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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chapter 16 busines……


    chapter 16


    “你要转圈, 上外边儿转去。”王不逾实在受不了。


    梁均和握着手机,焦灼地问:“宝珠一直不理我,我跑去付家, 还不是被小舅舅赶出来,那我怎么办?”


    从下午开始, 他就一直待在王不逾的书房里。


    王不逾放下书, “你二十多了, 在说那些话之前,就没考虑后果?”


    梁均和在他对面坐下, “我都快气疯了,还考虑得了后果?我长这么大,说话做事从没怕过,这已经算收着的了,还不是因为太喜欢她。否则我连这些信息都不会发,不逾哥, 你是知道的, 我什么时候跟人低过头,认过错!”


    他斜一眼过来, “这么了不起就别谈恋爱了,太和殿里登基去吧。”


    “不逾哥。”梁均和叫他, “我以为你会向着我呢。”


    王不逾说:“我不向着任何人, 公平客观地来说,这件事完全是你的胜负欲在作祟, 你认为自己的表被老付抢走了, 但小顾可没说是送给你的,她没有任何问题。”


    梁均和哼了声,“她没问题, 我小舅舅也没问题?”


    “他怎么想我不知道。”王不逾说,“但有一点你记住,小顾喜欢你,这不是你的资本,不要胡乱挥霍。”


    “我哪”


    梁均和还要再说,但王不逾已经接了个电话,抬手示意他噤声。


    他也没再多留,关上书房的门出来了。


    Sophia的露营安排在周五下午。


    宝珠训练完,赶回付家,洗了个澡,换了件薄荷绿的运动连帽衫,戴上遮阳帽,拿着昨晚就准备好的帆布包下楼。


    “去哪儿啊?”夏芸打量她这身装束,“登山?”


    宝珠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点点头,“小外婆,我今晚不回来了,和朋友在燕山上露营,你跟小叔叔也说一声。”


    夏芸看着她跑出去,羡慕地说:“还是年纪小好啊。”


    她在街边等了一会儿,Sophia就开着车来了。


    宝珠正要开车门,Sophia下了地,“我和你一起坐后面,换个人开。”


    “谁开?”她问。


    梁均和从副驾出来,“我啊。”


    冷落了男友几天,乍一看见他,宝珠瘪了瘪唇,腮帮子动了动,还是没理,但她能肯定,她心里是有些想他的。


    “哎。”梁均和看她要上车,忙搂住了,“还在生我的气啊?”


    “不敢。”宝珠别过脸,“你多厉害啊,要全世界给你让路,我得围着你转,以你的意志为中心。”


    梁均和看了眼车内,发觉Sophia在看,笑着用舌尖顶了顶腮,“别这么说,我当时是气昏头了,你的礼物不给我,反而给了小舅舅,我是太在乎你才这样。”


    宝珠反问,“你也升职了吗?也有大喜事吗?”


    再说,他私自翻开她的包,这种行为也不礼貌。


    “是,我没他有本事,他了不起。”梁均和说。


    宝珠瞪着他,“你要还是这个态度就别去露营,不要影响我和朋友聚会的心情。”


    “好好好。”梁均和拉过她的手,“不说,我一句都不再说了,过去了好不好?”


    宝珠挣开他,打开车门坐上去。


    她也不想再吵,尤其是站在路边,当着闺蜜的面,好不得体。


    但她知道,这一定不能叫做过去,他们之间存在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这只能算是妥协,息争。


    “你们俩怎么了?”一上车,Sophia就拉着她问。


    宝珠粗略地说:“前两天吵了两句,因为我送了小叔叔一份升职礼物,他要我从付家搬出去。”


    Sophia哈哈大笑,“他也太小心眼了吧,这我敢打包票,就你那个小叔叔,没人能追得到,更不可能成为他的威胁,我怀疑啊”


    “怀疑什么?”


    她放轻声音,“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真的假的?你有证据吗就乱说。”宝珠困惑地睁大了眼。


    Sophia自信地昂着脖子,“我是全世界最有吸引力的女人,他连我都能拒绝,你还能说他在这方 面没问题?”


    “你顶多算个小女生。”宝珠被她逗笑了。


    她以为是什么真凭实据呢,还替小外婆紧张了一会儿。


    车子从山路盘旋而上,将市区的哄闹和热气一层层剥落在身后。


    窗子敞开,黄昏的风灌进来,起初吹在脸上是温吞的,但越往上,便掺进了淡淡的凉意。


    “看下面的楼,变成乐高积木一样。”Sophia指着山下说,“宝珠,我们上一次来露营还是大一,现在都快大四了。”


    宝珠也笑,“嗯,我刚回国,中文也说的不好,跟教练和教授沟通都不顺畅,也就”


    她看了眼梁均和的后脑勺,刹住车。


    本来想说,也就小叔叔会耐心听她讲完,然后一个词组一个词组地纠正,并告诉她正确用法是什么。


    那个时候身体状况也不佳,右脚的踝关节滑囊炎犯了,每天要冷热敷交替护理,加上她在美国刚做完左膝半月板手术,因为注射失误,产生了囊肿,每周都得去医院进行治疗,全是小叔叔不离左右地照顾她。


    宝珠缓慢地转动了下脖子。


    她抬起手,把手指晾在直射进来的日光里,和早晨照在她梳妆台上的那一缕没有分别,都让她觉得暖洋洋。


    但因为每一天都可以看见,每一天都能感受得到,所以她不觉得稀奇。


    这个想法来得突兀,把光照都变成一枚冷而亮的细针,把她那幅习以为常的生活画卷,锋利地挑破了一个角,竟然每一卷都有小叔叔的影子。


    “你是最离谱的,简直加拿大本土中文。”Sophia大声揭她的短,“去我家里玩,我妈妈让你多吃点红枣补血,你说为什么要骂红枣bullshit(屁话)。到哈尔滨比赛,你说你可以自己掏钱,让队里给你定生意舱。”


    “什么舱?”梁均和忍不住笑。


    宝珠有些羞赧地解释,“business class,商务舱啦。”


    梁均和说:“太可爱了吧宝宝。”


    “好好开车,别分心。”宝珠说,她又看向Sophia,“你也好不到哪儿去,给你妈妈介绍我,说新做了一个朋友。”


    “我们半斤半斤。”


    “半斤八两。”宝珠笑起来。


    Sophia固执地说:“不可能,半斤和八两怎么会一样?”


    “还真一样。”梁均和说,“古代的度量制度是一斤十六两,半斤就是八两。”


    “”


    他们选的营地在一片向阳的缓坡上,背靠一片深绿的云杉林,脚下铺满厚厚的松针与落叶,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还蓄着上季度春雨的潮润。


    宝珠下了车,走了几步,站到一块石头上远眺,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空气是清冽的,带着松脂的微辛,泥土的腥气,还有初夏万物生长的味道。


    她还没准备下来,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一猜就是梁均和。


    “放开。”宝珠扭了两下。


    梁均和把她扳过来,“你这气性也忒长了吧,好几天了都没消下去。”


    宝珠说:“那有没有可能是你很过分?”


    梁均和哄她道:“好,我过分,我以后再也不说这类的话,就算吃醋也是回家默默流眼泪,绝对不会跟你胡搅蛮缠,行了嘛?”


    “你吃醋到流眼泪,好小气哦。”Sophia在后面说了句。


    梁均和头也不回地说:“别管。”


    宝珠笑,“行,这是你说的啊,没有下次。”


    “我发誓。”梁均和举手说。


    Sophia问:“我说,你们俩亲热完没有?要搭帐篷了,不能我男友一个人出力,我也心疼他呀。”


    宝珠推了下他,“那你去吧,别累着小野了。”


    小野也是个abc,刚随做生意的父母回到国内,日常开着辆大G满世界转悠,在某一天把Sophia的车蹭了后,俩人在等交警来处理的过程中,互相看对了眼,约会不到三次,便飞快地确定了关系。


    这个中文名是他自己取的,他学电视剧里的浪荡公子,想让人叫他小爷,这毕竟太抽象了,索性让朋友们都叫他小野。


    梁均和跟小野都有经验,他们拉开那困鲜艳的帐篷布,抖出哗啦啦的声响,银亮的铝管骨架碰在一起,叮咣地响。


    他们一个蹲,一个跪,把说明书拿在手里研究,争论着该从哪个孔里穿过去。


    宝珠和Sophia,还有几个女生围在支起来的蛋卷桌旁,准备晚餐的食材。


    “梁还是很喜欢你的。”Sophia摆着刀叉,对她说,“他来找我的时候,苦着一张脸,我以为他家出事了呢,原来是和你吵架了。”


    傍晚的光线横穿过树林,在营地的空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宝珠回头看了一眼梁均和,她说:“我从没怀疑过他不喜欢我,不喜欢就不会吃醋了。”


    “那是什么?”Sophia不明白。


    宝珠说:“是爱人的能力吧,不是每个人都能好好爱人的,即便在有爱的前提下。”


    有的男人好像天生就会爱人,比如付叔叔。


    他对待家里寄住的女孩儿都细致耐心,面面俱到,对相伴一生的妻子一定更温柔周到,不难想象嫁给他有多幸福。


    她摇了摇头。


    该死,又想到了小叔叔。


    Sophia把购物袋里的保鲜盒拿出来,“好高深的样子噢,像我爸妈聊天时会说的话,爱是一种能力。”


    宝珠笑了笑,“我心灵鸡汤喝多了行不行?”


    暮色渐浓,烤炉上的牛肉也变了颜色,彩椒的边缘起了微微的焦痕。


    男生们用刷子蘸着照烧酱,均匀地涂抹,酱汁滴在滚烫的岩板上,刺啦一声,化作一缕带着甜咸口味的白烟,牛排又被夹起,翻面,露出诱人的网格状烙痕。


    宝珠也露了一手,她在旁边制作简易的西多士,两片白吐司切边,中间抹上厚厚的花生酱,合拢,在打散的蛋液里迅速浸过,让每一寸都裹上金黄的蛋衣。


    “你还会做这个?”梁均和端着牛排,站在旁边看,不时喂她吃上一小块。


    小煎锅已经在卡式炉上烧热,宝珠放了一块黄油。


    她说:“我在纽约,没有训练的时候,很喜欢自己做晚餐的。”


    “那我以后就有口福了。”梁均和笑。


    “想得美。”


    黄油立刻软化、起泡,发出细密的嘶鸣,吐司滑入锅中后,很快就变得金黄酥脆,空气中弥漫一层甜软的香气。


    宝珠煎好以后,夹了一块,放在嘴边吹了吹,递给梁均和。


    “我尝吗?”梁均和有点不敢信,女朋友已经原谅他了?


