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手撕地狱:生死相随,罪与同生(大正副本完)


    她是害怕而将他拒之门外从此再不相见。


    还是这些天来的相处,或许还是仰赖这张和她亡夫相似的脸,取得她少许的不舍。


    黑死牟希望是后者,至于更好的结果,他没想过。但倘若是前者,他不觉得自己是那种轻易放手的人。


    然而,立花晴只是偏头思考了一小会儿,便问:“黑死牟先生今晚想喝些什么?”


    她方才的惊讶已经收起,脸上还是黑死牟所熟悉的,轻柔的平静。


    暖黄色的灯光下,她走到熟悉的柜台旁,没等到黑死牟的回答,她便慢悠悠地开始沏茶。


    柜台面积不小,无论是花茶蜜水还是酒液,以前立花晴一并放在这里,还有一整套的沏茶工具。


    这些天立花晴也买到了以前严胜最爱喝的那几种茶叶,四百年前的茶叶虽然珍贵,可那时候的工艺倒是比现在差些,现在她买来的茶叶品质够不上顶级,但味道还是相似的。


    水是她走之前烧好的,现在还热着,立花晴站在柜台旁,侧对着黑死牟,动作娴熟却足够赏心悦目,黑死牟怔怔地看着,一时间不知道她的态度如何。


    现在看来,她似乎对此并没有表现出十分的抗拒……甚至还和往日一样。


    等立花晴端来一个和前些天全然不同的茶盏过来时候,黑死牟猛地回神,鼻尖已经萦绕着一股茶水的清淡香气,他的眼神恍然一瞬,总觉得这个味道有些熟悉。


    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立花晴在黑死牟面前从来没有沏过茶,大多数时候是泡些蜜水或者是喝酒,黑死牟第一次知道她还有这样一手出色的泡茶技艺。


    暂且按下心中纷乱的思绪,黑死牟表情严肃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立花晴微微睁大眼,刚想说这水还是烫的,结果就见黑死牟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罢了,他都是鬼了,应该不在意这些。


    黑死牟这四百年来,是研究过茶道的,只一口,就能品出立花晴手艺,他也想起来,这茶叶是他很多年前,甚至是人类时期时候,最爱的那几样之一。


    他的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乱跳了。


    “很好的茶,夫人的手艺……在下已经很久不曾遇见过了。”


    黑死牟斟酌着开口。


    现在他倒是想把六眼收回去了,这样威慑他人的脸庞,怎么也不能对着阿晴。


    这么想着,黑死牟迅速变回了立花晴熟悉的俊美脸庞。


    立花晴照旧坐在了对面,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黑死牟观察着她,觉得她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食人鬼的身份而产生异样情绪……不,或许还是有的,但也仅仅如此了。


    这个发现让他的血液又开始躁动起来,甚至生出了几分兴奋。


    “黑死牟先生行走人间四百年,能让黑死牟先生如此称赞,真是让人惊喜。”


    女子那双含情目望向黑死牟。


    她说完,看见黑死牟的身体微微一颤,又继续起来:“所以黑死牟先生第一日拜访,是为了蓝色彼岸花而来吧……这些天的陪伴,哪怕是我如此冒犯,因为蓝色彼岸花,黑死牟先生也没有杀了我。”


    黑死牟眼中刚轻松起来的情绪霎时间荡然无存,他看着对面浅笑的女子,在身份暴露的那一刻,她便已经洞察了他这些天的目的。


    不,不只是蓝色彼岸花。


    黑死牟攥紧了自己的手心,在意蓝色彼岸花的是鬼王,而不是他啊。


    他正欲开口表面心迹,立花晴垂眼,似乎做了重大的决定:“黑死牟先生没有将我转化成鬼,是需要一个在白日行走的,可以寻找蓝色彼岸花的人吧。”


    她抬头,那双眼眸周围,似乎有些发红:“如果我愿意为黑死牟先生培育蓝色彼岸花,黑死牟先生能否……长伴我身侧。”


    “我也,真的很喜欢黑死牟先生。”


    黑死牟瞳孔巨缩,难以言喻的惊喜席卷全身,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哪怕他们之间还有许多误会阻碍,但只要眼前人有一丝动摇,黑死牟便觉得自己是有机会的。


    他们明明还是相对坐着,端正而守礼。


    但那原本就微妙的气氛,发生了彻底的转化。


    鬼舞辻无惨很生气,觉得半天狗和玉壶实在是废物,居然被鬼杀队的人杀了。


    一连气了几天,他做了个决定,他要把那些该死的猎鬼人全杀了。


    当即通知了剩余的食人鬼,还有三位上弦。


    ——全力探查鬼杀队总部的位置。


    他又想起来自己的蓝色彼岸花,去问黑死牟进度如何了,黑死牟说夜间陪立花晴在外面找种子,这段时间夜晚都要在外面。


    黑死牟尽职尽责,鬼舞辻无惨十分满意。


    回去又去看了童磨和猗窝座,被童磨气得够呛,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继续待在自己的实验室做实验。


    天气渐冷,冬季悄然而至。


    鸣女找到了鬼杀队总部的具体位置,鬼舞辻无惨十分高兴,让其他食人鬼做好战斗准备。


    白天,回到无限城的黑死牟无言接收着鬼王大人的命令,把自己今日想禀告的话咽了下去。


    他原本……想告假半个月,和阿晴结婚。


    不过只是清剿鬼杀队的人,估计有用不了几天。


    黑死牟并没有考虑太多,只等待入夜后,雷打不动地来到小楼内。


    他和立花晴说了要去杀鬼杀队剑士的事情,入冬后,立花晴就懒洋洋地窝在被子里,闻言也没什么反应,只“嗯”了一声,继续看手上的报纸。


    大正时候的报纸可比那些小说有趣多了。


    想了想,她还是抬头对爬上自己床的黑死牟笑道:“冬天天冷,我也不想外出,正好等春天来了,天气回暖,我们再去城里拍照。”


    黑死牟对于拍所谓结婚照的事情有些执着,旁敲侧击好几次,也好在如今夜里城中热闹,照相馆还是开门的。


    说完,立花晴又想起鬼杀队那些人的实力,微微蹙起眉,折起报纸放在一边。


    今天的时候,灶门炭治郎拜访,问了许多关于日之呼吸的事情,立花晴拣着自己知道的说了,关于剑道,每个人的理解都不一样,立花晴也直言这只是她的看法。


    “怎么了?”黑死牟看着她微蹙的眉头。


    立花晴侧身注视着他,想了想,只说道:“黑死牟先生也要注意安全。”


    黑死牟点头,不自觉凑近了些。


    对于战斗,无论对手是何人,他向来是全力以赴的,这是一名武士的基本素养。


    冬日夜间活动匮乏,哪怕是在大正时期,立花晴也懒得动弹,好在上弦一的体力旺盛。


    此夜过后,黑死牟说要去忙碌几日。


    立花晴隐约觉得,所谓决战,就在这几日了。


    天气越来越冷了,立花晴也换上了冬装,白色的围脖笼罩着下半张脸,她站在二楼的小阳台,望着远处起伏的山林,隐约可以看见一片霜白覆盖其上。


    即将入夜,远方的天空被灰蓝晕染,傍晚时分也看不见秋日烈烈的夕阳,只有一片蒙蒙,预示着暴风雪的到来。


    立花晴回到了屋内,她取下了挂在墙上的一把长刀。


    这并非日轮刀,而是黑死牟赠予她的,据说是一两百年前的名刀,上弦一保存得当,即使百年过去,依旧削铁如泥。


    天光隐没,一声巨响震动四野,立花晴也从沙发上站起,再次跑到小阳台,眺望着鬼杀队总部的方向,隐约可以看见火光冲天,浓烟滚上天穹,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厉。


    她的喉头发紧,盯着那边的方向,知道是决战开始了。


    要去吗?


    过去了几个月,她还是不知道“地狱”是什么。


    白日时下了大雪,前往鬼杀队的路被大雪覆盖,天气实在是有些反常,立花晴垂头看向地面上的积雪,寒风吹过,她的脸颊不由得苍白几分。


    以她对严胜实力的了解,除非是鬼杀队那些人一起上,不然怎么也不会落到身死的地步。


    但是……她心中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回到屋内踱步来回,立花晴还是换了一身衣服,拎起那把黑死牟赠她的长刀,离开了小楼,积雪没过了小腿,头顶还有雪花,她一手撑伞,一手提刀,默默朝着鬼杀队走去。


    第二个构筑空间的尾声,她的咒力已经恢复了个七七八八,但是咒术师的身体素质再好,在大自然反常的天气面前,也有些脆弱。


    她感觉到冷风灌入鼻腔内,伞很快就被掀飞,她干脆丢了伞,咬牙提了力气,朝着鬼杀队跑去。


    大雪披身,立花晴的眉眼冷得出奇,原本一个半小时的脚程,放在往日,她努力赶路,不过半个小时就能抵达,但如今大雪封路,且头顶的风雪还要加大的趋势,立花晴足足跑了一个小时才看见所谓决战的地点。


    地面上凭空出现了巨大的裂隙,内里有无数楼阁平台,黑色的鎹鸦穿梭其中,还有一个个鬼杀队的剑士往里头跳去,那地下城楼一望无际,人跳下去后几乎找不到影子。


    立花晴出现的时候,有队员注意到了她,奇怪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身上也不见鬼杀队的队服。


    鎹鸦看见了那个满身风雪几乎看不清面容的身影,迟疑了一下,还是掉头去找小主公。


    来时大雪飘摇,但是靠近无限城的区域,地面上几乎看不见积雪的痕迹,温度也有所回升,立花晴忍不住怀疑是有什么在阻挠她过来。


    或者是不希望她来到这里。


    这个猜测让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无限城称为无限城,空间堪称没有尽头,立花晴看着那望不到底的楼台,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坠落的风带走了她身上的风雪,只一张本就白皙的脸庞,愈发没有血色。


    她落在了一处回廊中,她没有灶门炭治郎那神异的嗅觉,只能沉着脸找了个方向往前走,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严胜,但是她不能一点事情都不做。


    倘若今夜真是严胜的……立花晴握紧了长刀。


    大概是因为身上还有黑死牟残余的气息,那些食人鬼迟疑着不敢靠近。


    反倒是立花晴抓住了一个食人鬼,厉声问:“上弦一在哪里!?”


    食人鬼疯狂摇头,说它也不知道,只有鸣女大人才知道其他上弦的位置。


    黑死牟给立花晴说过食人鬼的情况,几乎把鬼舞辻无惨的老底都掏了个干净,立花晴知道这些小鬼是够不到上弦那个等级的,只能丢掉那食人鬼,继续烦躁地往前。


    她心中的躁动在不断地攀升,整个人暴躁异常。


    无限城太大,她后来又抓了几个鬼杀队的人,才有鎹鸦带着她往上弦一的战场奔去。


    可是时间已经过去太久,立花晴脸上的焦躁几乎要化为实质。


    穿过了不知道第几扇门,咒术师的体力都隐约有些告急,立花晴终于看见了一些熟悉的布置,她的手发白,脸也没有血色,愈发靠近,血腥味就越浓。


    食人鬼的血不是这个气味,这些不过是人类的血而已。


    但是立花晴心中的沉重半点不少。


    等她转出一扇门后,终于看见了惨烈的战场。


    到处都是她熟悉的月痕,可是被围攻在中间的,已经不能称作人形。


    他身上插着数把日轮刀,狰狞的面容原本冷厉非常,但他猛地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食人鬼的视力很好。


    哪怕隔着数十米,黑死牟也看见了来人惨白的脸庞,那双紫眸中倒映着他如今的丑陋模样。


    她找了半宿,却在看见这场面的第一时间,抽刀出鞘。


    然而在她拔刀冲去的瞬间,像是应验了什么必定的结局一般,她的速度很快,可是黑死牟消散的速度更快。


    立花晴的眼眸缩紧,那周围的剑士甚至没来得及补上一刀,在长刀接近之前,上弦一的身体便只剩下了一地的残秽。


    原本要挥出的月之呼吸,想要阻拦那几个剑士的月之呼吸,最后在那单薄的残余中,坠下浅浅的刀痕。


    立花晴站在那里,胸口的起伏却越来越大,她扫过周围,其余人也是身负重伤甚至已死,到处都是剑技造成的痕迹。


    要求还是没有达成。


    地狱……地狱……


    “喂,你!——”


    在两位柱震惊的目光中,立花晴抬起长刀,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满天血光和黑暗交错,地狱的幽火吞噬每一位坠入此间的恶鬼,那些犯下滔天罪孽的恶鬼,将于此地赎罪。


    黑死牟呆呆地站在远处,周围一片渺茫,看不见他那些已死的同僚,也看不见任何一个罪孽深重的幽魂。


    但他无暇顾及周遭,脑海中反复出现的,是那个脸色惨白,拔刀而来的纤细身影。


    她会月之呼吸。


    黑死牟确定自己不曾教给任何一个人月之呼吸,即便有,那也已经是战国,他还是月柱时候的事情了。


    阿晴怎么会月之呼吸?


    作为月之呼吸的创始人,挥刀四百年,如今的黑死牟当然和四百年前的他不同,他看得出来,立花晴的月之呼吸还很稚嫩,沿袭了他当年在鬼杀队时候的手法,更适合人类练习。


    同样,黑死牟也看得出来,那挥出的长刀,不是冲着他而来的,而是想割裂战场……甚至是想阻止猎鬼人。


    她……想救他。


    但死亡来得太快,赫刀似乎害怕什么意外发生一样,以一种奇诡的速度吞噬了他的所有,他甚至来不及喊一句让她快走。


    他死了,阿晴应该会很伤心吧。


    黑死牟的心好似被千刀万剐一般,他的外形已经恢复了上弦的模样,六只眼睛失去焦距,只仓惶地立在原地,对于朝着他爬来的黑色火焰视若无睹。


    正当他胡思乱想着,忽然,地面颤动起来,他的思绪勉强集中了一些,只觉得头顶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搅弄,便疑惑地抬头。


    地面上的火焰已经在灼烧他周围的土地,在即将攀附上他小腿的时候,骤然僵硬。


    “铛”一声,那浓重到化不开的黑红色天幕,突然被一把长刀贯穿,瓷白的手握着刀柄,指尖已经将近透明。


    站在地面上的黑死牟呆怔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头顶的一幕。


    一点天光落下。


    据说天堂和地狱的交叉口,总有无数亡魂徘徊不去,有人该前往地狱,却向往着天堂,有人该去往天堂,却又因他人而不肯离开此地。


    这是第一个如此做的人。


    她的灵魂坚不可摧,风雪在她的脸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冰冷,她单手持刀,用力一击,贯穿了那封锁着无数罪孽之魂的地狱深处。


    那是从何而来的刀?


    这人身上竟然有满目的金光——


    地狱被贯出一个巨大的口子,亡魂们好奇地往那张望,有的亡魂先是一惊,然后大喜,头也不回地朝着地狱奔去。


    立花晴的目光巡视许久,才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人,她也朝着那个方向奔去,地面上业火激荡,在她踏足时候恐惧地退后,那漆黑的地面压根不是焦土,而是一层又一层覆盖的业火。


    当无数业火摇曳着退散,铺出一条暗黄的大道时候,立花晴的装束也变回了战国时代的衣服,只是华贵程度比继国夫人更甚。


    立花晴无暇顾及自己身上的变化,而是朝着业火大道尽头的黑死牟跑去。


    “阿晴,你怎么——”黑死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也大踏步奔着她去脸上却是焦急和惶恐。


    这里是地狱无疑,阿晴怎么会在这里……黑死牟这一刻简直比得知自己活不过二十五岁时候还要难受。


    立花晴却是轻描淡写:“我自杀了。”


    和之前生孩子一样,她依旧是卡顿了两秒,然后就以灵魂状态出现在了一条光明大路上,回头找了找,才找到那个岔路口。


    她这个灵魂只能去天堂,去不了地狱,有亡魂和她说道。


    立花晴不信。


    她一刀就把地狱给劈了。


    当那一刀贯穿地狱的时候,构筑空间也告诉她,要求达成。


    眼前的恶鬼亡魂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抓着她嘴唇颤抖不已,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立花晴回握住他的手,轻轻笑了下。


    “不就是赎罪吗?”


    “我会陪着黑死牟先生的。”


    第82章 回到梦境:缘一登场


    屋外夜色沉沉,刚从水房跑出来的月千代,本想去主厅,却忽然想到了无惨,又掉头去了无惨的房间。


    他拉开门,看见了被褥之间的小不点,震惊地瞪大眼。


    无惨怎么缩水成这样了!!


    月千代暗道不好,他可是知道鬼舞辻无惨死了,其他鬼也要跟着一起死的,赶紧转身朝着主厅跑去,想要告诉父母这个消息。


    等他噔噔噔地从回廊中跑出,却看见厅中央的母亲大人,正揽着父亲,抬头发现他跑出来后,还朝他招了招手。


    月千代的脚步轻了些,黑死牟的脸上只剩下六道眼缝,紧闭着眼,靠在立花晴的腿上,似乎是睡着了——但是作为上弦一,怎么也不会在这个时间睡觉才是。


    “父亲大人怎么了?”


