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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chapter 21 吃吃吐吐


    chapter 21


    周四晚上, 付裕安九点多下了班,到家时,只有夏芸在。


    她难得不打牌, 约了年轻的女制香师上门,兴致盎然地做起风雅事, 侧厅飘出各色香气, 浓得呛鼻子。


    付裕安看了一眼, 连问都没问就出来了,上楼找人。


    宝珠的房门是开着的, 亮了灯。


    秦阿姨刚换好床单,抱着撤下的出来,“老三,下班了。”


    “嗯。”付裕安说,“宝珠呢?还没回来?”


    秦阿姨絮絮地说:“是啊,从早上出门就没见过她, 估计还在训练吧, 要不就是谈恋爱去了,小年轻舍不得分开。”


    付裕安已翻出手机, 听见最后这一句,眉头皱得更紧。


    跟在夏芸身边久了, 秦芳也惯会察言观色, 意识到说错话,她赶紧抱着床单离开。


    “宝珠?”付裕安已经拨通, “还没回家吗?”


    他说完, 手心里也起了层汗。


    好像管太宽,也太过,仗着人家住在他家里, 有点不知所谓了。


    但不打这个电话他更难受,想到这么晚她还跟梁均和在外面,付裕安连目光都聚焦不了,心神是散的。


    宝珠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嗯,在医院呢。”


    “怎么去医院了?你受伤了?”付裕安紧张地问。


    宝珠说:“不是我,是我的一个队友。”


    付裕安这才放心,“哦,出了什么事,很严重?”


    “一两句说不完。”宝珠看了眼时间,“我还是回去再告诉你吧。”


    “你怎么回?”付裕安问,“司机去接你了吗?”


    宝珠说:“在楼下,我还有二三十分钟,等一下教练就走。”


    “好,注意安全。”


    付裕安挂了电话,片刻没犹豫,下楼取车。


    他在路上打给司机,问了在哪家医院,嘱咐他先回去。


    车停稳后,付裕安发了条信息给宝珠,说在楼下等她。


    宝珠比了个ok,又补了个伤心的表情过来。


    窗外是被路灯晕黄的夜色,他坐在车上,很不通人情地对着屏幕笑,短暂地忘了这是医院,不该流露这种神态。


    他只是觉得等着她的感觉很好。


    没有什么小男友,他在宝珠这儿仍有用武之地,仍有存在的价值,不管作为何种角色,车夫也好,唠叨的管家也好,什么都可以。


    而她处理完事情后,就会拉开车门坐到他身边,和他讲述这一日的惊险,用她不大准确的中文,他微笑听着,不时给她做一点疏导,然后他们一起回家。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他早就该意识到,自己是无法拱手相让的。


    十几分钟后,宝珠跑出了医院大厅,坐上车。


    “小叔叔。”她把背包扔到了后座,“你怎么特意赶过来了?”


    付裕安随口道:“不是特意,司机有事先走了,我正好在家。”


    宝珠没起疑,“哦。”


    “你队友怎么样了?”付裕安把车开出医院,驶入街道。


    宝珠垂下头,“不太好,杨霖的腰本来就有老伤。”


    “杨霖?”这个名字很熟悉,付裕安问,“是双人滑的男选手吗?上一届冬奥拿了亚军的,之前还来家里给你送东西,年纪还很小吧。”


    “嗯,你把我的队友记得好清楚啊。”宝珠看着他,“我和教练一起听了诊断,跟队医说得差不多,L4-L5椎间盘急性突出,髓核压迫右侧神经根,还有骨碎片,要准备手术。”


    听起来职业生涯都要断送了。


    付裕安皱着眉,“摔这么狠,是在训练中受的伤?”


    宝珠点头,“是抛跳的时候,他们抛人一直都很spectacular(壮观),还好小清没伤着,他尽力把她接住了,当时我和教练在看新编曲,咔一下子,他就躺在冰上起不来了,脸白得很惨。”


    “就说脸色惨白吧。”付裕安说。


    什么老伤,抛人,又白得很惨,乱造词组,口音还跑偏到西城。


    宝珠哦了一声,重复默记了遍,“还能说什么惨白?”


    没等付裕安回答,她开了车顶天窗,仰头指了指夜空,“月亮惨白。”


    “一般讲月色。”付裕安说。


    “好叭。”宝珠低声,又担心起同伴,声音越来越小,“这么一来,杨霖要在床上躺很久,还得看恢复的情况,他说他腰以下都没感觉了,估计以后不能比赛,好可惜。小清也要换拍档,又得重新适应,不知道队里会怎么商量。”


    兔死狐悲,付裕安明白,宝珠也是在忧虑自己,未来充满不确定性,她怕自己哪天也摔上一跤,很难再爬起来。


    胃疼只是她诸多伤病中,很不起眼的一项。


    她的左膝动过手术,刚回国那年,他小半年都陪着她在医院复健,每天精心护理。右脚的脚踝除了滑囊炎之外,还被刀片割伤过,至今留了道可怖的伤痕,一到阴冷天就疼得厉害。


    还有普遍存在于女单选手中的腰椎应力性骨折,宝珠也不能幸免,她做燕式旋转、贝尔曼旋转以及高难度躬身转时,腰椎过伸位承受了巨大的扭转力,这简直是所有旋转优美的女选手的职业签名伤。


    一到冬天,每次看她的赛事直播,比起观众席上的热烈,付裕安往往是心惊。看似轻盈舒展的动作,实际上是对身体最为暴烈的索取,美到极致,也残忍到极致。


    付裕安突然很想伸出手,握一握她。


    宝珠正在需要人支撑的时刻,而他不想只是坐在驾驶座上,隔着中控台安慰。


    手指动了动,他最终还是把那点渴望压了下去,只扶了下镜框。


    付裕安沉声说:“这就是体育精神,把身体这件易耗品在千锤百炼里,锻造成不朽的艺术。肉/体先于意志力罢工,是每个选手都避免不了的,要做好心理准备,你有一天也会这样。”


    “但没关系,宝珠,不要怕,更不要提前在自己的身上预演悲剧,只会加重心理负担。你已经摘下了属于你的勋章,花滑史上永远有你的名字。”他又说。


    车窗外夜色流动,路边昏黄的光映在他眼中,宝珠绷了很久的神经,在这一段父兄式的勉励里悄然松动,温水一样漫过所有惶恐不安。


    宝珠侧脸看他,小叔叔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像一座不会倾塌的山。


    月光洒在车窗边缘,她又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喉头微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


    回应像一颗石子落进湖心,漾开一圈圈柔软的、无声的依恋。


    她最近好像变得缩头缩脑了,以前和小叔叔说话,她都是想怎么表达就怎么表达,词是否达意她不管,反正他都听得懂。


    付裕安侧目看她一眼,眸色深沉,依旧沉默。


    夜风微凉,掌心却滚烫,宝珠不敢抬头。


    明明从前,付裕安也这样柔声安慰她,但今天她却心跳得很快,脸热得也有些古怪 。


    他的手抬起来的一刻,她都以为他要握住自己了,但他什么也没做。


    “这几天训练强度大,身体吃得消?”付裕安问。


    宝珠轻声说:“还好,之前脚踝有点疼,现在也不疼了。”


    付裕安:“嗯,有不舒服要及时说,夏训也快来了。”


    “知道。”


    车顶天窗映着星月点点,风从缝隙里钻入,吹动她的发丝,吹不散面孔的温热。


    回到家中,宝珠跟他说了晚安,走进自己卧室。


    她把包一丢,先去窗边站了站。


    整座院子,宝珠最喜欢的就是这棵玉兰树,天气还没怎么热的辰光,它就在一夜之间,轰轰烈烈地白到了头,一朵朵都有茶碗大,花瓣厚墩墩的,能闻到一缕极淡的冷香。


    没多久,梁均和的电话打过来。


    “喂?”宝珠说。


    梁均和问:“你就已经回家了?我以为你还在医院,准备这边的局散了,就去接你的。”


    “不用了,我也刚到家没多久。”


    “你那个队友怎么处理了?听说摔得不轻啊。”梁均和一副隔岸观火的口吻,“那你不是又少一个竞争对手。”


    “什么呀,他是男生,双人滑的,跟我也不”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宝珠本来就难受,不想继续了。


    而且什么叫少个竞争对手?就算杨霖是女孩子,她们也是一个整体,都是花滑女单的中坚力量,谁会希望对方出事情?哪有那么狭隘自私。


    她吸了口气,“我有点累了,先睡了。”


    “我去训练场找你,你不在,打个电话,连三句话都不跟我说啊,那么累吗?”梁均和不高兴。


    宝珠嗯了声,“挺累的。”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跟梁均和说话,抛开最初那一点悸动,他们好像怎么都聊不到一块儿,任何话题都不在一个层面,总是鸡同鸭讲,隔着一道高高的沟通屏障。


    她挂了,把手机扔到了一边,关上窗。


    宝珠走到书桌旁,桌上摞了一叠复习资料,各科都有,都不算厚,但把章节条理列得很清楚,详略得当。


    上面贴了一张粉色的标签纸。


    一行冷峻遒劲,极有风骨的字——“期末加油,祝你顺利过关。”


    宝珠笑了下,果然是小叔叔的作派,好old school(传统)。


    给她整理出这么一份东西,花了他几天的精神?不是说刚升了职,忙得顾不上去食堂吃饭吗?


    可他也不是今天才这样,她好像一直都在享受他的付出,把这当成理所当然。


    宝珠忽然发现,她都没有问过一句,小叔叔为了照顾她,牺牲了多少自己的时间?他也从来没提过,总是夸她很乖,很懂事。但再听话,也是个活生生的、有各种各样需求的人,也要花心思的。


    洗完澡,她心事重重地下了楼,去倒杯水喝。


    小外婆还没睡,她刚学完制香,正在客厅里摆弄战利品,看见宝珠,招手说:“小囡你来,闻闻这两支线香,有什么区别?”


    宝珠坐到她身边,深嗅了几口,“我闻不出,但都是很天然的香气。”


    “闻不出也正常,香文化博大精深,简直是一套贯穿宇宙观的文明体系,下次那个小姑娘再来,我带你一起听听。”夏芸刚入了门,兴奋地说。


    宝珠摆手,她有自知之明,“算了小外婆,我没有这个天赋,听不来的,上文化课都吃力。”


    看着她蔫头耷脑的,夏芸放下香,“怎么了?跟梁均和吵架了?”


    “没有吵。”宝珠撇了下嘴,“我就感觉吧,他听不明白什么我在说,好多时候。”


    “自大。”虽然她语序是乱的,但夏芸听得来了精神,放下盘着的双腿,一下就点出要害,“这小子被人捧惯了,走哪儿都跟个爷一样,非常自大,根本体会不了别人的感受和想要表达的意思,只管他是怎么想的,只听得进去他想听的,典型的情感不成熟,哦哟,小毛头的通病啦。”


    宝珠张开双臂比划了下,一本正经地说:“我跟他讲话的时候,应该隔了有这么厚一堵墙吧。”


    “哈哈。”夏芸被她的动作笑到,“不过我说句实话,男人都差不多,自私薄情又没良心,也不单单是梁均和,你看这大院里长大的,有几个不是这样?见了谁都颐指气使,以后你认识的人多了就知道,不奇怪。”


    哪有,小叔叔就不会,他身边的朋友也都很好,宝珠在心里说。


    看她不言语,夏芸又自顾自地喝茶,“不过呢,你也别指望他们能改变,男人婚前都这副德行的话,婚后只会放大这些缺点。”


    “那小外公呢?有没有这些缺点?”宝珠似乎没听见她的论断。


    夏芸顿了顿,只说:“怎么说,我很敬重他,爱戴他。”


    秦露过来,手里端了个托盘,夏芸转了个头,问她干什么去。


    她说:“哦,老三说要加班处理文件,让我泡了杯浓茶。”


    “拿过来我瞧瞧。”夏芸站起来。


    她凑近了,掀开白瓷茶盖,这小秦也是实心眼,让她泡浓茶,就真泡了酽酽的一壶,夏芸都要气笑了,“你给他喝了这个,今晚还用睡啊?”


