发现黑死牟从屋内走出来的时候,做贼心虚地把草塞回泥里,也不管那小草的叶子全趴在了地上,站起身看向黑死牟。
黑死牟没有追究自己那些被糟蹋的花草,而是去了那个小屋子。
半个小时后,月千代蹲在门口,捧着一碗鸡蛋面,留下两行眼泪。
黑死牟则是忙着把烧好的水搬去洗漱的房间,那水房就在他的房间不远。
等黑死牟终于弄好这些事情,月千代忍不住对着他发牢骚。
“父亲大人,我已经吃了十二天鸡蛋面了。”
黑死牟沉默了一下,纠正:“有五天不是。”
月千代:“你把面团捏成一块块丢下锅难道就不算吗!”
父子俩对视,黑死牟很快就想出了解决方法:“明天就不吃这个了。”
“真的?”月千代怀疑。
黑死牟抬头看了看夜色,说道:“你快点吃,我今夜要带你出去。”
听到这话,月千代马上就把刚才的不满抛诸脑后,飞速解决了那碗颇为敷衍的鸡蛋面,还把碗洗干净,才兴冲冲地跑到黑死牟面前。
黑死牟也没有废话,把月千代背在背上,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地。
上弦的速度是极其可怕的,月千代只觉得自己脑袋的小揪揪马上就要离自己而去的时候,黑死牟已经来到了城里。
“父亲大人,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月千代小声问。
黑死牟没有瞒着月千代:“找新的住处。”
月千代疑惑:“为什么,我们的院子不是挺好的吗?”
黑死牟:“方便你照顾无惨大人。”
月千代:“喔。”
……
月千代睁大眼:“那你呢!”
黑死牟脚步一顿,平静说道:“我打算搜查一下附近有没有猎鬼人的踪迹,你不用害怕,鬼王的气息会庇护你的。”
“可是我想和母亲大人呆在一起。”
父子俩又是沉默。
黑死牟最后停在了一处豪华的府邸前,月光洒落,他语气更为平静,似乎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我也想。”
月千代:“……”所以他毫无悬念地出局了是吗?
立花晴在黑死牟带着月千代离开后许久才清醒,她原本穿着的衣裙不知道去哪里了,屋角落的烛台摇曳着火焰,她低头看了一下,身上的白色里衣显然要大许多,应该是严胜的。
她掀开被子,勉强起身,依稀记得昏睡前,严胜在耳边说会烧好水在水房那边,她醒了以后可以去洗漱。
在这个世界二十几年,虽然身体素质不可能恢复到死灭回游那会儿的巅峰时期,但立花晴估计着也是个标准的一级,结果竟然还没捱到傍晚就扛不住昏了。
……奇耻大辱啊。
立花晴去了黑死牟告诉她的水房,里面的水已经没有刚烧开时候的滚烫,试着温度刚刚好,一边的小桌子上还摆着叠好的衣服,立花晴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下,也是黑死牟的衣服,估计他确实没有保存任何一件不属于他自己的衣服。
——除了月千代。
洗漱完毕后,立花晴穿着里三层外三层,最外面还有一件紫色的羽织,擦了半晌头发,才走到屋子外头的穿廊坐下。
月千代似乎被严胜带走了,她左右看了看,确实是没发现月千代的踪影。
鬼舞辻无惨应该还在这里,她看见有一个房间挂着一把形状奇特的长刀,她一走出房间,长刀上的眼睛就黏在了她身上,也许是因为那些眼睛和严胜的眼睛一模一样,立花晴只是侧头看了一眼,没有半点被吓到的样子,然后就朝着水房去了。
夜凉如水,立花晴回味了半天,长吁短叹一番,等头发差不多干了,才起身回房间里睡觉。
这一觉,直接睡了大半天。
等她醒来的时候,黑死牟已经躺在了她身边,她一动,他也跟着睁开眼。
睡得太久,立花晴脑袋还有些晕乎乎,下意识趴在他的胸膛上,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什么时候了?”
