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chapter 26 南辕北辙
chapter 26
隔天一早, 晨光初透,天色像青瓷碗里兑了水的浓茶,薄薄地晕染开, 眼看要有一场雨。
院子还浸在隔夜的潮气里,不知道谁家养的灰鸽, 从大清早开始, 就不停地咕咕哼叫。
宝珠痛经的症状在躺了一晚后得到缓解。
她也没请假, 往包里塞进卫生棉条,准备如常去训练。
还在楼上收拾时, 梁均和已经到了付家接她。
他环视了一圈,家里面空荡荡的,小姥姥不见人影。
只有付裕安一个,穿了件休闲的Polo衫,从容俊雅,像拉夫劳伦的男装模特, 坐在餐厅里喝红茶。
“小舅舅。”他不情不愿地叫了句, “小姥姥还没起来?”
付裕安翻开报纸,头也没抬, “去看你姥爷了,没在家。”
那昨天晚上不就只有他们两个?
梁均和的胃里隐约传来一阵不适, “哦, 那您怎么没去?”
“我的行程也要向你汇报吗?”付裕安慢条斯理地说。
梁均和咬着牙,“那倒不是。”
付裕安这才收起财经新闻, 抬眸看他。
小舅舅平素温和, 但不笑的时候,自挟一道迫人的锋利和威严,他不敢多说其他。
付裕安似乎是轻笑了一下, “我不去当然有不去的理由,毕竟家里还有个小姑娘要照顾。”
“我先出去等宝珠了,麻烦小舅舅跟她说一声。”梁均和也不愿再待下去,这地方和他妈妈八字不合,跟他同样不合。
“好。”
很快宝珠跑下楼,她到餐厅里拿了一盒酸奶和一小块面包。
“慢点儿。”付裕安叫住她,“坐下吃完再走。”
宝珠抓紧时间咽了咽,“梁均和在门口等我,他给我发信息了。”
付裕安哦了声,不紧不慢地评价,“所以他特意赶过来,是为了让你狼吞虎咽的?宝珠,你的胃并不好。”
“也不是。”宝珠忖度片刻,还是坐下。
付裕安微笑,“肚子还疼吗?训练的强度能撑住?”
宝珠说:“不疼了,我可以的,以前也这样过。”
付裕安说:“实在不行,就坐在场边休息会儿,跟教练说明情况。”
“好。”
宝珠吃完,用餐巾擦了擦手,跟他说再见。
付裕安端着杯茶,他说:“宝珠,梁均和可能有点生气了。”
“生什么气?”宝珠问。
昨晚是他爽约,他怎么还生气?
付裕安说:“我也不知道,但他听说昨晚就我和你在家,坐也不坐就走了。”
他只是把实情陈述给她听,并没有添油加醋。
宝珠蹙眉,“知道了。”
付裕安嗯了声,重新拿起报纸看,清淡地说:“你哄哄他吧。”
“好,我去了,小叔叔。”宝珠拿上包出门。
“慢点儿。”
梁均和的车就在门口,宝珠拉开门上去。
“走吧。”她语气轻快,身上是才换的衣物,为密闭的车厢带进一阵暖香。
梁均和揿下启动键,一言不发。
宝珠本不想提,但看他这副样子,倒是非解释不可了,难怪小叔叔也要特意提醒,他真是气得不轻。
“你又怎么了?”宝珠扯了扯他的袖子,轻声问。
听不得这个字眼,梁均和一下子拔高音量,“什么叫又?别说的我天天发脾气似的。”
她都不知道他已经忍了多长时间!
宝珠被吓了一跳,“你为什么这么大声?一大早过来,你就是为了和我吵架?”
“我是为了来接你。”梁均和吐出口浊气,“怕你昨天生了我的气,但你应该挺高兴的,是我自作多情了。”
宝珠转过脸,不愿看他这副阴阳怪气的面孔,“我昨天很不高兴,等了半小时车才到家,来了例假,肚子疼,被网友骂了一百多句,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认为我高兴?”