    “确实太浓了,我去倒掉半壶再加点水吧。”宝珠也说。


    秦露说:“不用,我来就行了。”


    夏芸一把扯住了她,“宝珠正好要回房的,让她带上去。”


    “哎。”老姊妹两个对上了眼儿,秦露立马改口。


    宝珠没看见她们互使眼色,抬腿就去了。


    她拨掉了一大半,还是嫌太浓,又夹出来一些,再冲了沸水进去。


    “小外婆,那我端过去了啊。”宝珠路过客厅,对她们俩说。


    夏芸笑,“好,你小心烫。”


    等她上了楼,秦露才用家乡话小声讨论,“老怪额,珠珠今天回来得晚,我跟老三说,可能是和小梁在一起,他变了变脸,我就不敢再讲了呀,结果一转头,他又出门去接人。”


    “一点也不怪。”夏芸谈兴上来,“去拿两张面膜来,咱们回我房里说。”


    “好好好。”


    这多年了,老三静默得如一潭死水,石子投下去都不见起花儿,每次她们两个打配合,故意聊起哪一家的姑娘,他就会立马变成聋子和哑巴。


    好不容易有了桩值得说道的事,作为一起看着他长大的妈妈辈,个个精神头十足。


    宝珠端着托盘到了书房门口,敲了三下。


    “请进。”


    房内的灯亮了四五盏,付裕安伏在宽大的乌木桌旁,身体像陷在一片白茫茫的雪里。他摘了眼镜,袖口往上折到了小臂处,眼底泛着几根血丝。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门口,见是宝珠,眉头微松,“怎么还没睡?”


    宝珠把托盘放在桌角,推过那杯茶,“秦阿姨要给你送这个,我一并带上来了。”


    “好,辛苦了。”付裕安伸手碰了下,水温还很高,几乎烫到他,应该不是秦嫂弄的茶。


    宝珠抢着给他泡茶,还主动端到书房来?


    付裕安缓缓抬头,心里像有嫩芽抽出来似的,不远不近地看着她。


    她穿象牙白的睡裙,头发刚吹干,没有编好,黑压压披了一肩,颈窝里还有清新的潮气,脸颊透着粉,像沾了晨露的桃花。


    宝珠瞥见桌上摊开的文件,“小叔叔还在忙吗?”


    “嗯,有份项目报告,明天要过会。”付裕安说,“今天累了一天,怎么不早点去休息?”


    宝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托盘边缘,“我、我想问”


    付裕安好笑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吞吞吐吐了?”


    “啊?”宝珠猛地抬头,一下又离题万里了,“这就叫吞吞吐吐?”


    付裕安说:“话在口里,马上要吐出来,又被吞了进去,不就是吞吞吐吐?”


    “那为什么不说吃吃吐吐?”宝珠指了下嘴,“吐出来,吃进去呀。”


    “也有道理。”付裕安抚着额头,指尖按在眉心处揉了揉,他失笑,“你想说什么就说,不要犹豫。”


    宝珠摇头,“还是不说了,我去睡觉。”


    问了也白问,他一定会很轻松地告诉她,噢,那份资料啊,没花多少工夫,看不懂再来问我。


    付裕安以为她还在为杨霖的事难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柔和,“宝珠,别想太多,你能做的就是好好训练,替你们队里争光,有空去医院探望小杨,多说安慰、鼓励的话。”


    宝珠眼睛亮了亮,像是被点醒了,用力点头,“嗯。我会的。”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说:“小叔叔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好。”付裕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门轻轻合上。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钢笔,视线落在那杯茶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窗外玉兰树的影子投在窗上,仿佛一幅随笔描就的写意画,桌上的茶冒着袅袅热气,灯下氤氲出朦胧的光晕,像极了他此刻心头,那点说不清楚,却在急剧扩张、渐渐模糊的情愫。


    第22章 chapter 22 你受伤了?


    chapter 22


    被女友挂了电话后, 梁均和一个劲儿地给自己倒酒。


    今天朋友的会所开张,他来捧场,按理是不该买醉的, 但实在气闷。


    “怎么了,哥?”亮子又开了瓶红酒, “咱这珍藏的陈年佳酿, 可经不起你这么造啊, 一会儿喝光了就。”


    梁均和俯身往茶几上摔杯,“这一点就喝光了?那趁早关门大吉吧, 啊。”


    “在哪儿吃了一肚子气来?”亮子坐到他身边,“总不能是女朋友吧,我看她挺喜欢你的。”


    梁均和抹撒了一把脸,“刚开始也许是吧,现在也不那么喜欢了。”


    说着,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能感觉到, 她对我没那么多耐心了, 甚至渐渐瞧不上我,但这不是我的错,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特么有个绝世好舅舅!”梁均和的手奋力往下一挥,骂道, “他成天杵在我女朋友身边, 老脸都不要了,连我在他都要硬挤进来, 就没见过这么不择手段的人, 还打着长辈的旗号,美其名曰,说怕我照顾不好宝珠, 我呸!他心怀鬼胎,动机不纯,算什么长辈!”


    亮子也嗅出了不对劲,“是有点儿,今天我还看见”


    “看见什么?”梁均和眼都气红了。


    亮子说:“他们队里不是有人受伤了吗?子莹也去医院了,我刚才去给她送点吃的,看见你小舅舅把司机支走,亲自去等顾宝珠。他精力真是充沛,集团一大摊子事儿不够操心的,还有空挖你的墙角。”


    梁均和的胸口剧烈起伏,“我就说,怎么宝珠不跟我聊了!原来是又被他见缝插针地接走了,可不是嘛,掏心窝子的话都跟他讲完了,跟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已经不止一次了,付裕安目的性极强的关心,让宝珠对他的倾诉欲只增不减,她早就习惯在他面前释放压力,缓解情绪。


    很多话说了一遍,宝珠就不会再想说第二遍,这无疑加速了和他的关系隔离。


    如果不是付裕安搅和在中间,宝珠和他一定比现在更亲密!


    “恕我多嘴,哥,你跟顾宝珠,到底有没有”亮子欲言又止地挑了挑眉。


    梁均和提起来就光火,“我有那个福分?眼看就要被除名了,我也就亲过她几次,连手都没敢乱动。你别看她个儿小,年纪不大,话不会说什么,但原则比一般人都强,也不知道谁教的!”


    亮子笑,“难怪,敢情是憋的,别生气了,今晚让人给安排一趟,包你消火儿。”


    “滚一边儿去。”梁均和踢了他一脚,怪他乱出馊主意,“我现在还敢弄这个,被宝珠知道了,直接罚我下场。”


    亮子说:“她怎么会知道?我们都给你瞒得死死的,你还信不过我吗?”


    “她不知道,付裕安会有办法让她知道,你能瞒得了他吗?”梁均和怕了他小舅舅,“你信不信,这老狐狸专等着抓我把柄呢!”


    “没那么邪门吧?”亮子摸了摸鼻子,“我说你们舅甥两个,怎么就瞧上同一姑娘了,审美这么重叠吗?”


    梁均和说:“哼,没准儿他根本不喜欢宝珠,是存心要让我难堪。”


    “不至于。”亮子分析道,“你舅舅是实干派,有目共睹的,没那么无聊。他有什么必要和你作对?再怎么疏远,也得叫你妈一声姐。他个精明人儿,不会算不过来这笔账。”


    梁均和赌气道:“那就是真心喜欢,我完了呗,注定戴这一顶绿帽子,你准备十二发礼炮,等我哪天被甩了,好放来给他们助兴。”


    “委屈死人的事儿。”亮子都替他心酸,“谈个恋爱谈成这样,你干脆分手算了,何必让自己不好过,你可是从没挨过这份窝囊,京里又不是没看得上眼的女孩儿了,漂亮的还多着呢。”


    “我不分!”梁均和竖起眉头,“凭什么我退出?我又没做错什么,见不得人的不是我。”


    “对对对,当然不是你。”亮子建议他,“要不你也殷勤点儿,放一放架子,陀螺似的绕着顾宝珠,她不玩花滑的吗?你也去学嘛,还可以让她教你,你们不就有共同语言了?”


    梁均和一听就不肯,“这不是更贱,更委曲求全了?我难道没有自己的事做?我不读研了,不写论文了!”


    多说多错,看他这样,亮子也不敢再讨论下去,“算了,我陪你喝个够。”


    喝到半夜,梁均和酩酊大醉,路都走不稳。


    他扶着墙出来,眼皮勉强撑开一星,独自走了两步,和一个过路的服务生撞了下。


    “妈的,不长眼睛啊!”梁均和的怒气没地儿出,抬腿就踹了一脚。


    服务生被踹疼了,也不敢吭声。


    他刚到姜家的会所来兼职,但也知道这个地方不简单,出入的人物非富即贵,来的第一天,领班就对他交代过。


    他没辩驳,慌忙捡起地上消过毒的手帕,重新整齐地叠在红木托盘里,不住道歉。


    即便这样,梁大公子还是没消火儿,他喊了两声亮子。


    听见这位动怒,亮子放下了手头的事,跟人说了句失陪,小跑过来,问又出什么事了。


    梁均和指着服务生说:“这是姜灏的地盘不是?让他把人给我开了,我不想再看见他。”


    “”亮子赶紧挥了挥手,让那个男孩子下去,“好好好,我先送你回家。”


    “把他开了,听见了没有!”梁均和不依不饶,厉声呵斥,“没天理了,一个两个都骑到我头上,我是那么好欺压的!”


    姜灏这个老同学也上来劝,“你真是喝多了,都开始说胡话了,谁敢得罪你啊。走,回去。”


    一直到被塞进车里,梁均和都还醉言醉语的,骂咧个没完。


    姜灏好容易送走这尊佛,回头,看见郑云州站在他身后。


    “云州哥,您不再坐坐了?”姜灏问。


    郑云州给他扔了支烟,“不坐了,家里还有点事,刚才那是均和?”


    姜灏点头,“可不嘛,喝多了发酒疯。”


    “那他酒量不大好啊。”郑云州笑。


    “谁说不是呢。”


    有了前几次的教训,梁均和并没有跟女友提起这件事。


    他知道,讲出来后果无非两种,一是宝珠轻描淡写,说付裕安是顺便接她,他生气;二是他收不住性子,宝珠生气。


    付裕安给他下了一个怎么样都得不偿失的圈套。除了隐忍不发,装作不知道,没有别的好做。


    期末考试周到来,宝珠跟教练请了几天假。


    时间紧张,她整个人也像上了发条的时钟指针,眼珠子还能转动的时候,基本都落在了那些复习资料上。对她而言,大部分内容都很陌生,只能死记硬背。


    梁均和知道她在图书馆,也把电脑搬去写论文,从早到晚陪着她。


    上午还好,人清醒,宝珠就把些硬骨头放在一起强记。


    她背书的时候不能听一点动静,于是两只手把耳朵捂住,就闭着眼,念经似的嗡嗡读着。


    梁均和看得好笑,“能听见自己说了什么吗?”


    “不用听啊,脑子里有这个影像就行。”宝珠说。


    梁均和翻了两页她的资料,“很专业啊,而且也不像书里用词那么拗口,谁给你的?”


    宝珠已经开始看下一条,“小叔叔整理的。”


    “噢,挺好。”梁均和的手指垂了下去,“有了它,你就省事多了。”


    巧言令色他也会,说一说情敌的好话,装出大度的样子。从前只是不屑于做,也没有人值得他伪装。


    听男朋友这么说,宝珠有些讶异,她扭过脸,模仿他的口吻,“咦,我还以为你要说,怎么不叫我帮你啊,又是小叔叔!”