    小孩乖巧地跪坐在立花晴身侧,小声问。


    立花晴垂眼看着黑死牟,唇角微微勾起,听见月千代的话后才抬头看他,目光柔和几分:“他要成为最强大的食人鬼了。”


    月千代不明白。


    立花晴轻轻地抚摸着黑死牟的长发,声音平静:“今日之后,他便能站在太阳底下,也不必受鬼舞辻无惨的驱使。”


    坐在她身边的月千代显然是被惊呆了,瞪大眼睛好半天没回过神来,刚才想说的无惨变小了的事情也忘了个干净,等他的大脑终于重新开始转动,忍不住震惊地看了看自家父亲,又看了看脸上带着一贯笑容的母亲。


    母亲大人依旧年轻貌美,他看了直打哆嗦。


    “那,那父亲大人要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对了,无惨他变得好小。”


    月千代默默继续靠近母亲,还拉住了她的衣摆。


    立花晴没注意到月千代的变化,只低头看着黑死牟,思索了片刻才说:“还要一会儿,至于无惨,你不用管他。”


    “时候不早了,月千代,你该睡觉了吧?”


    立花晴扭头看了一眼门外,忽地严肃道。


    月千代不太想回房间睡觉,但是觉得等他父亲醒了,两人还要说话,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地站起身。


    凑到立花晴脸颊边亲了一口才抿嘴笑着:“母亲大人也早点休息。”


    外表仅仅四岁的小男孩当然有被宠爱的权力,立花晴的表情再度缓和,细声叮嘱了几句,才让月千代回去。


    等这里重新只剩下她和黑死牟,立花晴才开始思考术式会不会给他留下记忆。


    以及……她抬手,轻轻地抚摸着第一个构筑空间时候,她锁骨处出现的斑纹位置,斑纹和食人鬼的副作用已经完全移植到她身上了,得快些瓦解掉。


    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对人类血肉的渴望。


    …


    黑死牟醒来的时候,已经将近黎明,他躺在熟悉的卧室内,身侧的妻子呼吸起伏平缓,显然在睡梦中。


    他看了半晌天花板,才想起来沉睡前发生了什么事情,眼中闪过不解,他只记得自己在妻子的眼中看见了漩涡……而后,片段式的画面闪掠过脑海,黑死牟皱起眉,努力压制住脑袋传来的些许刺痛,似是什么后遗症。


    因为身边人还在熟睡,黑死牟也没有起身的打算,只躺在原处,慢慢地梳理脑海中的记忆,但是无论他怎么回忆,那些片段难以连贯起来,最后只好放弃。


    虽然只是片段式的记忆,但都是和立花晴有关,黑死牟兀自回忆着,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许久。


    立花晴还是在睡觉。


    她刚刚恢复了一半的咒力,一夜过去又耗了大半,现在正疲乏着。


    等黑死牟从回忆中抽身,却突然发觉,身上对于鬼舞辻无惨的感应消失了。


    他心中一紧,凝神仔细去找,然而结果却是一样的,血液中鬼王对于食人鬼的控制完全消失了。


    晦暗的室内,黑死牟控制不住地侧头去看身边仍然沉睡的人,发觉立花晴的脸色有些苍白,若非通透世界里她在睡眠中……黑死牟抿唇,想到了昨夜还有一个人在场,便小心翼翼起身,立花晴自然是半点反应也无。


    他拉开屋门,走出卧室,外头是夕阳西下,金光遍洒,回廊尽头有一缕金光照射进来,他看了看月千代的卧室,见门口大开,月千代不知道跑去哪里玩了。


    快入夜了,黑死牟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畏惧阳光,只想着血液中的异动,转身去了鬼舞辻无惨的房间。


    当看见被褥中的婴儿时候,黑死牟呆了半天,忍不住走进去,仔细端详了一下鬼舞辻无惨现如今的模样。


    鬼王再也无法对他造成威胁了。


    黑死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事情,但是……他没有第一时间把脆弱的鬼王杀死,而是皱眉。


    哪怕他不再受鬼王控制,但他仍然是食人鬼,其他食人鬼的消失会不会对他造成影响尚未可知。


    对了,月千代居然还记得给鬼王喂血。黑死牟莫名感到了一丝欣慰。


    心情复杂地离开鬼舞辻无惨的房间,外头刚刚天黑,月千代正踮脚点起室内的灯盏,发现黑死牟走出鬼舞辻无惨的房间后,当即就朝着他跑来。


    “父亲大人!”他的大嗓门吓了黑死牟一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把月千代抱起来,快步远离了自己的卧室。


    “你母亲还没醒,不要吵闹。”黑死牟压低声音说道。


    月千代赶紧捂住了嘴巴,神情比黑死牟还紧张。


    侧耳听了一会儿,卧室没有动静,黑死牟稍微松了一口气,父子俩来到后院的檐下,并排坐着。


    “昨晚发生什么事了?”黑死牟开口询问儿子。


    月千代摸了摸脑袋,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洗完澡出来,父亲大人你就躺在母亲的腿上了,然后母亲说,你不用再被阳光和鬼王影响。”


    黑死牟的表情和昨夜月千代的表情有了微妙的重合,他呆怔地看着前方,难以理解月千代的话语,原以为鬼王的控制消失已经是惊喜,却没想到就连阳光也——


    食人鬼最大的桎梏,一夜之间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死牟有些坐不住,想回去看立花晴,但是又感觉到妻子在沉睡中,只好勉强按捺自己激动的心情。


    月千代不满地爬到他身上:“我要吃晚饭!”


    大概是和黑死牟相处久了,月千代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黑死牟马上就站了起来,当然不是因为月千代,而是想着立花晴醒来后可以吃东西。


    他身形高大,月千代挂在他身上也不显累赘,他走到小厨房里清点了剩下的食材,沉思片刻,当即迅速离开了院子。


    月千代死死抱住了父亲的脖子才能保证自己不被大风刮走,食人鬼的移动速度太快,更别说黑死牟现在处于巅峰状态。


    然而,黑死牟精心准备的晚餐还是进了月千代的肚子里。


    立花晴没有醒。


    太阳再次出现的时候,黑死牟伸出手掌,清晨的阳光带着黑夜未散的阴冷,落在肌肤上,平添几分寒意。


    但是他确实可以接触到阳光。


    “阿晴怎么还没醒?”黑死牟守在卧室门前,郁闷无比。


    月千代也坐在一边,直言自己也不知道。


    父子俩沉默地坐着,月千代很快就坐不住了,反正现在他父亲可以白天出去,那岂不是说明他白天也可以到处玩了?


    于是月千代马上就高兴地往外跑了。


    上辈子在京都待得太久了,后半辈子几乎没出过京畿,月千代本质上十分喜欢在外撒野,可惜身份决定了他的活动范围,自打重新有意识后,他就格外喜欢到处玩。


    身体的年龄也影响了他的心智,虽然外表是四岁小孩,但实际上他的心智顶多大上几岁。


    月千代真心不担心立花晴,因为记忆中的母亲可是身体健康得很,他印象中这个时期的他,因为调皮把隔壁家的小孩打了,又被母亲揍了一顿。


    他看上了小院外山林中的野果,想着摘些回去给母亲也尝尝,虽然没有进贡的瓜果好吃,但是胜在新奇。


    白天又没有食人鬼,顶多是一些野兽,月千代跑得可快了。


    大不了嚎一嗓子,让父亲来救他。


    小男孩在林间小道中钻来窜去,出门前还带了个布袋子,很快布袋子里就装了不少野果。


    还有一些长在树上,他再有能耐,也只能眼巴巴看着树上的果子,遗憾放弃。


    正打算前往下一处野果采摘点时候,林中突兀地响起了一道颤抖的嗓音:“月千代?”


    在林中撒野的月千代,衣服被划得破破烂烂,头发也乱糟糟,更别说刚才脚滑在地上滚了几圈,发丝里冒着几片草叶,脸蛋也灰扑扑的。


    月千代身体一僵,转过身去。


    那茂密的灌木丛外,一个穿着红色羽织的青年惊愕地看着那衣衫褴褛的孩子。


    继国缘一看清了小孩的面容后,心脏一紧,大踏步向前:“月千代,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定睛一看月千代活像个野孩子,继国缘一往日平静的脸庞再也难以维持,手都忍不住有些颤抖,月千代却被他吓得退后了一步。


    继国缘一顿时站在了原地。


    月千代只是想起自己早上还喂了无惨,可别让这位叔叔闻到了他身上的鬼王味道。


    但他总得找个说辞搪塞继国缘一的,总不能把继国缘一带回去吧,他父亲一定会扒了他的皮的!


    “叔叔,我,我找到母亲了。”月千代小声说道,“那天晚上,父亲救了我,还带我去找母亲,叔叔还是请回吧。”


    继国缘一一愣,目光落在月千代的衣裳上,月千代忙解释是自己刚才钻到灌木丛里想给母亲摘野果才弄破的。


    “可是,月千代身上,有无惨的气息。”


    继国缘一显然已经没那么好糊弄了。


    他抿唇,极力压抑着自己心中的怒火,不愿意将愤怒的表情对向月千代。


    月千代暗道糟糕。


    事已至此……月千代一咬牙,对继国缘一说道:“叔叔,你来帮我摘果子,我带你回去见母亲大人。”


    继国缘一想问无惨是怎么一回事,但看见月千代恳求的眼神,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几年他奔波在外,饱经风霜,倒是比当年在鬼杀队时候要了解世事更多……当年的事情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


    兄长堕鬼,明明有杀死鬼王的力量却没有将鬼王杀死,兄长最后留下的侄子也不知所踪,他一度认为月千代被食人鬼所害,种种过往涌上心头,几乎万念俱灰。


    找了兄长多年,继国缘一也只是想告知兄长一声,他看顾月千代不力,让月千代被害,而后……继国缘一没想那么多。


    或许他已经想好了自己的结局。


    但此时此刻,他在察觉到月千代的身影时候,几乎以为自己在梦中。


    晌午,睡了一天一夜的立花晴终于清醒。


    听见卧室内的呼吸有所变化时候,黑死牟当即拉开了门,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喊了一句“阿晴”。


    立花晴轻轻应了声,抬手摁着自己的额头,语气中还有残余的疲惫:“我是睡了很久么,严胜?”


    “是。”黑死牟走进来,跪坐在她身侧,伸手帮她按揉着穴位,说着她昏睡了一天一夜的事情。


    立花晴恍惚地看着他,想到什么后,抓住了他的手臂,眼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欣喜:“月千代告诉你了么,你可以出去了,白天也可以,晚上也可以,那个鬼王也不会控制你的。”


    黑死牟看着她的欣喜神态一怔,涌上心头的情绪复杂无比,清甜和苦涩混杂在一起,他温声道:“月千代和我说了……阿晴昏睡这么久,也是因为这个吗?”


    立花晴“唔”了一声,借着他手臂的力道坐起身,说道:“你不是说要成婚吗?你都准备好了吗?”


    她话音刚落,黑死牟就僵住了,懊恼地低下头,他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立花晴催促着他去准备午饭,自己要起身洗漱,黑死牟虽然想再和妻子说会儿话,但还是非常顺从地起身走了。


    室内只剩下立花晴一个人,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少许,垂眼拢了拢衣襟,严胜似乎没发现她身上多出的斑纹。


    昏睡的时间里,她把食人鬼的副作用消弭干净,现在只剩下现实世界里,严胜斑纹的副作用了。


    她距离二十五岁还有许久呢,这个倒是不着急。


    还有,她留在梦境中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黑死牟去小厨房忙碌的时候,月千代正带着继国缘一慢吞吞地朝着院子这边走来,心中一片惨淡。


    因为陪月千代摘野果,继国缘一身上原本齐整的羽织也挂了不少草叶,两个人从山林中钻出来,继国缘一也只比月千代好上一些。


    他背着那袋子野果,想着月千代刚才和他说的话。


    月千代的母亲,他的嫂嫂正住在院子中,夜晚到来,兄长大人有时候会来照看一二。


    鬼舞辻无惨如今要仰赖兄长大人恢复,害得兄长大人无法全心全意看顾妻子儿子。


    想到这里,继国缘一的嘴角一平再平,最后耷拉了下去。


    “母亲大人近日生病了,我才跑出来玩的。”月千代解释着,可不能让这位叔叔认为母亲大人照看不力,要不然打起来了他都不知道该躲哪里。


    继国缘一一听,心中更为焦急。


    已经脑补出一部孤儿寡母独居荒山野岭的惨剧,再想到兄长大人如今被鬼舞辻无惨挟持,怒火蹭蹭上涨。


    终于来到了那处幽静的院落。


    立花晴正站在花圃旁给黑死牟幸存的花花草草浇水。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想到是月千代回来了,便提高了些声音:“月千代,你去哪里了?”


    以为家里就老父亲一个清醒的,直接打开门放了叔叔进来的月千代已经没办法后悔了。


    立花晴一转身,只看见自家儿子跟个野孩子一样脏兮兮的,正无措地绞着手站在门口,旁边还有一个熟悉的继国缘一,只是继国缘一的脑袋上插着几枚树叶,左手拎着一个布袋子,另一手则是握着日轮刀。


    场面陷入了微妙的尴尬中,立花晴面部的肌肉微微抽动,不太明白这是搞得哪一出。


    第83章 她的斑纹:克服阳光的代价


    那是一个苍白美丽的女子。


    那是一个身怀斑纹的女子,且将近二十五岁。


    继国缘一猛地想到月千代和他说,母亲生病的事情,当即明白了一切。


    他还在恍惚,立花晴瞧见月千代脏兮兮的样子,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指着屋子道:“月千代,你吃午饭前不收拾干净,就给我站在那里思过!”


    月千代一个激灵,也顾不上叔叔了,扭头就跑。


    一边跑一边大喊:“父亲大人我要洗澡!”


    他窜去了后院小厨房,给黑死牟通风报信。


    而立花晴看了看呆立在原地的继国缘一,总觉得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怎么每次遇见继国缘一都是这副样子?


    她礼貌地笑了笑:“缘一阁下请进来吧。”


    继国缘一还在想着这位嫂嫂斑纹的事情,闻言便沉默跟上,在踏入屋子的时候,把手上那袋子月千代指使他摘的野果子放在了一边。


    空气中已经隐约有食物烹饪的香气,月千代鬼鬼祟祟地从后院跑回来,看见正厅里坐着的叔叔,心头一紧,还是走了过去。


    正厅内,立花晴倒了茶招待继国缘一,看见月千代跑来后忍不住皱眉,这孩子跑两步掉两片叶子,恐怕还有沙土在空中飞。


    月千代看见母亲大人的表情,原本想去告诉叔叔他头发上有好几根草的心思也歇了,连忙拐弯跑去了水房。


    抱歉了叔叔,他救不了!


    水房里还有没用完的热水,刚好给他洗个澡。


    后院小厨房中,接到了儿子通风报信的黑死牟站在原地纠结了片刻,还是默默端起托盘走了出去。


    在得知月千代独自出逃还嫁祸给食人鬼后,黑死牟心情复杂无比,但此时此刻,他更没想到缘一真的可以找来这里,放在过去,他必定是离开或者是和其决一死战。


    然而……想到月千代干的事情,黑死牟都有忍不住生出了一丝同情和愧疚。


    这件事情,确实是月千代做得不对。


    作为孩子的父亲,黑死牟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去和缘一说清楚的。


    当他端着托盘从后院走来时候,坐在厅内的继国缘一猛地抬头望去,瞳孔因为震惊而缩紧,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身影。


    外头的日光正是最灿烂的时候,但是黑死牟实打实地从日光中走来。


    这位上弦一显然是已经克服了阳光。


    继国缘一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深陷于血鬼术中了,不然怎么会看见如此仿佛在梦中的场景。


    而自上茶后立花晴就没有说过半句话,从她过去招待继国缘一的经验来看,给这人丢个孩子就能很开心地去带孩子,如果孩子不在,给他一杯茶就能自己喝起来。


    如果要和他说些寒暄的场面话,他反倒会觉得紧张和迷茫,真有什么事情倒不如直截了当地说了。


    至于现在的正事……立花晴心中一叹,锁骨上的斑纹似乎在微微发烫。


    黑死牟进来后,把托盘放在另一张桌子上,然后看向继国缘一:“缘一,你和我出来吧。”


    继国缘一从震惊中勉强回神,起身跟着黑死牟走了出去,出去之前,又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立花晴。


    带着缘一去了后院角落的黑死牟很快就转了回来,拉着立花晴到那放着饭菜的桌子旁,温声道:“我和他说些话,阿晴不必等我,你睡了这么久一定饿了。”


    立花晴点头,她又看了看回廊那边:“月千代还没好么?”


    “也不知道去哪里玩了,弄得这么脏……让他仔细洗一洗。”立花晴语气中颇为嫌弃。


    黑死牟没有意见,要不是月千代极力反抗,他以前是日日盯着月千代洗澡的,他说了几句,很快又起身离开了。


    屋外的檐下,继国缘一握着日轮刀,看见黑死牟走出来后,神色紧张。


    刚才,他不仅仅是感觉到了兄长大人的气息,还有……鬼舞辻无惨。


    鬼舞辻无惨也在这里!


    果真是鬼舞辻无惨挟持了兄长一家!


    黑死牟没看出继国缘一在想什么,只是见他眉头蹙紧,面色不虞,以为他是在愤怒,所以脸上也冷淡了几分。


    虽然如此,他的语气还是客气的。


    为着月千代的事情和弟弟道歉,黑死牟并没有觉得难以启齿,反倒是因为自己没有教导好月千代而感到心情沉重。


    若非那夜鬼舞辻无惨跑得快,他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现在呢。月千代真的是——罢了,到底是自己儿子。


    “月千代没有错,兄长大人切勿怪罪他,是缘一没有照看好月千代。”继国缘一听了他的话,却比他还要伤心,垂着眼声音低沉,“还放跑了鬼舞辻无惨,实在该死……”


    黑死牟看着他。


    继国缘一说完,发现兄长大人没说话,茫然地思索片刻:“……”


    意识到自己又闯祸了的继国缘一有些绝望,他怎么连鬼王一死其他鬼也会死去的事情也忘记了,看了看黑死牟的脸色,小声说道:“缘一不是那个意思……”


    他绞尽脑汁想要说些什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急忙抬头看向黑死牟:“嫂嫂身上有斑纹,我听月千代说——”


    “你说什么!?”