    宝珠点头,又往前伸了伸,“看看好不好吃。”


    “肯定好吃。”


    “你还没吃呢。”


    梁均和放下餐盘,低头衔住了。


    他咬进嘴里,嚼了两下,嗯了声,不住地点头,“不错啊。”


    “小心烫。”宝珠笑,又忙着去照看锅里剩下的那些。


    但下一秒,梁均和就捂着半边脸,嘶了一声。


    宝珠问:“你怎么了?”


    “好硬。”梁均和说,“硌到我牙齿了好像。”


    宝珠啊了一声,“我看看,没煎得那么老吧?”


    她两只手去掰梁均和的脸,反而被他迅速搂住了腰,梁均和把西多士都吞下去,猛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宝珠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已经有人欢呼了,“哇哦。”


    她抿紧了唇,骂了句,“你骗我。”


    “你太可爱,我都忍了好久了。”


    梁均和说着,还要吻下来,被宝珠踩了一脚。


    她转过头,红着脸去处理锅里膨胀的小方块,慢慢夹到盘子里。


    宝珠没看男朋友,直接端到桌上,“我做的,你们吃吃看吧。”


    Sophia举着叉子说:“我看你更好吃,脸红红白白的,桃子一样,我也想亲。”


    “你亲小野吧。”宝珠坐下,取过一小块牛排吃。


    小野真把嘴伸过来,高高撅着,用别扭的中文说:“亲,快点亲。”


    “少恶心。”Sophia推开了他。


    入夜后,山里的气温降下来,他们收拾起桌子,把十几把折叠椅摆成一圈,围着一丛篝火。


    木柴在火焰里细细地爆裂,噼啪,噼啪。


    梁均和拨动吉他的弦,铮然一声,清冷冷的,划破了山谷过分浓郁的黑暗。


    他起了一个调,很慢,几个和弦来回地转,宝珠坐在他身边,看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跃,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那把干净的,微微沙质的嗓子就滑了出来,“City of stars,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City of stars,There‘s so much that I can’t see.”


    歌声不高,但他的唱腔很动听,宝珠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跟着节奏,在膝盖上轻轻敲打。


    围着火光的一张张脸,都安静了下来。


    人在年轻的,还未经历过太多离散的年岁里,唱这样带着淡淡渴慕与惘然的歌,竟然有种奇异的适配感。


    后来宝珠跟着哼了起来,声音细细的,气音一样,融化在男朋友吉他的尾音里。


    那一刻,她觉得山上的夜晚很长,青春也是。


    到了深夜,众人各自回帐篷,宝珠要进去时,看梁均和正跟小野喝酒,就没叫他。


    她和Sophia躺在睡袋里,看着篷顶浩瀚的星空交谈。


    后来两个女孩都困了,说话声音都弱下来,呼吸渐渐匀称。


    宝珠睡着后,又在凌晨三点多痛醒。


    先是在梦里感觉到隐约的坠胀,睡意像退潮一样消减得干干净净,她蹙起眉头,伸手去揉胸骨下方偏右一点的地方,那里传来一道火急火燎的饥饿感。


    宝珠蜷了蜷身体,侧向右方,试图压住它。


    但没有用,痛楚一旦开始,就只会升级,从灼烧感变成了一种钝钝的凿击,就像有人缩在她身体里,用小锤子一下下地敲。


    老毛病了,是过度节食引起的胃溃疡,但很久都没发作过,可能最近吃得比较杂。


    她察觉自己已经冒冷汗时,虚弱地叫Sophia的名字,可她睡得很熟,没听见。


    宝珠抬头看天,外面仍是漆黑的夜晚,离天亮还有很久。


    她也知道,这不是靠忍耐就能捱过去的普通不适。


    宝珠拿起手边的玩偶,朝Sophia脸上扔过去,同时忍着疼,大声喊了一句。


    “嗯?”Sophia这才醒过来,“干嘛丢我?”


    “sorry,我胃疼,可能得送我去医院。”宝珠说。


    Sophia揉揉眼睛,坐起来,“这么严重吗?你、你别着急啊,我去找梁均和来开车,等我一下。”


    “嗯。”宝珠点头,“你穿上衣服,外面冷。”


    她知道,Sophia有夜盲症,晚上从来不碰车,尤其是视线不好的山路。


    宝珠也挣扎着起来,勉强脱下睡衣,胡乱穿好来时的运动服。


    没几分钟,Sophia又慌慌张张地回来,“梁均和喝多了,叫醒了也开不了车,其他人都睡死了,我还是给你叫救护车,是120对吧?”


    宝珠怀疑,“救护车?能找到我们这里吗?”


    她去睡袋旁摸手机的功夫,Sophia灵机一动:“打给你小叔叔,你来之前,不是把定位发给他,说怕他担心吗?”


    “好吧。”宝珠实在没力气了,“我拨了以后,你来说。”


    第17章 chapter 17 靠到我身上


    chapter 17


    在接到Sophia的电话前, 付裕安睡得很浅。


    午夜才躺下,其实没怎么睡着,做了一堆乱梦。


    月色从窗帘缝隙里投进来, 在墙上洇开一小块像水渍的阴影,很模糊, 形状无端地像一座凸起的高山轮廓。


    山。


    这个字一蹦出来, 他心口就像被刺了一下, 不锐利,是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压迫。


    他仿佛看见跳跃的橘红火焰, 以及宝珠坐在男朋友身边,被火光镀上金边的笑脸,她的头发浓密如春草,嘴里唱着他没有听过的歌,眼神明亮,当然, 是看向另外一个人的。


    山上的夜很冷, 可他们会靠得很近,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他们都年轻, 一两次的争吵根本影响不了什么,她仍然喜欢均和。


    而他只有在黑夜里, 听自己心里那些卑劣的, 见不得光的计较,计较她清脆的笑声给了别人, 计较她看星空时他不在场, 计较她那一点点的可能存在的,单纯对长辈的信任和依赖。


    付裕安坐起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 凉的,喝下去,一路冰到胃里。


    他往沙发边走,手上点起一支烟,火苗在夜里噗的一亮,映亮他半边脸。


    烟雾盘旋往上升,又被他用嘴吹散。


    他只抽了一口,就夹在指间,看它静静地烧着,红星忽明忽灭,眼神在黑暗里沉淀出一种坚决,脸上的神色也被冰冷的平静取代。


    付裕安想,他不能只是苦等,等着他们产生矛盾,实在等不及,他不介意亲手激化。


    抢外甥的女朋友,还是在家里住着的女孩儿,他知道这心思不光彩,但三十岁男人的爱欲,怎么可能还像月下的玉兰一样清白?


    实在要打比方,也是庭院角落里蔓延的苔藓,见不到多少光,只靠着自身分泌出的潮湿的阴暗执念,顽强地、不知不觉地一寸寸侵蚀地面。


    等宝珠回过头,已经到处是他无耻的踪迹了。


    在外人眼中,他始终沉稳可靠,体贴周全,但付家养出来的孩子,个性怎会如此健全而单一?那不过是在世族礼法的压制下,敷在脸上示人的一张面具而已。


    他从来就是个为达目的不计代价的人。


    如若不然,哪里做得到长年漠视自身的欲望,冷淡一切该有的情绪,只当个八面玲珑的谦谦君子呢?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权力地位,而是心爱的姑娘。


    铃声半夜响起,付裕安惊了一下,接起来,看了眼来电显示,“宝珠?”


    “uncle,是我,小索。”Sophia着急地说,“宝珠她胃疼,最高级别的那种,现在头上都冒汗了,后背和腰也开始痛了,你能来接她一下,送她去医院吗?”


    “好,我这就赶过去。”付裕安掀开薄被,冷静地吩咐,“她应该是胃溃疡,上次体检就有这个毛病,是之前长期节食引起的。我在她的包里放过碳酸铝镁,你现在去找找看,有的话给她吃一次,能缓解一点。”


    “噢噢,好的好的。”


    Sophia扔了手机,立马就去翻宝珠的包,她背一个大号的珑骧,里面塞了各式各样的小物件,蓝牙耳机,牙线棒,口红,化妆镜,墨镜,湿巾,护手霜


    她恨不得把头埋进去。


    最后从内侧口袋里找出那盒药时,Sophia大叹一口气,“果然,没有人能在珑骧包里,轻松找到想要的东西。”


    宝珠摁着肚子,“求求你,别惹我笑了。”


    “吃吧。”Sophia把药反扣在手中,递到她嘴边,“先咽,我再去找水。”


    宝珠一直疼得抬不起头,“什么,它是?”


    “抑制胃酸的,你先吃一粒,可以缓解一点。”Sophia说。


    宝珠这才吞了下去,“什么时候有这个了,在我包里?”


    Sophia又跑去倒了杯温水,“那你就得去问小叔叔,他跟我说在你包里备着,你的包你不清楚吗?”


    “一点都不清楚。”


    “”


    不知道司机用了多快的车速上山,总之付裕安来得很快。


    Sophia给她喂完药,稍坐了会儿。


    她正在急性期,药物能起的作用有限,Sophia给她披上外套,把她从山坡扶到路边,站了十来分钟,两道刺目的车灯就射了过来。


    “宝珠。”付裕安推开车门,几步就走到她们身边,脚下碎石被他踩得乱响。


    她靠在Sophia身上,裹着一件大号的黑色冲锋衣,整个人都陷在那团深色布料里,脸是朝着车灯这边的,被强光一照,白得有些透明。


    付裕安不觉皱紧了眉头。


    Sophia说:“uncle,我也跟着一起去吧?”


    “不用,你快去睡觉,交给我就好。”


    “那行吧。”


    付裕安接过宝珠,声音低而紧,“疼得很厉害?”