    “我也会变的嘛。”梁均和笑,“还能总不懂事。”


    “嗯,你那副脾气是得变一变了,变得好。”宝珠说。


    梁均和又问:“那你还喜欢我吗?没被人比下去吧?”


    宝珠手上做着笔记,“不喜欢了会正式告诉你的,写论文吧。”


    “”梁均和气得来捏她脸,“你再说一次?”


    宝珠笑着往旁边躲,“喜欢,喜欢还不可以吗?嘘,这是图书馆。”


    梁均和喝了一口咖啡,继续敲他的键盘。


    他的睫毛很长,像把折起来的小扇子,安静下来的时候,会让人觉得,他是个阳光干净,又清澈的大男生。


    当然,摆少爷脸色的时候另当别论,那很讨厌,但他也已经在改了。


    正出神时,他指尖碰了碰她放在桌上的手,宝珠没抬头,只是反手勾住他的手指,冰冰凉。


    毕竟是她第一次喜欢的人,宝珠心里那点气散了大半,被覆上一层软乎乎的痒。


    “晚上想吃什么?”他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问。


    宝珠笔尖顿了顿,“小外婆说我学习费脑子,炖了鸡汤,特意弄得很清淡,让我一定要回去喝一碗。连她都知道,读书对我来说,比滑冰难多了。”


    她好可爱,梁均和的嘴角抿了一下,“那我陪你一起喝点儿。”


    “好啊。”宝珠高兴过后,又提醒他,“不过你见到他们,不要跟上次一样,而且,小叔叔一会儿来接我。”


    梁均和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又很快放松。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行,我也坐他的车。”


    宝珠没察觉他的异样,笑眯眯点头,“嗯,那就最好了。”


    梁均和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像被厚实的棉絮堵着,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低声道:“快记吧,还有这么多,什么时候能背完?”


    宝珠哦了一声,赶紧转回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


    梁均和看着她落在桌上的侧影,手指在电脑键盘上停了半天,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日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他紧绷的脸上,映出几分无奈和酸涩。他明白他得忍,可每次听到小叔叔这三个字,心里那股火还是忍不住往上窜。


    但又不能发作,就像宝珠说的,他得改,改得宽和谦逊,待人接物像付裕安一样,才是个合格的,能令她满意的男友。


    但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梁均和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从出生到现在,就没这么憋闷过。


    下午的时间更难熬,困意像潮水,一阵一阵地漫上来。


    宝珠眼皮沉重,但明天就要考试了,又不能睡。


    她站起来,灌了一口咖啡,拿上一沓厚厚的资料。


    “干嘛去?”梁均和问她。


    宝珠指了指楼梯间,“我去那边站着背会儿,省得吵到别人。”


    他点头,“好。”


    过道里空旷,穿堂风吹在脸上,人也清醒多了,宝珠眼睛酸涩地背诵那些定义,她来回踱步,偶然碰到同样在这里打游击的同学,彼此交换一个疲惫又了然的眼神,算是无声的鼓励。


    “刘川,你也在。”宝珠看见了班上的男生。


    “你好顾宝珠,复习啊。”刘川对她笑,身上散着一股浓重的中药气味。


    宝珠也常年理疗,闻出他贴了伤痛膏,“怎么,你受伤了?”


    刘川说:“嗯,被人踢了一脚,青了一块。”


    “谁啊?为什么踢你?你踢回去没有?”宝珠关切地问。


    她真是想当然,那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角儿,他怎么敢还手?


    刘川苦笑了下,“没谁,打工的时候碰到的,一个酒鬼神经病。顾宝珠,你有位置看书吗?”


    “有,我对面还没人坐,你需要吗?”宝珠问。


    刘川点头,“方便吗?”


    宝珠说:“没什么不方便的,走吧。”


    刘川朝她笑了下,宝珠虽然是个运动员,因为要训练,很少参加班级活动,也不住在学校,认不全班上同学,上课老是打瞌睡,但对每个人都礼貌和善,也乐于帮忙。


    大二下学期,他生活费不够了,去食堂吃饭,只打了一份青菜,被顾宝珠看见,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他的校园卡里充了两千块。后来他还给宝珠,宝珠也坚决不肯要,说他瘦得可怜,让他买点营养品补补。


    还用她那语法残缺的中文吓他,说只吃素菜的话,人的身体机能会下降,免疫力不好,各种疾病都会找上门。


    她去芬兰参加世锦赛,虽然赛程时间都很阴间,但刘川还是守在电脑前看,底下一有骂她的,他就毫不留情地怼回去,用尽了毕生最恶毒的语言。


    室友看见他这样,调侃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暗恋上花滑明星了。


    但刘川知道,不是的,男女之间除了爱情,也可以有欣赏、佩服。


    他只是觉得,顾宝珠像个小太阳一样,温暖着身边的人,他偶然被分到了一点光,就已经很窝心了,从没有想过要追她,没那么不自量力。


    两个人一起往里面走。


    但当刘川看清梁均和的脸时,忽然顿住了。


    他紧张地转头,“那个男的你认识吗?”


    “嗯,是我男朋友。”宝珠笑着说。


    刘川古怪地看了她一阵,“算了,我不坐了,站着背书挺好,再见。”


    他诧异,宝珠这么温顺好性儿的姑娘,怎么会和这种子弟在一起?


    “哎,你”宝珠愣在原地,但他跑太快了,像见了鬼,叫都叫不住他。


    傍晚,天色也变成昏沉的靛蓝。


    宝珠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喂,小叔叔?”


    梁均和的动作顿了一下,假装整理电脑,耳朵却竖了起来。


    “嗯,我在图书馆呢好,马上下去。”


    宝珠挂了电话,抬头对梁均和说:“小叔叔到了。”


    梁均和点点头,拿起两人的包,“嗯,走吧。”


    走出图书馆大门,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就停在路边。


    付裕安站在车门旁,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看到他们一起过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


    但很快,他就神色如常地问:“宝珠,复习得怎么样?”


    “还好,有些难的总记不住,回家还得再看。”宝珠走过去,语气轻快。


    付裕安的目光扫过梁均和,微微颔首,“均和也在,那就一起去吃饭吧。”


    原本以为他会拒绝。


    但梁均和扯了扯嘴角,“好,下午看书的时候,我是这么跟宝珠讲好的,谢谢小舅舅。”


    讲好的。


    他们是很亲密的恋人,可以坐在一起学习,商量晚饭。


    付裕安敛了笑,大外甥也长进了,知道怎么说话既能彰显男友身份,又能刺他的心。


    “快来吧。”宝珠催他。


    梁均和朝他无奈又得意地笑。


    付裕安也笑了下,“好,上车。”


    车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宝珠跟梁均和坐在后面,聊着复习的事,付裕安小心开车,街景从眼尾的余光里掠过,一句话也没说。


    付老爷子在家的时候,都是晚上七点开饭,雷打不动的规矩。自从他去休养,夏芸把时间提早了一小时,等七点钟用餐,什么牌局她都别想赶上。


    他们到家时,秦露悄无声息地摆着碗箸,筷子碰在细瓷上,只发出极轻的一点叮声,都惊扰不到宅子里的岑寂。


    夏芸沐浴过后,换了条秋香色的织锦缎面裙,脑后挽了一个光溜的髻。


    她一下楼,就从窗子里看见这三个人进来。


    秦露也奇怪,“怎么小梁也跟着一道来了?”


    “防贼呗。”夏芸往后摸了一下头发,“有些人的狐狸尾巴哪儿藏得住啊,没事,我们吃我们的。”


    “小姥姥。”梁均和这次大方,懂礼数,“我又来看您了。”


    夏芸笑了笑,“好,正赶上饭点,坐下吃吧。”


    他们各自放下东西,洗了手落座。


    付裕安坐下时,谁也没有看,只拿起面前一方湿帕巾,慢慢地揩着手指。


    他动作极缓,做什么都有一套打不破的章程,跟他爸一式一样。夏芸看得心急,本来年纪就大,样样比不过人男孩子,连吃饭都慢一拍,啧,这怎么追得上。


    “你俩整天一起看书?”夏芸问。


    话是小姥姥的,但梁均和特意看了眼付裕安,“嗯,我们天天都在一起。我怕宝珠有不懂的,好随时回答她,省得她跑去问别人。”


    夏芸心知肚明,“你也不能时刻看着她。”


    梁均和说:“我能啊,为了不让人趁火打劫,我就能。”


    惹得宝珠蹙眉,“都什么跟什么呀,专心吃饭。”


    话音落时,付裕安也擦完了。


    他放下手帕,扶了下眼镜,脸上是温静的笑,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秦露端了汤上来,一个素白刻云纹的厚实炖盅,盖子一掀,一股清润的,带着点药材的幽微香气,袅袅地散开在桌上。


    她先舀了一小碗,“珠珠,太太特意吩咐给你弄的,多喝点。”


    “谢谢,好香啊。”宝珠双手接过,“也谢谢小外婆。”


    付裕安靠在椅背上,一副主人姿态,“秦嫂,给均和盛一碗,他看上去殚精竭虑,操心坏了。”


    秦露和夏芸对望了一下,眼风里满是疑惑。


    她不明所以地点头,“哎,好。”


    梁均和抬头看他,但付裕安始终是那副样子,淡漠的目光,毫无破绽的笑容,八风不动。


    他猜不透小舅舅在想什么,也自认没他这份耐性。


    他只是觉得怕,误以为自己看见了姥爷,他们长得像,性子也如出一辙。


    不知道大人们怎会如此善于掩藏本性,一张面具能够十年、二十年地戴下去,装成另外一个人。


    梁均和端起汤喝了一口。


    他得想个办法,把付裕安这张皮撕下来,撕给宝珠看。


    夏芸喝了小半碗,又问儿子,“厨子是新换的,小秦家的远房表弟,你觉得手艺怎么样?”


    他还没喝,听见这么说,才斯文地品了一小口,脸上没什么变化,喉结轻轻动了下。


    汤滑进去,把一路的干涩都给润泽了,留下一缕回甘,在舌根处慢慢地回旋,有一种文火熬炼出的况味。


    “火候到了,留下吧。”付裕安说了一句,声音不高。


    秦露笑纹深了,“守着煨了六个钟头,滤了三遍,只取中间那一层清汤,不敢多放东西,怕乱了本味。”


    夏芸点头,对她说:“你也去吃饭。”


    “好的。”


    吃完饭,陪着夏芸坐了会儿,宝珠提出上楼看书。


    她说:“小外婆,我明天就考试了,不知道能不能过。”


    “快去快去。”夏芸也催她,“能过的,本科阶段的考试有多难?相信你自己。”


    梁均和跟着站起来,“小姥姥,我也想去她房间坐坐,行吗?”