    黑死牟原本还有些微妙的情绪因为这句话而碎裂彻底,他知道继国缘一有着和普通人全然不同的通透世界,而他在变成鬼以后也拥有了这个能力,可是昨天他分明没有看见阿晴身上有斑纹。


    他的瞳孔颤动,很快就顾不上继国缘一,转身朝着正厅迈步走去,步伐匆匆。


    坐在屋内食不知味的立花晴听见脚步声就知道要遭。


    继国缘一的通透世界,她就是想躲,也来不及了。


    斑纹是今日才出现的,黑死牟也不会一直开着通透,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立花晴轻叹一声,放下了筷子,端坐着望向门口处,很快黑死牟匆匆的身影走入。


    “阿晴,你——”他刚坐下,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了儿子的大嗓门。


    “父亲大人,无惨饿了!!”


    月千代从昏暗的回廊中跑出来,头发还是半湿着的,嘴上嚷嚷着,跑出去一看,父亲母亲之间的氛围有些紧绷,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脚步一顿,很快就识相地挪了回去:“我,我去洗手!”


    无惨饿了就饿了吧!反正饿不死!


    看着月千代飞也似的跑了,立花晴只觉得额角有些抽痛,梦境中的月千代显然比现实中的月千代活泼许多,这是为什么?难不成是因为他身边活泼的人太多,所以显得他沉稳了吗?


    “阿晴,你……你身上有斑纹?”


    黑死牟不想纠结月千代的事情,只握住了立花晴的手,却惊觉她的手冰凉,眼中慌乱一闪而过。


    他笃定,立花晴刚刚出现的时候,是没有斑纹的。


    甚至昨天时候,他都没有察觉斑纹的存在。


    这个斑纹,是今天才出现的吗……想到自己克服了阳光和鬼王控制的事情,黑死牟忍不住心神大乱,难道克服食人鬼这两样桎梏的代价是斑纹吗?


    黑死牟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系,但他只想一想斑纹的作用,便觉得天地灰暗,连身体都有了几分佝偻,盯着眼前人,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立花晴按住了他的手,微微笑道:“只要离开这里就不会有事的,严胜。”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立花晴没有否认黑死牟的猜测。


    黑死牟的手想要收紧,却还记得他在握着妻子的手,所以只微微地蜷缩了一下,食人鬼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如今更如同白纸一般。


    “是因为我……对吗?”他的声线多了几分颤抖。


    立花晴认真地看向他:“我总不能看着严胜永远看不见太阳,永远屈居他人之下,这是我的愿望,所以我做了。”


    “斑纹只是暂时的,只要我离开这里,很快就能解决。”她抿嘴一笑,眼中的轻松不似作伪,“严胜不信我吗?”


    黑死牟定定地看着她,想说自己其实不在意这些,但这些扫兴的话显然不合适说出口,他只默默地握了握妻子的手,眼尾的沮丧显而易见。


    立花晴哄了几句,好歹把人哄出去了,才重新拿起筷子。


    也不知道严胜和继国缘一说了什么,还有月千代,总之继国缘一很快就走了。


    立花晴坐在檐下休息,月千代摸了过来,贴在她身边,犹犹豫豫问:“母亲大人……我听见叔叔说,你身上有斑纹……”


    “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样。”立花晴扭头,看见月千代红红的眼眶,也不知道继国缘一和他说了什么,月千代瞧着害怕极了。


    她无奈,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伸出了自己的掌心,她脸色虽然苍白,但掌心还是有血色的。


    “月千代不希望母亲长命百岁吗?”


    “当然!”月千代马上急急回道,“我每年祭拜神社都会许愿的!”


    立花晴忍不住笑了,戳了戳他肉嘟嘟的脸蛋:“你还真心实意地许愿呢?”


    月千代扭了扭身体:“不是说心诚则灵么?”


    “月千代日后……国内的寺社还是很多吗?”


    月千代还在想着前世给母亲祈福时候的虔诚时刻,而立花晴却问起了另一件事,月千代看不见的角度,她垂下的眼眸中闪过微冷的光芒。


    小孩一愣,想了想,才回答:“父亲大人打压寺社势力,我接任后,有所松缓,但还是以压制为主,我也就在新年时候会祭拜,平日里不会接见寺庙的人。”


    他说着说着,语气不由得板正起来,仿佛回到了前世,跪在母亲大人身前回禀政务的时候。


    立花晴闻言,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经历了术式空间内的漫长岁月,立花晴对于政务虽然不至于全然陌生,但也需要重新熟悉起来。


    继国境内的寺社势力已经被打压过,比起其他地方的猖獗,要好许多。


    但等此次离开梦境,她必然要上洛的了。


    严胜的斑纹已经解决,她再无后顾之忧。


    想到变成鬼之后的种种麻烦,立花晴都觉得有些棘手,若非她有术式,后果简直是难以想象。


    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代价也不过是再没有术式而已。


    第84章 我想变成鬼:梦境副本完,回收文案


    苏醒的第三天,黑死牟带着立花晴搬家了。


    他买了一处新院子,比原本的荒山野岭要好许多,要搬走的东西不多,他并没有打算废弃这里。


    立花晴只需要在新家里等待黑死牟把剩下的东西带过来就行。


    被人伺候久了,看着重新变回了人类外貌的黑死牟进进出出地搬东西,立花晴还有一丝魔幻的感觉。


    月千代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地扎秋千,他看着四岁左右,力气倒还不小,体力也好,立花晴想去帮忙,被月千代拒绝了。


    “母亲大人坐在旁边等待就行!”月千代义正词严。


    笑话,他母亲大人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苦,干过重活,最辛苦的还是带兵打仗那会儿,这还是早些年的时候……反正他绝不可能输给父亲!


    看着月千代娴熟的动作,立花晴有些疑惑,按道理来说,月千代出生的时候,继国境内差不多是稳定的,但是月千代对于这些手工活似乎十分熟悉,不是新手。


    “之前院子里的那个秋千,也是你做的?”立花晴想到了另一个秋千。


    月千代撅着屁股,动作利落地打绳结,闻言语气轻快答道:“是父亲大人和我一起扎的,不过父亲大人笨手笨脚的,还不如我呢!”


    立花晴:“月千代,你怎么会这些?”


    月千代想也不想回答:“秀吉教我的啊,他可会做这些了,他父亲也是,不过后来他不做了,我老了以后就喜欢钻研这些木头什么的。”


    他手上动作一顿,想起了一些前世的记忆,那时候他儿子接任了将军,他也不能到处乱走,就蹲在家里钻研木匠活,还拉着秀吉一起,结果秀吉嫌烦,很快就以要带孙子的理由拒绝了他。


    心中叹气,月千代还有些怀念之前的小伙伴了。


    新家很快就被布置起来了,只有鬼舞辻无惨还留在原来那处院子,鬼王虽然虚弱,但黑死牟残余的气息足够庇护他了。


    黑死牟还带回来很多别的东西,说是成婚用的。


    虽然脸上还是绷着,但和立花晴商量的时候,耳尖都透着热气,活了几十年,这还是第一次成婚。


    到了月千代接任的时候,神前式已经开始流行,月千代责无旁贷地担任了婚礼的指导,赶制礼服,联系神社,甚至还有紧急培训神社的人员。


    立花晴闲着没事就出去闲逛,镇上来了一户新的人家,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男主人虽然不爱说话,但是俊美内敛,身形高大,大概是位了不起的武士。


    他的夫人身材纤细,雪肤月貌,容颜秀美,说话也是温声细语,教养极好,只是看着身体似乎十分虚弱,脸色总带着苍白。


    他们的孩子倒是活力十足,经常在路上跑着,看着四五岁,还能自己去买东西,说话很有条理。


    小镇的居民对这一家三口十分好奇,但因为他们迥异于常人的谈吐,好奇的同时还多了几分敬畏,在这个乱世,一位实力非凡的武士,显然是让人敬而远之的。


    黑死牟不是不通庶务的人,他很快就打点好了上下,月千代在旁边看着,半点也不需要立花晴操心。


    立花晴没想到自己能结第二次婚,还是前世见过数次的神前式,毕竟白无垢的兴起似乎都在十六世纪末了。


    京都神社不少,立花晴从小在京都长大,自然见过不少人在神社举办婚礼。


    小时候也幻想过自己和他人一齐踏入那里。


    象征着纯洁的白无垢送到手上的时候,立花晴还有些恍惚,抚摸着那上等的绸缎布料,大安日就在后天,婚礼的筹备其实十分仓促,即便如此,黑死牟也极力做到了最好。


    因为没有亲族在场,一些环节可以省去。神社也被黑死牟聘人重新修葺了一通,神社的神官和巫女们都十分高兴。


    立花晴经过了几天的休息,脸色好了一些,但还是带着微微的苍白。


    把其他杂务交给黑死牟后,月千代就成天黏在她身上,半刻也不愿意离开。


    立花晴偶尔想起那个昙花一现的继国缘一,问起月千代。


    月千代抱着她脖子,想了半天才说道:“好像是父亲大人让他离开了,我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神前式的那天晴空万里,神社坐落于山脚下,周围树木葱茏,青石板阶蜿蜒而上,修葺过后的建筑虽然比不上继国都城附近的大神社,但也是干净整洁的。


    黑死牟雇了一些人,给立花晴梳发换衣上妆。


    正午时分,阳光正好,虽然克服了阳光对鬼的焚烧,但黑死牟的血液中还是对阳光喜欢不起来,在阳光的照耀下,他想要按下血液中的躁动,看着从屋内走出的白色身影,心脏的躁动瞬间就压倒了血液的反抗。


    他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颤了颤。


    被罩在角隐下的女子眉眼含笑,一身纯白的白无垢只有腰封处露出几抹红色,她脸上简单上了妆,浓色长眉更深,嫣红的唇瓣勾着一个让他心跳如擂鼓的弧度。


    黑死牟很紧张,他紧张自己今日的装扮不够好看,他紧张这些天记住的流程突然忘记给妻子一个不好的回忆,他紧张……当他的手轻轻牵起妻子的手,手心已经冒出了薄汗。


    他们相携着踏入神社内,在中央位置坐下。在他们身后屁颠屁颠跟着给母亲大人提裙摆的月千代忙跑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眼眸兴奋地看着眼前一幕。


    几位神官和巫女坐在旁边,还有人在吹奏乐器,一位巫女端来酒杯。


    立花晴倒还记得当年三三九度的流程,手相当平稳地拿起酒杯,在神官的指引下碰了碰嘴唇。


    黑死牟常年握刀,手自然也是稳的,但呼吸显然有些急促。


    三三九度过后,神官开始念祝词,周围神官巫女皆是肃穆端坐,微微垂下脑袋,听着老神官慢吞吞的声音在会场内响起。


    “……在此缔结夫妻契约……祈求众神赐予你二人永恒的幸福。”


    老神官念完了祝词,就到了誓词,黑死牟的眼眸颤动一下,声音平缓,誓词是他亲自写的,月千代在旁边说了半天他也不为所动。


    誓词基本都是他来念,直到念到宣誓的双方,才需要立花晴开口。


    “于神前结为夫妻……新郎继国严胜。”


    “新娘立花晴。”


    黑死牟用回了人类时期的名字。


    这个时代的神前式精简了许多,立花晴身上的礼服很重,黑死牟也不愿意把时间拖延太久,等神官再念一次祝词后,仪式就是完成了。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联系彻底将他们链接上,黑死牟握紧立花晴的手,从神社中走出来的时候,月千代嚷嚷着要父亲抱,午后的日光落在身上,黑死牟只好弯身抱起月千代,只单手撑着他幼小的身体,听着儿子对妻子的赞美,黑死牟唇角勾起,侧目看着身侧捂着嘴笑的妻子。


    爱妻幼子在旁,他所渴望的剑道也有无限的时间来追寻。


    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正活着的。


    …


    四月末五月初,春光正好,夜里也不算寒凉。


    继国府后院的广间建筑去年的时候重新刷了漆,更显得贵重大气,继国严胜还想继续扩建,还是立花晴制止了他。


    虽然继国现在很有钱,但钱也不是这么花的,整个府里,算上那几个常来玩的小孩子,也就六七人,正经主子是严胜一家三口,其余下人不少可也有的是地方住,空置那么多院子屋舍,立花晴看着就觉得头痛。


    即便那些屋子最后的用处大概还是充当库房。


    扩建的计划被驳回,但主母院子里的房间还是重新规划了,最大的变化还是月千代的卧室。


    继国严胜要把月千代挪去少主院子,月千代死活不肯去,抱着立花晴不撒手。


    立花晴看着一脸坚持的丈夫,又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儿子,最后还是折中了一下,把月千代的房间挪到了西侧屋子。


    主屋里的房间除了主君和夫人的卧室,其他屋子都小了些,不符合继国家少主卧室的规制。


    所以现在,主屋的房间只有立花晴在住,月千代搬去了更大的卧室。


    夜半,更深露重,立花晴从睡梦中醒来。


    她睁着眼恍神半晌,才缓缓坐起,下意识摸了摸身侧,只摸到了一手的冰凉。


    对了,严胜还在鬼杀队,她入睡前还想着带人去围了鬼杀队。


    按着太阳穴,立花晴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只剩下斑纹的副作用,估计还要半个月才能消除完。


    想到梦中种种,对着满室冷寂,立花晴心中唏嘘,又忍不住庆幸还好老公是去外面杀鬼了,现在估计还没来得及变成鬼,一切都还来得及。


    后半夜醒来,立花晴也没了睡意,干脆披着衣起身,外面守夜的下人惊醒,忙起身问夫人有何吩咐。


    立花晴让人去泡些蜜水过来,然后兀自去了书房。


    如今的书房角落已经堆了许多东西,下人进来把灯一一点起,屋内霎时亮如白昼。


    立花晴搬来一大堆公文档案,开始翻阅。


    总有一种梦回当年考试前复习的感觉,立花晴翻着翻着就忍不住想笑。


    桌子上还有一些她睡前处理好的公文……立花晴翻完搬来的东西,心中大概有了数,等再去看处理好的公文,那种上班的痛苦重新回到了脸上。


    而且她还想起来一件事情,她亲哥哥的婚事。


    这个也要提上日程了,织田家……织田信秀的妹妹,都有谁?


    立花晴按着脑袋,想回忆一下搜集来的资料,却什么都没想起来,看了看外头,天已经蒙蒙亮,干脆让人去准备早餐,打算提前上班。


    另一边,在西边卧室睡得正香的月千代忽然醒来,听见院子里窸窸窣窣的动静,茫然地揉着眼睛坐起,外头还早着呢,怎么下人们今天动静这么大?


    他眯着眼走出卧室,也不穿件外衣,走到外头的檐下一看,主屋那边竟然已经全点起了灯——清晨时候还有些昏暗。


    有下人瞧见他只穿着里衣就跑出来,赶忙过去带他去穿衣服,低声问:“少主大人不多睡会儿吗?”


    “母亲大人怎么起来了?她平日里才不会这么早起呢。”月千代仰着脑袋和那下人说道。


    下人是侍奉在立花晴左右的,已经算是半个女官,此时答道:“夫人后半夜惊醒,也睡不下,便起来去了书房,我瞧着是在翻看公文……唉,夫人真是辛苦。”


    她叹气,月千代也跟着叹气:“唉,母亲大人真是辛苦。”


    立花晴吃过早餐就去了前院书房,月千代还想跟上,被立花晴赶回去吃早餐做功课。


    月千代的年纪也才是启蒙,但是立花晴知道他内里不是小孩子后,就开始了残忍的鸡娃生活。


    小小年纪的月千代已经开始背四书五经了,因为前世背过,他背起来十分迅速,老师们简直是惊为天人,但立花晴仍旧是十分严厉。


    为此老师们还苦口婆心旁敲侧击劝了这位夫人几次。


    立花晴给月千代安排的功课和老师们的功课不一样,她是真真切切地给月千代处理政务,月千代怎么说,她就怎么安排人去做,出了问题她负责兜底。


    月千代吃完早餐,就有下人送来了一批公文给他翻阅处理,和之前的不同,这次立花晴送来的大多数军中事务,哪怕只是一些后勤,然而行军打仗,后勤的重要性不容小觑。


    下人贴心地送来了算盘。


    月千代瞧见自己最烦的算术,愁得妹妹头都要炸起来了,翻了几卷厚厚的账本,便拉着下人小声说道:“快点去把光秀和日吉丸找来,说我有急事,他们肯定起来了。”


    比月千代大上一两岁的明智光秀和日吉丸,已经开始经籍武艺两手抓,正是半天学习经籍半天锻炼身体的时候,都是一早起来的。


    月千代有时候不想处理的事情,或者更适合去培养两个未来家臣的事情,都会把人喊来一起做。


    对此明智光秀和日吉丸都十分感动。


    那可是政务啊!少主大人竟然愿意让他们参与讨论,这是真真切切的看重,对他们的看重!