黑死牟动作一顿,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轻声说道:“还没天黑,洗漱的东西我都放在水房里了,我还买了新的衣服。”
听到这话,立花晴才清醒过来,直起身,心中感叹了一会儿不用上班的日子真爽,然后抱着跟着起身的黑死牟,再次感叹一番老公定格在黄金年龄的感觉真爽,才慢吞吞地松开手。
“严胜可以帮我穿衣服吗?”她靠近了眼前恶鬼,笑意盈盈。
反倒是黑死牟不自在地往后缩了一下,意识到她说什么后,瞳孔微缩。
他买的衣服自然是一整套,从内到外的一整套,立花晴挑出来的是一件桃红色的衣裙,鲜妍美丽。
适合立花晴这样身材的成衣其实很少,黑死牟跑了好几个城才买到这些。
也就十几套。
布着六眼的脸上虽然看不出太明显的表情,可是配着通红的脑袋,实在是别有风味。
黑死牟想用别的话题转移注意力,便说起昨晚的收获。
他买好了新的宅子,是他前些年就看好了的,后来担心鬼舞辻无惨被其他食人鬼杀死,或者是被鬼杀队的人发现,才搬到了这荒山野岭。
那新宅子在镇上,处于边缘地带,并不起眼。
荒郊野岭虽然安全,但到底不方便。
比如吃了十二天鸡蛋面的月千代。
说着说着,黑死牟的动作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阿晴,从未体验过这样窘迫贫苦的生活吧?”
立花晴侧头,讶异地看着他。
严胜这是说随便就能买下一处宅子的生活是窘迫吗?
这不比很多人过得好了吗?
立花晴可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族夫人,她一年到头,要巡视的地方很多,也会深入到田间去,更别说她前世的生活和养尊处优不算搭边。
黑死牟微妙地感受到了她眼神中的意思,然而心中还是歉意,说道:“我的身份不好买仆人……我会照顾好阿晴的。”
哪怕这个时代的继国家不如立花晴所在世界的继国家荣耀,却也是实打实的贵族武家,黑死牟从小就被一众下人侍奉,也能想象立花晴平日里是怎么样的生活,越是这么想,心中就越是复杂。
正恍惚着,手背被立花晴按住,他回过神,却见那双紫琉璃似的眼眸带着笑意,立花晴拍了拍他的手背,说道:“好啊。”
再多安慰的话也比不上这一句干脆的应承,这样被依赖的感觉让黑死牟一怔,他好半晌才回过神,动作匆匆地给立花晴穿上最后一件外衣,尽管极力压抑着,声音仍然听得出一丝轻快:“我今晚带阿晴过去看看。”
穿戴整齐的立花晴被黑死牟带去水房洗漱,洗漱后,月千代就跑了出来,抱着立花晴不撒手,黑死牟便又去了后院的小屋子。
这处屋子是有正厅的,虽然不大,但也十分整洁。
立花晴干脆跪坐下来,月千代趴在她膝盖,刚要和她诉苦,就听见立花晴的声音响起:“严胜变成这样,是因为斑纹吗?”
月千代的两泡眼泪霎时间就憋了回去,他抬头,对上立花晴的眼眸,他美丽的母亲此刻嘴角微勾,眼底却不见半点笑意。
他很熟悉这样的表情,当即老实下来,小声说道:“斑纹剑士活不过二十五岁。”
“我,我不知道现实发生了什么,我只有以前的记忆。”月千代可怜巴巴地看着立花晴。
月千代的前一句让立花晴的表情僵硬瞬间,但多年来的素养让她很快保持住了端庄的笑容,只是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斑纹,是怎么来的?”立花晴的声音有些晦涩。
月千代想了想,不确定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说,一个人开启了斑纹,周围的人也会慢慢地开启,跟疫病一样会传染。”
立花晴闭了闭眼睛。
现实中,严胜不是第一个开启斑纹的人。
月千代站起身,抱住她的脖子,小心翼翼问:“父亲大人,已经开启斑纹了吗?”
立花晴轻轻地“嗯”了一声,眼眸盯着前方,紫色的瞳孔不带半点温度。
月千代心中一个咯噔。
他表情空白了半晌,然后猛地掐了一下大腿,让自己保持冷静。
不,不会的,他的记忆中,父亲大人没有变成鬼,这中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但是……父亲大人的脸上,确实是有斑纹的。
立花晴抬手,抚摸着儿子脆弱的脊背,声音沉稳而坚定。
“没关系。”
月千代一愣,然后听见他母亲的声音在耳畔落下。
“我会救他。”《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