    他说完,就立马去看付裕安,夏芸也看他。


    只有宝珠觉得这做法不合适,“你快回家吧。”


    付裕安默不作声,他靠坐在沙发上,握着杯子,像忽然失去了听觉,连搭在膝上的手都没动。


    “我想再陪你一会儿嘛。”梁均和说,“好宝宝,求求你了。”


    这次连夏芸也看不下去,她大声道:“小秦,收拾一下,出门了。”


    “小姥姥去哪儿?”梁均和问。


    夏芸说:“约了几个姐妹说话喝茶,你好好玩,我先走了。”


    宝珠推他,“别求我,你也走吧,我房间乱七八糟的,下次再请你。”


    “好吧,别推,那我们散散步,散一圈我再走。”梁均和拉住她。


    宝珠说:“也行,消化一下。”


    “我们走了啊,小舅舅。”梁均和说。


    付裕安老神在在地点了个头。


    两个人手牵手打他眼前过。


    贴在一起的手指,像生了根似的紧紧缠着,梁均和还故意晃了晃,指尖蹭过宝珠的手背,惹得她轻轻笑出声。


    镜片后的瞳孔微缩,付裕安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 觉收紧,骨节泛出青白。他垂下眼,看着杯底沉淀的茶叶,忽然觉得嘴里那点回甘变了味,涩得发苦。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门口,他才缓缓地松开手,杯沿上一圈深深的指印。


    城中灯火渐次亮起,付裕安起身上了二楼,走到书房的窗边。


    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时不时的,梁均和就要抱她一下,吻一吻她的额头。


    恩爱的频率过于高了,像表演给特定对象看的。


    付裕安掏出手机,指尖在一个电话上悬了许久,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上次他和老谢见面,正碰上李中原在,这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一眼看出他的心事后,端着杯茶,漫不经心地说:“之前在国外,梁大公子有桩趣闻,你当舅舅的没听说?”


    付裕安说没有,更没细问下去。


    他转身回到书桌旁,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书页被他无意识地翻来翻去,发出哗啦的声响,心底是平息不下来的躁动。


    付裕安深吸了口气,在一点孤灯里铺开纸,提笔吸饱了墨。


    他想着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那是极其秀挺的字体,笔笔都有从容不迫的雅致,平时这幅字也最能静他的心。


    笔尖落下,第一划起势尚可,可回锋时却有些迟疑了,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他吐出口浊气,凝神再写。


    结构是摆开了,架子搭在那里,但他的笔悬在半空,耳边一声清凌凌的笑,是宝珠的,从后院里传过来,掺着梁均和的嗓音,像隔着朦胧的水汽,听不真切。


    一滴浓墨,颤巍巍的,终于不堪重负,噗哒,落在末笔上,弄污了好大一块,黑得触目惊心。


    付裕安搁下笔,冷眼看了一阵,猛地揉成一团,用力砸在地板上。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出去。


    “怎么说,老付?”李中原的声音传出来。


    付裕安说:“明天我去找你,有事商量。”


    李中原还在外地出差,“明天不行,周五晚上。”


    “好。”——


    作者有话说:分手倒计时,今天提前更了,字数也多了一点,周末快乐。


    第23章 chapter 23 十二分真


    chapter 23


    六月底, 大三下学期正式宣告结束。


    那也就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宝珠要每天泡在训练场, 反复地磨曲子,练动作。


    好在她功课没拖后腿, 门门飘过, 再加上杨霖术后出院, 他们队里的人为了庆祝,弄了个小型聚会。


    杨霖还未完全复原, 他们个个又要控制体重,只好把地点选在他家。


    宝珠和小清负责采购,约在金浦街的一家大型超市见面,是付裕安送她去的。


    他刚好下班,碰见宝珠出门,问她去哪儿。


    她说:“去超市, 我们队里聚餐, 小清已经在等我了。”


    “我送你。”付裕安放下公文包,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宝珠想说不用, “小叔叔,你看起来很累, 还是在家坐着吧, 我可以自己去。”


    付裕安已经拿了车钥匙,“没关系, 云州正好找我有事, 一起。”


    “那好吧。”既然是顺路,那就没什么了。


    宝珠坐在副驾上,她翻着IG, 忽然自言自语,“国际野生动物摄影年赛,巡展。”


    付裕安仔细地听着,默记下来,没说话。


    他看着钟点,今天宝珠在社交媒体上冲浪的时长有点超过了。


    付裕安问:“很久没登这个软件了吗?”


    “嗯。”宝珠诧异地抬头,“小叔叔,你怎么知道?”


    “一般你都看五分钟。”付裕安说,“今天已经十二分钟了。”


    宝珠惊讶于他敏锐的洞察力。


    她仿佛找到知音,“对呀,前阵子不是期末考吗?我在很忙,或者压力巨大的时候都不敢看,感觉每个朋友都在开party,在海边度假,在enjoy life,他们一个个就要登上快乐星球,并且朝我挥手say goodbye,只有我被留在了这个需要拼命的地球上,我会感到心脏快爆炸,boom!”


    女孩子描述心情也是天马行空的。


    付裕安抬唇,“这么容易被影响的话,还是不看好。”


    宝珠问:“虽然我分数很低,但起码都过了,没给你丢脸吧,小叔叔?”


    “谁说你给我丢脸?”付裕安皱眉。


    宝珠撅了撅唇,“我的教授,他说你是他的得意哦对了,门生,结果我住在你家,一点都没受到你的影响。”


    付裕安说:“别理,老头子糊涂了,你的时间被劈成两半,能考这样很不错了。”


    “虽然可你有点太偏心我了。”宝珠都感觉到他的毫无原则了。


    付裕安指尖敲了敲方向盘,嘴角漾开的一点浅淡笑意,都被突如其来的紧张取代。


    他侧过头看她,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的唇上,像蜜渍樱桃。


    “你今天才知道,小叔叔偏心你吗?”付裕安轻声问。


    宝珠愣了愣,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随口就接了,“早就知道了。”


    看样子还是不知道。


    付裕安的唇角缓缓地塌下去。


    车到了超市门口,宝珠解开安全带,朝付裕安挥挥手,“小叔叔再见。”


    付裕安说:“这儿不好打车,结账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再开过来接你们。”


    “好。”


    他把车开到胡同口停下。


    其实没人找他,但为了把戏演全,付裕安还是进了后头的茶楼。


    他一边走,一边给秘书发消息,“查一下国际野生动物摄影年赛巡展的日程,看能不能做一个单独的参观预约。”


    郑云州也刚到,才跟周覆喝了一杯茶,就看见他迈过门槛。


    “唷,今天这么齐全。”周覆说,“吹的什么风啊这是?老付都来了。”


    付裕安收起手机,坐下,“来喝杯茶,顺道送一下宝珠。”


    “千万别拿我当幌子。”郑云州摆手,“你没事儿就不会来喝我的茶。”


    周覆笑,“他乐意反着说,你就反着听。来送宝珠的,顺便喝个茶。”


    郑云州意兴十足地噢了声,“上回吧,我去姜家那小子的局,你外甥喝高了,在包间里对亮子破口大骂,老付,我听着像对你不满似的。”


    “那能满意吗?”周覆端起杯茶来,笑说,“他下了班不干别的,专门守株待兔地陪人女朋友,老郑,换你早就抄家伙了,骂两句算梁均和有修养,值得表扬。”


    付裕安肩宽背长,坐在门口,挡住了大半边的光,脸陷在浓重的光影里,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也许根本没有表情。


    他语气平淡,跟哥们儿也没什么好隐瞒,“骂两句没问题,但他能识相点,跟宝珠分手吗?”


    “”


    郑云州被他坦荡的卑鄙震得哑口无言。


    周覆把杯子用力一搁,咽下口茶,对老郑说:“你目瞪什么口呆,好像你正派一样,别忘了你干过什么。至少老付没明抢,他还知道背着梁均和,很在乎外甥的感受了,这才是当长辈的样子,学着点儿。”


    付裕安:“”


    郑云州说:“他在乎个屁啊,他眼里只有他家宝珠。不过老付,我说你这个外甥是该管管了,没的闯出祸来。”


    “我管不了他。”付裕安坦言,“得他老子上棍棒才行,他又怎么了?”


    郑云州描述了一下当晚在过道里看见的情形。


    说渴了,他啜了口茶,“你说找事儿也要有由头吧,总得为了什么,我还分个青红皂白呢,人男孩子也没招他,是他自己喝多了撞上人家。”


    周覆质疑他的措辞,“废话,有由头还叫找事儿啊?那叫报仇雪恨。”


    “踢得狠吗?”付裕安问。


    郑云州说:“实心脚,看着蛮严重的,一下都爬不起来。”


    付裕安思索了一阵,“被踹的男孩子叫什么,姓名、电话有吗?”


    “那你得问姜灏去,是在他那里做事的,好像也是个大学生,不过已经被炒了,就你那好外甥指使的。”


    付裕安认真地说:“有数了。”


    另外两个同时看向他,“不儿,你来真的啊老付?就这么对付外甥?”


    “怎么了,云州,你谈恋爱是谈假的?”付裕安垂眸,盯着沸腾的水看。


    何况这不叫对付,还原事实真相而已,勤工俭学的小服务员受了冤枉,他理应去善个后。


    周覆主动介绍,“他十二分真,他女朋友三真七假,情况是这样。”


    郑云州:“滚。”


    “”


    还没喝到第三杯,付裕安的手机就响了。


    他一看是宝珠,笑了下,“买完了?”


    宝珠说:“嗯,可能太多了,小叔叔,你能开到地下停车场来吗?我们推下去。”


    “没问题,我现在过去。”


    付裕安挂了就要走,郑云州冲着杯问:“她一个电话你就得颠儿去伺候啊?屁股都没坐热。”


    周覆语重心长,拉着他,“改了吧,好裕安,你改了吧,咱不干这个,行吗?”


    “演够了吧周主任?把手撒开。”


    等他走了,郑云州才说:“这种事上了阵,不斗个你死我活,分出胜负,是不会下来的,你指望他改,老付情愿上派出所改小年龄,都不会改过自新。”


    “没人指望!不就逗他玩儿嘛。”周覆敲了敲桌,“不说了,找媳妇儿去,今天发了奖金,我如数上交,当着她的面转。”


    “就你那点工资,有什么可交的?”郑云州哼了声,“忙得天昏地暗,穷得爪干毛净。”


    “”


    付裕安开车过去,接上她们,把四个大购物袋放进后备厢,又往杨霖家开。


    小清今年十八,比宝珠还要小,刚升入成年组,去年在全锦赛上摘下金牌,小家碧玉的长相,身形玲珑,很质朴的一个小姑娘。


    她腼腆,坐在车上不怎么说话。


    还是付裕安先自我介绍,又很亲和地问她说:“小清,你是黑龙江人?”


    小清点头,又怕他看不见,赶紧说:“对。”


    “你不用紧张。”宝珠对她说。


    小清笑,小声说:“我没和你小叔叔这类的人接触过。”


    宝珠请教她,“他是哪一类人?”


    她说:“看起来家世很好,地位高,也很有学问,很有礼貌。”


    “但他很好说话的。”宝珠说。


    小清还是不大相信,“是吗?”


    “真的。”


    到了杨霖家楼下,正好碰上其他人,有人分担体力活,付裕安就没上去。


    他对宝珠说:“玩儿开心点,结束可以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不用啦。”宝珠不敢再麻烦他,“我随便坐谁的车子回去都可以,你好好休息。”


    “也好。”


    付裕安目送她上去,转身时,梁均和就站在他身后。


    他怒气不轻,一副肝火大动的模样。


    街灯在柏油路上照出一片暖黄,晚风卷来远处的蝉鸣,吹不开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还是付裕安先哂笑了下。


    他取出烟盒,倒了一支在掌心,又从容地摸了摸兜,发现打火机在车上,走过去拿。


    偏头点燃了,付裕安靠在车门边抽了一口,“说吧。”


    “说什么?”梁均和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就说你想说的。”


    “小舅舅,我只有一句。”梁均和盯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付裕安把烟夹在指间,没事人儿似的问,“我做什么了?”


    “做什么?”梁均和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压低却带着火气,“你成天在宝珠身边,集团忙成那样了,都还要抽空陪她。之前几次三番,我没说什么,今天被我逮个正着,我只不过去了趟学校,你就抢着送她去超市,还跟到了这里,就那么喜欢我的女朋友?”


    不错,还能忍到今天才来和他对质。


    付裕安抬眼看向梁均和,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点挑衅的意味,“我说我喜欢呢,你要拿我怎么样?”