    立花晴还不知道自家儿子找了两个帮忙写作业的,还美名其曰培养家臣,她此时此刻正在点人,准备出发前往鬼杀队。


    那几个熟悉鬼杀队路线的心腹当然要带上。


    要不要把斋藤道三带上?话说肯定是要和产屋敷主公交涉的吧?这样突兀带了一队人马去把鬼杀队围了,严胜也不知道会不会不高兴……立花晴蹙眉,思考着还是让人等在鬼杀队外围,她领着人进去便算了。


    正纠结着,突然有个城门卫气喘吁吁跑来,说道:“夫人,家主大人,回来了,现在估计刚刚入城。”


    立花晴一愣,她看了看刚刚点好的这支百人小队,摆摆手:“既然他回来了,你们就先回去吧。”


    又转头吩咐随从:“先回府告知下人,把东西准备好。”


    随从马上就扭头往继国府跑去,立花晴上了马车,默默计算着严胜的速度,估计等她回到府内不久,他也到了。


    但这次,严胜的速度显然不比之前,立花晴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看见他的身影。


    发现妻子等在门口后,继国严胜显然变了脸色,忙上前抓着立花晴的手:“怎么出来了?之前不是说在屋里等我就好了,外头还冷,阿晴怎么不穿多些衣裳?”


    虽然心事重重,但对妻子的关心瞬间占据了高地。


    立花晴终于见到了四个月不曾见到——如果算上梦境里,简直是数十年没见到的丈夫,也十分高兴,以为他终于想起来家业,言笑晏晏道:“你也不想想多久没回来了,先进来吧,这次回来可不能一下子就走了。”


    她还有些事情要和严胜商讨呢。


    除了哥哥的婚事,就是斑纹的事情,她得告诉严胜斑纹的副作用已解,让他不必再担心。


    继国严胜垂着脑袋,对上妻子那双淬着光芒的眼眸,心中一痛,痛楚迅速蔓延,脸上的斑纹仿佛也开始灼烧,他想到了昨夜遇到的鬼王,想到了鬼杀队中死去的斑纹剑士,脸色苍白,勉强露出个笑容,轻声说道:“好,先回去。”


    到了后院,听说父亲回来了的月千代赶忙让两个帮忙写作业的从后门偷偷溜走,明智光秀和日吉丸神色凛然,动作迅速,很快就跑路了,生怕被继国家主发现。


    立花晴带着继国严胜回了后院,本想着让他先去洗漱,然后再让人安排吃食,结果继国严胜按住她,低声说道:“阿晴……我有事情和你说。”


    两人来到书房,屏退了下人,外面也不许人靠近。


    立花晴心中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坐下后,继国严胜的双手按在膝盖上,抬眼看着妻子,见她的脸色不太好,愈发的底气不足,但到底还是要说的。


    微微吸了一口气后,他缓缓开口,把这四个月来在鬼杀队的见闻一一说了。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是一贯的沉稳,只是此时此刻,这份沉稳多了几分哀伤。


    “斑纹剑士注定活不过二十五岁,阿晴,我……”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加艰涩,竟是一时间没了声音。


    立花晴想着告诉他斑纹可解,正要开口,而继国严胜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地开口:“昨夜我遇到了鬼舞辻无惨,他告诉我可以把我变成鬼。”


    室内霎时间一片死寂。


    立花晴看着他:“……?”


    继国严胜还欲继续,身上就遭了立花晴一拳,他被打得茫然,然后整个人被掀翻在地上,再抬头,妻子已经跨坐在了身上。


    他仰头看着妻子,脑内的惨淡被别的画面取代,非常不争气地红了脑袋,支支吾吾说道:“阿晴……这,这还是白天……”


    下一秒看见立花晴拉开了自己的衣襟,脑袋更滚烫了。


    呼……还好让下人走远了……


    立花晴只是想给这人看看自己的斑纹。


    她真的没有别的心思,甚至因为严胜的话而感到生气。


    猝不及防看见这人清俊脸上变得通红,还有那句结结巴巴的话。


    她无奈地掐了一把丈夫的脸,让他回回神:“我也要和你说正事。”


    “现在也可以。”


    “你的斑纹不会有事。”


    两道声音重合。


    立花晴的表情一变,继国严胜默默地别开了视线,不敢看她。


    他的嘴被死死捂住,立花晴觉得再不给他手动闭嘴,他这脑袋不是想着变成鬼就是想些不正经的,实在可恶。


    “你别想着什么变成鬼了,这些天也别出去,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斑纹的事情我已经解决了,你就安安心心等着过二十五岁生辰吧!”


    立花晴恶狠狠说道,也不想给他看什么斑纹了,拉上衣服起身就步履匆匆地离开书房。


    只剩下继国严胜呆呆地躺在微冷的木板地面上,看着天花板,耳畔立花晴的声音似乎还在回荡……她说斑纹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她怎么知道斑纹的作用的?


    他原想着今天回来,告诉阿晴这件事,阿晴如果愿意接受他,他会欣喜万分。


    如果阿晴不愿意,他大概还是会继续变成鬼,大不了从名正言顺的夫君变成只能暗地里窥视她的亡夫而已,月千代虽然年纪小,但聪颖非常,立花家有道雪给阿晴撑腰,那些人不会为难阿晴的。


    阿晴想要这继国的家业,便拿去,倘若顾念着他们这些年的情分悉心培养月千代成长,那他这日后的漫长岁月里,也会保护月千代平安的。


    告诉阿晴以后,就返回鬼杀队,斩下产屋敷主公的头颅做投名状。


    然而现在——书房门口,月千代探出来个脑袋,捂着嘴巴惊呼:“父亲大人,您怎么流血了!”


    明明只是和母亲大人说说话吧,就那么点时间,居然都能流鼻血,真是丢人!


    月千代鄙夷脸。


    挨了妻子没收力的一拳,继国严胜起身的时候才后知后觉有些痛,让下人去拿了伤药过来。


    月千代坐在旁边看他解下衣服,露出腰腹处的青紫,忍不住惊奇:“这谁弄得,又是杀鬼么?”


    他知道杀鬼途中会受伤甚至死亡。


    继国严胜摇摇头,脸上没有半点羞愧,而是坦荡荡说道:“你母亲打的。”


    月千代:“……”


    妹妹头小孩长叹一声:“还好不是揍我!”


    他说着,又和继国严胜说起了近日的事情:“织田家想要和继国联姻呢,父亲大人意下如何?”


    继国严胜闻言,回忆了一下织田家的人口,确实有适龄的年轻人,但是——


    “月千代不是才三岁吗?”严胜奇怪。


    月千代爬到他膝盖上,啃了他一口:“不是我!是舅舅!”


    大腿上多了个牙印,继国严胜也不在意,挥退拿药过来的下人后,自顾自上起了药,嘴上说道:“这些让夫人安排就是了,道雪要是愿意也不是不可以。”


    “他自己心里都没数呢,哼。”月千代对于这位舅舅还是了解的。


    然而继国严胜很快就不在意立花道雪的事情了,问月千代:“你母亲大人去哪里了?”


    月千代:“往前院去了,我也不知道,今天不是家臣会议,可能有别的公务要处理吧,父亲大人你能不能把母亲大人给我的功课做了再出去?”


    “不可以。”继国严胜拒绝了幼子的恳求,想了想,又说:“这是你母亲大人的用心良苦,你不能让别人来做,尤其是光秀和日吉丸。”


    月千代大惊失色,他这父亲大人不是平时不怎么回来吗?怎么知道的!?


    看见月千代这副表情,继国严胜脸上也严肃了起来,他重新穿好衣服,看向月千代:“月千代,拿你的功课来。”


    月千代:“……呜。”


    立花晴确实在前院,却是在写信。


    她脸色平静,下笔迅速,很快就写了洋洋洒洒的一篇。


    核心内容就是鬼舞辻无惨害得严胜活不过二十五岁作为弟弟的继国缘一难道就坐视鬼舞辻无惨逍遥法外吗?


    把信装好后,立花晴就将信交给了继国严胜的心腹,叮嘱人快马加鞭送到继国缘一手上。


    心腹迅速离开了都城,一路狂奔,在下午的时候赶到了鬼杀队。


    因为常常是那几人来送信,鬼杀队中的队员倒是眼熟这人,热心地给他指了路,说日柱大人正在那边指导新来的队员。


    鬼杀队新来的剑士看着十三四岁年纪,挥刀都有些力不从心,还没掌握技巧,继国缘一站在旁边,手扶着腰间的日轮刀,发觉有人过来后便看了过去。


    看清是什么人后,他脸色微微一变,想到今天兄长大人没有回来,便迎了上去,问:“你是来找兄长大人的吗?他现在不在。”


    心腹摇头,拿出了那封带着温度的信,沉声道:“这是夫人让在下带给缘一大人的,请缘一大人务必亲自过目,而后将信销毁。”


    继国缘一听闻此言,心中一沉。


    他带着那人来到一处隐蔽的角落,拆了信垂眼看去。


    越看,捏着信纸的手指便越发白,最后脸色铁青,眼眶却通红起来。


    该死的鬼舞辻无惨——!!


    信中描述的孤儿寡母群狼环伺的场面,让继国缘一几乎站立不稳,一想到兄长大人因为斑纹离世,嫂嫂和可爱的小侄儿被底下家臣挟持……斑纹已成定局,但嫂嫂说得对,难道他要放任鬼舞辻无惨祸害更多人吗?


    他身上也有斑纹,如果真的活不过二十五岁,按如今鬼杀队的人,谁能保护嫂嫂和侄儿?


    鬼舞辻无惨,必须死。


    继国缘一抬起头,两眼带着前所未有的杀意,他攥紧了信纸,对着那心腹哑声说道:“我明白了,嫂嫂的命令,我一定会做到。”


    “三个月内,我会奉上,鬼舞辻无惨的死讯。”


    丹波。


    终于收到了来自继国都城的回信,织田家的使者松了一口气,再是满目紧张地看向上首不紧不慢地拆信的立花道雪。


    立花道雪把里头的信纸拿出来一看,信纸足足有两张,核心思想就是简洁明了的俩字——随便。


    这下立花道雪可犯难了,随便?那就是全看他心意了吧。


    使者见他脸色变化,心里沉甸甸,开口询问:“继国夫人的意思是……?”


    立花道雪抬头看向他,想了想,问:“那位织田小姐愿意么?我不想听假话。”


    使者急忙回道:“阿银小姐仰慕继国夫人许久,私底下还曾经珍藏继国夫人年少时候的画作,和将军结为两姓之好,是万分情愿的。”


    立花道雪一听,来了点兴趣:“她手上竟然有我妹妹以前的画作?能不能卖给我?”


    使者:“……?”


    旁边,立花道雪的副官,即当年他的继子,眼皮子都要抽筋了,都没能挽回师傅的情商。


    虽然立花道雪的回复让使者十分为难,但他态度的软化显然是此行的重大进展,使者回去后赶忙写信准备告知主君。


    结果信还没送回去,他却接到了一封密信。


    阿银小姐带着少主吉法师大人正在前往丹波的路上!


    不是,阿银小姐怎么来了,还有吉法师大人是怎么一回事啊!!


    使者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最后还是一咬牙,去找了立花道雪。


    立花道雪还在喝茶,跟投奔了他已经有一年多的继子唠嗑,外面人进来通报的时候,他也不在意地挥挥手让人进来。


    使者进来后,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磕头说道:“方才在下接到密信,信秀大人已经送阿银小姐和吉法师大人前往丹波,大人,这,这——”


    “噗——”立花道雪嘴里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第85章 幼崽吉法师:织田信长登场


    尾张清州三奉行之一的弹正忠家的势力已经比其他两家要大许多,这样的不平衡显然引起了诸多不满,尾张国内的局势有所变化,织田信秀的居城胜幡城之中暗潮涌动。


    吉法师是织田信秀的嫡长子,今年两岁。


    织田信秀送妹妹和唯一的儿子前往丹波,也不过是想赌一把。


    胜幡城内如今不太安全,日前刚刚发生了刺杀事件,家里也是风声鹤唳,即便两岁的孩子不适合长途跋涉,织田信秀还是下定了决心。


    前往丹波的路上,织田家的队伍伪装成商队,派出去的大部分是精锐,一路上虽然遭遇了不少出来劫掠的浪人武士,但大多数是有惊无险。


    从尾张入近江,而后绕道琵琶湖,一路往北避开京都和守卫紧张的丹波前线,从丹后边境进入丹波境内,再走上大几十里就是立花道雪驻扎的小城。


    立花道雪虽然震惊织田信秀这一手,但人都快到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挠了挠脑袋,侧头对身边的副官说道:“你去安排一下住处吧,城内空余的宅子……算了,我们隔壁不是有个空院子吗?”


    副官点头,将那个使者一并带走了。


    屋内,立花道雪喝不下茶了,头发都挠掉了几根,想写信回去给妹妹,又觉得好像频繁通信不太好……管他呢!


    他马上让人找来了纸笔,咬着笔头半天,才开始落笔,一写一个错字,把那张纸涂画了一半,才勉强写好一封信。


    喊了另一个有文化的副官过来重新誊抄,立花道雪终于觉得浑身舒畅,起身往外走去。


    毕竟是织田家的人,不好怠慢,而且看那封信的意思……立花道雪思忖着,妹妹似乎是赞成和织田家联合的,既然织田信秀连儿子都敢主动送来当质子了,那他总不能没有表示。


    第二日,立花道雪提前带了人在驻扎地边缘地带等候织田家的商队。


    这队人有近百人,马车也足有七八辆,完全看不出来那位织田小姐和织田少主在哪辆马车中。


    走在车队前头的人远远看见前方的小城郭上有人在观望,正有些警惕,又看见一队人马从城内出来,便举臂喊停了身后的车队。


    其余人也紧绷起来,这里虽然已经进入丹波境内,甚至距离立花军驻扎的地方不过三十里,但周围也不乏先前丹波的国人在游荡,更别说一些从战场上脱逃的足轻。


    然而很快,那支奔来的队伍高举起了立花军的旗帜。


    偷偷掀开帘子往外张望的女子一愣,她这辆马车是车队中的第一辆,所以看得清楚。


    那前方的小城,在几日前还不是立花军攻下的地方,所以车队内的护卫还是紧张的。


    然而现下从城中奔出的队伍,俨然是立花军——短短几日竟然已经攻下了这里吗?


    织田银放下帘子,重新坐回了车里。


    她是织田信秀的妹妹,家里下人喊她阿银小姐,前头还有几个姐姐,后头也有两个妹妹,但真要算嫡出,只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是同胞。


    可那样她也不算出挑。


    几年前织田信秀初步谋划和继国家联姻,她就被选定了,即便期间一两年都没有准信,但织田信秀仍然压着她的婚事。


    “姑姑,外面怎么了?”


    两岁的吉法师扯着阿银的衣角,问。


    织田家的人长得都不错,吉法师也是玉雪可爱,脸上还有婴儿肥,穿着普通的绸缎衣服,在商户中不算出众,头发在出发前修理过,现在才过耳朵,一双黑色的眼睛大而有神,好奇地望着阿银。


    外头的随从靠近,在车外说道:“阿银小姐,立花将军来了,您要亲自出去看看吗?”


    阿银心中一跳,觉得随从说这话实在是蠢笨,织田家和继国家可不算是平等交流的,真要算起来,还是信秀死乞白赖要和继国家联合,天然处于下位者……


    她脑海中万种思绪飞过,但脸上下意识挂了笑容,说道:“我带吉法师出去看看。”


    再回头把侄子抱上,阿银深吸一口气,抬手掀起帘子,先是往外一看,隔着些人马和大约十米的空地,她一眼看见了打头在前的立花道雪。


    立花道雪脸上淡淡,披着轻甲,即便姿态散漫,身上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气势,发现第一辆马车掀起帘子后,也跟着望了过去。


    阿银小姐的笑容看起来实在是没什么攻击性,嘴角挂着两个酒窝,怀里抱着个小孩,谈吐显然是经过了专门的训练,但还是看得出来有些紧张。


    两岁大的吉法师倒是不害怕立花道雪,也好奇地看着他。


    初次见面还算是融洽,此地不宜久留,立花道雪让带来的人护送着这些织田家的护卫,而自己却是点了几个侧近,只带着阿银小姐和吉法师的那辆马车先行往驻扎的小城去了。


    马车内,阿银抱着吉法师,有些不安,反复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刚才的表现,确定没有什么缺漏后,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她手上的力气微微收紧,最后才想到了立花道雪的模样。


    不愧是西国第一美人的哥哥,立花将军也生的丰神俊朗,气势不凡。阿银心中嘀咕着。虽然不知道联姻能不能成功,但她还是忍不住多了几分雀跃。


    马车外,走在前面的立花道雪也在暗自思考着。


    对于未来妻子的想象,立花道雪其实只想过像是妹妹那样标准的贵族主母,而母亲说的那些什么乡下女子商人女儿,他想都没想过。


    他是立花家的家主,老爹瞧着也不爱管事了,未来妻子不是世家出身怎么可能管好一整个立花家。


    织田小姐还是符合的。


    作为织田信秀的同胞妹妹,织田银未来的结局肯定是联姻到别人家当主母,没有做妾室的道理。所以织田银从小接受到的教育也是如此,执掌中馈,斡旋族人。


    想着想着,立花道雪扭头看向旁边落后半步的继子,“诶”了一声,见继子看过来后才压低声音说:“你觉得我妹妹会同意吗?”


    继子:“……”


    这他怎么知道?


    然而和这位师傅相处多年,他很快就露出个标准的微笑:“只要师傅喜欢,夫人一定会同意的。”


    立花道雪若有所思。


    阿银小姐可以暂时安置在丹波这边,但是织田信秀的嫡长子吉法师却是得护送着去都城的。


    还是说把两个人一起送去都城?