“你昨天等了半”梁均和也心虚了,说不下去。
宝珠反而笑了,“对呀,我有说过你一句吗?没有,因为我知道你有急事,如果不是这样,不可能不和我约会,我非常理解,也不想你为了我耽误什么。”
梁均和心软了下去,伸手要来握她,被宝珠挥开了。
她继续说:“但你却从来不会理解我,只会发火。”
“你这样说我?”梁均和为自己感到不值,他摇头,“我没有理解过你吗?前一阵你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冰场上滑来滑去,我哪天不眼巴巴地等你!哪天不抽出时间陪你,接送你,推掉了多少次哥们儿聚会,我有过一句怨言吗?可你是怎么对我的,让你搬家你不肯,接个吻也躲躲闪闪,有你这么当女朋友的?”
宝珠很少和人发生争执,她最怕吵架,每次看见推推搡搡的情形,都恨不得拣墙根儿底下走,躲得越远越好。
梁均和忽然泼过来这么一嗓子,又长又快。
她都不知道,他对她的怨气已经这么重。
宝珠耳朵里嗡嗡的,像飞进了一窝马蜂,脸上也先是一白,白得发青,渐渐地又烧起来。
她动了动唇,搜肠刮肚地寻出字句,“你可以去聚会,也可以去做你的事情,我并没有要你等我,也没有要你接送,我说过你有事就去忙,我训练完会自己回家,也不是没有司机接我。明明是你说的,你想和我多待一会儿,所以才来的,不是吗?”
怎么现在回头怪起她来了?
按他的意思,他付出了这么多,就应该索取相应的回报,她要乖乖地听他话,按他的要求调停生活,当个称职的女友,是这样?
梁大公子所做的一切,都是明码标价的吗?一笔笔算得这么清楚。
“是,我想和我的女朋友多待一会儿。”梁均和说,“那你是怎么对我的?你愿意和我说几句话?还是肯和我出去过夜?哪次你没有拒绝我?”
他脑子里就只有外宿这一件事?
宝珠顿了顿,她很慢地说:“首先,我们的关系没到这种程度,我没这么不自爱。还有,我跟你说的话已经很多了,但我的生活就是这么呆板,白开水一样,除了学习,就是没日没夜地训练,连跟队友的话都很少,你让我和你讲什么?说花滑的事情你又不懂,要我和你畅谈外太空吗?”
“是吗?但你跟你小叔叔,话不就挺多的吗?到我这里就剩不懂。”梁均和问。
宝珠的思绪停了几秒。
是啊,但这是为什么呢?她一向不擅长聊天的,尤其回国后每一次的社交,因为中文不好,沟通不便,话题主导权都在他人手中,如果对方只是被动接收,她很快就会没话讲。
也许这就是小叔叔的特点,他了解她的专业领域,也能用通俗生动的比喻,把复杂的概念揉碎了给她理解,懂得移交话权,总能精准感知她的情绪边界。
很多不想讲的往事,早就被岁月遮去的伤痕,也会在他制造的愉悦氛围下,呼吸一样自然地提起,并得到缓解、疗愈,那些留在心上的淤青,也被他温柔地揉开。
他就有这样的魅力,让人自愿停留在他构建的话语场域中,可能和他学识渊博,性情稳重,阅历也比一般人深厚有关,具体的成因她不清楚。
宝珠抿了抿唇,靠她目前的表达水平,说不出脑子里这些所以然。
她只是客观阐述,“也许是我的事他都清楚吧,毕竟照顾了我三年。”
梁均和怒极反笑,口不择言地说:“哇,你小叔叔真是太好了,他这么了解你,那你还跟我谈什么呢?”
一股子郁热的气,从身体深处往上顶,顶得心口砰砰地跳,太阳穴也跟着一扯一扯地疼,因为还在出血,小腹也开始酸痛。
这个人很不一样了,几乎跟她最初的印象南辕北辙,阳光开朗都不见了,健谈也变成了攻击她的手段,她这么点匮乏的词汇量,就连吵都吵不过他。
也可能没变,梁均和一直都是这副德行,只不过被身上的闪光点掩盖,她没看清。
宝珠捂着肚子,小声说:“跟小叔叔没关系,这是我和你之间的问题,你不要硬往他头上扯。出门的时候,他还跟我说,让我哄哄你。”
“哄我?”梁均和真是要笑死了,咬牙切齿,“他没劝你和我分手?”