    梁均和脸色煞白,拳头松了又攥,攥了又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承认了,承认得比自己想象中干脆。


    “那她也不会喜欢你!我才是她男朋友。”末了,他急得大喊了声,“她只不过住在你那儿,拿你当自己叔叔看,等认清你是什么面目,不可能理你的。”


    付裕安弹了弹烟灰,落在柏油路上,又瞬间被风卷走,“那就是了,都想得这么明白了,你在怕什么?”


    梁均和语塞,毕竟没有十足底气,“我、我只是觉得你太过分,提醒你注意自己的言行,你辈分、年纪都比我大,不至于还要我来教你做人。”


    他拿出了全部的气势,好让自己不输了阵仗,但小舅舅始终轻声慢语,连情绪起伏都没有。


    这场梁均和酝酿多日的对峙,立判高下。


    付裕安摁灭了烟,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有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平静地说:“均和,我不是要跟你抢什么。只是宝珠值得被认真对待。但很遗憾,显然你做不到。”


    梁均和挥开他的手臂,“我才当了她几天男朋友,你就认为我做不到?”


    “你没当之前,我就知道你做不到。”付裕安笃定地说。


    梁均和轻蔑地笑,“是吗?那我说我做得到,你拿什么反驳?”


    “有个留学回来的小姑娘,叫什么”付裕安把烟从唇边夹开,凝眸细想了一阵,“哦,对了,关盈,现在在致广集团的江城分部上班,你认识吗?”


    “不、不认识,她跟我没关系,你少栽赃我。”梁均和音调降了几分,强自镇定。


    不可能,小舅舅不会知道这件事。


    过了几秒,梁均和反唇相讥,“我看是你自己等不及想当她男朋友,才觉得其他人都当不好。”


    他散漫地点头,“你这么想,也没什么毛病。”


    梁均和被彻底激怒,大吼道:“你就不怕我上去告诉宝珠!告诉她你今天跟我说了什么,说你是个不折不扣的衣冠禽兽,表面装成关心她爱护她的长辈,其实想把她占为己有!谁知道你每天挨着她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龌龊不堪的事!”


    付裕安静静看他,像是仔细斟酌上了。


    最后他说:“可以。”


    “可以什么?”


    “告诉她我有多爱她,背地里又是如何想她,你怎么说都可以。”付裕安单手插进兜里,“我相信,由你亲口说出来,比我组织语言表白,效果要好得多。人总是更愿倾向于相信侧面消息的真实性,对吗?”


    梁均和后退了两步,指着他,“你疯了,你是个神经病,疯子!”


    付裕安笑了,笑容里是赤膊相见的磊落。


    这就叫疯了吗?他只是忽然对一个人生计划之外的小姑娘,生出了强烈的生理和心理渴望而已。


    正相反,他从没这么清醒过,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心潮起伏,完全在为自己而活。


    他外甥泡在蜜罐里长大,想要什么只管张张嘴,伸伸手,没体会过付广攸那种苛刻教条的养育方式,自然不会和他一样,是阴郁、寡言又冷漠的性子。


    “我不会把宝珠让给你的。”梁均和再一次强调,“你休想,我会加倍地对她好,看着她。”


    “那是你的事。”付裕安点头,“就像我要继续爱她,也是我的事。”


    他的意思是,大家今后各显神通?这人可恶到极点了。


    梁均和爆了句粗,“你他妈”


    付裕安瞪住他,眼神蓦地锐利起来,像冷夜里的冰霜。


    梁均和被这股严峻的威势吓到,不敢说了。


    付裕安指了下他,“这是最后一次,我允许你没大没小,下次说话注意一点。”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车灯大亮,照见梁均和僵在原地的身影。


    付裕安没有回头,径直离开,只留梁均和站在路边,心里翻涌着不甘、恐慌,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挫败。


    他的拳头蓦地收拢,忽然降临的暮色落在脸上,明暗交杂,像此刻混乱的心绪。


    当晚,宝珠和队友吃完饭,是梁均和送她回去的。


    “你怎么了?”一路上他都不高兴,绷着脸,宝珠问了声。


    梁均和回过神,“没事,你不是答应我去看房子?就明天好吗?”


    宝珠说:“可明天一大早我就要到冰场,过两天行吗?”


    “好。”他握起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你期末考试完了,我们去外地旅行吧?趁着比赛还没开始。”


    “旅行啊?”宝珠有点心动,“我不能去太远的地方,得随时回来。”


    青年男女恋爱到一定阶段,结伴出去游玩一次,也是考验对方的一种方式,他们相处了也有段日子,是应该有下一步的进展,宝珠做好了心理准备。


    梁均和说:“不远,就到附近的古镇玩两天也行。”


    “那ok啊。”宝珠答应了。


    梁均和笑,“好,我们找一个周末去。”


    到了家,宝珠下车以后,站在门边,又被他拉住。


    “还没说够话?”宝珠仰起脸看他。


    梁均和笑,“哪儿说的够啊,我想一整晚都和你说,你今天能不回家吗?”


    宝珠说:“那不行,我明天还要训练。”


    训练训练。


    梁均和一听见这两个字就烦。


    他们这哪叫谈恋爱?他有时候都怀疑,宝珠其实不喜欢他,那阵微薄的好感过去了,她生活里就剩下训练,哦,还有个两面三刀的小舅舅。


    梁均和没能憋住,喃喃了句,“训练永远都比我重要。”


    “目前在我心里,是的。”宝珠听见了,也不想撒谎,“我二十二岁,梁均和,十六年的人生,我都在冰上度过,它对我的意义,是你不能想象的。我不会为任何人放弃它。”


    梁均和说:“我就随口这么一抱怨,你别生气。”


    “嗯。”宝珠垂下睫毛,“我知道,作为女朋友来说,我拿不出多少时间陪你,你不高兴也很合理,但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如果你不能接受”


    “我能啊。”梁均和怕她再说下去,“我没不能,我喜欢你滑冰,喜欢在训练场等你,没事儿的。”


    宝珠深深看了他一阵,“真的?你也不要勉强。”


    梁均和说:“我不勉强,是真的。你快进去吧,很晚了。”


    “好。”宝珠握了下男友的手,“我有空的话,尽量多和你待在一起,晚安。”


    “晚安。”


    宝珠跨过院门,米黄裙摆在微风里打了个旋儿。


    书房里,付裕安看完他们道别,切掉了监控器的镜头。


    他放下遥控,身体陷在宽大的乌木圈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窗外月色轻薄,像一层透明的纱罩在庭院的花木上,也覆在他眼底未散的沉郁里。


    这就要把宝珠拐出去过夜?


    一想到她如果答应,他们之间可能发生什么事,心底的醋意就像疯长的藤蔓,顺着夜色缠上来,死死地缚在他的胸口,连呼吸都困难。


    付裕安闭上眼,喉结微动。


    过了会儿,他拿起手机,给秘书打了个电话,“人联系上了吗?”


    “刚联系好,我正要打电话给您。”秘书一五一十地汇报,“他叫刘川,家境贫寒,和顾小姐是一个班的,平时关系不错。现在这份兼职没有了,还在找暑期工作。”


    付裕安点头,“我发个电话给你,那边的负责人会给他一份工作,环境好,待遇也好。”


    “如果他不接受呢?”秘书问。


    付裕安说:“那你就告诉他,不是无缘无故提供给他的,需要他做一件事,说两句话。”


    人有时害怕落入陷阱,不敢接受免费的好意,如果是交换就没问题。


    秘书答,“具体是要他做什么?”


    “把他经历过的事情再复述一遍。”


    “好的。”秘书不好再在电话里问了,该交代的时候他自然会知道,“付总,您早点休息。”


    第24章 chapter 24 贝尔曼旋转


    chapter 24


    宝珠还没进门, 付裕安手上拿了本书,走下楼。


    在转角处碰上夏芸,她左手和右手摩挲着, 把精华全都抹干净。


    她看了眼那本书的封皮,“《生而为野》?这是本什么书?”


    “中国野生生物影像年赛的精彩作品。”


    夏芸抬起头, “那么多文件还不够你看的, 玩起这些来了是吧?”


    从小到大, 她就没见儿子看什么野书,更别提标题里带野字的。


    他读三年级的时候, 也学班上同学的样,在书店买了一套漫画,藏在枕头底下偷偷地看,后来被铺床的阿姨发现,交给了老爷子,老爷子把他毒打了一顿, 书也没收了。


    打那以后, 他只被允许读书房里的书,读得比檀木架子还迂腐。


    付裕安说:“嗯, 突然有了一点兴致。”


    又搞什么名堂,最近看他行事, 比前阵子更扑朔迷离, 高深莫测了。


    夏芸管不来,越过儿子回了房。


    宝珠进来时, 付裕安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杯温水。


    “小叔叔。”宝珠跟他打招呼,“我回来了。”


    “和队友们玩儿得高兴吗?”


    付裕安递上玻璃杯,“刚倒的, 不烫。”


    宝珠接过,在沙发上坐下,“挺好的,就是杨霖还不能走路,坐在轮椅上,我和小清在超市的时候,特意多买了一点他爱吃的,放在冰箱里了,让照顾他的阿姨给他做。”


    付裕安说:“身体恢复也有个过程,慢慢来。”


    宝珠嗯了一声。


    付裕安低下头,又继续翻膝盖上的摄影集。


    “这是水獭?”宝珠被图册的画面吸引,她放下杯子,起身挨坐到付裕安身边,“不大像。”


    付裕安用手托起这一页,让她看更清楚,“是marmota himalayana,喜马拉雅旱獭,生活在藏区的天峻草原,你可以叫它土拨鼠。”


    宝珠抬眼看他,“小叔叔,你说英文的时候嗓音太好了,可以去唱男中音。”


    换了过去,付裕安一定淡淡地说,这个唱不了。


    但他笑了笑,“是吗?下次试试。”


    “你喜欢看野生动物影集?”宝珠拿出手机,“马上有摄影年赛作品巡展,就在京里,你要去吗?”


    付裕安装作才听说,“是吗?那得去参观,你会去吗?”


    “去啊。”宝珠点头,像好不容易找到个同伴,又高兴地调出一张照片,“这是我的邻居哥哥,我在加拿大最好的异性朋友,高鼻梁,蓝眼睛,很帅吧?他是个小有名气的摄影师,这次获奖作品里有他的。”


    付裕安敛了几分笑,“所以你不是喜欢获奖作品,是去给他捧场。”


    他今天才听说有个这么张扬不羁的邻家大哥,竞争好激烈。


    “是的。”宝珠说,“我对野生动物了解不多,但他是专家,喜欢穿越高山草甸,瞒着父母去过很多危险的地方,有一年在西伯利亚雪原上拍猞猁,差一点就冻死了,回来以后被他爸关了八个月。”


    “为理想执着的小伙子。”付裕安说。


    宝珠噗了声,“什么小伙子,他也就比你小三岁。”


    听她这副口气,付裕安收起书,忽然很严肃地问:“你觉得男人二十八,已经很老了,不能叫小伙子吗?”


    那岂不是更嫌弃他的年纪?


    “我没这么说。”宝珠也被他弄得认真起来,“我是觉得,小外婆那个岁数叫没问题,但你不好这么叫。”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很年轻,根本看不出年龄差距。”


    她的话比红头文件还权威,让付裕安暗暗松了口气。


    因为刚才的疑问,宝珠的视线还黏在自己脸上,瞳孔黑而亮,仿佛还在思考他到底老不老?