    立花道雪决定去问阿银小姐。


    一路奔波,织田家的马车缓缓驶入小城之中,沿途可见出来做生意的商人,却也能看见戒备森严的守卫,看见立花道雪骑马慢吞吞走来,皆退到一侧垂下脑袋。


    原本热闹的街道霎时间安静起来,注视着立花道雪领着一辆马车朝着他暂住的府邸而去。


    吉法师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着,和阿银说道:“他们的装备比我们的要好。”


    阿银惊讶,她是知道继国军队装备精良的,却没想到这个小侄子不过两岁就能发现这个事情。


    和他这般大小的孩子还在啃拳头牙牙学语呢。


    但是阿银很快就露出了往日无二的微笑,低声说道:“继国家的军队确实要比其他地方的军队厉害很多,听说好几年前的时候,继国家的足轻数目已经是我们的数倍。”


    那时候,继国家主就能拿出两万的新兵交给那位悍将毛利元就,哪怕毛利元就此前名声不显甚至没有上战场的经验。


    换做其他人,是没有这样的魄力的。


    吉法师似懂非懂地点着脑袋。


    立花道雪给自己住的地方取了将军府的大名,有些人喜欢住在寺庙里,立花道雪的住所前身也是寺庙,但他不认,把里面僧人的东西丢了出去,自己则是大摇大摆地住进去。


    一些人背地里还是喊做将军寺。


    将军寺旁边是一处装修颇为豪华的宅邸,说是新修的,还没来得及入住,立花道雪就打过来了。


    至于主人,自然是将军寺前身的僧人。


    这个时代的僧人可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堪比一方大名,至于恪守清规戒律,实在是少见,像是京都一些大寺庙,里面僧人跑到山下坊市里寻欢作乐也是常有的。


    把人安排好了后,立花道雪接到了都城的回信。


    这次立花晴倒是说了别的。


    比如说他们的母亲大人听说此事后,十分激动,非要见一见那位织田小姐。


    立花夫人已经想着儿媳是三婚都认了。


    立花道雪:“……”他倒也没有那么不堪。


    既然母亲这么说,立花道雪叹气,吩咐手下道:“让人去给织田小姐传信吧,过几天和那位吉法师少主一起前往都城。”


    手下答是,很快退了出去。


    刚走出去,立花道雪的继子就进来了,禀告隔壁府邸的情况,立花道雪闻言点点头,丹波可是数一数二的丰饶大国,一应吃穿自然不会短缺,更别说背后还有继国的支持。


    他听完,想到刚才的信,和继子说起这个事情:“让他们休息几天再出发吧,从尾张过来,不被细川家的人拦截,估计是绕了很远的路,他们也辛苦。”


    继子想了想,问:“师傅要一起回去吗?”


    立花道雪茫然看他:“为什么?”


    继子更茫然,既然立花夫人说了想见那位织田小姐,那织田小姐成为立花道雪妻子的可能性很大啊……他不应该跟着一起回去培养感情和商量婚事吗?


    看了看立花道雪的表情,继子还是没把这话说出口。


    接下来几天,立花道雪其实没有举办什么正式的宴会来接待织田银和吉法师,但他也说得明白,会把织田银和吉法师送往都城,届时自然会有盛大的宴会。


    不过私底下倒是去看了吉法师。


    这个两岁大的小男孩,走路还有些不利索,口齿反而是清晰的,立花道雪摸着下巴瞧了半晌,忽然想到织田信秀貌似比他年纪还小。


    人家孩子都会走路说话了呢。


    他摇了摇脑袋,转身看见怯生生看他的织田银。


    阿银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露出笑容,酒窝明显,两道眼眸都弯了起来。


    “你们收拾好行李了么?明天就出发。”立花道雪扫视了一眼周围,几个下人站在一侧,阿银则是两手空空,有些拘谨地站着。


    吉法师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要阿银抱。


    阿银一面和立花道雪说着,一面弯身把侄子抱起来:“都收拾好了,将军大人放心。”


    “好,我先走了。”立花道雪没想出别的要说的话,干巴巴地扔下一句,便大踏步离开了这个院子。


    阿银来到这里的第三天,立花道雪还是决定亲自护送这两个人回都城,虽然一路上大多数是安全地带,但也不乏有流民武士,万一出点什么意外……立花道雪不太愿意看见莫名其妙树敌的局面。


    他把继子留在了前线,这位继子曾经担任鬼杀队的岩柱,一年半以前就退役投奔他来了。


    还从他那领了立花的姓氏,因为修行岩之呼吸,是第二位岩柱,干脆叫立花岩次郎。


    非常地一目了然。


    岩次郎前脚刚从鬼杀队离开,后脚就出现了斑纹剑士,而后又从自鬼杀队带走的鎹鸦口中得知斑纹剑士的下场,心中一阵后怕。


    但凡晚走一两个月,他恐怕也得死!


    丹波前线,立花道雪走后,还有几位立花家的将军看着,要是有什么事情,大不了派人去后方立花道雪的封地因幡搬救兵,再派一支队伍去找播磨的上田经久。


    立花道雪带着人一路上速度并不快,过了三天才回到继国都城。


    而自立花道雪回信,到他亲自护送织田家的阿银小姐和吉法师回来,继国严胜终于消化了自己斑纹不会有任何副作用这个重磅信息。


    他一连恍惚了几天,常常看着立花晴走神,立花晴倒是嫌弃他心不在焉,拧他脸颊让他去处理公务。


    结果严胜一边分神看她,一边处理公务,竟然也没出半点差错。


    好嘛,虽然心不在焉的,但是能力还是杠杠的。


    立花晴把公务交还给严胜后,就开始研究哥哥的婚事,当她得知织田信秀竟然把妹妹和嫡长子先斩后奏地送去丹波,整个人都震惊了。


    不愧是织田信秀吗……好歹是织田信长的父亲,曾经扩张尾张版图,权衡权衡各方,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这个做法好像还有点眼熟?


    立花晴忽然想起了某位明智光秀。


    彼时她正坐在书房看立花道雪的信,纠结了片刻,转身去看继国严胜:“织田信秀把妹妹和儿子都送去哥哥那里了,我们要收下吗?”


    严胜看着她,好半晌才回神答:“接下也无妨。”


    立花晴:“那把吉法师安排住家里?去别人家也不太好,到底是织田信秀的嫡长子呢。”


    “阿晴安排就好。”继国严胜当然没意见,家里多张吃饭的嘴而已,顶多需要考虑一下要不要公开吉法师的身份。


    要是公开,就把和织田信秀的联盟放在明面上了……继国严胜思索了半晌,又说:“先问问月千代吧,他也许不喜欢家里有别的孩子。”


    立花晴又让下人去把月千代带来。


    月千代正和光秀日吉丸几个玩双六,阿福也在旁边看着,十分认真。


    听到母亲大人传唤,月千代马上就抛下小伙伴跑了。


    一路到了书房,下人在后面小跑着都没跟上这位兴奋的小少主,瞧见小少主四平八稳地迈入书房才松了一口气。


    “月千代,”立花晴刚喊了一声,月千代就扑到了她怀里,兴奋地喊母亲大人,她无奈摸了摸儿子毛茸茸的后脑勺,把人扒拉开一点,才说起正事,“织田家把未来的少主吉法师送来了,我想着安排在家里住下,就住在前院或者东南角的屋子,你觉得如何?”


    “吉法师?”月千代睁大眼,嘴上惊讶,脑袋却先一步点起来了。


    “好啊!”


    斋藤道三的小女儿浓姬不就是吉法师未来妻子吗?他可还记得呢。


    第86章 入住继国府:奶糕之战


    虽然是织田家的人,但也没有让继国严胜或者是立花晴亲自出去迎接的道理,夫妻俩都是在府中等候,月千代也要跟着,干脆又在位置旁边放了张软垫子给他坐。


    其余家臣也盘坐两侧,广间内颇为安静,下人端来茶水,立花晴伸手接来,轻轻抿了一口,盏盖轻轻的碰撞声似乎也在附和着此时此刻的静默。


    月千代手里拿着一把小扇子,时不时敲敲大腿,往外张望着。


    好在立花道雪没让他们等太久。


    立花晴放回茶盏后没多久,外头就有人大声喊起立花道雪的名字。


    “立花军军团长,立花将军道雪阁下,到——”


    一个高大的身影自还有些朦胧的天光下走来,他步子不小,盔甲在身上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广间内其余家臣神色一凛,上首的继国严胜也严肃了表情。


    近二十四岁的立花道雪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身形高大,眉眼和立花晴有六分相似,腰间挂着小刀,迈步进来时候,两侧家臣俱是以手叩地,纷纷垂首。


    男人们的声音齐齐震起:“是——”


    广间外的护卫目视前方,下人们安静地立在帘下。


    周围花草繁茂,石子路略有凹凸,织田银牵着吉法师,心脏忍不住剧烈跳动起来。


    远远的,她能听见立花道雪的声音。


    “道雪参见严胜大人,晴夫人,月千代少主大人——”


    而后是回禀丹波的情况,以及今日会议的最重要目的。


    和织田信秀达成联盟。


    先不论最开始前往丹波的使者,织田银带来的队伍中也有织田信秀的心腹家臣,联盟事宜由这些人全权负责。


    这些自然是私下会议再详谈,现在是继国严胜接见织田银和吉法师的时候。


    立花晴坐在上首,打量着哥哥,和从前别无两样,心下稍安,而后扫了一眼旁边的月千代,发现月千代一个劲地往外看,不免有些好笑。


    也顺着月千代的视线看去,只能看见屋外帘子后,站着一个女子,手上牵着的小男孩倒是看得清楚,小男孩被打理得干净,啃着指头也朝着广间里头看去。


    简单的场面话后,就是传召织田银。


    那位阿银小姐压抑住心中紧张,目视前方,不去看周围的家臣,迈着小步,牵着小侄子,往广间内走去。


    她身后,还有织田信秀的心腹跟着,一行人进来,按照规矩跪地行礼。


    立花晴打量了一下阿银小姐,便看向了吉法师,心中颇为兴奋,如果说当年遇见丰臣秀吉的父亲是意外之喜,现在面前仅仅两岁的织田信长,那可真是让人激动的存在。


    丰臣秀吉从一个农民打拼到关白,初步一统,德川家康开创江户幕府,执掌天下,那么这位织田信长,就是前二人的主君。


    若非本能寺之变,日后的格局实在是难说。


    不,按照当时的局势,没有本能寺之变,恐怕也有别的事变……立花晴脑海中闪过一堆之前看过的电视剧,脸上笑容不变,很快发现吉法师也在抬着脑袋看她。


    不愧是织田家的基因,织田信长长得可比日吉丸还有明智光秀好看,也就比月千代差了些。


    立花晴的颜控代码隐隐作祟,脸上笑容更轻柔几分。


    努力和未来好伙伴视线交流的月千代发现人家根本没理会他,意识到了不对劲,那边他父亲大人还在和织田信秀的家臣说话,吉法师这是在看……怎么在看他母亲大人!


    月千代是记不起小时候的事情的,这样有切实记忆地亲身经历,马上让他睁大眼睛,瞪着呆呆看向立花晴的吉法师。


    看什么看!那又不是他的母亲!


    今日这场会议十分顺利。


    至少两方是满意的,吉法师也被留在了继国府上,阿银小姐毕竟未婚配,继国严胜不可能把她也安置在府中,原本想着找个宅子安置,后来立花晴仔细思考了一下,又询问了阿银小姐的意见,最后把阿银小姐安置在了毛利府。


    现在的毛利府只有一个家主那就是毛利元就,毛利元就现在还在南海道那边,估计也用不了多久就能攻下整片岛屿。


    毛利府中,炼狱夫人和阿福是唯二的主人,周围护卫森严,毛利元就十分在意妻女的安全,让阿银小姐暂且安置在毛利府中,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而且炼狱夫人性格非常爽朗,肯定能和阿银小姐聊得来。


    会议进行了一个早上,立花晴先行带着吉法师和月千代离开回了后院,剩下的事情又臭又长,她可不想听。


    一走出书房范围,月千代就抱着立花晴的腿嚷嚷着要抱。


    立花晴低头,一边的吉法师小小的手掌握着她三根手指,儿子抱着腿不啃撒手,还时不时睨两眼吉法师,吉法师却抬着脑袋看她,一双大眼睛十分清澈,全然不理会月千代。


    月千代的体型可不算小,他这在同龄人中都是十分健康的,立花晴摸了摸月千代的脑袋,哄道:“月千代自己走好不好?我让下人做了你喜欢的甜糕,晚点时候再去做功课。”


    牛奶甜糕吃了一百次也没觉得厌烦的月千代可耻地流口水了,瘪了瘪嘴,十分迅速地松开了手,拉着立花晴铆足了劲往前冲:“母亲大人快些走吧!”


    他这力气还真不算小,立花晴想着吉法师这么小一个还跟不上,板起脸:“你慢些,吉法师可走不了那么快。”


    吉法师说话利索,走路实在是摇摇晃晃,立花晴迈了几步,吉法师身子一歪,膝盖也曲着着地,立花晴吓了一跳,忙把这孩子抱起来。


    月千代从小就过分健康,两岁时候口齿伶俐能跑能跳,她都要忘记两岁的小孩腿脚骨头还是软的了。


    掂了一下重量,比月千代两岁时候还要轻,难怪之前母亲来府上跟她说月千代壮得跟个小牛犊一样,和她当年完全不一样。


    月千代抬头看着占据了母亲怀里位置的吉法师,眼中闪过震惊不解茫然恍惚悔恨,最后绷着脸,默默松开了些力气,但还是坚持拉着母亲的手。


    立花晴就这样怀里抱一个,手里牵一个回了后院。


    不知道是不是到了新环境,吉法师十分乖巧,月千代坐在旁边抱怨说吉法师根本不是这样,都是他装出来的。


    立花晴薅了一把儿子的小脑瓜,这臭小子以为谁都和他一样吗?小孩子到了新环境会紧张实在是正常不过。


    午饭时候,继国严胜要在前头接待织田家使臣还有立花道雪,便没有和他们一起吃饭。


    立花晴原本看月千代嘴巴撅得高高,想着把吉法师安排去前院位置,结果月千代非要让吉法师和他一起睡。


    “为什么?你睡姿可不好,真要让吉法师和你一起睡?”立花晴蹙眉。


    这小子可是能从屋子东边滚到西边的。


    月千代抱着立花晴的脖子撒娇:“我就要嘛,母亲大人答应我吧答应我吧!”


    立花晴被他缠得没办法,扭头看向坐在旁边啃奶糕的吉法师:“吉法师要和月千代一起睡吗?卧室还是很大的。”


    小男孩眨巴着眼睛,嘴巴一圈白色的糕屑,因为腮帮子鼓着只能点点头。


    月千代撒开手,过去把他手里的奶糕抢了扔进嘴里。


    吉法师的小脸上闪过茫然,看着月千代如同恶霸一样嚼着奶糕,只好默默地伸手去拿第二块,默默地啃起来,他吃东西时候都是小口小口地吃。


    原本明智光秀也是这样的姿势,但和日吉丸混久了(大概还有阿福的助力),吃东西也大快朵颐起来,十分放荡不羁。


    至于月千代,在严胜面前还乐意扮扮样子,要是在立花晴面前,和那几个孩子也没什么区别。


    立花晴看着稀奇,但还是喝止了月千代:“不要这样无礼,月千代。”


    奶糕不大,月千代马上咽了下去,跑过来抱着立花晴脑袋在她耳边说道:“吉法师这个混账之前还造我的反呢!虽然没成功……哼!”


    立花晴:“……”


    “后来呢?”立花晴忍不住好奇。


    月千代理直气壮:“我怎么知道,我都死掉了!”


    立花晴换算了一下,这都是多少年后的事情了,真是织田信长造反吗?不会是他的孙子吧?


    接触到立花晴怀疑的视线,月千代略微心虚地挪开眼睛。


    虽然织田家的事情确实和信长没关系,可是他就是和信长不对付!


    立花晴瞧见儿子这幅样子,知道他又在胡咧咧,掐了把他的小脸蛋,才扭头对吉法师柔声说道:“吉法师要是喜欢吃,晚些时候再让厨房做,一会儿喝点水就去休息吧。”


    她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


    明智光秀和日吉丸不对付或许冥冥之中还有他日后被丰臣秀吉讨伐而死的缘故,但织田信长的话……那可是明智光秀动的手,这两孩子不会也互相看不惯吧?


    吉法师“唔唔”地应是,又口齿不清含糊说道:“谢谢,谢谢夫人!”


    等吃完手里的奶糕,下人拿来湿帕子给他擦手擦脸,又捧了蜜水过来给他喝。


    立花晴则是领着月千代去了西边的屋子,准备收拾出一个新卧室给吉法师住,至于让吉法师和月千代睡一起,她十分怀疑月千代会半夜起来偷偷掐吉法师的脸蛋。


    月千代扭了扭屁股,没说什么,这次他倒是让立花晴抱在怀里了。


    “母亲大人,斋藤的女儿什么时候能来府上玩?”


    月千代想到什么,十分坏心眼地问立花晴。


    立花晴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人家才一岁呢,跑来跑去的可容易生病,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日吉丸和光秀前些日子不也是得了风寒吗?”


    “喔。”月千代撇嘴,浓姬也确实太小了点,唉,真想看看十年后的情景,那时候他肯定举行初阵了……不过那会儿父亲大人都快把北陆道打完了吧?


    真没意思,处理政务真没意思,明明他也很想征战沙场的!


    吉法师就在继国府上住下了,继国严胜听到妻子说月千代非要吉法师和他一起睡,也十分诧异。


    “多安排几个守夜的下人吧。”


    虽然儿子一向懂事,但继国严胜还是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要是织田家少主被自己儿子欺负的事情传出去——继国严胜觉得自己还是丢不起这个人的。


    西屋和主屋隔了不少距离,这边的动静也不可能传去那边,简单说了下织田家的事情,继国严胜马上就开始准备干正事。


    二十五岁放在现代那也还是职场新人,正值壮年,精力充沛得很。


    现在又是不冷不热的时候,主屋的水房常常备着热水。


    夫妻俩一拍即合,马上就把公事抛诸脑后。


    第87章 是弟弟妹妹!:二胎!