    她没力气,几乎全歪在他的臂弯里,点头,“嗯,突然就疼起来了。”


    “没事,不要怕。”付裕安低了低头,呼吸停在她额头上方,“我们现在去医院。”


    他把人扶上后座,自己也紧跟着坐上去,对司机说:“走。”


    上车后,宝珠主动坐远了一些,实在痛得难受,她用一只手死死抵着,指尖掐进柔软的衣料里,骨节嶙峋地凸起来。她的头歪向车窗,玻璃映出她白惨惨的脸,连底下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


    车从盘山路上驶过,窗外黑色的树影一掠即逝。


    宝珠紧咬着牙,可呻/吟声还是从齿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发着颤,额角和鼻尖不断地沁出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头发湿了一小绺,黏在太阳穴上。


    付裕安一直偏头看着,目光里一道焦灼的心疼,很难从她脸上撕下来。


    他不敢问她问题,怕她会更难受,但就这么看她徒劳地对抗病痛,像个溺水的人,连一根浮木都找不到。


    忽而,付裕安决定不再看了。


    他往她身边挪过去,不容分说的沉着口吻,“来,宝珠,靠到我身上。”


    这已经不是商量,而是一道简短的命令,是他的决心。


    他什么也顾不得说,那股从家里一路憋胀上来的焦急,此刻全成了手上小心翼翼的动作。


    说完,也没等她的答案,而是伸手把她揽过来,动作是急的,落下去时又不自禁放轻了,既怕弄痛了她,又怕搂不紧。


    宝珠脑子都疼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就带着湿冷的汗意,被小叔叔囫囵捞过去,侧身贴靠在他怀里。


    她先是僵了一下,或许是因为突如其来的贴近,或许是因为疼痛夺走了大部分知觉,但很快,身体的本能就压过了那点微末的矜持。


    的确,他胸膛宽阔,身体温热,心跳隔着衣服传来,一下又一下,像令人安心的更鼓。


    宝珠有气无力地叫了句小叔叔。


    “没事。”付裕安的声音擦过她发顶,沉稳有力,真正像一个毫无私心的长辈,“你靠着我,能省点力气。”


    他这么说,已经不许她有任何抗拒的余地,也免去了任何可能尴尬的推诿。


    宝珠已拉扯不动,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下巴尖尖的,抵着他的颈窝,那一点重量也是虚的。


    “小叔叔,还有多久才能……到医院啊”


    痛苦加剧的时候,宝珠又叫他一声,混合着模糊的哭腔,却没有眼泪,只是把脸更深地埋了埋。


    这种全无保留依赖姿态,在付裕安心里猛地一撞,撞出一片又涩又软的疼来。


    “就快了。”付裕安紧抿着唇,头低下去,侧脸贴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宝珠乖,再忍一下。”


    宝珠连点头都勉强,只能闭着眼,在这一点稳固的依靠里,汲取有限的温暖。


    司机开下山时,从后视镜里瞄了眼,又立刻挪开,不敢多看。


    车子驶入医院,急诊的红灯撞入视线里。


    “到了,宝珠。”付裕安说。


    胃里那团火还在烧,每吸一口气,就像在五脏六腑里揪了一把似的,宝珠睁开一丝眼,她微微佝着背,“嗯,我可以自己走。”


    但付裕安没应声,手臂极其稳妥地探入了她膝弯,另一只绕过她的脊背,稍一用力就把她抱到了怀里。


    司机开了门,他身高腿长,走在初夏的夜色里,抱着宝珠。


    她几乎没什么重量,轻飘飘的。


    “小叔叔。”宝珠又开口,牙齿差点磕着下唇,又说了一次,“我自己走吧。”


    “你现在别说话,不要在乎这种小节,我是你小叔叔。”付裕安发了话,带着一种沉默的、强硬的管教意味。


    宝珠瞬间噤了声。


    在上山的路上,付裕安已经联系过医生,也简单说明了病情,急诊处探出几道人影。


    他的脚步快而稳,自动门打开的那一秒,大厅惨白的荧光灯劈头盖脸淋下来,宝珠往他胸口缩了缩。


    可付裕安的手臂没有一丝颠簸。


    他径自迈入急诊室,声音不高,却很清,“胃疼得厉害,她之前有过胃溃疡,可能要先打止痛针。”


    “付总,交给我们吧,您外面等。”


    “好。”


    护士把急救床上的宝珠往上托了托,让她的姿势更舒坦些。


    很快止疼针剂也起了效,胃里那阵攥紧的痛楚得到舒缓,宝珠侧躺在枕头上,咬了一个小时的牙关终于放松。


    因为痛得太厉害,就连手背刺入留置针头都没感觉。


    她看见护士挂起输液瓶,才问:“我小叔叔呢?”


    护士说:“在医生值班室,等着看你的检查结果,要帮你叫他进来吗?”


    “哦,不用,谢谢。”


    “不客气。”护士微笑,“你好好休息,累了就先睡,还有两瓶,得打一个半小时呢。”


    “嗯。”宝珠虚弱点头。


    她试着动了动手臂,掌心里黏腻一片,刚才靠在小叔叔身上时,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也濡湿了她的脸颊。


    宝珠半阖着眼,朦朦胧胧地想,这种完全的,婴儿般的依赖感,好像早就遗失在遥远的童年了。


    六岁以后,上了冰,妈妈就没再这样对待她,训练摔得再疼,她也独自撑着冰面站起来,不敢哭着要人抱。


    之前她总觉得,付裕安清癯得仿若一杆修竹,原来他的肩膀这么宽。


    她眨了下眼,眼皮在药物作用下,渐渐疲惫地合拢。


    针没打完也不怕,有小叔叔在的地方,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宝珠睡着了,做了个很浅,又很短的梦。


    梦里她才三四岁,光着脚丫,踩在午后发烫的木地板上,她穿了条很旧的牛仔裙,头发胡乱扭成个马尾,裙面上还有画水彩时留下的靛蓝色污渍。


    “Rainbow(彩虹)。”她朝正在草坪边洗车的爸爸跑过去,追着水弧跑。


    爸爸没有说话,她也只是很欢快地围着他,直到太阳落山,他彻底消失不见。


    宝珠叫着daddy醒来,梦中那股椰子与清洁剂混合的工业芳香也闻不到了,变成了消毒水的气味。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挪到单人病房。


    小叔叔也在,他就站在床边,低声和医护人员交谈。


    晨光把他浅灰衬衫的轮廓照得发虚,跟梦里的爸爸一样,像黑夜到来就会消散的一缕雾。


    “怎么样了?宝珠。”付裕安走过来,用指节拭了拭她额角的汗。


    胃里已经平复了,就是很饿,饿也不太准确,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脆弱,喉咙也干得发紧,她舔了舔,嘴唇像龟裂的河床,稍微一动,就有细小皮屑剥离的刺痛。


    宝珠说:“小叔叔,我想喝水。”


    “好。”付裕安去转角处倒,回身递给她一杯温水。


    她不敢喝快,小口小口地往下咽,更多是打湿嘴唇。


    付裕安接了她的杯子,“饿不饿?我让人熬了米粥,也煮了鸡丝面,看你想吃什么,这两天暂时不要吃饭了。”


    宝珠转了会儿眼珠,什么吃的也没说要,就用她那不大灵光的中文问,“小叔叔,你一晚上、都没睡觉吗?”


    “为什么这么问?”付裕安放下杯子,抬身坐到了床沿。


    宝珠抬手,指了下自己的下眼皮,“眼圈,灰色的。”


    付裕安笑了下,“睡了,你拔完针,换到病房以后,我眯了一会儿。”


    “嗯,那就好。”宝珠担心他撑了一夜。


    付裕安问:“刚才梦到什么了,听见你叫爸爸。”


    宝珠低下头,目光落在绑着针头的手背上,“其实我对爸爸没印象了,只看过他的照片,穿一件棕色飞行夹克,骑在摩托车上,很英俊威猛的样子,没想到身体那么不好。”


    “所以经常梦见他?”


    “没有。”宝珠笑,“很偶然,都没超过三次。”


    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可能痛得太厉害,发癔症。


    “爸爸没有看过你滑冰吗?”付裕安也不清楚老姐夫是哪一年去世的。


    宝珠摇头,“没有,喜欢花滑的是妈妈。”


    付裕安说:“你遗传了妈妈的爱好。”


    “嗯,我从小就喜欢看姐姐们滑冰,练花滑是我自己提出来的,后来越滑越顺畅,妈妈觉得我很有天分,就开始给我请教练。”说到这里,宝珠仍然后怕地抖了下,“正式上课就没那么好了,一个动作要练习半天,Anita很严厉的,我想多休息一会儿,她直接把我提到冰上。”


    “现在没人提得动你了。”付裕安说。


    宝珠咽了咽,她想说,你不是抱得很轻松吗?


    看她不说话了,付裕安又道:“教练那里,还有学校,我都给你请过假了,先好好休息。”


    “嗯。”宝珠猛地想起什么,“小叔叔”


    但对上他视线的那一秒,她又不敢说了。


    付裕安低声询问,“什么?”


    “我、我要喝米粥。”宝珠说。


    “可以,你再睡会儿,很快就来。”


    她又躺下去,眼风悄悄地往付裕安身上斜。


    他正在发消息,应该是通知司机,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手臂上的青筋。


    宝珠望着他,那种熟悉的、安稳的感觉又漫上来了,温温的,舒服得让她想睡觉。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


    这还是第一次,她对付裕安有所隐瞒,也不叫瞒,是一种婉转的羞怯。


    话说出口是会变样的,她要说小叔叔像爸爸,他不知道怎么想。


    梁均和酒醒得晚,走出帐篷就听人说,女朋友半夜去医院了,被家里人接走的。


    他忙去找和宝珠住一个帐篷的小索,她应该最清楚发生了什么。


    Sophia一早就问过宝珠的情况,得知她没大碍后,悠闲地和男朋友坐在河边钓鱼。她说:“是啊,昨晚她疼得要命,我叫你又叫不醒,就打给她小叔叔了。”


    梁均和不信,“我有睡那么死?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有。”Sophia说,“就算叫醒了你,你喝了酒又能开车吗?敢开也不敢坐。”


    梁均和被堵得哑口无言,他说:“你没跟着一起?”


    Sophia说:“uncle说不用,让我休息,他那么稳重,有他就够了吧。”


    “行。”梁均和有气也撒不出,“车钥匙给我,我现在去医院看看。”


    第18章 chapter 18 天快黑了


    chapter 18


    赶到医院时, 宝珠靠在两三个枕头上,手上输着液,付裕安正在喂她喝粥。


    病房里拉了纱帘, 日光透进来,只剩一层淡金色, 贴在墙壁和病床上。空气里是药水的味道, 混合了一点从加湿器里逸出的人造松木香。


    梁均和怕女友生气, 还特意在医院门口买了一束郁金香。


    他推门进去后,就站在那里, 眼看付裕安吹凉了一勺热粥,小心往她嘴里送,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停顿,透着关爱和威严。


    房间正中可以调节弧度的智能病床被升高了一点,宝珠歪倚在上面,脸色仍是病痛中的雪白。


    梁均和有种强烈的感觉, 他是一个误闯了别人生活的观众, 手足无措,连滴着水珠的花都成了笨拙的道具。


    “梁均和。”宝珠先看见了他, 朝他笑了下。


    他问:“你好点了吗?”