    她看了半天,忽然撑着沙发靠了上来。


    付裕安的呼吸停了几秒。


    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这样的贴近让他心乱,面皮被落地灯照得微微发红,他就在这几秒钟的注视里,有了蓬勃的反应。


    她太白了,白得像一捧散着香气的茉莉,成了精,长出了脚,在缓缓地向他移动,要吞噬掉他的理智,让他彻底疯魔。


    付裕安想要移开视线,但哪儿哪儿都是她白晃晃的影子,雪白的脸,雪白的脖颈,雪白的四肢,白得他眼睛都痛,某个地方在迅速充血,鼓胀成丑陋不堪的样子。


    “这里,好像沾到墨点了。”宝珠的手伸过来,揩了下他的下颌,“还以为是胡茬,但总觉得不对劲。”


    她毫不设防地笑,为自己的好眼力开心,完全没注意到付裕安急促的喘息,起伏的胸口。


    他悄默声地换了口气,平静摸了一把下巴,“是,可能写字的时候没注意。”


    “嗯,我先去睡觉了,小叔叔。”宝珠站起来。


    付裕安仍带着喘,“好。”


    多一个字都没敢再说。


    听见楼梯响动,他的喉结滚了两下,低头去看自己。


    还好,今天穿的这条裤子样式宽松,没让他的欲望凸显在她的视野里。


    否则真叫颜面尽失。


    夏训开始后,宝珠每天起得很早,十几个小时都在训练场泡着,披星戴月地回去。


    她喜欢这样专注纯粹的训练,像回到了小时候潜心备赛,休息时,就坐在场边听短节目的曲子,消化教练提出的意见,也看看其他人的动作,找自己的不足。


    一周集训的效果很明显,三周后外点冰跳她简单助滑一下,抬腿就来。


    “拍到了吧?”宝珠滑过来问。


    子莹在给她录视频,“好了,我看你好久没更vlog了,把这段发出去,让大家看看你成熟的3f和3s,也给支持你的人信心嘛。”


    “嗯,谢谢。”宝珠接过手机,“我再剪一些生活素材。”


    葛教练拍了两下手,“干嘛呢?玩上手机了是吧?”


    “就拍了个视频。”宝珠赶紧扔在椅子上,手在训练服上蹭两下,“sorry.”


    葛嘉往后撇下巴,“快去换衣服,我们合一遍你自由滑的曲子。”


    “好。”宝珠朝子莹眨眼,穿着冰鞋不方便,一蹦一蹦地走开。


    花滑比赛由两部分组成,短节目和自由滑。


    顾名思义,自由滑是个性化的艺术体现,自由度更高,女单选手可以根据自己的长处安排节目,创造性地编排动作,以及更多跳跃和旋转的组合。


    短节目时长两分四十秒,正负可浮动十秒,它倾向标准化的技术展示,在20世纪60年代才被添加到国际比赛中,有着特定的跳跃、步伐和旋转,评分也更侧重技术精准度。


    对于宝珠来说,短节目求稳,自由滑考验应变能力,情感表达更侧重故事性,随时根据情况调整。


    新赛季的曲子也编好了,选的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她已经不是小女单,再滑甜美可爱的风格,像《胡桃夹子》那样的也不适合,昂扬自信,大气舒展,更符合她当下的状态。


    宝珠换了件新制的考斯滕,渐变蓝的面料比拟夜空,裙摆点缀细小的碎钻,造出一圈璀璨星河。


    她滑到场中,立定,微垂下头,做好准备。


    音乐响起之前,宝珠闭上眼,吸进一口凛冽的、带着冰屑味的空气。


    自由滑总共四分钟,也是上下可发挥十秒,技术动作要素包含最多七个跳跃,其中至少要有一个阿克塞尔跳,三周跳只能重复两次,并且不能是两个相同单跳,三个旋转,即联合旋转、跳接旋转和一种姿势旋转,还有一套步法,覆盖全场或大部分场地,一套燕式步。


    每个动作都有基础分值,执行质量则由执行等级在负五到正五之间浮动,每位选手的最终得分,是BV(基础分值)和GOE(执行等级)折算分值的总和。


    然后就是节目内容分,裁判会根据选手的音乐表达、滑行质量,以及衔接步法和表演来打分,这部分很考验女单选手的艺术性和表现力。


    顶灯的光是冷的,白晃晃一片,落在新浇的冰面上,折出不规则的光斑。


    第一乐章里著名的三连音,以一种循环往复的韵律淌出来,像月光下不露声色的湖水。


    低音还在盘桓,宝珠已经开始滑行,压步加速,左后外刃深屈,右足点冰,腾空,转体三周,身体轴心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落冰,嗤的一声轻响,刀刃滑出一道小而坚决的弧线。


    葛教练和其他几名裁判在一旁记录,高远度,清晰的点冰,落冰流畅,但提前转体不足,这一跳,GOE可望拿到正二到正三。


    音乐进入起伏阶段,宝珠继续滑出,速度不减,她没有丝毫喘息,勾手三周接后外点冰三周连跳,第二个跳跃利用了第一个落冰的惯性,更加轻 盈迅捷,葛教练点头,两跳之间的节奏把握得很准。


    她的联合旋转以蹲踞式进入,重心压低,转速陡然加快,冰刀在冰面上凿出一个小小圆心,随即变换姿势,宝珠将浮腿向后绷直,身体前倾,呈现出一个经典姿态,因俯瞰时像甜甜圈而得名。


    最后,在持续的旋转中,宝珠将浮腿笔直上举,超过头顶,出色地完成贝尔曼旋转。


    柔韧性在她身上也化作凛然的力量,脊柱弯折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弧度,这是宝珠做得最优美,最具观赏性的旋转,用常年的腰病伤痛换来的。


    发作最剧烈、最严重的一次,是她还在加拿大集训的时候,疼得呼吸都滞住,连止痛药也不再起效用,走路时,每迈一步都觉得腰上的肌肉在撕扯,好像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


    她妈妈看着害怕,暗自祈祷,连教练都劝说她退出,先养一阵子再说,但宝珠坚持带伤上场,去美国参加青年组的比赛,尽管最后只拿了铜牌。


    连她的俄罗斯教练Anita都心疼这个小女孩。


    在等候席上,她的眼里闪着泪花,对宝珠妈妈说:“你的女儿会成名的,她一定会站上领奖台,她太坚强了,这份毅力让人敬仰,你看看她,连最后一口气都要留在赛场上。”


    随着末尾音符的消逝,宝珠缓慢定格,一手轻抚胸口,脑袋微微侧着,目光望向虚无的远处,仿佛刚从一场耗费心神的梦里醒来。


    有人在鼓掌,是罗局和一队穿白衬衫的工作人员。


    “停,宝珠,过来。”葛教练口气生硬,但脸上是带着笑的。


    宝珠喘着气,慢慢滑向场边,她跟众人打招呼。


    罗局称赞了一句,“我刚看完了全程,小姑娘不错,各方面都可圈可点,不愧是国外回来的,步伐也很有国际化,现代化的风格,八月份公开赛,九月份的奥运资格赛,十月还有六站大奖赛,有信心吗?”


    “很有信心。”宝珠也笑着回答他。


    葛教练的发言相当正式,“小顾韧性强,为花滑吃了很多苦,您放心,我也会努力抓训练,不辜负她回国参赛的意愿,也不辜负领导信任。”


    宝珠点点头,鬼使神差地冒出句,“是的,葛教练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我的打开办法。”


    当一群人懵懵地看她,宝珠第一反应就是,她又讲错话了。


    “她加拿大长大的,中文不太行,就是说,我们磨合得很好了,不像前两年,彼此还不熟悉,哈哈。”葛教练干笑了两声,赶紧把她拉过来。


    罗局也笑,“好,继续吧,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哎,您慢走。”


    葛教练转过身,宝珠像个闯了祸的小孩,立刻朝她咧出个大大的、明媚的笑,期待得到她的原谅。


    “好了好了。”葛教练哪肯怪她,心都化了,根本拿她没法子,拉她过来,“我们看一下刚才的录像,有几个问题跟你说,我都记下来了。”


    “嗯。”


    冰场上热火朝天,中南集团也不遑多让。


    严总经理出差,这半个月由付裕安主持工作,又碰上季度末,开不完的会,写不尽的总结报告,还有下季度的工作计划。


    椭圆形长桌光可鉴人,倒映着顶上那一排排嵌在天花板里的筒灯。


    灯光明亮,落在每个人面前摊开的黑色会议本上。


    付裕安坐在一端,得体西装的领口上,吸着红色徽章,铜金线条在深色衬底上,被勾出稳重的锋芒。


    身边围坐着的十几位部门正职,目光几乎都落在付裕安身上。


    “二季度结束了。”付裕安音调不高,带着一种常年主持会议的平稳声腔,“集团上下围绕稳增长,调结构的总体要求,取得了一定的成绩。尤其是国家重点支持的先进制造业,还有对专精特新企业的中长期信贷投放上,比例有所提升,这一点,对金融市场部提出表扬,你们做了不少有效工作。”


    被点到的负责人面露得色,站起来,“谢谢付总肯定。”


    “坐吧。”付裕安右手食指的指节叩了叩桌,“但是,我们的资产收益率,环比下降了0.15个基点,当然,这里面不乏有大环境利率走低的客观因素,但主观上的原因呢,有人分析过吗?”


    说完,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吹开浮叶,呷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瓷底和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十分明显。


    “成绩不说跑不了,问题不说不得了。”付裕安等了几秒,“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过啊?没人我叫个人来说。”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风险管理部那边,“那就请宋主任来谈谈。”


    宋武就知道这一劫躲不掉,自从付裕安上位,不止一次地跟他提过,风险审核工作要适当放松,不能一棍子打死,他每次都只有一个回答,做不了主。


    现在趁着收益率下跌,他以为姓付的要修理他了,担心了好几天,但付总什么也没做,反而在会前安慰了他几句。


    宋武扶了扶眼镜,“我认为,我们的项目评审,在某些特定领域,过于求稳了,我检讨。”


    “这就对了。”付裕安满意地点头,“风险厌恶,不能变成风险畏惧,更不能变成不作为的挡箭牌。所以,三季度的核心任务,我提两点,一,资金成本和期限管理要精细,财务部和资金运营中心,你们得动起来,现在市场流动性是充裕,但我们的负债端结构,长期资金占比不理想。”


    “下季度的重点,是探索更多期限匹配的融资工具,当然,资产端也要同步跟上,防止利率风险过度累积,每个月按时交敏感性分析报告,不要再像以前一样,事后补作业。”


    被提到的几个几位,纷纷应了一声明白,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响。


    付裕安的声音沉了沉,“第二,风险防控的篱笆要扎牢,但不是让你们画地为牢。合规是生命线,这一点毋庸置疑,法律合规部和内审部,针对业务部门的新业态,要主动研究合规实现的办法,而不是一票否决,说个yes or no谁不会?都这么工作多轻松,我一上午能打一百个叉。”


    坐在窗边旁听的秘书忍不住别过脸,笑了下。


    付总最近变化很大,不但是状态往小青年那头靠,发言也幽默起来了。


    时间不早,付裕安简单说了两句,“下季度,我要看到至少三个,在你们指导下落地的,具有示范意义的创新融资案例。”


    合规部的负责人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些许凝重,又有被点醒的意味,他郑重地说:“是,我们会尽快研究出方案,拿给付总审阅。”


    “任务就是这些。”付裕安往后靠进高背椅里,姿态松弛,但眼神依旧锐利,“目标已经明确了,路子还要各位蹚出来。季末考核,数字说话。最后提一句,我不希望看到因为怕出错不敢迈步。更不希望看到,在座的迈了步却摔跟头,是因为没仔细看路,散会。”


    付裕安开会,从不问大家还有没有补充,也没有像其他领导层一样,留出惯常的讨论时间,会上讨论那就是瞎耽误功夫,什么都甭想讨论出来。


    他的结尾往往干脆利落。


    话音落下,他率先合上了面前的活页夹,啪一声响,像个饱满的句号。


    人都走光了,会议室里只剩付裕安。


    阳光透过高楼林立的缝隙,晒得墙角那株龟背竹发亮。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拿起手机打出去,“宝珠,训练结束了吗?”