    织田银来到继国都城的第二天,她被安排去了毛利府,炼狱夫人十分高兴来了个年纪小的妹妹,忙前忙后地布置新院子。


    阿银小姐也因为炼狱夫人那灿烂的发色震在了原地,一时间竟然失礼地忘记言语。


    好在炼狱夫人已经习惯他人的目光,非常亲热地拉着阿银小姐在毛利府中转悠,阿福跟在阿银小姐旁边,对这位暂住家里的漂亮姐姐十分喜爱。


    而从继国府中回到家里的立花道雪,立马就被母亲堵住了去路,这次竟然连老父亲也出门了,对上父母一脸严肃的表情,立花道雪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当即被压去了老家主的院子盘问。


    “你今年都多少岁了!”老父亲先发制人,一拍桌子,砰砰地响。


    “跟你差不多大的儿子都能去公学了!”老母亲也是痛心疾首。


    “织田信秀不是比你还小吗?你看看人家儿子!”老家主虽然没去会议,但还是知道那位吉法师少主今年多大的。


    “母亲处理族里事情也是很累的!”立花夫人开始苦肉计。


    立花道雪被吵得头昏脑涨,赶紧抬手制止两位:“好了好了,我,我去和妹妹说……明天!明天我就去,先去继国府,再去毛利府,行了吧!”


    立花夫妇俩原本凌厉的眼神瞬间温柔亲切起来,老父亲起身咳嗽两下,负着手说自己生病了,迈开腿就溜达离开,老母亲面带微笑,抓着立花道雪的手臂,说道:“明天母亲和你一起去,你从小就不会讨女孩子换心,还得母亲出马。”


    立花道雪有些尴尬,嗯嗯啊啊几声,好歹是把老母亲劝走了。


    等把两人送走,立花道雪又寻来府上的管事,问起那位毛利庆次的遗腹子如何。


    那个孩子出生时候就有些虚弱,立花夫人还是花了心思去养的,消息封锁得很好,别人压根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那小孩也没取名,只叫大丸,立花道雪和母亲说了好几次人孩子别取名这么敷衍,大是排行,丸是小孩子们常取的小名,比如日吉丸,茶茶丸之类。


    大丸什么的也太敷衍了吧!


    还不如人家日吉丸呢!


    管事只回禀说一切都好,那孩子比较腼腆,不爱说话,十分黏立花夫人,天天喊着祖母大人。


    立花道雪点点头,没再继续询问,而是开始头疼明天要做的事情。


    翌日早上,立花夫人早早梳妆好,装好了一干礼物,催着儿子赶紧拾掇,她要去看望宝贝女儿还有宝贝外孙了。


    立花道雪看了一眼外头,怀疑这个时候妹妹还没起床。


    好说歹说把母亲劝住,立花道雪吃了个勉强顺利的早餐——因为吃到一半时候,他老爹也兴致勃勃地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他忍不住问:“你要去哪里?”


    立花家主瞪了他一眼:“当然去给你这个臭小子去求一卦,哼。”


    立花道雪“哦”了一声,就继续埋头吃早餐了。


    立花夫人觉得礼物太简单,扭头又去开了库房。


    继国府上。


    立花晴刚吃完早餐,又盯着吉法师动作慢吞吞地把木勺子往嘴巴里塞,月千代则是干完了第三碗,才觉得满足。


    吉法师忍不住看了看月千代桌子上的三个空碗,表情有些呆滞。


    “看什么看!”月千代有些恼道。


    如果说和日吉丸他们相处时候月千代还是个合格的小少主,在吉法师面前完全就是个大恶霸。


    下人小碎步走进来,弯身在立花晴身边说道:“夫人,立花将军和老夫人正打算到府上来。”


    立花晴一愣,哥哥昨天才回来,不休息一下再来见她吗?


    但她很快就想到了什么,啊呀……应该是母亲让他来的。


    月千代很快就起身凑了过来:“舅舅怎么过来了?”


    立花晴拿过帕子给他擦嘴巴,嘴上说道:“应该是为了织田小姐的事情,你今天还有功课,如果也想跟着去的话,就挪到明天一起做。”


    月千代忙不迭点了点脑袋,旁边吉法师也吃完了早餐,虽然吃得慢,但他桌子上十分干净,比月千代的桌子还要好看些。


    下人也拿着柔软的帕子给吉法师擦嘴巴和双手。


    自家人拜访是不用去东边屋子的,立花晴在主厅里接待了母亲和哥哥。


    月千代要跟着一起,干脆吉法师也被搬到了月千代旁边坐着。


    立花道雪一进来,月千代就蹦了起来冲过去抱住舅舅的大腿,立花道雪也十分开心地弯身把月千代抱起举高高,立花夫人走在后面,绕开了舅甥俩,在立花晴跟前坐下,先弯身行了一礼。


    这是立花夫人的教养,只是简单的见礼,立花晴说了几次也随她去了。


    直起身后,立花夫人便迫不及待地开口:“晴子,和织田家的联姻,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立花晴看了一眼哥哥,才重新看回母亲,说道:“严胜觉得尚可,只是尾张路途遥远,恐怕怠慢了织田小姐,哥哥意下如何?”


    “嗯?我?我没意见。”


    立花道雪扭头,朝着妹妹说道:“不过上洛后再商议不是更好吗?”


    现在继国和尾张隔着京畿,来往也不方便,联盟可以暂时达成,但要是联姻的话,还是仔细筹备比较好。


    他还不知道斑纹的事情,只问立花晴:“严胜这次回来呆多久,元就表哥估计也要回来了,那边不是还有今川安信看着嘛,让元就表哥领他手上的北门军回来,加上上田经久,我们三路齐发,攻破京畿势在必得。”


    毛利元就从南海道那边回来,要么从堺城一带上岸,要么就去和上田经久那边会合,前者就是真正的三路包夹,后者则是更安全一些。


    立花晴蹙眉,她竟然忘记了这件事,严胜该不会还要回鬼杀队吧?……罢了,回头仔细问问他,按照这些天他的反应来看,他压根没想起鬼杀队的样子。


    “这个哥哥不用担心,我让他留下来就行。”


    立花晴摇了摇头,而后又道:“所以哥哥也没意见吗?和阿银小姐的婚事。”


    愿意跟着母亲过来,立花道雪估计是真的没拒绝和织田家的婚事。


    立花道雪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想法,只是觉得年纪到了,加上和织田家联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一开始他的婚配对象就确定是什么大名小姐了——说到底也是为了联姻。


    “嗯……我没什么想法。”


    织田信秀确实是个厉害人物,立花道雪在前线听说过一些尾张国的事情。


    虽然只是清州城三奉行之一,名义上并不算尾张国的守护,但尾张内三奉行他一家独大,掌握整个尾张估计也是时间问题。


    而且……立花道雪把月千代放下,兴致勃勃地去看吉法师,问:“你要玩吗?吉法师?”人家织田信秀可是把嫡长子都送来了,诚意可见一斑。


    吉法师的眼眸亮起,主动伸出了手。


    立花道雪又把这个两岁的小孩抱起举高高,吉法师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一头柔软的头发荡来荡去,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没想法就是同意了,立花夫人也跟着兴奋起来,拉着立花晴絮絮叨叨婚事前的准备,前后要是精心筹备可得要个一两年呢,立花晴听着,只觉得自己当年确实是仓促了些,现在听母亲这样一说,想象了一下那些繁复的礼节……算了,哪怕仓促,她当年结婚也累人。


    “回去后就把家主院子收拾出来,还有主母的院子,你回头问问那位阿银小姐,是想住旧院子,还是新修个院子?”


    立花夫人扭头去问和两个崽子玩得正高兴的儿子。


    立花道雪想了想,说:“修新的院子吧?把后院的那些小院都推平了,诶,可得把大丸的事情和她说一下,免得人家误会了。”


    “……大丸是谁?”


    立花晴茫然了一瞬,一时间完全想不起来大丸是何方神圣。


    “庆次表哥的儿子呀,我早说了母亲不该给人家取这个名字,现在连妹妹都没反应过来。”立花道雪抗议。


    立花夫人已经开始盘算重新规划府里了,立花晴一脸难以言喻,但还是没说什么。


    她觉得哥哥这么反对是因为——他小时候也叫大丸……虽然长大了些就抗议换成了其他小名,但显然大丸这个小名深深烙印在了哥哥的心里。


    这个事情还要等严胜从前院回来再说说,立花道雪和立花夫人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准备去毛利府上。


    立花晴也让月千代去做功课,月千代还是不情愿,问:“那吉法师呢!”


    最后月千代拉着小小一个的吉法师走了,立花晴吩咐下人多盯着,吉法师要是饿了或者渴了,及时送上东西。


    她倒是不担心月千代欺负吉法师,月千代知道分寸,顶多是捏两下吉法师的小脸蛋。


    近中午的时候,继国严胜从前院回来,他早收到了立花道雪过来的消息,只是没想到大舅哥和岳母这么快就离开了,他正准备吩咐厨房多准备一些。


    回了后院一看,妻子正在翻看夏天衣服的样式,心中一软,迈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立花晴见他回来了,便把手上册子放在一边,和他说起哥哥的婚事,既然是两国联姻,总得要严胜来统筹安排,这可不比继国都城内那些贵族的婚嫁。


    继国严胜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他跪坐着,双手按在膝盖上,背脊挺直,一张俊逸的脸上满是柔和,比起五年前也只是棱角更深邃了些,几乎看不出来太大的变化。


    立花晴说完这件事,又拉着他手腕问:“你还要回鬼杀队吗?我见你这些天似乎没有提起这件事。”


    严胜闻言,没怎么迟疑便摇头,低声说道:“我已经派人去鬼杀队说明情况了,在鬼杀队遗留的东西也已经带回……就当我是退役了吧。”


    鬼杀队中除了缘一,再无人能和他一较高下,他也没心思继续待下去,更别说现在继国军队已经到了紧绷之时,只需稍作安排,便能一举上洛,高悬于堺幕府脑袋上的铡刀顷刻落下。


    立花晴听着,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看得继国严胜心里不免有些难受,只能稍稍用力反握了一下她的手掌。


    “现在只等南海道传信回来,道雪这次估计还要待一段时间,足够筹谋了。”他温声说道。


    今日的家臣会议也是在商讨上洛事宜,继国严胜哪怕此前四个月不曾回到都城,但仍旧对继国内外局势了如指掌。


    不过方才提到鬼杀队……继国严胜微微皱起眉,说道:“鬼杀队的人说缘一外出杀鬼了,竟然已经半个月没回来,要不是鎹鸦有报平安,我也怀疑——”他没说下去,未尽之言十分明显。


    立花晴猜测大概是自己的那封信起了作用。


    她扬起笑容:“既然鎹鸦有报平安,便安心等着吧,以前为了杀鬼去十天半个月的,也不少见。”


    严胜颔首,又继续和立花晴讨论起上洛的事情,大多数是今日会议的结果,还有一些他私底下的想法。


    有些想法哪怕是最忠心的家臣,他也不会宣之于口,但面对妻子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就想把自己的想法吐露出来。


    这样不自觉而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觉得十分满足。


    …


    立花夫人对阿银小姐十分满意,回去后就把该准备的事情张罗起来了,立花府内圈出了一片闲置的院子,打算重新建起一个院子,做新的主母院子。


    立花道雪也被撵着去毛利府上,美其名曰培养感情。


    阿银小姐有时候会去继国府探望侄子,然后和立花晴说会话。


    见过几次后,立花晴心情十分微妙,这位阿银小姐一看见她就是满脸通红,眼含激动,声音都发颤,她险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洪水猛兽的时候,阿银小姐大声说道:“阿银仰慕晴夫人很久了!”


    立花晴:“……”好吧。


    过去大半个月,南海道传信回来。


    算上淡路国,南海道五国已经全部被毛利元就和今川安信攻下,毛利元就准备前往淡路国,随时可以发兵京畿,响应其余两军。


    继国严胜照常去前院书房处理政务,立花晴带着两个孩子吃早餐。


    吃了一半,忽地一阵反胃涌上喉头,她忙放下碗用手帕捂住了嘴巴。


    旁边的下人大惊失色,急忙上前顺着立花晴的脊背,有人起身匆匆离开,去府后门街上请医师。


    吉法师被这场面吓到,握着木勺子不上不下,呆呆地看着立花晴。


    月千代倒是蹦起来,跑到了母亲身边,满脸兴奋。


    立花晴勉强压下了那股反胃,耳边月千代在叽叽喳喳,抬头看见儿子兴奋的脸庞,心中若有所感。


    医师被扛着冲入了后院,刚被放下就连滚带爬去给立花晴把脉,满屋子寂静,下人们紧张不已,立花晴也微微蹙眉。


    片刻后,医师退后,满脸喜色叩首:“恭喜夫人!”


    “夫人已有一个月的身孕!”


    立花晴恍惚了一下,忍不住抬手碰了碰小腹处,触碰到柔软的布料后才回过神,脸上含笑,吩咐下人给医师递赏赐,然后去回禀在前院的严胜。


    月千代当即也跟着一起去了。


    前院书房中,继国严胜正垂眼看着一份军报,面前几个家臣依次跪坐,今川家,上田家,京极家,立花家,斋藤家俱是在列。


    月千代兴冲冲的脚步声在这安静的室内外格外明显,继国严胜放下手上东西,外头下人只来得及喊一句“月千代少主大人”,月千代就跑了进来。


    “父亲大人!”


    他这个年纪嗓音清脆,完全分不清男孩女孩,头发前些日子也修理了一遍,是个可爱的蘑菇头,一进来就扑到了继国严胜怀里。


    继国严胜奇怪,月千代这幅样子还是第一次,正欲开口询问,就听见儿子脆生生喊道:“父亲大人,我要有弟弟妹妹啦!”


    屋内霎时间安静,立花道雪比继国严胜反应还快,急忙爬起身:“什么?真的吗?我也要去看看!”


    严胜听到他的声音,也回过神,把月千代抱着站起,急声问:“你再说一遍!”


    月千代搂着他脖子,声音清晰:“刚才医师看过了,父亲大人还不回去么?”


    话音刚落,继国严胜就抱着儿子跑了。


    只留下屋子内的几个家臣面面相觑,立花道雪一拍脑门,也忙不迭跟了上去。


    斋藤道三心中啧啧,看立花道雪跑了,便起身,笑呵呵道:“这是大喜事啊,诸位。”


    其余人终于反应过来,脸上也显露出喜色,主公有了新的血脉,这实在是天大的喜事,还碰上了筹谋上洛之际,想必会有更多人倒戈继国家。


    第88章 生命是什么:当成宝了——


    立花晴还在思考是哪一天中奖的,结果尴尬发现一个月前的哪一天都有可能。


    ……好吧。


    月柱大人奔跑的速度自然迅速,抱着儿子狂奔到后院也不过须臾功夫,立花晴只觉得自己吩咐了下人把医师送出去,又恍惚了一会儿,外面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下人们纷纷的问好声。


    “阿晴……阿晴!”


    月千代早餐都要吐出来了,被严胜放下来后晕头转向,下人忙扶住小少主。


    继国严胜却已经迅速凑到了立花晴跟前,双眸含光,胸口的起伏弧度显然要大许多,倒不是因为奔跑,而是纯粹的心情激荡。


    立花晴忍不住想笑,按住他的手,温声说道:“刚送走医师,说是一个多月了。”


    因为激动,继国严胜的眼眸都有些泛红,脸上的笑容也不是往日那种浅淡的笑,而是纯粹的喜悦笑容,握着立花晴的手,有些语无伦次:“好,辛苦阿晴了,我会安排好一切的,这个事情应该告诉天下人才是,阿晴,阿晴……”


    说到最后,他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立花晴的名字,听得立花晴有些面红耳赤,拍了一巴掌他:“先把月千代带去书房那边吧,他今天还要上课呢,你也冷静冷静。”


    这个时隔近五年才到来的孩子,带来夫妻俩久违的欣喜。


    继国严胜却明显不想理会月千代,扭头对着下人说道:“把小少主带去书房那边吧。”


    下人有些为难,看了看夫人,见夫人没有意见,才跟着满脸不高兴的月千代走出去。


    刚出去院子,就碰上了也兴冲冲跑来的立花道雪,他瞧见身后跟着几个下人的月千代,还问:“月千代,你要去哪里?”


    月千代没好气说道:“上课!”


    立花道雪眨了下眼睛,然后毫不客气地嘲笑:“哈哈哈哈哈哈!”


    屋子里头,听见立花道雪笑声的继国严胜又招来一个下人,吩咐了几句后,没一会儿,外头的立花道雪也被请走了。


    再把下人屏退后,继国严胜终于可以和妻子过二人世界了。


    “让道雪回去告诉母亲,之前怀月千代时候的东西我会准备好的,阿晴看着就行,要是哪里不妥当,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


    他轻轻握住妻子的手,不敢和刚才一样用力气。


    低头看着妻子腰腹处,忍不住用手指碰了碰。


    这动作看得立花晴一阵好笑:“才一个多月,怎么会有反应?”