    梁均和登时定了定心。


    他有什么好怕?又有什么必要拘谨?他来医院看望女朋友,天经地义, 只是要沉住气, 别再像上次一样,让其他人有机可乘。


    宝珠嗯了声, “好多了。”


    “来了。”付裕安这才抬头, 眼睛平静地掠过来。


    梁均和局促点头。


    付裕安的目光里没有询问,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主人对待客人, 礼貌而疏远的确认。说完,依旧稳稳地举着汤匙,耐心等待着,仿佛他的到访,宝珠的回答,都是背景里无关紧要的杂音,只有这口粥喝下去,才是唯一的正经事。


    她小口地咽,梁均和看着她和小舅舅之间不言而喻,呼吸一样自然的默契,赶来路上的那点担心和愧疚,顷刻被一股无名火取代,闷闷地烧在他胸口。


    “小叔叔,我不想吃了。”宝珠说。


    付裕安这才收起东西,“好,再休息一会儿。”


    他起身去放好碗筷,梁均和也把花插进了玻璃瓶里。


    宝珠随口赞叹了一句,“好漂 亮,你在路上买的?”


    “是。”梁均和坐到床边,“对不起,我昨晚没喝酒就好了,都不知道你难受。”


    宝珠冰凉的指尖握了下他,“我没有怪你啊,玩得高兴嘛,再说谁也猜不到我晚上会胃疼,要不然就不会去了,你说呢?”


    虽然她也有过一丝不满,觉得男友太贪玩、不靠谱,但认识他的时候,他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梁均和说:“宝宝,你真体贴。”


    付裕安背对着他们,听见这句脱口而出的宝宝,腕上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还是年纪小好,这种称呼他无论如何叫不出口。


    可能宝珠就是不喜欢内敛的?他那些老派做法是不是要改改?


    但怎么学?这些刻板的传统和规矩,早就像丝线一样,密密织就在他的思想中了,他一举一动都逃不出这个框架,改也不是一时能改掉的,付裕安暗自叹了一声气。


    再回头时,脸上仍是那副不苟言笑的冷模样。


    梁均和反而向他道谢,“小舅舅,给你添麻烦了。”


    付裕安敛着眉,添麻烦这种话,轮得到他来对自己说吗?宝珠才和他谈了几天,她的事情他又知道几件?


    他淡嗤了声,“没事,我本来也没指望你能照顾好她。”


    梁均和尴尬地坐着,捏着床沿的手指泛白,“是,我不怎么会照顾人,但宝珠是我的女朋友,我可以为了她学。”


    付裕安说:“你只要别撺掇她乱吃东西,我就谢天谢地了。”


    “您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让她乱吃了?”梁均和反问。


    付裕安站在窗边,居高临下地看他,眼神里终于带了点实质的温度,冰一样的冷漠审视,“上次带她去聚会,又不安排好她的饮食,让她自己掂量卡路里。你知道她这次胃溃疡是怎么犯的?昨天晚上露营你在场吧?给她喝什么冰饮了?”


    梁均和一噎,他自己玩儿的高兴,也没注意宝珠喝了什么,可能是冰桶里拿出来的香槟?不是,她身体这么好,活蹦乱跳的,难道连冰东西也不能喝吗?


    宝珠赶紧看了眼付裕安,声音软下来,“小叔叔,你别说了,不是他给我喝的,我自己尝了一口冰镇杨梅汁,是我粗心,以后不会了。”


    付裕安说:“我没有怪罪谁,已经进医院了,再来埋怨毫无意义。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上次犯病还是前年冬天,跟他谈了恋爱以后胃溃疡就发作了。”


    梁均和的怒火快从瞳孔里喷出来,眼眶灼热。


    特么也太能扯了吧,难怪付总爬得又高又快,一场随机事件而已,就能扣这么大帽子下来!要是谁和他不站一队,还不知道要受什么冤枉。


    他也不是宝珠的爸爸,在这里端什么架子,用他来言三语四的,教育这个,又训斥那个。


    但付裕安直视着他,完全轻视的神态,话却是对宝珠说的,“还有就是提醒他,连你不能碰冰都不知道,千万别谈照顾了。再照顾下去,不知道要照顾成什么样。”


    梁均和彻底哑口,面对这样的指责,他有苦难言。这些事,宝珠从没跟他提过,他上哪儿知道!


    “唷,走廊里就听见吵吵闹闹的,怎么了?”夏芸从外面进来,后面跟着提了食盒的秦阿姨。


    宝珠对她笑,“小外婆,你也来了。”


    夏芸说:“对啊,你小叔叔说你住院呢,我能不来吗?自己的身体也不当心,胃还疼吗?”


    “不怎么疼了。”宝珠摇头,“多亏小叔叔半夜去接我。”


    夏芸笑了笑,抬头看了眼头上滴管里的滴速,“他一听电话就走了,把门摔得那叫一个响,着急的不得了。”


    她又去问候梁均和,“你脸色不好,也跟着宝珠病了?”


    秦阿姨跟着夏芸从苏州来,这么多年乡音难改。


    她笑了句,“噢哟,痛在珠珠身上,疼在他心里呀。”


    梁均和说:“没有,刚和小舅舅争了两句,他骂我不会呵护人。”


    夏芸倒是理解,“你年纪还小,又是被家里宠大的,只有别人迁就你,哪有你呵护别人的份?”


    “我改,我为了宝珠可以改。”梁均和立马表态。


    夏芸点头,“你是个好孩子,裕安肯定也是这个意思,他说你两句是为了你们好,别往心里去,啊。”


    至于儿子是不是这个意思,她就不知道了,但场面话还得说的漂亮点,起码大家脸上过得去。


    那倒未必。


    梁均和心想,小舅舅巴不得他们一天吵十次,最好马上就分手。


    这次之后,他已经彻底明白付裕安打什么主意了。


    之前的猜测完全正确,小舅舅恋上了宝珠,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那些迎合她脚步的温柔,哪里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分明是男人对女人的在意。


    他就知道,一个人的敌意和针对,不会来的没有缘故,尤其是付裕安这样,日常淡泊如水,看上去温和无害,风度翩翩,突然对某件事公开有情绪,一定是私心在作怪。


    是什么样的私心呢?他也不能剖开来看,付裕安不会说实话的。


    问宝珠?更不可以了。


    看她的神情,明摆着还拿付裕安当叔叔,一告诉她,上了心,独自琢磨起来,状况说不定会更糟。


    说来说去,无非是源自他内心里的自卑。


    他知道,他比不上付裕安,方方面面都不是对手。


    但男人天生是竞争的动物,骨子里那点攀比、较劲的势头,照着天地初开的时辰就烙在了血脉里,比不上又怎么样,他还不是先当上了男朋友,总归他有他的优点。


    梁均和攥紧了拳头,他看向宝珠,她正垂着眼帘听夏芸说话,而付裕安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她发顶。


    那眼神,他从未在小舅舅看其他人时见过。


    现在都懒得掩饰一下了,是吧?


    他待到将近一点,宝珠都困倦得要午睡了。


    护士拔完针说:“病房里最好不要留这么多人,影响病人休息。”


    夏芸和秦阿姨起身,“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在家里等你啊。”


    宝珠点头,“谢谢小外婆。”


    “均和,你还不走吗?”夏芸问他。


    宝珠也推他,“你一晚上没回家,说不定你妈妈找你,快去休息吧。”


    梁均和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坐在沙发上的付裕安:“你放心去忙,我无论如何要在这里的。”


    “为什么?”梁均和问,“小舅舅也可以回去。”


    付裕安:“我对宝珠的情况最了解,知道她有什么旧伤,必要的时候,能跟医生做详细的说明。”


    听到这一句,夏芸朝天翻了下眼皮,加快了脚步出去。


    梁均和冷笑了声,“宝珠已经好了,哪会有什么紧急情况,您别自己吓自己。”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哪怕十分牵强,他至少也给了个理由,付裕安只能庆幸,还好小姑娘住在他家,他仍有这个冠冕堂皇,不至于撕破脸的资格。


    付裕安不再理他,径自走到床边,对宝珠说:“睡吧,下午的输液没这么快,等我叫你。”


    “嗯,梁均和你快回去。”宝珠躺下说,“小叔叔也睡会儿。”


    付裕安点头,“好。”


    离开床边,他依然没看一眼梁均和。


    哪怕他意识到,有道毒辣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背上,审讯室里照嫌犯的灯一样追着他,恨不得敲断他的骨头。


    既然要争抢,付裕安就做好了挺受一切的准备,不会惧怕这点不足为患的怨恨。


    梁均和是骄狂,不是傻,明晃晃的动作也好,背地里小偷小摸也好,总会被他察觉,不如就明牌给他看。事实上,他已经嗅出硝烟味了。


    就连夏芸那里,她要是指责自己,他也一样能用话顶撞回去,无非是挨两句骂。


    他唯一害怕的,是宝珠。


    他怕不管他怎么努力,怎么付出,小姑娘还是不中意他,甚至要远离他。


    而梁均和看着他走回沙发,丝毫不理睬自己。


    很好,他们俩之间,连正式的宣战都没有,就这样拉起架势,开火了。


    宝珠睡着以后,梁均和去走廊上打了个电话,让人给他送衣服来。


    挂了不久,又接到付祺安的电话,问他今天回不回家。


    梁均和本来就火大,多被问了两句,难免绷不住,“不回不回!你能不能别总问我了!”