    “没有。”宝珠说,“小叔叔,我今晚和梁均和吃饭,晚点回家。”


    “路上小心。”他说。


    “好的。”


    刚挂断,夏芸的电话又进来,“裕安啊,我和小秦来北戴河了,你爸爸身体好转,非要让我来看看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那他指示都下了,我只好过来。这两天不在家里住,你照顾”


    “知道了。”付裕安心绪不佳,嫌啰嗦,听都没听完,不耐烦地挂断。


    夏芸握着手机,听见嘟嘟嘟的忙音,对着屏幕嘀咕了句,“谁又惹到他了。”


    “小芸,和谁说话?”付广攸忽然出现在她身后,嗓音雄浑。


    夏芸转身,随手把手机放在台案上,气道:“还不是老三,我不在家,让他照顾好自己,他竟然挂我电话。”


    付广攸听得好笑,“别生气了,陪我出去走走。”


    “好。”


    他牵上妻子的手,走在微风吹拂的海滩边,侧首打量她,警卫远远跟在后面。


    这么多年过去,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被扯入时间荒野里老去。


    只有夏芸什么都没变,还像年轻时一样,面容姣好,伶牙俐齿,爱吃甜食,高兴穿鲜亮的衣服,喜欢花团锦簇的热闹,讨厌一个人独处,爱惜她漂亮的指甲,还会因为琐碎小事跟孩子置气,像朵开不败的永生花。


    付广攸问:“老三还好吗?”


    “好。”夏芸说,“就是当了副总以后,越来越忙了。”


    忙着争权,忙着撬外甥的女朋友,让她这个当妈的等着天下大乱,不孝子一个。


    她都不敢再提宝珠,更怕老爷子谈他的婚事,说他已经拒了姜家的好意,一心要给自己降辈分。


    “他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忙点儿好。”付广攸说,“上次你做寿,我都没能回去,今天补上,陪你好好吃顿饭。”


    夏芸笑笑,“哎呀,不用了,你在疗养,我也没尽什么力。”


    “胡说,你没来就是尽力了。”付广攸说。


    夏芸睁大了眼看他,“为什么?”


    付广攸点了下她的额头,“你自己想。”


    “噢。”夏芸挽上他的手臂,贴靠过去,“其实我也挺想你的。”


    “你不会想我的。”话这么说,付广攸还是含笑搂住了她,“哄我倒很在行。”


    “”——


    作者有话说:注:评分细则引用自国际滑联的打分标准。


    第25章 chapter 25 脸上一热


    chapter 25


    从学校赶去接女友时, 梁均和听了个电话。


    是他爸爸梁谋文,“均和,你现在来我这儿一趟。”


    “现在去不了, 晚点。”梁均和正赶时间,语气不大好, “我还要去约会。”


    说实话, 他最近的好脾气全用在宝珠身上, 对其他人都没什么耐心,本来他也不是性格多和善的人, 装了这么久,弦都快绷断了。


    梁谋文说:“约什么会,一天到晚正经事不干!把你的态度摆端正,让你过来就过来,说点你工作的事,你唐伯伯也在, 快点。”


    “哦。”梁均和惧怕父亲发怒, 也分得清轻重缓急,这事儿不能耽误。


    他在路口掉了个头, 打给女朋友,“宝宝, 我突然有点急事, 不能去接你了,下次再去那家餐厅吃吧。”


    宝珠已经在训练场门口等了十来分钟。


    她都准备好了, 冷不丁接到这么个电话, 压低了睫毛,低头看着脚尖,“哦, 那好吧,你慢点开。”


    “嗯。”梁均和听出她落下去的尾音,“你不会生气了吧?”


    宝珠不喜欢苛求别人,也怕他多心,“没有,我、我正好也没训练完呢,一会儿让司机来接我,你有事去忙吧。”


    “好,再见。”


    “再见。”


    宝珠收起手机,抬起头,四处张望,一个车影都没有。


    余师傅已经下班了,不好再让人家跑一趟,她又打开app,叫了一辆网约车,可这地方太偏太远,又是下班晚高峰,都没什么司机愿意接单,加了红包也一样。


    她在暑热天里站了半小时,闷出了一背的汗,最后还是余师傅来接的她。


    宝珠奇怪,“您不是都回家了吗?”


    余师傅支支吾吾,“付先生,他、他让我来看看,这不正好接上了吗?”


    “哦,对。”宝珠没再多问了,“还好来了。”


    “你男朋友怎么不接你了?”余师傅问。


    “他有事。”


    到家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黑,几朵残云卖力地烧着,火红一片。


    宝珠在门口下车,警卫和她打招呼,她也点头笑了下。


    没多久,正在加班的付裕安便得知她回家了。


    看来,外甥也没他想得那么不长进,这不是挺在乎前程的?


    但手上的事还没处理完,付裕安打了个电话给行政部,让拿个加密的u盘来。


    小陈很快申请好,送到他办公室,“付总,是要拷贝文件吗?我帮您吧。”


    “不用。”付裕安说,“还没愚昧到那份儿上。”


    小陈姑娘笑着解释,“不是说您不会用电脑,是省得您动手。”


    付裕安摆手,“哪那么官僚,自己的事自己不动手,还等人来帮忙。你去吧,今天周五,早点做完事,早点下班。”


    “好的。”


    小陈走出去,替他掩上沉重的木门,心想,付总真是工作狂,文件看不完,回家加班也有好心情,天生管理者的材料。


    付裕安简单收拾了公文包,拿上下楼,风驰电掣地赶回去。


    家里没人管狗,宝珠洗了澡,牵着max到了院子里,她举起手机,蹲在地上跟它合拍,身后的晚霞如火如荼。


    max吃饱喝足,龇着个笑脸,瘫倒在草丛里,一个劲儿摇尾巴,舒服坏了。


    “宝珠。”付裕安站在小径上叫她。


    宝珠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草屑,“小叔叔,你回来了。”


    “嗯,不是说要去外面吃饭吗?”付裕安问。


    宝珠:“没去成,你吃了吗?”


    “没有。”付裕安说,“你小外婆她们出门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宝珠不急着吃饭,她把手机递给他,“你先别做,给我拍一段素材。”


    “拍什么?”付裕安没听懂。


    宝珠已经往家门口跑了,回头说:“就是视频,我要剪到vlog里。”


    她又跑回来,拿了一副跳绳,“我跳了啊。”


    “等一下。”付裕安用惯了别的,不大会弄她的苹果手机,“是按这里吧?”


    宝珠只好放下跳绳,挨到他身边,托着他的手背点了点屏幕,“就这个,按一下,圆圈里出现红点就行。”


    “好。”她刚跑动过,颈窝处蒸出独属于她的气味,把付裕安围困在这份甜香里,他握着手机的指头紧了紧。


    宝珠又走远了一点,双手攥紧绳柄,手腕轻轻一抖,绳子便在脚下划出流畅的弧线。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忽长忽短地跳动,和她轻快的脚步应和着。


    付裕安举着手机,镜头里的女孩眉眼端丽,面庞稚嫩,发丝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充满了活力。


    他不大会找角度,只盯着屏幕里的她,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这是他察觉了自己的爱,看清了自己的心之后,为数不多的,敢堂堂正正看着她的时刻,余下的,都只能算阴暗背德的窥视。


    付裕安总觉得看不够。


    她饱满、鲜活的生命力太迷人,不像他,一身疲惫的暮气。


    过了约莫两分钟,宝珠脚下一顿,收起跳绳。


    她扶着膝盖喘气,抬头冲他笑,“小叔叔,拍得怎么样?有没有糊掉?”


    付裕安回过神,按了结束键,“应该没有。”


    “可以。”宝珠拿过来看。


    付裕安又问:“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想吃什么?”


    “素馄饨吧,不知道冰箱里还有没有,上次秦阿姨包了很多。”


    “好,我去煮。”


    宝珠牵着max,也一起进去。


    付裕安挽起袖口,取锅接水,拧开炉火,一气呵成。


    宝珠安顿好了max,坐在岛台边的高脚凳上,托腮看着他,连剪视频的事都丢在一边。


    夕阳里,低头切菜的小叔叔温柔倜傥,身上的禁欲感浓得要溢出来。


    他一双手宽大修长,骨节分明,看上去沉稳有力,能轻而易举地托起她,宝珠脑子里冷不丁想起Sophia曾开过的黄腔,脸上一热。


    要死,她一个清纯的妙龄少女,为什么会冒出这种想法?


    就连梁均和,她对他的胸肌也仅仅到欣赏为止,没生过唐突的念头。


    “要葱吗?”付裕安抬头问。


    宝珠思想正抛锚,啊了一声,“不、不,哦,吃。”


    付裕安笑,“到底吃还是不吃。”


    “吃。”宝珠随手拿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


    他在冷冻层里取了一托馄饨,放到烧开水的锅中。


    还没放完,他的手机就响了,震个不停。


    “宝珠,帮我看看是谁。”付裕安说。


    宝珠哦了声,伸手摸到了近前,“王文武贝。”


    付裕安顿了顿,在脑子里拼出这个字形,“王赟,拿来我接。”


    “好。”宝珠从凳子上下来,举着手机贴到他耳边。


    因为身高不够,她必须踮一点脚,但付裕安感觉到了,主动俯下身去够她,用左边肩膀夹住。


    他喂了一声,问什么事。


    王赟说:“付总,我看到那个资产配置策略的草案,您在系统里退回了。”


    宝珠松了手,看小叔叔有事,她主动站到锅边去帮他忙,但热气冒得太快,她都看不清下了几个。


    付裕安怕她烫着,把她往后拉,挡在身后,“再修改一下,我还是那句话,绿色金融,区域协调发展,不能只是报告里的漂亮话,投研部牵头,业务部门配合,下周内,我要看到针对新质生产力领域的方案,你亲自盯一下。”


    可他后面也没多少位置,宝珠都快贴到岛台边缘了,他宽阔的背,劲瘦的腰,完全暴露在她视线内,她低着头,听他有条不紊地分派下属,心莫名跳得厉害。


    王赟说:“好,明白了。”


    付裕安挂断,把手机扔在一边。


    回头时,看见小姑娘脸颊泛红,“怎么了?被热气熏到了?”


    “没有,是天气的原因。”宝珠趁机走开。


    她竭力把这种慌乱压下去,接下来的时间里,一秒都没有再看付裕安,专心剪辑视频。


    在馄饨煮好之前,发在了两个主要的社交媒体上。


    宝珠检查了一遍就放下手机。


    “好了,吃吧。”付裕安推了个竖纹窑变釉碗过来。


    碗里的馄饨浮在清亮的骨汤里,点缀着细碎的葱花和几滴香油。


    热气往上飘,模糊了付裕安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宝珠拿起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轻轻咬开,荠菜和香菇的鲜味瞬间在舌尖散开,是秦阿姨惯有的手艺。她眼睛亮了亮,抬头看向付裕安,“好好吃。”


    付裕安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嘴角牵起一点不易觉察的弧度,“包的时候放了点鸡油提鲜。慢点儿吃,别烫着。”


    “难怪,比我妈妈做的美味。”宝珠说。


    付裕安问:“你妈妈也给你做吃的?”