    严胜抬眸看着她笑颜如花,忍不住低声说道:“只要想一想,我便觉得和做梦一样。”


    他说完,又想到生产的凶险,眼眸一颤,按下脑海中不合时宜的想法,但久违的焦虑还是抑制不住地涌上来。


    便再凑近些立花晴,直接将她揽住,语气坚定到近乎虔诚:“等这个孩子出世,我会打下京畿,作为新生礼物。”


    然而刚说完,他又思索了一会儿,继续道:“让手下人去前线吧,我还是陪着阿晴比较好。”


    立花晴轻轻推了他一把:“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情了,你该去的还是要去,可别出了差错,白白让我担心。”


    继国严胜抿唇,纠结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听从。


    新生的孩子自然也是和月千代当年一样的待遇,继国严胜说着要把月千代的房间重新收拾一遍,当做新生儿的卧室。


    月千代自打出生开始,该睡睡该吃吃,不怎么烦人,看见立花晴时候倒是会努力贴上去,立花晴要是忙碌,他也自顾自地玩着。


    继国严胜便也这么想着,把那个房间收拾好,孩子就会乖乖睡觉。


    又盘算起把院子里一些气味比较浓烈的花花草草移栽出去,至于小孩子的衣服,倒还有大半年时间来准备。


    就这么说着,一上午居然过去了。


    月千代下学回来,大嗓门自踏入院子开始就不停地嚷嚷,打断了屋内夫妻俩的谈话。


    聊天自然也不只是准备怀孕期间事物,即将上洛,军中事宜,后勤各部,甚至是都城内的八卦新闻,什么都能说。


    控制舆论,也是主君的必修课,继国家有专门收集情报的探子,对于都城内的大小消息了如指掌。


    对视一眼后,继国严胜起身:“我去安排午膳。”


    立花晴跟着起身,严胜忙扶住她,本想说让月千代过来就行,但想到久坐也不好,便说道:“一会儿我和阿晴去院子里走走。”


    月千代却已经拉开门进来了,刚好听见这句话,也吵着要一起。


    “我现在就和母亲大人出去走!”


    立花晴牵起月千代往外走,低头问:“今天上课怎么样?”


    严胜跟上了爱妻幼子,听着月千代告状:“舅舅原本是走了的,结果过了一会儿又回来,非要跟我一起上课,这也便算了,他上了一半,居然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小小的月千代精力充沛,还不至于上课睡着,但是对于已经很久没接触过四书五经的立花道雪来说,这还是相对深奥的课程,他没能坚持上半个小时就昏倒了。


    立花道雪的经籍学得远不如剑术,也不如兵法,打小就有些多动症……立花晴轻啧一声,低头看着月千代说道:“下次你舅舅还要来,你就把他赶出去。”


    月千代重重点头。


    继国家主即将有新生的孩子这件事情很快就传开来。


    立花夫妇自然欣喜万分,立花夫人只觉得最近各种喜事,高兴得年轻了好几岁,成天里嘴角都不曾放下。


    而等消息传到更远的地方,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这已经是消息灵通的结果,这些年立花晴主持修了不知道多少条道路,力保继国家的政令能及时到达继国境内各处,无形之间也削减着各旗主的势力,放在如今,各旗主的势力已经被蚕食到一种摇摇欲坠的地步。


    一处偏僻乡下,继国缘一压了压帽檐,听见官府的人走过时候的闲聊,脚步一顿。


    他怔愣地看着地面,旋即忍不住也跟着露出欣喜的笑容。


    然而很快,他就想到了什么,笑容僵在了嘴角,缓缓地耷拉下来,手指按在日轮刀的刀鞘上,泛着近乎透明的白。


    斑纹……鬼舞辻无惨……继国缘一闭了闭眼,重新睁开眸子时候,朝着自己暂时的住处迈步走去。


    这些日子的追查,终于有了结果,他能感觉到,鬼舞辻无惨就藏身在附近,具体在哪个位置也已经确定——一处在山中的庭院。


    今夜,便是终结鬼舞辻无惨这数百年罪孽之时。


    距离二十五的生辰,也不远了。


    继国缘一脑海中闪掠过刚才听见的喜讯,又想到斑纹的诅咒,心中万分难受,回到住处后,忍不住拔出日轮刀,盯着半天,而后不甘心地收回刀鞘。


    他坐在檐下,等到了将近夕阳的时分,才站起身,朝着山林的方向走去。


    附近有小鬼游荡,距离鬼杀队足有近百里,庭院藏得很深,若非继国缘一天赋异禀,恐怕都难以发现那个地方。


    鎹鸦展翅在山林之中穿梭,天光从金黄变成殷红,而后渐渐被蓝色,深蓝覆盖,火红的残阳隐没在起伏山脉后,天幕还有残余的天光,林间已经是一片昏暗。


    继国缘一的视线并没有因此受到阻碍,他沉稳的步子踩过枯枝残叶,掠过灌木丛时候,走过比他还高的葱郁草丛的时候,满身上下都挂着叶子,或者是小刺,他走出林中,不在意地掸去衣服上的叶子树刺。


    前方,就是那处庭院了。


    天已经完全灰暗下来,群山环绕,树林掩映,只有朦胧的月光落下,在他周身轮廓挂了一层云雾似的朦胧。


    鬼舞辻无惨也察觉到了不速之客。


    他坐在檐下,姿态随意,瞧见那火红羽织,日纹耳饰,还有一把让他厌烦的日轮刀,轻声嗤笑。


    “看来你那个兄长是认命了,早知道便直接杀了他。”


    鬼舞辻无惨丝毫没有惧怕的情绪,即便今晚的不速之客是鬼杀队中最强大的剑士,但是人类之躯和食人鬼有着天壤之别,这些人又能厉害到哪里去?杀死几个食人鬼,或许运气好杀几个实力不错的食人鬼,也就这样了,他是鬼王,是天地间唯一完美无缺的造物。


    即便还没有找到蓝色彼岸花,他也有无限的时间去追寻,而这些人类的剑士,终将折服在时间的轮回之下。


    天知道他得知鬼杀队斑纹诅咒的时候有多么畅快,透支生命去杀最低等的恶鬼,终其一生也无法触碰到他的衣角,这就是鬼杀队的剑士吗?


    听见鬼舞辻无惨口中兄长的名讳,继国缘一肉眼可见地有了明显情绪波动:“你和兄长大人说了什么?”


    鬼舞辻无惨不觉得这是什么秘密,直接说了那夜遇见继国严胜,还有和继国严胜的交易,只可惜继国严胜回去都城后再没有离开。


    说起来也是见鬼了,前段时间他的力量莫名其妙虚弱了许多,继国境内的人虽然多,但是鬼杀队实在是个恶心的苍蝇,他干脆往北去,在京畿周边吃了不少人,才勉强填上了力量的空缺。


    想到这里,鬼舞辻无惨心中多了郁气,冷笑:“若非我无暇理会他,等从这里返回继国,便杀了他,左右他过了二十五岁就要死的,既然不愿意变成鬼,那成为我的晚餐,也是不错的结局。”


    继国缘一攥着刀柄的手背暴起青筋,脑海中翻涌着眼前鬼王傲慢无比的话语,甚至难以抑制地想起了立花晴的那封信,字里行间,种种未来,让他的双目都刺痛得厉害。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额头的斑纹几乎要凝结成血,眼眶也和斑纹一样泛着红。


    “你生气了?”鬼舞辻无惨终于站起,打算给这位所谓最强剑士一点鬼王的力量瞧瞧,脸上仍旧是讥讽和傲慢。


    他抬眼,山林多风,他的发尾,他的耳饰被风荡起,羽织的布料也在猎猎作响。


    手按在了刀柄上,继国缘一的声音掺杂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冷寒。


    “你,到底把生命当什么了?”


    第89章 鬼王的死讯:四国守护


    “生命?”听见继国缘一的话,鬼舞辻无惨嗤笑一声。


    “人类终究会死的,食人鬼可以永远存在,区区人类的生命怎么可以和食人鬼比拟?”鬼王的声音带着冰冷,他猩红的眼眸注视着继国缘一。此时的他尚且没有日后的谨慎,对于呼吸剑法的威力也全然不熟悉。


    或者说,他不了解日之呼吸。


    他扬起嘴唇,还欲再说,然而前方的继国缘一有了动作。


    “日之呼吸·拾三之型——”


    为了保证一击必杀,继国缘一直接挥出了最强的剑技。


    铺天盖地的灼灼日焰仿佛生出了生命,恍若日照天神降临此地,食人鬼,哪怕是鬼王也惧怕的日光在一瞬间爆开,毁灭性的力量席卷而去,举目之间,尽是日之呼吸的剑技,没有丝毫逃窜的空间。


    鬼舞辻无惨的脸色巨变,作为鬼王,他也见过继国严胜挥刀,那个人类剑士的速度虽然极快,可还没到看不清的程度。


    然而此时此刻,他只觉得一轮天日坠落,砸入此山此地。


    身体快于脑子,他的躯壳瞬间分裂成一千八百多块,企图在这灼灼日炎中博得一线生机——只要有一块血肉逃出生天,他就有活的机会!!


    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承载了日呼剑士前所未有愤怒的剑技,已经衍生出了更甚于从前的威力,鬼舞辻无惨根本看不见继国缘一在哪里,灼热撕裂了血肉,每一滴血液在瞬息之间蒸发,千血万肉,在这煌煌的威势下,竟然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人类中……怎么可能诞生如此之人?


    在意识泯灭的刹那间,鬼舞辻无惨的唯一想法闪掠过,他甚至来不及去愤怒自己如此潦草的死去。这人世间最伟大的造物,竟然在他蔑视的人类手中,活不过十秒钟。


    整片院落都坍塌于这剑势中。


    鬼王一死,万鬼即亡。


    此后,再无食人鬼,产屋敷的诅咒消失。


    站在烟雾之中的继国缘一,抿唇,手腕一翻,衣角有些许破碎,但整个人仍旧是和过去一样,无声无息地站在天地之中,缓缓地收刀入鞘,转身看向继国都城的方向。


    三个月内,奉上鬼舞辻无惨的死讯,以向兄长大人谢罪。


    向过去枉死于食人鬼手中的一切生命,那些或年轻或衰老的生命,那些在食人鬼战斗中死去的剑士同僚,那些因为斑纹诅咒,再无翻身可能的柱——谢罪。


    继国缘一的鎹鸦先一步抵达继国都城而非鬼杀队。


    担心鎹鸦说不清楚,继国缘一细细地将这两个多月中辗转继国边境,一路北上,终于找到鬼舞辻无惨并将其杀死的过程写了下来。


    飞到继国府上的时候,继国严胜正在指导月千代握刀的姿势。


    月千代的武力值实在是比不上他的父亲,握刀的姿势看得严胜直皱眉,但是想到月千代不过三四岁的年龄,到底没说什么,暗道自己太苛刻了,可不能步父亲的后尘。


    他当年明明也是月千代这个年纪才开始握刀的,虽然已经记不清小时候的事情,但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为了鼓励幼子,继国严胜和月千代说道:“我六七岁的时候,每天至少要挥刀一千下,我的天赋比不上你的缘一叔叔,只能以加倍的努力去追赶,月千代,你现在年纪还小,但切勿耽于享乐,一定要努力向上,才……”他原本想说不愧于少主的位置,但脑海中的某根弦又被触动,顿了顿后,马上开口,“才能保护你母亲大人。”


    月千代重重点头。


    其实他想说等他长大的时候,已经没什么仗可以打了……想到自己中年后发福的身材,月千代感到了一丝心虚。


    因为这个事情,母亲大人没少说他,对照非常明显的就是眼前的父亲大人了。


    胡思乱想着,月千代看见严胜抬头,便也顺着他视线看去,结果看见了一只漆黑的乌鸦飞来。


    继国严胜微微皱眉,认出那是缘一的鎹鸦……怎么会在这儿?是缘一正在往都城来么?


    他抬起手臂,鎹鸦平稳地落在他手臂上,继国严胜看见鎹鸦脚上捆绑好的一个竹筒,那竹筒实在是有些大,比起过去鎹鸦所运送的竹筒。


    月千代眼睛亮起,把木刀往旁边一丢:“我来解!我来解!”


    继国严胜便弯下身,把鎹鸦的高度降至和月千代差不多齐平,月千代解下竹筒的动作十分娴熟,严胜还有些疑惑,难道以前鎹鸦送信来,也是月千代解的?


    他此前不常在家,这些微末细节自然不知道,立花晴也不会想到这点小事。


    竹筒很快落在了月千代手上,他旋开盖子,揪出里面鼓鼓囊囊的纸卷。


    缘一这是写了多少字?怎么这么厚?


    继国严胜的脸上忍不住闪过一丝难以言喻。


    当看完信上的内容,继国严胜方才的轻松荡然无存,他沉默地站在原地,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发白,月千代觑着他的表情,也安静了下来。


    但是他很快就回过神,勉强露出个笑容,把信纸重新卷好,放在月千代手里,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温声说道:“时间也差不多了,先回去找你母亲大人吃点心吧,这封信……也给她看看。”


    月千代点点头,鎹鸦啄了啄自己的羽毛,月千代便喊上鎹鸦一起回后院:“走走走,我来喂你。”


    乌鸦十分高兴地飞起,盘旋在小男孩的头顶,跟着他往后院去。


    继国严胜看着月千代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后,才收回目光。


    周围的下人也跟着月千代一起回去了,他走过去,捡起月千代丢在地上的木刀。


    这把为月千代量身定做的小木刀,继国严胜握起来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长度也短,和他平日惯用的日轮刀相比,相去甚远。


    他的手指抚摸过小木刀光滑的刀身,仿佛记起了自己七岁时候,在院子中不知疲倦挥刀的时光。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是被寄予厚望的少主,虽然父亲严苛,但母亲和弟弟总能给他一些慰藉,他也总期待着母亲带着他外出时候,能够碰到立花家的小妹妹。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一件件都猝不及防。


    他这二十五年来,天底下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他天资不凡,年少继位,初阵大捷,羡慕他天然比旁人高贵的出身,羡慕他即便离开继国都城,也有妻子为他守住家业,运筹帷幄,羡慕他和妻子伉俪情深,幼子也继承了他的天分。


    可他为了追逐剑道,也做了很多在外人看来根本无法理解的事情。


    从养尊处优的继国家主到风餐露宿的月柱大人,奔波在山林之间的时候,他也没有后悔过,他唯一愧疚的是,让妻子留在都城。


    先前他以为,只要学习了呼吸剑法,就能追赶上缘一。


    可是斑纹的出现击溃了他的所有,他甚至因此险些行将踏错,答应鬼舞辻无惨的要求。


    后来阿晴帮他解决了斑纹的诅咒,他不知道阿晴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因为阿晴一直说自己没事……他能感觉到那种力量被透支的疲惫感消退,斑纹的诅咒在短短半个月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还能活着,还能继续追求至高无上的剑道境界。


    直到今日——


    鬼舞辻无惨,鬼王,那夜遇见的恶鬼,他连反抗的力量都逼不出来半分,却如此简单地,被缘一斩于刀下。


    继国严胜握紧了手上的小木刀,想要找到一丝那段无忧无虑时光的踪迹。


    他感觉到了疲惫,自灵魂深处蔓延的疲惫,席卷了任何一个时间里的他,他的追逐,他的努力,在这样的天命之人面前,果真是不值一提啊……


    也许缘一就是为了杀死鬼舞辻无惨而降生的,真正的,被神明所偏爱的神之子。


    二十五岁的继国家主举起小木刀,眉眼平静。


    二十年前,虚岁五岁的小严胜紧张无比地举起刀,下一秒就遭到了父亲的呵斥,武道师傅们站在旁侧不敢说话,父亲的呵斥声越来越大,然后劈手夺过他的刀,丢在地上,嘴巴张张合合,他咬着唇,眼圈泛着不易察觉的红,微微垂着脑袋聆听父亲的教导。


    终于,他走过去捡起自己的刀,再次举起。


    小木刀落下,带起一阵轻柔的风。


    “严胜。”


    身后传来的呼唤让继国严胜身体一僵,他转过身去,看见立花晴安静地站在转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月千代没有跟着来,只有立花晴在这里。


    她迈步走过去,一路到了继国严胜面前,握起他冰冷的手。


    那把小木刀悄然坠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知道他因何失态,也太清楚鬼王身死的事情会给他带来如何的震动。


    “我们一起说说话吧。”


    立花晴没有说什么安慰或者鼓励的话,而是望着他。


    继国严胜是一个抗压能力奇高的人,立花晴在经历了术式空间后十分清楚,但是这样逼狭的世界并非是他适应能力强就该漠视的。


    手掌的温度蔓延到冰冷的手心,继国严胜回神,他看着眼前的妻子,眼神渐渐变化,最后压低声音,嗓子沙哑:“阿晴,或许我也是一个卑劣之人吧。”


    立花晴摇头,定定地看向他:“那我也爱着一个卑劣之人呀,严胜。”


    眼前青年的瞳孔巨缩。


    下一秒,立花晴被他大力抱住,但很快,他就松下了力道。


    虽然还没显怀,他仍然紧张。


    他不说话,立花晴也仍由他抱着,等待着时间流逝。


    过去了许久,继国严胜才松开她,气息有些杂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轻轻扶着妻子的肩膀,说道:“阿晴回去休息吧,我打算三天后起兵,就——以三个月为期。”


    给他三天,他能打下京都,三个月,他会清扫干净京畿。


    立花晴眨了眨眼,点点头后,被严胜送回后院,又看见他风风火火朝着前院去。


    她还以为要来一场倾听呢,结果严胜只是抱着她充完电就支棱起来了。


    过去的点点滴滴,并非毫无用处。立花晴脑海中闪过以前的画面,努了努嘴,心情却比刚才轻快许多。


    回头看见月千代正哄着吉法师给他当大马,下人们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着。


    吉法师没答应,月千代还想要死缠烂打。


    立花晴心中方才的温情瞬间荡然无存:“月千代!!!”


    继国缘一也就算了,吉法师才多大啊!


    这个混账!