付裕安真是会说话,就这么轻飘飘的两三个字,哄哄他,既显得他大度明理,同时也微妙地告诉宝珠,你男朋友的心眼小得可怕。
不但会说话,还很会办事。
连唐伯伯都支使得动,使尽手段搅黄他的约会,陪着宝珠一整晚。
昨天她不舒服,他很卖力地在表现吧?说不定小姥姥都是被他赶走的,就为了能勾引宝珠!
“没有,他只是让我想清楚,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里,有没有对方的位置。”宝珠做了几个深呼吸,她心平气和地说。
如果实在不合适,分手就是了,大家还可以继续当朋友,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因为和他斗气拌嘴,她的身体已经在抗议了。
宝珠的声调放到最轻,谁听了都觉得软弱。
梁均和心里也涌起一阵愧悔。
怎么搞的?本来是找她来赔罪的,结果弄成问罪。
都是付裕安!一早就触他的霉头,让他心里憋了一股气,整天往死里挑拨他们的关系,不肯让他过一天好日子。
梁均和把车停在训练场门口。
他的声音寒凉下来,“有时候我在想,除了一个男朋友的头衔,我还在你这里得到了什么?你太理智,也太冷静了,所以才总说我不至于,不至于跟小舅舅吃醋,不至于生气。我在你面前像个小学生,总是失控的精神病人。”
见宝珠不说话,他把头往后一靠,又说:“你说,这到底是我单方面的不知足,还是你其实根本什么都没给我?”
她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几乎都和他在一起,带他回付家吃饭,陪着他散步,去参加他和朋友的聚会,邀请他去山上露营。但她也很忙,不可能每分每秒黏在一起。
如果这些不作数,宝珠也想不出别的法子,本来她打算请两天假,和他去古镇旅行,连说辞都准备好几天了,就看葛教练点不点头。
宝珠没想到,恋爱竟然是一桩这么麻烦的事。
是她幼稚,年纪太小了,在两性关系里不成熟,还以为女朋友这三个字,是能够肆意享受爱意的甜美称谓,她不知道要奉献那么多,花了时间不够,花了精力和心思也不够,她的男友还想在什么因素都不确定的情况下,占有她的身体。
宝珠无声地叹了口气,“明白了,原来一切都是我的错。”
梁均和转头,看着脸色苍白的女友,突然泄了火儿,“对不起,宝宝,我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梁均和,你就别再道歉了吧,反正,你也不会真的反省。我想,我是该想清楚了。”宝珠没理他,推开车门走下去,留给他一道细瘦的背影。
宝珠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到最后一秒,也礼貌替他关上车门,没有任性地摔出动静。
他重重一掌拍在方向盘上。
吵架都这么文明,举止端庄,她是学了谁的?
梁均和不禁更加怀疑,顾宝珠真的对他有感情吗?她真的喜欢过他吗?
更衣室空荡荡的,弥漫着旧木柜子淡淡的霉湿气。
暖光灯射在地面上,把一切照得像褪了色的相纸,边缘发黄发旧。
宝珠走进去,心里不松快,脚步也沉,连子莹都听出来了,不是她平时走路时那种,猫一样的轻盈。
她换好训练服,坐在长登上,手臂有些发僵,在车上紧绷的肩线还没放松,宝珠正要把手往后伸,子莹先给她揉了揉。
宝珠往后看,“嗯?”
“看你绷得很紧,给你按按。”子莹朝她笑了笑,“怎么了吗?”
宝珠摇头,拉过她的手,“没事,你和那个亮子有进展吗?”