    宝珠点头,又喝了口汤,暖意在胃里化开,“偶尔,我空闲时间不多,她更少,做过两三次吧。”


    小时候她讨厌闹钟,觉得这家伙真不礼貌,还没睡醒就响了。


    凌晨四点,零下十几度的大冷天,妈妈给她穿好衣服,开车带她到冰场,训练两个小时,又要送她回学校,下了课,马不停蹄坐上后座,再次赶去训练,这一趟时间很长,要到深夜才能回家。


    这样疲于奔命的日子,宝珠过了很多年。


    但因为有妈妈在,即便坐在车上啃冷面包,喝牛奶充饥,她也不觉得难受。


    她只怕妈妈对她失望,辜负她巨大的自我牺牲,只能不要命地练习,忍着疼也要把动作做到最好,她要拿下那一块块的奖牌,挂在妈妈的脖子上,让她美丽的脸庞熠熠生辉。


    她做到了,但似乎只有领奖的那一刻是喜悦的。


    站在二十二岁的人生路口,宝珠往回看,身后就剩一条弯曲的,被车轮轧出的雪道,和妈妈沉默开车的背影。


    付裕安发觉她在走神。


    他温和地看着她,“为了花滑,童年几乎没有明亮的色彩,是吗?”


    “有,是白色的。”宝珠捏着勺子,试图减弱悲惨叙述,开个玩笑,“冰场是白色的,路上的雪是白色的,所以我皮肤很白。”


    “不要这样,宝珠。”付裕安说。


    宝珠抬头望向他,“嗯?”


    付裕安又重复了一遍,“想起不高兴的事,可以直接讲出来,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很有限,不要压抑它,更别装作高兴。”


    “小叔叔。”宝珠抿了抿唇,酸楚和温暖一齐涌上来,在她四肢里流动,酥酥麻麻的。


    “怎么?”


    宝珠歪了下头,她也讲不太明白,“我觉得你很擅长安慰,好会引导人说出心里话,去我们队里做心理辅导吧,大家肯定排队去看你。”


    “太高估我了。”付裕安轻笑一声,手按在膝头,腕心突突地跳,“我的功效也分对象,不是人人有用。”


    他只有对她是体贴入微的,且不求回报,但其他人的情绪,很抱歉,他感知不到,更没那么多时间送上关怀。


    但她好像又听岔了,嗯了一声,继续吃馄饨。


    “怎么约会又取消了?”付裕安问。


    宝珠说:“梁均和说有急事,很重要。”


    付裕安微笑,“比你还重要的事?”


    “也许和他毕业有关。”宝珠笑了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不能因为谈了恋爱,就要求这个人完全属于你,我自己也做不到。”


    付裕安点头,“说的对。但两个人决定在一起,无疑要走进对方的世界,你也得先看看,是不是能在他那里找到位置坐下,他也一样。”


    “能不能找到位置。”宝珠喃喃地复述了一遍。


    梁均和的世界?


    宝珠思索了一阵,她见了他那群朋友,不行,跟她合不来,他的妈妈就更难以描述,她不想把尖刻的词汇用在一个女性长辈身上,还是不评价。


    何况付阿姨问得再仔细,也只是为儿子打算,父母们似乎都精于此道,人之常情,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在婚姻上挣个好归宿?谈不上是过错。


    付裕安说:“对,你找到了吗?”


    “我还没嘶。”宝珠的小腹突然疼起来。


    付裕安放下勺子,“怎么了?”


    宝珠低头,看见白色真皮坐垫上染到的血,才发觉自己来例假了。


    因为长期减脂,一年到头地控制饮食,她的月经很不规律,尤其赛季紧张的时候,常常几个月都不来,偶尔来一次,便报复性地作冷、发痛。


    “噢,我生理期到了。”宝珠撑着桌子下来,抽出纸巾擦了擦座椅。


    在付裕安过来前,她迅速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


    他走上前,“难怪脸色不大好,我扶你去楼上休息一下。”


    “不。”宝珠赶紧摇头,耳尖红了一下,“我自己可以去,不用扶。”


    女孩子脸皮薄,害羞,付裕安明白。


    他点头,“好,换身衣服,到床上躺躺,如果疼得厉害就叫我。”


    “嗯。”


    宝珠进了房间,关上门。


    听见嗒的一声响,付裕安才拿出手机,打给周覆。他是兄弟当中头一个结婚的,对姑娘家的了解应该多些,照顾太太也有经验。


    “喂?”周覆还在加班,埋首一堆案卷中。


    付裕安问:“忙啊?”


    周覆说:“除非死了不忙。”


    “我问你个事儿。”付裕安说,“女生来例假的话,喝点什么比较舒服?”


    周覆一只手打开缠线带,“想舒服的话,靠喝没什么用吧,给她弄个暖宫贴,实在要做,炖个补气血的汤,我把配方发给你。”


    付裕安说:“那谢谢了。”


    “别客气。”周覆笑,非得在结尾找点不自在,“你把外甥媳妇儿照顾得还挺好,这个舅舅当到位了。”


    “少说两句,你那个声带不用也坏不了。”


    付裕安按照他发来的,把生姜削皮切片,红枣去核剥开,再加红糖,水开以后,又倒了几粒枸杞。


    煮好以后,他盛出一小碗,又倒了杯温水,放在托盘里,端上楼。


    宝珠已穿好睡衣,靠在床头翻看评论,听见有人敲门,说了句请进。


    “还难受吗?”付裕安走进去,反手阖上门。


    她自己敷上了一片艾草贴,手搭在小腹上,“好多了,什么东西这么香?”


    付裕安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给你煮了点喝的,名字我不清楚,就叫红枣姜汤吧。”


    “好。”她觉得小叔叔这样又有点古板的可爱,“那我喝一口这个红枣姜汤。”


    宝珠撑着坐起来,付裕安的手放在她手肘下方,轻托了一把,“慢点。”


    “嗯。”宝珠端在手里,舀起来吹了吹,送到嘴边咽下,“不错,甜甜的。”


    “那就好。”付裕安坐在床边看她,在如此高浓度的甜香气里,他呼吸不太顺畅,手脚也拘谨。


    宝珠喝了几口又放下,“小外婆今天不回来了吗?”


    付裕安点头,“得明天。怎么,你很想她?”


    “啊,不是。”宝珠的思绪显然在别的地方,“随口问问。”


    可能照顾她久了,付裕安对她极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很敏锐。


    看出她有心事,他问:“那是怎么了?你好像在不高兴。”


    “没有。”宝珠不想说,付叔叔不是情感垃圾桶,总能装下她这些负能量,她也要自己学会消化。


    付裕安却忽地强势起来,“不许说谎,宝珠,更不要在我这里逞强。”


    她这才抬起眼,“真的没什么,我不该看评论的。”


    “我方便看看吗?”付裕安问,尽管她的手机就在旁边,伸手就能拿到。


    宝珠递给他,“可以,你看吧。”


    付裕安翻了一下,内容大致分为两派,一部分往天上吹捧,一部分下死手地贬低。


    比如:「训练跳出来算什么本事?有人还号称跳出了3A呢,比赛的时候用上才叫本事。」


    「现在好好儿的,不会上场又摔个屁股墩儿,然后丧着脸下去,还要教练倒过来安慰她吧?」


    「没劲,就这么几个跳都跳不明白,世锦赛直接给我看死了,以后你的比赛我都不会看,和国足一样稳定的三连摔。」


    「求求了,别再给我推她了好吗?我的女神另有其人,谁稀得看她呀。」


    「少说两句吧都,这可是要杀头的,一会儿大小姐的粉丝就打过来了,我可保护不了你们。」


    付裕安也不想再往下读了。


    这些人都疯魔了,追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咬,什么难听说什么,对宝珠的评价,还停留在上次世锦赛失误,完全把她当成发泄私愤的工具,再点进他们的主页看,骂的人里面,十个有八个都是男用户,乌七八糟的网络环境。


    他把手机丢得更远,“真是时代进步了,什么人都能上网,学会了用键盘打两个字,就以为自己比裁判还专业。”


    “噗。”宝珠蓦地笑了下,“小叔叔,你也会骂人。”


    “会骂,但骂的不多。”付裕安张着膝盖,柔声说,“宝珠,听小叔叔的,不要理这些恶意评论,他们所看到的,比赛中的你也好,视频里的你也好,都不过是拼接起来的碎片,在不了解你,基于臆想基础上的评价,都是虚假的,明白吗?”


    “知道。”宝珠点点头,“他们离我的生活很远。”


    付裕安说:“对,我看了一下,喜欢你的人还是占多数,也不必非要强求所有人都看好你,那样你的压力也会很大。我们自身的内核越稳,外面的声音就越小,直到听不见。当然,你岁数还轻,需要慢慢修炼。”


    宝珠笑,“那小叔叔,你现在还听得见吗?”


    “基本听不见了。”付裕安望着她舒展的眉头,也高兴了点儿,随口就说,“你不用跟我学,你的生存环境不会比我复杂凶险,我也绝对不允许”


    宝珠追问,“不允许什么?”


    也绝对不允许你在现实中受到真正的伤害。


    付裕安咳了声,“没事。”


    “你在集团里,要跟很多很多的人竞争吗?”宝珠有些担心地问。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沉稳强大如付叔叔,也有属于他的荆棘丛,他也是一步一个血印,这么挺身走来。


    付裕安低了低下巴,复又抬起来,“比你想象的还要多,你要听这些事吗?可能会很没意思,一帮人斗心思、掰手腕,为一个位置争来抢去的。”


    宝珠眨了眨眼,提出个无厘头的要求,“很没意思的话,能当睡前故事听吗?”


    “你要睡觉了吗?”付裕安忍不住笑。


    她点头,“有点困了。”


    付裕安说:“好,那你躺下,说到你睡着了,我就出去。”


    “嗯。”


    付裕安把台灯调暗了 几度。


    宝珠把头往枕头里埋,睫毛在脸上投出浅淡的阴影。


    付裕安说了很久,把京里这些年来的人和事,删删减减,挑她能接受的部分说了一些,她似懂非懂地听着,眼皮开始打架。


    宝珠打了个哈欠,声音很轻,“人人都需要站队吗?”


    “从古到今,政治一直都是拉帮结派、结党营私的运动。”付裕安点头,“正不正确不要紧,要紧的是占据高位,没人会在乎你的德行如何,高尚还是低劣,他们只会考虑,拿掉你、或者拉拢你要花多大代价,而他们是否能承受这份代价。当你不属于某个队伍,在势力单薄的处境下,很难不被排挤出去。”


    比想象中还要无聊一万倍,没有一个部分是她喜欢的,宝珠听得闭上了眼。


    渐渐地,他也停了话头,伸手把她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蝴蝶。


    她也太信任自己了,完全把他当成一个可靠的,值得托付的长辈,能毫不设防地在他身边熟睡过去。


    但他却卑劣地、肮脏地肖想着她,像缩在地库里不见天日的老鼠。


    “睡吧。”他替她掖好被子边角,确保没有风漏进来。


    没人应声,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


    付裕安静静凝视她的睡颜片刻。


    暖光落在他挺拔的背上,空气里还残留着红枣的甜腻,像某种难宣于口的温柔因子,在寂静的夜里慢慢分解。


    他激越的心跳、脉搏,都在叫嚣着,催促着,逼他俯身低头,哪怕只是凑近了,闻一闻味道也好。


    胸口一阵快要撕开的锐痛,付裕安焦渴到恨不得立刻含住她的嘴唇,把她的吐息都咽下去,她浓郁的香气将穿过他的喉咙,浸润在他的血液里。


    停下来。


    立刻停下来,付裕安。


    一旦吻下去就回不了头了。


    他的手紧紧攥着床沿,喉头重重地滚了两遍,床单被他揉出几道皱痕。最终,还是克制地别过脸。


    付裕安起身离开,呼吸急促。


    他脚步匆忙地下楼,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咕嘟灌下去。


    那凉意一直钻到小腹。


    他脱力地扶着门,喘了好一阵才平息下来。


    明明什么都没敢做,却像死里逃生。


    家里少了两个人,四下里显出更深的静来。


    付裕安走到窗户边,玉兰的影子被东边墙上漫过来的月光描在地上,成了一滩瘫软的、濡湿的白。《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