    路过的护士被他吓了一跳。


    隔着门,付裕安也听见了这声吼。


    他微垂着眼,沉默坐在沙发上,继续查阅群内新发的文件,没什么反应。


    把外甥逼成这样不是他本意,但人也很难真正接受内心的冲突,于是发展出重重防御机制来逃避它。


    付裕安试图合理化这一系列不道德行为,把自己变成正义的一方,梁均和本来就不清楚怎么疼人,他只是担心宝珠受伤害。就拿昨晚来说,他如果不赶上山,宝珠可能还要疼很久。


    总而言之一句话,如果他们是坚不可摧的,那根本不会有他的存在。


    但他也从来没这么卑鄙过,正大清明久了,忘了每个人都有与生俱来的劣根性,现在这些阴险的品质都浮到了面上,在他的血管里狂跳。


    梁均和一直待到傍晚。


    他不走,付裕安也开不了口轰他,梁均和也是一样,两个人无声地在屋内对峙。


    最尴尬的人变成了宝珠,她希望自己立马就出院,不要在这个地方待了。


    男朋友的心情她理解,梁均和把这种不信任,爱乱吃醋的行为诠释成爱,她不认同,但也劝不动他离开。


    小叔叔想法简单,他不放心他们两个单独相处,听他上午责怪梁均和的语气就知道,以后出门只会被盘问得更紧。


    晚饭后,梁均和提出带她去走走。


    宝珠点头,“好啊,我也躺了一天。”


    “披上件衣服。”付裕安没意见,“天快黑了,早点回来。”


    好不容易脱离他的视线,捱到能亲近女朋友的时刻,梁均和把她搂到怀里。


    但宝珠仍后不住地往回看,就好像后面有人盯梢。


    “老看什么?”梁均和问。


    宝珠说:“跟你一样喜欢瞎想,以为谁跟着我们呢。”


    梁均和哼了声,说不定她还真没乱猜,付裕安此刻就在楼上往下看,也好,就让他看着,省得老不清楚自己是谁。


    宝珠望向他,“你哼什么?”


    “没什么。”梁均和故意叹气,“在病房里被人监视,我浑身刺挠,你也是吧?”


    宝珠说:“我病了嘛,而且是不听劝告病的,小叔叔说两句,盯着我们也应该。”


    你确定他把自己当成小叔叔?


    梁均和在心里说,但他不肯讲明,宝珠一定会反驳,同时质疑他的气量,时间长了,她很难不看轻他,认为他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


    现在付裕安横插一脚进来,这些问题都不能等闲视之。


    梁均和只能把那口气咽回去,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语气带点酸意,“还应该,小舅舅那眼神,他都要伸手把我从你身边扒拉开了,你就没看出来?”


    宝珠愣了愣,随即失笑,“你又乱说,小叔叔是担心我身体,语气着急了一点,毕竟这次犯病挺突然的。”


    晚风拂过宝珠的发梢,她仰头看了眼天边的晚霞,侧脸在余照中格外温柔。


    梁均和心里的郁结散了些,可还是堵得慌。


    他不能急,急了只会把她推得更远。他得跟着她的脚步,指尖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让她被别人抢走。


    他忽然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声音压低,“宝宝,我们以后每天都出来约会好不好?”


    宝珠抬起脸问,“每天?你有那么多时间吗?”


    她没去看梁均和冷下来的面孔。


    只是指着不远处的长椅,“我们去那边坐会儿吧,我有点累了。”


    梁均和扶着她坐下,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他换了个话题,“我前几天在学校旁边看了套房子,觉得不错,你跟我去看看”


    宝珠说:“你又要我搬出去?”


    梁均和箍着她的肩,赶紧解释,“不是我要,我是为你考虑,这样你上学更方便,不用早起,去训练我也可以送你,不是马上期末了吗?而且总住在付家也不是事儿啊,对吧?”


    这次宝珠没有明确拒绝,她说:“搬家不是小事,全部的生活都要重新规划,我得想想。”


    “好。”梁均和看她态度软化,“你现在病着,先别想,好了再想。”


    宝珠笑着挽上他的手,“嗯。”


    有个小女生提着花篮上前,笑容清甜,“哥哥,给姐姐买束花吧?”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宝珠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女孩子说:“妈妈病了,家里的花卖不完,我怕它们蔫掉,悄悄提出来卖。”


    梁均和先是蹙了下眉,但看还有一大捧,“天都黑了,你得卖到什么时候去?”


    宝珠提议,“我们把它都买了吧,那她不就能回家了?”


    “成。”梁均和扫了六百块给她,“够吗?不够我再付点儿。”


    “够了够了。”女孩子点头,把花篮一并给了他们,“谢谢哥哥姐姐。”


    梁均和接过,“谢姐姐吧,快点回家。”


    “好,祝姐姐早日康复,再见。”


    “再见。”宝珠笑着跟她招手。


    她直起腰,让梁均和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给你助人为乐的奖励。”


    “这么好。”梁均和说,“下次我直接参加公益捐款得了,会得到更多的吻吗?”


    “不会。”


    回到病房,宝珠看了很久的比赛视频才睡。


    梁均和坐在床边陪着她,不时问她几个专业问题。


    有时某个特定的动作,宝珠很难用中文解释,就讲英文,但那样他又不懂。


    “算了,我还是不问。”梁均和说,“你少说话,多休息会儿。”


    宝珠恍惚了一下,小叔叔从来没问过她这些,但他似乎非常了解,和她沟通也毫无障碍,从技术代码和跳跃要素,再到比赛时打分的细则,他是在什么时候用的功?


    看她无端走神,梁均和问:“困了吗?”


    “嗯。”宝珠顺势点头,“我睡了你就回去吧。”


    “你不用管我。”梁均和说。


    付裕安不走,他是不会走的。


    从傍晚到深夜,付裕安都得眼睁睁看着他们亲近。


    他始终没有开口,在梁均和喂她喝水时,也不再上前说一句“让我来”,只能偶尔翻动膝上的文件,让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动,无声地宣告他的存在。


    窗外是沉沉的夜,玻璃上模糊映出病房里的倒影,一片冷清的白里,两个挨得极近的朦胧人影,剩下隔得远一点的,是他自己,一道僵直的、灰色的轮廓。


    眼看宝珠躺下了,付裕安走到外面,替他们掩好门。


    他走到走廊的尽头,推开一小扇窗,夜风呼地灌进来,冲淡了满室的气味,可绝望是冲不淡的。


    付裕安低头看自己,分明四肢完好,却总觉得哪里在溃烂,不可挽回地朽坏下去——


    作者有话说:现阶段都会提早一点更,写九点是怕我有时在加班或开会,不过一般都能在这之前赶回家,等到下一部分(你们知道的)大概就得准时了,谢谢大家投雷,谢谢大家的营养液,谢谢大家踊跃留评,给我各种反馈[红心]


    第19章 chapter 19 丝丝缕缕


    chapter 19


    宝珠出院后, 在家养了两三天,又急着去训练。


    她刚病了一场,气色不好, 葛嘉和外教都不敢上强度,让她在专业柔韧教练的指导下, 进行劈叉、背弓和开度等训练, 这些是完成贝尔曼旋转、伊娜鲍尔步法等高难度姿态的基础。


    中午吃完饭, 宝珠去上专业芭蕾课,训练脚位、手臂姿态和转体技巧, 以及全身的协调延伸感,她从小就是芭蕾尖子生,师从国际知名的芭蕾舞者,上这种专业课毫不费力,这也就是为什么她的肢体语言在冰上表达出来要更优美。


    加上期末将至,她晚上又看了半夜的书。


    付裕安回来得早, 但从进门就没见她出来, 茶水都是秦嫂送进房。


    女孩儿的房门,他也不好随随便便推开。


    付裕安就坐在院子里, 抬头看着二楼窗户透出来的光,像一块方方正正的暖玉。


    瞧得久了, 光晕就在视线里化开, 泛着毛茸茸的边缘,仿佛隔着泪眼看旧照片。


    他抬手看了眼表, 都十一点了, 还不休息吗?


    “冯家的园子真不错,花花草草都打理得精心,看起来又像没人管似的。”夏芸拢着披肩外归, 高跟鞋踩的地面哒哒响,边扭着腰边和小秦说,“可惜明天要去长乐的订婚宴,要不然”


    她忽然看见树下一大团乌黑的影子,还会动。


    夏芸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大叫,“天哪,什么东西!”


    “都建国多少年了,还能是什么东西?”付裕安喝了口茶,冷淡地说。


    夏芸听出儿子的声音,“要死了你,一个人坐在这儿,灯也不开,声也不作!”


    秦嫂去把院内的灯摁亮了,夏芸让她先把东西提进去。


    她走到付裕安对面坐下,又扭过脖子看了一眼二楼,心下了然。


    老小子不开灯,是为了看得更清楚吗?


    想到病房里的明刀暗箭,夏芸虽然没直接点破,还是提醒了句,“付长乐明天订婚,这回不是普通家宴,你姐姐一家都会来,还有不少亲戚,你个当叔叔做舅舅的人,多少和气一点,好吧?”


    “我是最和气的,有口皆碑。”付裕安忽然对她勾唇,笑了笑。


    夏芸被晃了一下眼。


    怎么说,笑容里的善意足够,但老谋深算的意味更浓,他越来越像他老子了。


    神天菩萨,她突然没有立场地怜爱起大外孙,梁均和这个顺风顺水大的孩子,怎么是他的对手?


    夏芸说:“对了,你明天就这么笑,正好啊,我给你介绍几个姑娘。”


    “姑娘就不用介绍了。”付裕安有言在先,“总之我跟你保证,我已经有了结婚的想法,你等着看落实。”


    夏芸咂咂嘴,这种大失体统的落实,她怕看了短寿。


    今天牌局上,一个两个都来问宝珠的事情,说是不是定了梁均和。夏芸脸上一惊,她也是才知道,怎么就闹开了?


    但还不得不笑着绕圈,“你们这是哪儿听来的?”


    “你大女儿啰。”方太太说,“她很满意这一个,花滑运动员吧,长得漂亮,知名度高,家里又阔。祺安说呀,她儿子终于不再糊涂了,总算办了一回聪明事。”


    还真是他们自己传的。


    不说三媒六聘,这种繁文缛节早不作兴了,但什么过场都还没走呢,就这么广而告之,丁点不考虑对宝珠的影响。


    夏芸打太极,“小孩子交朋友,今天亲热,明天就闹别扭,说不准的事,哪就谈得上定了,何况他们还小,还得再磨磨性子。”


    桌上的人都成了精,软硬兼施地逼问,“欸,夏芸,小姑娘是住在你家的,你这么说,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


    夏芸只能拿父母之命来推搪,“没有,她叫是叫我小外婆,但婚姻大事还得听她妈妈的,我怎么好做主的?”