子莹说:“约会过一两次,没后续了。”
“为什么?”宝珠问。
她凝神想了想,“还是不是一路人吧。他的有些作派,怎么说,挺不讲理的,我真的看不惯,也不想千依百顺地攀附他,跟个没自我的玩物似的。我家里又不短经济,学花滑贵死了,我爸妈也咬牙供了这么多年,直到我加入国家队。谁还不是家里宠大的,我何必看他鼻子眼睛呢。”
宝珠赞赏地看着她,“你是醒了的。”
“是清醒,什么醒了的。”子莹笑,“我先去训练了,你也别磨蹭,葛妈妈今天心情不好,被她女儿气的,刚才都朝桑笛开火了。”
宝珠嗯了声,“就来。”
她弯下腰,把冰鞋拿出来,沉甸甸的,皮革的触感冰凉而熟悉。
宝珠把脚套进去,低头系鞋带,系得很用力,指节泛出微微的白,像要把某种无法言说的烦躁一同拧进去,固定住。
她没交过男朋友,身边除了Sophia,也没人有经验,或许梁均和说得对,站在他的角度来说,她真的过于冷淡了,像她脚下的冰面一样。
但也不是她要这样,她是个专业运动员,需要在数万人的围观和喧嚣,以及参赛对手的干扰里,顶着巨大的压力,将意识集中到一个焦点上,屏蔽一切有干扰的情绪,保持极端的临场专注力,全心投入到赛场上。
比完了赛,她也还是那个二十啷当的小姑娘,也会和身边人玩笑,嬉闹,也喜欢在没事的时候逛商场,收集手办,订购时装秀场上刚火起来的高定,对着光芒四射的钻石惊呼,她不是个笨拙呆滞的运动机器。
可像梁均和口中说的,要她十分激动,十分强烈地表达主张,像他一样大吼大叫,宝珠做不来,常年心理训练的系统性塑造不允许。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跟梁均和交往,明知自己没那么多空闲。
宝珠穿好冰鞋出去,冰场上已经有队友在滑,她加入其中开始热身。
她做简单的压步滑行寻找感觉,也让身体慢慢地适应。
冰刀在冰面上划出嘶嘶声,随着她滑行速度加快,小腹深处,熟悉的、绵延的钝痛正一涌一涌地漫上来,不算尖锐,却像一团温吞的火,煨着一点酸软,把她整个人的身体重心往下拉。
但宝珠还能忍受,在训练场上,轻微的不适从不是缺席的理由。
微风掠过耳畔,她开始起跳前的助滑,宝珠踩着步点,膝盖弯曲,蓄力,腾空的一瞬,腹部肌肉猛地收紧,那股下坠的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提了起来,参与到整个身体的旋转轴中来。
三周转足,落冰,脚下传来扎实的一声,噌,膝盖熟练地缓冲。
她三接三跳得很好了,连葛教练都点了个头。
一上午,宝珠都在这片冰上度过,中途乏力的时候,她滑到挡板边,拿起保温杯,小口咽下温热的液体。
杯子是早上匆忙出门时,随手从餐桌上拿的,家里也没有别人,应该是小叔叔装的。
里面和昨晚喝的一模一样,但是少放了糖,多了几分红枣的清甜,口感细密醇厚,枣肉炖得很烂,这要花费不少时间,水平比起昨天那一碗来,又精进了许多。
而她八点就出门了,小叔叔是什么时候起来准备这些材料,煮好倒进她保温杯里的?
远处的镜面反射出她的身形,修长、紧致,面无表情。
宝珠盯着杯口看了三分钟,心乱成了一团缠不清的麻线。
小叔叔对她太用心,太好,好到是不是有点超过边界了?
第27章 chapter 27 弗洛伊德
chapter 27
宝珠在训练场待了一天。
只有跳跃和滑行时, 她的精神是集中的,一下了冰就心不在焉。
中午大家一起吃减脂餐,宝珠一口西蓝花嚼了有二三十下, 还没咽下去。
葛教练看着她发呆,这孩子脸色也不好, 比平时还要白, 像蒙了层纤薄的宣纸在面上, 有种失去了血色的剔透,额角的细汗也没顾得上擦。
葛嘉悄声问子莹, “小顾怎么了?”
“不知道,早上来的时候就这样,可能家里有事?”子莹也不清楚。
到了傍晚,大家都陆续撤下来,只有宝珠还在场上。
葛嘉不放心她,视线一刻不离地跟着。
轮到联合旋转时, 宝珠以单足进入, 身体收紧如一枚蓄势的陀螺,她感到世界在随着她加速, 变成模糊的色块与流光。
腹部的挫痛传来时,宝珠短暂地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 转速和身体都控制不住了,她往侧边倒了下去, 伏在冰面上。
这不是正常的摔倒。
葛嘉看出不对劲, “小顾,你怎么了!”
“没事,教练。”缓了十几秒后, 宝珠抬了抬手,向她示意,“肚子突然有点疼。”
“快过来,今天就练到这里。”葛嘉说。
宝珠撑着爬起来,缓慢地滑到了场边,“抱歉,我来例假了。”
葛嘉真不知说什么好了。
她欣慰于小姑娘的不懈努力,又有点担心,“你应该早告诉我,今天就不练这么久了。”
“不要紧。”宝珠的手扶在板子上,“我到现在才难受的,开始都很好。”
葛嘉摸了下她的后背,“都湿了,快点去换衣服,今天有人接你吗?我送你回去?”