    继国严胜回到书房的第一件事,就是招来心腹,那几个去过鬼杀队的人。


    他沉吟片刻,便开口:“去鬼杀队把产屋敷带来,其余要跟着的就跟着,如果不老实就绑起来……我让斋藤跟你们一起去。”


    心腹们心中一凛,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要对鬼杀队动手了?


    太好了!


    虽然心理活动同步,但几人脸上还是严肃的表情,垂头答是。


    继国严胜早在心腹来之前就让人去找斋藤道三过来,心腹们刚走出去,斋藤道三就到了。


    “家主大人。”


    斋藤道三进来后,迅速跪下行礼。


    继国严胜“嗯”了一声,便直接道:“你带着人去一趟鬼杀队,鬼王已经被缘一杀死,产屋敷家也该发挥作为继国子民的力量了,如果他们不愿意……”


    他声音冷淡:“缘一先是继国家的人,才是日柱。你只告诉他这件事,不过想必他不会不识好歹。”


    产屋敷家当年在平安京的荣誉,如今还剩下多少,就是连皇宫也不见得认他。


    斋藤道三神色凛然,一众家臣中,他和旁人最大的区别就是,他知道鬼杀队的事情,而同样知道这些事情的,也只有立花道雪和毛利元就而已。


    既然家主大人没有派遣立花道雪去,而是任命他——斋藤道三按下心中激动,恭声应答:“在下必不负家主大人所托。”


    斋藤道三和那几个心腹离开后,继国严胜喝了半盏茶,立花道雪来了。


    他有些迷茫,不知道继国严胜忽然叫他来继国府是为什么,还想着是不是他亲亲妹妹想他了。


    看下人领着去了书房,心中失望,原来还是公务啊。


    进去后,立花道雪也老老实实地问好,坐在继国严胜前方。


    “三日后我会起兵,道雪,你明日就准备出发前往丹波吧。”


    严胜的一句话让立花道雪睁大眼,但很快,立花道雪反应过来,激动道:“好!元就表哥那边已经出发了吗?”


    “他已经到淡路国了,这三日内会和经久会合,三日的时间,足够你抵达丹波,这边继国都城发兵到播磨,也需要几天。”继国严胜说道,他的桌子上展开一张舆图。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我已经让人送一千贯钱给天皇大人,皇宫那边业已运作好了。”


    后奈良天皇于大永六年(即1526年)即位,这位天皇比起那个死后也没钱下葬的后土御门天皇,只能说大哥不笑二弟,从即位到如今的四五年间,后奈良天皇的亲笔字在京都满天飞,价格也是逐渐亲民,可见皇宫是有多穷。


    细川晴元正忙着清剿细川高国,实际上是连播磨前线的军队都调走了一半,哪里管得了后奈良天皇。


    既然想要上洛,那必须得正名。


    一千贯钱超级巨款砸下去,后奈良天皇感动无比,毕竟他即位至今,因为穷,连即位仪式都没有办,有了继国严胜这笔倾情赞助,朝廷终于可以给天皇大人举办即位仪式了!


    探子带回后奈良天皇的亲笔回信,表示继国严胜要干什么,天皇这边都会支持的。毕竟细川晴元和细川高国都不给朝廷钱,让人进贡也是推三阻四,后奈良天皇早就看不顺眼这群人了。


    说句难听的,那群一向宗的僧人过得都比他滋润!


    总之现在才真是皆大欢喜。


    六月份,后奈良天皇赐予继国严胜河内守,大和守,摄津守,和泉守的官位。


    彼时细川高国在近江国边境被细川晴元、三好元长击败,幕府将军的位置再次动荡。然而细川晴元更倾向于和原本和细川高国混在一起的足利义晴议和,三好元长却坚持拥戴足利义维。两方剑拔弩张,京畿地区内的大小争斗轮番上阵,气氛剑拔弩张。


    后奈良天皇的诏令一出,原本互殴的细川晴元和三好元长都懵了。


    那四个地方是在哪里?京畿就五个地方,山城,即是京都所在。其他四个分别就是河内国,大和国,摄津国以及和泉国。


    天皇大笔一挥,把整个京畿的守护职位全送给了继国严胜!


    在得到消息的同一时间里,京畿内所有势力的领头人,都骂了脏话。


    第90章 产屋敷洽谈:自带buffx美浓蝮蛇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夜晚时候总能听见蝉鸣,月光也皎洁得漂亮。


    鬼杀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准确来说,是数位。


    日前因为食人鬼突然消失的事情,产屋敷主公还疑心是不是总部被发现,鬼舞辻无惨想要一举偷袭,为此召回了所有的剑士,守候在总部。


    唯独继国缘一不为所动,派出去的鎹鸦飞回,脚上的小纸条都没有拆开过的迹象。


    这样正大光明地违抗鬼杀队主公命令,若是其他人,肯定会受到严厉的处罚。


    但是他是日柱,是鬼杀队最强的剑士,所以即便是看见鎹鸦时候忍不住一梗,产屋敷主公还是捏着鼻子把这件事情压了下去。


    其他柱来询问的时候,他也只能微笑说道:“日柱大人还需要忙碌别的事情,暂且不能回到总部。”


    鬼杀队的柱对产屋敷主公十分信服。


    自从出了继国双子,还有立花道雪师徒的事情,产屋敷主公就警惕起来,平日里很注意收服手下的柱,语气极尽温和,还时常和柱们谈心。


    没有等来继国缘一,产屋敷主公等来了斋藤道三。


    斋藤道三如今也不过三十上下,穿着暗青色的和服,唇边留着两缕胡须,面带微笑,眼眸也因为笑意而眯起,狭长的缝隙中,透出阴冷的光。


    若不和他对视,很容易以为他是个儒雅的学者。


    在外巡逻的隐认出了继国严胜的心腹,便让人去回禀了主公,片刻后,斋藤道三和其余几人被带去了产屋敷宅。


    产屋敷宅在总部的后方位置,是一处不小的院落。


    今日,产屋敷主公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大有好转,心中隐约了有一个让他激动的猜测,产屋敷的诅咒,缠绕了他们祖祖辈辈数百年的诅咒,是不是消失了?


    鬼舞辻无惨,死了——


    他控制不住地喜悦,也想起了那在外的继国缘一,猜测是继国缘一杀死了鬼舞辻无惨。


    这份喜悦持续到他听到继国家来人。


    药味缠绕的室内,产屋敷主公坐在一侧,斋藤道三则是端坐在他对面,那双狭长的眼眸注视着他。


    方才踏入室内的时候,斋藤道三向他行的是平礼,口称“产屋敷阁下”。


    产屋敷主公的脸上还有病态的苍白,对上斋藤道三的视线时候,心中一凛。


    “在下斋藤道三,产屋敷阁下多年经商,想必听说过在下的名讳。”


    斋藤道三面上带笑。和他一起来的几个严胜心腹,站在室外的空地上,表情是一如既往的严肃,再远一些,就是鬼杀队各柱。


    他们也在观望着室内的情况。


    斋藤道三!


    产屋敷主公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从一介在京畿还俗的和尚,一路打拼到如今继国家核心家臣的位置,斋藤道三经手过的事务不小,涉及商户的更是数不胜数,继国都城的市在他的一手操控下,即便鱼龙混杂,却仍旧是井井有条。


    这些年继国府上的家臣变动不小,真要论大事件的其实也就那么几件,但在往日的职位调动中,斋藤道三每一次都能站队成功,每一次都能慢慢地往前爬一爬,就足以证明此人的深不可测。


    产屋敷主公心中的思绪复杂,脸上却只能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原来是斋藤阁下,久仰。”


    斋藤道三没有和产屋敷主公废话太久,打太极你来我往几个回合后,卡着产屋敷主公承受的极限,他终于道出了今日的来意。


    “缘一大人已经将鬼舞辻无惨斩杀,在下今日来到这里,是为了请产屋敷阁下前往都城一叙。”


    他笑呵呵道,似乎没有察觉到产屋敷主公的表情僵硬。


    “缘一大人的东西,也一并收拾好带回都城,免得来回一趟,真是麻烦。”


    那双细长的,如同毒蛇的眼眸注视着产屋敷主公。


    产屋敷主公定了定心神,开口,语气是往日的温和,他有意无意地变化着自己的腔调:“在下的身体重病多年,即便产屋敷家的诅咒消散,也需要静养一段时间……继国家主大人的邀请,恐怕暂且不能从命。”


    斋藤道三微笑。


    有点脑子,但是自作聪明。


    他点头:“的确如此,在下听说过产屋敷阁下的身体很不好,合该修养一段时间,那便让鬼杀队的各位先行前往都城吧,既然是杀鬼的功臣,总不能一直待在这个……荒僻的地方。”他说着,身体也微微前倾,不放过产屋敷主公那张苍白脸上的任何一丝异样。


    产屋敷主公忍不住收紧了手掌。带走鬼杀队的剑士,那他真是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了……可,即便有剑士们在,他们真的能抵挡继国家吗?


    或许可以逃到其他地方,等风声过去后,再徐徐图之。


    他很明白斋藤道三的意思。


    鬼舞辻无惨已死,鬼杀队这些藏匿在民间的,手上有着锋利武器,还有强于中层武士的剑士,也该被清扫了。


    这些他一手培育的剑士们,该交到继国严胜手上了。


    “产屋敷阁下。”


    斋藤道三忽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产屋敷主公看向他,脸色已经微冷,但尚且算是温和。


    斋藤道三方才前倾的身体此时若无其事地挺直,慢悠悠道:“家主大人还让我给阁下带一句话。”


    “什么?”


    产屋敷主公下意识问。


    继国严胜在他的眼里,即便身份实在是太出格,但平日是个温和守礼的人,贵族的修养在其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些年来在鬼杀队中也颇为受欢迎,俊美温和强大的人,谁不喜欢呢。


    虽然是继国的家主,但也愿意给他尊重,产屋敷主公自认为和继国严胜的相处算是愉快。


    “缘一大人,先是继国家的人,才是鬼杀队的日柱。”


    斋藤道三笑着,捧起面前桌子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室内陷入了僵硬的沉默。


    他咽下温热的茶汤,放下茶盏,瓷器在桌子上搁置发出轻微的动静。


    “阁下应该庆幸是家主大人派我来这里。”斋藤道三抬眼,声音骤然压低,“倘若是夫人,产屋敷主公,还有外面的诸位,哪里有这般的境遇。”


    他没有挑明,但这样暧昧的态度就让产屋敷主公本就苍白的脸庞更惨白几分。


    “这些剑士们,只杀过鬼,如果继国家主大人希望他们前往前线,恐怕他们发挥的力量,不如杀鬼时候。”


    产屋敷主公扯了扯嘴角。


    斋藤道三却又笑了。


    “阁下,农民该在田里干活,武士该在前线作战,商人该在市里买卖,僧人该在寺庙中苦修,您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武士死于战斗,是多么大的荣誉啊。”


    “产屋敷主公的身体抱恙,恐怕长久没有触碰刀剑,不清楚武士道的理想,也是情有可原。”


    产屋敷主公有一种想把茶盏扣在对面人头上的冲动。


    但是他没有任何选择。


    鬼舞辻无惨是继国缘一杀死的,鬼杀队所仰仗的呼吸剑法是继国缘一传授的,产屋敷家欠下的,真是……


    产屋敷主公想要苦笑。


    斋藤道三却话锋一转,彻底让他的表情僵硬住。


    “还是说,产屋敷阁下做惯了这鬼杀队的主公,享受惯了这鬼杀队中严苛上下级的待遇,内心里不希望屈居于人下?”


    “怎么会?”产屋敷主公开口,声音艰涩,却还要继续说下去,“斋藤阁下的意思在下明白了,都城繁华,在下和诸位剑士心向往之,明日内会准备好一切,前往都城。”


    他声音缓慢地说着,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一番话,竟是连他也不曾察觉到,他内心里当真是这么想的吗?


    投靠继国家,有什么不好的?难道他内心里还是想要柱们尊奉自己为主公而非继国严胜?这样的易位,他心里是不是当真不甘?


    斋藤道三满意地点头,站起身,抚去衣裳上的褶皱,说道:“既然如此,产屋敷阁下和诸位剑士,好好庆祝这个好消息吧。”


    他眉眼带笑,眼眸又变成了方才的狭长:“不用杀鬼,还可以在军中立下功业,想必以诸位剑士的能力,一定会大放异彩。”


    产屋敷主公看着他,勉强笑了下:“多谢斋藤阁下的吉言。”


    离开产屋敷宅,斋藤道三就带人去收拾了继国缘一的东西。


    外头一轮弯月高悬,紫藤花的味道飘荡,斋藤道三闻久了,还觉得有些反胃。些许紫藤花的味道尚可,但这么密集的紫藤花,他实在是有些不适。


    他站在继国缘一的屋子外,负手看向夜空中的弯月,嘴角忍不住泄露一丝冷笑。


    来到继国的这些年里,斋藤道三相处最多的主公其实并不是继国严胜,而是立花晴。


    甚至他的伯乐也是立花道雪。


    他的立场天然是倒向立花晴的,在一个旁观者看来,他对鬼杀队并无好感,只有深深的忌惮。他也更敬佩夫人,这样的组织在国土内游荡,居然能为了家主大人而容下他们。


    换做是他,倘若是他,他是继国的掌权者,那投奔鬼杀队的是他亲儿子,他也会亲手灭了鬼杀队。


    斋藤道三并不觉得立花晴的举措有哪里不妥,只是感慨一句夫人真是用情至深。


    至于鬼杀队……斋藤道三知道的不少。呼吸剑法是继国缘一教的,鬼杀队中最强的柱除了继国缘一就是家主大人,这些年来产屋敷主公也没少收夫人的好处,更别说产屋敷家诅咒的源头鬼舞辻无惨已经被继国缘一杀了。


    就这样天大的因果恩情,居然还企图反抗。


    斋藤道三只觉得不识好歹。


    至于鬼杀队的那些剑士是不是真的要上战场,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一个武士不上战场不去冲锋陷阵,也没有主家收留,那就回去种田。


    产屋敷家?那位主公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斋藤道三想着,便兀自摇了摇脑袋,产屋敷家的秘密不少,培养鎹鸦的技术可以保证产屋敷家至少两代的安宁了。


    斋藤道三在鬼杀队逗留了一日半,盯着这些人收拾好东西,且都城过来的一小波足轻队伍就位,才启程返回都城。


    因为人数不少,耗费时间也多了一些。


    等他回到继国都城的时候,继国缘一也刚好抵达都城。


    好巧不巧,两方在城门外不到三里的地方相遇。


    “缘一大人,真是巧了!”斋藤道三瞧见继国缘一的身影,便高声喊道。


    走在前头路边的继国缘一带着斗笠,日纹耳饰和那高大的背影十分显眼,听见身后传来呼喊,他便转过头去。


    斋藤道三扯了扯缰绳,马蹄踱步上前,他翻身下马,对着继国缘一躬身一礼,直起身时候笑道:“缘一大人是刚回来吗?真是辛苦了。”


    继国缘一点头,他在斋藤道三走过来的时候,分辨出了这位是兄长大人的家臣,唔……也是他的同僚吧!


    想到这个,他的脸上缓和许多,看了看斋藤道三的身后,发现了不少穿着鬼杀队衣服的人,还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忍不住奇怪:“他们要去哪里?”


    斋藤道三微笑道:“鬼舞辻无惨已死,鬼杀队的人也该为继国的开疆拓土尽力才行,毕竟比起鬼杀队的剑士,大家更是继国的子民不是吗?严胜大人命我去鬼杀队请产屋敷阁下入都城,缘一大人要一起走吗?”


    继国缘一思考了半晌才清楚了斋藤道三的话语,他脸色更加缓和几分,赞同地点头:“兄长大人果然英明神武。”


    说完还感到了羞愧,和斋藤道三说道:“我竟然没有想到这一回事,早知道应该让鎹鸦再给鬼杀队送一封信,告诉他们,让他们去都城为兄长大人效力。”


    大概是遇到熟悉的人,已经数日没和人说话的继国缘一话也多了些,他和斋藤道三在前头走着,继续说道:“也不知道现在府上如何了,我听说嫂嫂有孕,喜不自胜,只是急着赶路,都来不及准备礼物。”


    年轻人的脸庞和继国严胜相似,但是眉眼间全是真挚纯粹。


    斋藤道三摸着胡须,乐道:“左右缘一大人现在不必去杀鬼了,也该举行初阵,正式上战场啦,缘一大人要是杀不惯人,哪怕是带头冲锋,或者是坐镇军中,也是极好的。”


    继国缘一的眼眸睁大:“还能这样?”


    斋藤道三点头:“缘一大人的实力,哪怕在千军万马中也可以保证自身安然无恙,自古以来,不少以少胜多的战役,都是因为主将失利被斩,兵卒大乱,才被打败的,要是缘一大人在的话,完全不用担心这样的事情。”


    想了想,斋藤道三还是严肃地补充:“这也只是让缘一大人适应而已,缘一大人的天分不该只是作壁上观。”


    他侧了侧脑袋,意味不明地笑道:“有些人确实没有杀人的魄力,待到了都城,我再细细甄选,如果没法杀敌,便丢回去种田吧。”


    种田!


    缘一想了想少年时候的种田生活,虽然对于种田没有抵触,但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明明已经回到亲人身边,怎么可以再回去种田呢?


    年轻剑士的表情严肃起来。


    “我不想回去种田。”


    斋藤道三一愣,想说缘一大人您的身份也没人可以把您丢去种田吧?


    继国缘一却扶了扶腰间日轮刀的刀柄,看着前方影影绰绰的继国都城轮廓,声音平静却足够坚定:“我也会成为和道雪一样厉害的将军。”《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