    宝珠的优点一箩筐,三天三夜也数不完,梁均和配她本就勉强,但这话千万不能蹦出口。


    她今晚唇齿间一嗫喏,明早就会变成京城夫人圈的鬼唱,都不需要证据,单凭人们心中一点阴暗的趣味,从这只耳朵里钻出去,稍一辗转,就能从那张嘴里化生出新的枝叶,再传到付祺安处,不上门来找她大吵才怪。


    她也担心,如果宝珠和梁均和分手是因为付裕安的话,一家子反目是必然的。


    付祺安那鱼死网破的性子,谁阻碍了她儿子一辈子的幸福,她就能把谁的名声、前程一并给毁了。


    当年她挺着大肚子,两次三番被这个继女尖锐的棱角伤到,险些闹到流产,后来老爷子拿出决断,关上院门,和儿子女儿绝了许多年来往,直到付裕安平安长大。


    离了父亲的庇护,这两个在外吃了不少挂落,才算明白世事艰辛,举步难行。最早妥协的是大儿子,看哥哥这样,付祺安心里骂他没出息,但也识时务地低了头。


    夏芸一想到这些,面上就发红发躁。


    儿子从小就不听她,肚子里的圣贤道理比她还多,说又说不过。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装聋作哑,静观其变。


    真有这一天,她也不是好惹的,能让付祺安欺负到头上,撒泼打滚谁不会,她一把年纪,只要为了孩子好,没什么豁不出去的。


    再不济,还有老爷子主持局面。


    夏芸给自己倒杯茶,“难得,谁叫我们付总动了凡心啊?”


    “这您就别管了,今天赢累了吧?早点去睡。”付裕安也不信她看不出,母子俩不动声色地打哑谜。


    夏芸迷惑,“你怎么知道我赢了?”


    付裕安说:“高跟鞋的声音,踩得很响,一听就是赢了钱,心情好。”


    “”


    夏芸走后,付裕安又坐了一阵子。


    不知道谁家的自鸣钟敲了下,铛的一声,穿过许多重高墙与夜雾,传到这儿,已经是强弩之末,哑哑的。


    很晚了,得去提醒宝珠休息。


    付裕安起身上楼,走到她卧室前敲了敲。


    “等一下。”宝珠细细的嗓音从缝里传出来,隔了两道门。


    她说等,他真就等了十来分钟。


    去董事长办公室汇报,也不见得吃这么久闭门羹,但他站得笔直,没有丁点不耐烦。


    宝珠出来时,一头黑发拂动在耳后。


    她是从浴室跑过来的,“对不起小叔叔,你叫我的时候,我头发是湿的,刚开始吹。”


    付裕安说:“那是我来得不巧,怪我。”


    “进来吧。”


    宝珠大开了门,她跑到半弧墙边,用发卡别了头发,三五下收拾了书桌,否则看着太乱。


    付裕安准备问完就走,但屋子里这股沉沉的甜香闻得他发晕,脚步就不听使唤了。


    他在窗边的雪茄椅上坐下,“今天还是去训练了?”


    “去了。”宝珠一坐下,睡裙就垂到了小腿处,遮住一双纤细,“你放心,教练只给我拉伸,上了几节芭蕾课,没敢做难度动作,我也不觉得累。”


    付裕安笑,“不是怕我不让你去,才撑着说不累的吧?”


    来了付家这么久,宝珠很少见他打趣谁,忽然这么说话,再配上和风沐雨的笑容,让她心神都荡了两下。


    荡得她懵懂地承认,“就、就是怕你不让我去,而且复习也很吃力。”


    “哪一门?”付裕安站了起来,朝她过去,“还是好几门?”


    宝珠还盯着他的脸,他就已经到了近旁,双手自然地撑住桌沿。


    付裕安的气息笼罩下来,丝丝缕缕的,像滚水冲开了冷冽的茶香,似乎还有高山顶上的雾气,一股清寒的味道。


    “这个,还有这个,内容都很多。”宝珠翻开书给他看。


    他的手臂就在她眼前,隔着一层衬衫料子,能看见底下起伏的线条。


    付裕安聚精会神,似乎在看她摊出来的某一道题目,又似乎在看别的。


    宝珠不敢催,时间在这片被圈固的小小空间里缓慢地流淌。


    那股高山云巅的冷意,此刻却在她耳后和脖颈的皮肤上,随着他低沉平稳的呼吸,激起一片细密又陌生的热。


    从小叔叔接了她下山,抱过她,又因为他梦见爸爸后,她再和付裕安相处,总有一种诡异的不自在。


    此刻她能动的只有眼睛,只好看着纸上小小的墨块越来越模糊,像一座座正在坍塌的界碑。


    付裕安一本本摊开,心里默记下课程名字,“好,这内容确实不简单,今天太晚了,离期末也有段时间,先不要看了。”


    “嗯,我是准备吹干头发去睡的。”宝珠说。


    付裕安站开了两步,“你专心训练,我来给你准备复习资料。”


    宝珠转头看他,“怎么准备?”


    “这你就别管了,总之不会叫你挂科。”付裕安说。


    她开心地笑,颊上一点被水汽蒸出的红,“那就谢谢啦,小叔叔。”


    宝珠又把脖子扭回去,真不再费一点脑子了,她也不是学习的料子。


    她麻利地拣好书和几支笔,便直起身来,脖颈从黑发间隙里露出来一截,白得有些脆弱,迎着光,透出底下青色的经脉,不堪一折的细长。


    付裕安看了一会儿,突然很想把它吮成鲜红的颜色,像她喜欢的月季。


    应该不用吻很久,宝珠皮肤轻薄,也许把她抱到身上,大力含上三四口就会开出花来,她的脸上会留下他的指痕,她的香气会叫他上瘾,让他忍不住越来越用力,直到她小声地呻/吟出来。


    想到这些,他的喉结不可抑制滚了滚。


    宝珠捧着盘点心回身时,付裕安赶紧低下头。


    才几天,对她的念头已经肮脏到这个地步了吗?


    “小叔叔。”宝珠已经过来了,“你尝了这个吗?厨房新做的山楂糕,热量低,味道还很好,而且开胃。”


    “没有。”付裕安没看她的脸,“这么好吃吗?”


    “嗯。”宝珠鼓动他,“你要不要试试看。”


    付裕安垂着眼,“我从来不吃点心。你也要少吃,这是晚上。”


    “知道,我没有多吃,就吃了一口。”


    他一开口管教她,像个长辈的样子,她就又舒服了。


    宝珠撅了撅唇,“小叔叔,你真的好多从来不啊,从来不吃就不能吃吗?吃一口会发生什么吗?”


    她在嫌弃他古板,不懂变通?


    付裕安重新看向那个白底描金边的珐琅碟子,里面盛了一块块叠成小山的、亮汪汪的糕点。


    也许他是该做出改变,稍微放弃一些无谓的原则,为了宝珠没什么不可以,何况只是块糕点。


    付裕安拿起一片,囫囵塞进嘴里。


    “好吃吧?”宝珠等着他的评价。


    付裕安点头,就是太酸了,直透到齿根里去,但又有冰糖熬化的甜,两下里中和,并不算什么好味,但他硬吞了下去,像咽下自己的欲望。


    宝珠笑,“我就说了,没骗你。”


    “好,早点休息。”


    付裕安从她房间出来,回了自己那儿。


    应该是逃。


    他进了浴室,低下头,厌恶地看着某个因为嗅到她的气味,听到她的声音,看见她的面容,架不住她的央求而起反应的地方。


    付裕安拧开花洒,开到最大水流,但水速再快,也冲不走宝珠带给他的感觉,反而让他鼻息粗重,耳边一句又一句的小叔叔冒出来,逼得他扶着墙,低低地喘。


    二十分钟后,浴室的雾气散了些。


    他裹上浴袍,从一团氤氲的水汽中走出来,面色比进去之前更阴沉了。


    付裕安从抽屉里摸了包烟,不大熟练地拆开,倒磕了一支在掌心里。


    他拢着火,偏头点燃,指间的红星在黑夜里明灭。


    迅速攀升的白雾里,付裕安闭起眼,仿佛听见几声凄厉的惨叫,从密闭的麻袋里蹿出来。


    他七岁那年,悄悄收养过街边的一只流浪猫。


    捡到它的那天,沥青路面上蒸着暑气,付裕安路过大院前那家理发店的拐角,看见它蜷在一堆纸箱里,像一团脏了的旧棉絮。


    小学生付裕安蹲下,伸手碰了碰,小猫反应都没有,掌心却触到了它嶙峋的肋骨,好可怜,被车子撞了,只能躲在这里等死。


    他脱下校服裹住它,把它抱回了家。


    爸爸还没下班,家门口只有站岗的警卫,付裕安很容易混过去。


    他抱着小猫去找院里的军医,问他们有没有办法,老军医在野战区干过几年,给警犬治过病,触类旁通的,很快就处理好了伤口。


    再然后,付裕安把它养在了后院的小花园里。


    那个地方爸爸不常去,不会发现。


    他亲自给小猫洗澡,用温水冲开它身上的泥垢,露出原本的浅棕色毛发,猫咪很乖,只在洗耳朵的时候,稍微抖了抖。


    付裕安从厨房偷拿东西喂它,厨子奇怪,刚掏空内脏的鱼怎么就不见了,秦嫂撇撇嘴,说老三拿去喂猫了,让他别吱声,太太也装不知道。


    就这么养了两三个月,付裕安越来越喜欢它,每天下了课都要去看,跟它说话。


    他蹲在地上,把纸上列出的名字一个个念给它听,在念到阿宝的时候,小猫蜷在他的腿上,用小脑 袋蹭他,伸出舌头舔他的掌心。


    “你喜欢这个名字?”付裕安笑,“好,以后就叫你阿宝。”


    他和阿宝说很多话,说许多从未宣之于口的话。


    说他大哥和大姐讨厌他,当着爸爸夸他长得高长得好,转个身就咒骂他;说老爷子对他严格过头,不管他怎么做都不满意,总能挑出毛病罚他;说外人议论他的妈妈,污蔑她的名声,好像这样就能把他们母子踩在脚下。


    付裕安以为,只要他藏的好,就能看着阿宝长大,阿宝也能陪着他,但他想错了。


    一次聚会上,阿宝听见小花园里的脚步声,以为是付裕安来了,那双冒绿光的眸子,和急急忙忙钻出草丛的动静,吓坏了沈家的夫人。


    阿姨抱走了阿宝,把它关进了储物间,付裕安不住给沈夫人道歉,他知道,只有求得她的原谅,父亲才有可能饶恕阿宝,饶恕他。


    沈夫人年轻娇俏,摸了摸他的脸,“没事,我不怪你,别紧张。”


    即便如此,等宴席一散,付广攸还是罚儿子站在院中,阿宝也被带了过来,束在一口麻袋里。


    它怕黑,不停地、剧烈地用爪子挠着袋子,咪呜咪呜地叫。


    “说。”付广攸坐在正中,审问他,“你养它多久了?”


    付裕安说:“有几个月了,我是打算告诉爸爸的,一直没准备好。”


    付广攸的手扣在圈椅上,“这不就告诉了吗?还冲撞了家里的客人,一下就让我记住了。”


    “爸爸,我喜欢它,有了它以后,我每天都高兴,连上学都”付裕安为了爸爸能接受阿宝,拼命地说着好话。


    但付广攸只是微微一笑,“连上学都没心思了,是吗?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你成绩退步不止一点,一下课就往外面跑,打量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玩物丧志,我就看你几时悔悟!”


    付裕安攥着小拳头,“爸爸,我不会再耽误学习了,也不许阿宝乱跑吓到客人,您让我继续养它吧,可以吗?”


    “阿宝?”付广攸听后,脸色愈加铁青,咬牙道,“叫这个名字就更该死了。”


    在付广攸惩罚他之前,夏芸出来了,她大力去拉儿子的手,想把他带走。


    但付裕安不肯动,反而拽住她,“妈妈,你帮我跟爸爸说情,留下阿宝吧。”


    “看看。”付广攸冷眼旁观,“你儿子连我的话都不听了,眼里只有这个皮毛畜生。”


    夏芸惧怕丈夫,她强行让警卫抱起儿子,“你别闹了,赶紧跟我回房间。”


    “我不去,我不要去。”付裕安伏在叔叔的背上,眼看阿宝离他越来越远,心痛地扯着嗓子喊叫,“爸爸,妈妈,你们别打死它。”


    第二日他没去上学。


    接连三天,高烧不退。


    梦里总能听见阿宝在哀嚎。


    付裕安吓醒过来,半夜缩在床上懊悔,不该把它救回家,说不定它能被其他人捡走,就不必在他家受苦。


    但夏芸说,阿宝没事,爸爸没伤害它,只是把它放走了。


    付裕安不信,他朝妈妈大喊,坚称阿宝一定被活活打死了,你们少骗我!夏芸吓得跌了碗,说这孩子失心疯了。


    付广攸来看他,他也躲在毯子里,背过身不肯理人。


    他说:“记住你爸的话,东西也好,人也好,都不要喜欢得太过了,更不要让人发现你喜欢得太过了,否则不但容易毁了它,也容易毁了自己,明白吗?”


    这句话,付裕安一直记在心里。


    他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或者说,是从小就被剥离了七情六欲的人。就连唯一拥有的权力,也是父亲逼着他去争取。


    他被培养得如此冷漠,如此阴郁,如此刻板,披了一张光风霁月的皮囊,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再爱上某样东西,更别说是人。


    但老天爷把宝珠送到了他身边。


    她聪明、可爱、纯善、美丽,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像极了童年某个被辜负的春日清晨。


    一想到她,付裕安就觉得心口发烫。


    她简直是天使,是菩萨,是神女,有一切吸引他的光芒,这样的姑娘他照顾了三年,他真木讷,怎么这么晚才发觉他爱她?又怎么好让其他男人抢走?


    第20章 chapter 20 四面八方


    chapter 20


    第二天的订婚宴, 夏芸亲热地拉着宝珠一起去。


    亲戚们都知道家里住了这么个人,也都喜欢她,没来还要问上两句。


    他们一道下车, 夏芸走在前头,付裕安和宝珠并列, 跟在她后面。


    “夏姨, 您来了。”付祖安的太太罗雅慧站在红楼门口迎客。


    付长乐是祖安的女儿, 付家孙辈里的老大,今年二十五了。


    夏芸说:“长乐的大喜事, 我怎么能不来,她三叔还给她备了份厚礼。”


    “收到了,一早就送过来了。”罗雅慧出身高,是老爷子亲自选的儿媳妇,最会左右逢源,她看向付裕安, “长乐一见了那对玉镯, 眼睛都发光,说叔叔真是破费了。”


    “不值什么, 她喜欢就好。”付裕安说。


    本来订婚就够让长乐愁眉苦脸的了。


    他知道,大侄女不高兴这场联姻, 男方是个惯于骄奢享乐的公子哥儿, 人也生得俊,传出不知多少花边新闻, 也只在订婚前三个月被父母关进家里, 才老实做了几天人。


    罗雅慧又打量宝珠,天气渐渐热了,她穿了条蕾丝一字肩长裙, 头发绾在脑后,绿丝带系出细柔的腰身,脖子上什么珠宝也没有,反系了一根同色飘带,一路垂到背上。


    即便这样素净,身后映着绿草茂林,也昳丽娇美。


    她笑说:“宝珠越来越出挑了,二十二了吧?”


    “还没满周岁,快了。”夏芸说。


    罗雅慧问:“听说跟均和在一起了?”


    宝珠害羞地低头,夏芸说:“是啊,他们正交往着。”


    付裕安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我们进去吧,别堵在大门口了,不像话。”


    “好,里面请,一会儿见啊。”


    上台阶时,宝珠问:“小叔叔,长乐姐姐在哪儿?”


    付裕安说:“新娘子没这么早出来,在休息室。”


    “那我能去看看她吗?”


    “可以,你不认得路,我陪你去。”


    “好。”内厅房间很多,宝珠跟上他的脚步。


    她身量短,步子迈得很小,但小叔叔身高腿长,可宝珠和他走一起时,从来不觉得要跑要追,正常走就好。


    今天仔细看了会儿,原来是他故意走慢。


    他们到了门口,还没敲下去,就听见争吵声传出来。


    付长乐声调尖细,“我告诉你,和你订婚是为了让我爸妈放心。”


    一道懒洋洋的男声问:“放心什么?放心让你去出国留学?好嘛,大小姐,你和那男的去纽大读博,临走拿我祭旗啊。”


    “不可以吗?难道你不是在利用我?”付长乐反问,“订婚以后,你爸妈也不会再关着你了,尽情地去嫖吧。”


    陈佐气道:“我都说了,我没那些脏事儿,你怎么就是不信呢?就这么喜欢冤枉我。家里待不住,我只不过跟几个朋”


    大小姐喝断他,“够了,随便你玩儿什么,我懒得听。”


    “付长乐。”陈佐朝她走过去,几乎要把她压在沙发上,“你多少尊重点我,行吗?”


    “你给我起开,不要碰到我。”付长乐挣扎了下,但无奈不是他对手,“快点!要不然我告诉你爸妈,说你欺负人。”


    陈佐攥着她的手腕,“就会这一套,从小你就只会这一套!只能你对我大呼小叫,发号施令,我挨你一下都不行。”


    门外的两个人也听不下去了,宝珠咳了一声提醒。


    付长乐趁机踢了他一脚,“有人来了,滚哪!”


    过了几秒,付裕安才象征性地敲了敲门。


    “请进。”付长乐抚平了头发,扬声道。


    进去时,陈佐还弯着腰,用力揉他被踢痛的膝盖。


    宝珠想笑,但又得装作什么也没看见,“长乐姐姐,你今天好漂亮啊。”


    “谢谢。”付长乐拉她坐下,又问付裕安好,“三叔,好久不见。”


    付裕安离她们稍远,点头,“你弟弟呢?”


    “长泾啊,他等会儿就过来。”付长乐说。


    陈佐走到窗帘边,给付裕安派烟,“三叔,抽吗?”


    “有女士在,不方便。”付裕安利落夹在了指间,没点,“你也少抽,年纪轻轻的,又刚订婚,有什么好烦心?”


    陈佐冷笑,瞄了一眼未婚妻,“够我烦的了。”


    “日子还长,你尽管拿出诚意来,长乐会看到的。”付裕安用父辈般的口吻叮嘱,用力拍了下他的肩。


    陈佐摇头,“不会的,二十几年了,她就没看上过我,现在还要跟个一穷”


    他说到一半又停了。


    付裕安表面温和,城府却深不可测,又是长辈,陈佐怕告诉了他,就等于说给了岳父听,长乐就出不了国了。


    去不了纽约读博,她会难过。


    “穷什么?”付裕安问。


    陈佐红着眼抬头,“没什么,我没想说什么,三叔。”


    万和宴会厅的水晶灯很亮,照着满墙的仿古苏绣屏风,那金绣线的牡丹一朵朵开着,开得有些倦了。


    长乐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颈间一串浑圆珍珠,身上穿着藕荷色的刺绣旗袍,料子织得密,经纬交错间藏着同色的暗纹云头,是陈佐亲自去了一趟苏州,花重金托几个老师傅,他们拿了钱,在绷子上耗了半载眼力,一针一线才盘出来的讲究。


    但过了今天她就要脱下,再也不肯穿了。


    不知道她们说了句什么话,宝珠掩着嘴,吃吃地笑起来。


    她抬头时笑意不减,正对上付裕安的目光,夏日里的艳阳一样,一路暖到他的心底。


    “怎么了?”付裕安也弯着唇,好心情地问了句。


    付长乐更止不住,她说,“我在给宝珠讲这几个字。”


    付裕安走到沙发边坐下,“我看看,哪几个?”


    宝珠侧过头,把字帖上的字指给他看,“小叔叔,你知道怎么念吗?”


    付裕安瞥了眼,当即读出来,“鹅,,鵞,,都和鹅同音同意,异形字。”


    “你考不到我三叔。”付长乐说,“这本帖子都是他从书房里拿给我的,你猜宝珠刚才说什么?”


    “什么?”


    “她说,她不认得这几个字,但总感觉这一只鸟很坏,从四面八方在啄她,哈哈哈。”


    付裕安微笑,见怪不怪,“她学中文的角度就是这样,碰到不认识的字,就把它们分成块来认。”


    宝珠抱怨,把那本字帖嫌弃地推远了一点,“所以很难啊,我能说成这样不错了,这个就不学了。”


    推完她还拍了拍手,仰起脸征求他意见,“你说是吧,小叔叔?”


    “是,当然不能怪你。”付裕安一律包庇纵容,“会说四面八方,已经很好了。”


    “就是。”宝珠听见赞赏和鼓励,笑得更灿烂,“我都记得好多成语了。”


    付长乐看不下去,“是什么是啊,你就惯着她吧三叔。”


    “惯着谁啊?”梁均和推开门进来,“小舅舅,表姐,表姐夫。”


    陈佐点头,“坐吧,均和。”


    “我到我女朋友那儿坐。”梁均和指了指沙发。


    付长乐这几个月过得精彩,不是跟家里吵得不可开交,关上门闹绝食,就是悄悄地准备出国的材料,没空听妈妈说这些八卦。


    她问,“谁啊?谁是你女朋友?”


    但一转脖子,这里除了她就只有宝珠。


    付长乐惊讶地张圆了嘴,“你俩谈恋爱了?”


    梁均和挤到她俩中间,不悦道:“我说表姐,你不用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吧?我二十三了,谈恋爱合情合理。”


    说完,当着他小舅舅的面,他凑过去,闻了一下宝珠的脸,低声说好香。


    “呵,我确实吓得不轻。”长乐撇了下嘴,给表弟让了个位置,又抬头去看付裕安。


    三叔是怎么回事,一颗心被功名利禄装太满了吧?美人儿就在身边都看不住啊,还让梁均和捷足先登了。


    他一来,付裕安头顶仿佛笼了块阴云,敛了笑容,神情淡淡的。


    梁均和不在,他还可以假装宝珠恋爱这事儿没发生过。


    碍眼的男主人公一来,他内心编造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付裕安情愿不看他们甜蜜,坐了会儿,就出去陪他大哥招呼客人。


    但站在哥嫂身边,耳朵也落不下清闲。


    人好像一当了父母,就仿佛得了道统的授意,弟妹也好,儿女也好,一到年纪,就忙不迭地要为他们戴上镣铐,鼓动结婚,鼓动生育。


    好似自己为家族做了牺牲,便也要其他人牺牲,自己吃了苦,就认定全天下的人都该吃这份苦,方显得这苦吃得值当。


    付祖安边对人笑,边说:“老三,你也老大不小了,侄女都订了婚,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爸不催你?”


    “放心,这杯酒,大哥一定喝得上。”付裕安从容地说。


    从前听得烦,现在心里头想着宝珠,这话也没那么刺耳了。


    罗雅慧仪态端庄,笑容得体,尽情地奉承这位新贵,“老三仪表堂堂,德行是有目共睹的,又平步青云,还用你来操心,多少姑娘等着他的青眼呢,是不是?”


    付裕安笑了下,“大嫂,话不好这么说,让人听见,以为我轻狂。没有谁是该被挑选的,人家也未必看得上我。”


    付祖安久在染缸里,比太太更能听懂弦外音,“说说看,你看上谁了,人瞧不上你?”


    “我就打个比方。”


    “你可不会乱打比方。”


    付祖安了解这个小弟,没影儿的事从来不说。


    付裕安笑,上前搀了一把唐老爷子,“您来了。”


    “得来,你侄女订婚嘛,趁我还走得动。”唐老爷子又问,“你爸还在北戴河呢?”


    付裕安说是,“身体好一阵歹一阵的,前段时间还说要来看看孙女,昨天又不大好了,到底没能过来。”


    “别担心,交给那帮大夫,他们有经验。”


    “是,您里面请。”


    站在芳菲厅门口,付裕安往里面瞥了一眼。


    梁均和拉着宝珠在认人,跟他妈妈说话。


    付祺安眉眼含笑,不住地对宝珠点头,应该是很喜欢她。


    进去之后,付裕安收回目光,在主桌上找到位置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扣上的暗纹。


    他端起桌上的香槟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燥热。


    打定主意不再看的,但总是忍不住拿余光瞟一下,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就连这个座位,都像是事先设计过,为偷窥一双有情人而选的。


    不远处,梁均和正低头给宝珠讲着什么,宝珠弯起眼睛,嘴角的梨涡陷得深深的,那抹笑化作一根细针,轻轻地扎在他心上。


    就像小时候拔了牙,明知道那地方有个血窟窿,一舔就会碰到伤口,还是忍不住用舌头去顶。大概人天生就有不安分的自毁心理,好让这种体会更深地铭刻进感知中。


    忽然有人撞了他一下,是罗雅慧坐下了。


    她对夏芸说:“夏姨,看均和跟宝珠多登对,祺安刚才还跟我说,巴不得他俩早点毕业,早点谈婚事。”


    早点毕业就为了嫁给梁均和啊?


    付祺安自己没脸张口,就让她大嫂来打头阵,试探她是什么意思?


    夏芸面上笑着,眼神却精明地扫过儿子的脸,“太早了,而且年轻人的事,随他们去,我们还是少插手。”


    她这样讲,罗雅慧也听出不愿多言的意思,转头去问女儿的情况。


    夏芸拢了下披肩,招手,高声说:“宝珠啊,来小外婆这里。”


    “她好好坐着,你叫她干什么?”付裕安这才抬眼。


    不识好人心。


    夏芸狠狠瞪着他,“我为我自己叫的,我离了她吃不下饭,行不行?”


    被亲妈教训后,付裕安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宝珠快步过来,坐下后,先灌了几口水,“好渴。”


    “说了那么多话,一直被围着参观,能不找水喝吗?”夏芸都替她累得慌,“你们那么久都在讲什么?第一次认识你吗?”


    宝珠拨了下头发,失笑,“他妈妈一直在问我爷爷,问我妈妈公司多大规模,还有我小姑姑的事,问她新住的别墅是不是嫁妆。”


    夏芸蹙眉,“你怎么说了?”


    就知道这家子势利,八字刚画了一撇,明晃晃地惦记起这些来了,这付祺安从小不缺吃少穿,跟着她爹也见过大世面,怎么还这样市侩?


    宝珠认真地回答,“我说那不是我的亲爷爷,没别墅给我,花滑比赛的奖金也不多,投资回报比很低的,不像网球几百万一场。退役以后也不知道要去干什么,可能找不到工作,只能去俱乐部当个教练。”


    夏芸被她逗笑了,嗤了一声,“你这丫头也太悲观,太实诚了,工作还是有的,你可以读研,大不了回美国,出路多着呢。”


    宝珠摇头,“他的家庭看上的,如果是我这些硬件设施的话,我何必跟他们保证。”


    付裕安手摁在膝盖上,沉默地听着。


    他忽然又升起一丝希望,宝珠只是良善,不肯把人往坏了揣测,但她不傻,分辨得出什么是真心喜欢,什么是做实力连连看的适配。


    他清了清嗓子,“他们认为,你也会有一份丰厚的嫁妆?”


    宝珠说:“是吧。”


    “那你说没有,祺安听完什么反应?”夏芸小声问。


    宝珠举着筷子,回味了一下付女士的表情,“没有一开始高兴了,不过也没说什么。”


    付裕安勾唇,“你实在喜欢他的话,小叔叔给你出了。”


    “不要。”宝珠立马拒绝,“我都说了,他在意这个的话,就没必要谈下去。”


    夏芸哼了声,想到毕竟是长乐的婚宴,“吃菜,不说这些。”


    她的目光越过宝珠,看一眼正襟危坐的儿子。


    他可真会挑事儿,还单把这一句拿出来讨论,既显得他出手阔绰,又暗示了梁家的动机,长得清隽文雅,人模人样,怎么一肚子坏水儿。


    “嗯。”正好一盘焦黄酥脆的乳鸽腿转到了面前,宝珠夹起一个,转头放到了付裕安的碟子里,她笑着说,“小叔叔,你吃这个。”


    付裕安点头,“好。你先吃点青菜,我刚去后厨交代过了,会特别做一份你的餐食,严格按照标准来的。”


    这话被长乐听见了,她别有所指地说:“有三叔在,宝珠当然是不用操心一点事情的了,稳当坐着就成了。上次去我们家做客,三叔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亲自盯着人做,快好了才出来。”


    付裕安笑,没好接亲侄女的话。


    但宝珠听不明,咬着菜叶子不住点头,“长乐姐姐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好了,吞下去再讲话,别呛着。”付裕安提醒。


    罗雅慧怀疑女儿的脑子,小声说:“你一个劲儿地说什么胡话?”


    长乐瞥了她妈一下,“这都看不出来,你该去治治眼睛了。”


    主桌受的敬最多,连带宝珠也被灌了一杯。


    她喝完不舒服,从洗手间出来,到万和的园子里透气。


    宝珠回国后,没怎么到过这个地方,据说是为元代皇帝钓鱼修建的,也不知道她听的对不对。


    微风带着青草的气息吹过来,她稍微散了些酒意,眼前是大片的连绵绿野,古木参天,湖光潋滟。


    付裕安担心她迷路,出来找她,“还难受吗?”


    “好多了,小叔叔,那是一片海棠花林吗?”宝珠指了指远处。


    付裕安眺了一眼,“是西府海棠。”


    宝珠问,“我能不能去看看?可以进去的吧?”


    作为国家级的接待场所,这个地方禁区很多,不是每座园子都能随意进出,常举行外事活动。


    “不一定,我得陪你过去才知道。”付裕安说。


    宝珠点头,“如果不能进呢?”


    付裕安负着手,随口道,“那就翻墙进去给你开门。”


    “被抓住怎么办?”


    “哭天抢地,作揖求饶。”


    “”宝珠顿了下,想象了一下那副情形,哈哈大笑,“小叔叔,你好像变幽默了。”


    “以前很枯燥死板吗?”付裕安望向她,不甚在意的语气。


    宝珠想了想,“是有点严肃的,打完招呼,坐在车上也不说几句话,小索和子莹都挺怕你。”


    所以你才不喜欢,对吗?


    付裕安别过脸,轻声说:“知道了,以后我注意。”


    他们走在朱红廊柱中,两侧是嶙峋怪石,宝珠沉浸其间,只顾着赞美工匠造物之功,没空看后面追来的男友。


    而梁均和站在檐下,薄唇紧紧抿着。


    她真的不能再在付家住下去了。


    “你在看什么?”付祺安从后面拍了下儿子,“回家了。”


    她正撞在梁均和的气头上,开口就骂,“妈,你以后再见到宝珠,能不能别问她那些事情,什么他爷爷集团市值,小姑姑的陪嫁,又是她妈妈的公司,我说了,她跟老董事长不是一支的,总问烦不烦!”


    “那还不是为了你!好些门当户对的你不要,吃了秤砣一样喜欢她,我总得打听得清楚一点吧?省得你给人骗了,再说,我从头到尾和颜悦色,问她两句话还不行了。”付祺安高声道。


    梁均和说:“骗什么骗,宝珠很单纯的,她没那么多心眼儿,也没说过她是什么千金!她比一般人都要努力多了,我喜欢她,不是因为她家多有钱,以为我跟你似的,那么世俗。”


    付祺安掐尖要强惯了,还没人敢当面这么说她。


    她气道:“好好好,你清高!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别忘了你之前都做了什么,又是谁给你擦的屁股!你爸要知道你在国外的事,早把你腿打瘸了。”


    说完,她也不再等儿子,拂袖而去。《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