宝珠点头,“有。”
中午她联系了余师傅。
她本来就不喜欢勉强别人,更不愿给谁添麻烦,如果梁均和早告诉她,他天天来等她是有目的,不情愿的,宝珠一开始就会拒绝。
而她只以为是真情流露,热恋期的男女都这样。
训练消耗太大,宝珠四肢还有些酸软,扶着墙进了洗手间,重新换了卫生棉条,没敢跟往日一样冲洗,只用湿巾擦了擦汗,换好衣服。
她推开大门,走出去,上车。
余师傅不明情况,这一阵子接到她电话,说的都是不用来接,今天特意拜托他来,于是多问了句,“宝珠,男朋友有事吗?”
宝珠笑笑,“是啊,之后还是要您接的,麻烦了。”
“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余师傅说。
宝珠刚要回一句,那也要谢谢的,但手机响了。
是小野,Sophia那个abc男友,他急坏了,语意不详地问:“你知不知道,哪家医院Sophia在住?”
“Sophia住院了?”宝珠第一反应不是他们出了问题,紧张地问。
小野说:“她没跟你说吗?她骑单车的时候,手摔骨折了!”
宝珠跟夏芸待久了,口音时南时北,“哦哟,那严重吗?”
小野气得大喊:“我不知道!我一点也不清楚,她跟我分手了,说好了还可以继续联系,但她把我拉黑了!她是个不讲信用的人!”
“好好好,你别吼了,都破音了。”宝珠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我现在打电话给她,行吗?”
小野说:“好,等你信息。”
宝珠挂了,又立马拨了Sophia的,但不是她接,另一个很磁性的男声说:“你好?”
“你好,这是Sophia的手机吧?”宝珠解释道,“我是她很好的朋友,顾宝珠。”
对方礼貌地说:“顾小姐你好,她刚睡着了,你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
还挺绅士的。
但Sophia身边什么时候有这么个男人了?
宝珠说:“我听说她住院了,想去看看她,请问她在哪家医院?”
“在积水潭这边。”
“好的。”
宝珠收起手机,仔细考虑了一下,还是没先告诉那个暴躁的野人。
她和小索才是好朋友,分手也好,闹不和也好,小野想要见她的话,得她同意才可以,宝珠不好替她做决定,真吵到病房里去,小索都会怪她多事。
这几年在小叔叔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她感觉自己做事也周全了不少,起码不会贸然听从任何人的话。
宝珠对余师傅说:“麻烦您,送我去积水潭医院。”
余师傅在前面都听见了,他说:“好的。”
还没到医院,她收到付裕安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家,会不会来吃饭。
屏幕上跳出小叔叔三个字时,宝珠的心悠悠地荡了一下,像有一只小小的飞蛾,在纱灯罩上扑了扑翅膀。
她又一想,小叔叔对她不是一直都很好吗?她是不是想多了?
可人一旦有了疑心,就好比角落裂开纹路的窗子,总觉得有风漏进来。
宝珠又读了几遍,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关心。
她摇了摇头,怎么会产生这么大的误会?不可能的。
宝珠直接给付裕安发语音,“我没这么早,现在来积水潭医院了,余师傅会送我回家,不用等我吃饭。”
付裕安又问:“为什么去医院?”
“Sophia的手摔骨折了。”宝珠说。
付裕安沉默了几秒,回了个好。
手机里说再多,也只是耽误她的时间,不如直接去接她。
宝珠在路上买了一束弗洛伊德,这是Sophia最喜欢的玫瑰种类,用黑色硫酸纸包了,带上车。
她在住院部门口下来,对余师傅说:“等我一下。”
余师傅说:“好,你去吧,这儿没车位,我开出去转转,好了叫我。”
“嗯。”
宝珠上了楼,抱着一捧玫瑰,在护士站问了小索的病房号,道谢后,直接过去。
单人病房门没关拢,漏了一丝缝。
里面很安静,宝珠轻轻地推开门进去。
西斜的光线正好,不烈,把墙壁染成淡淡的金色,消毒水的气味被窗边的一捧白色小苍兰冲得很淡。
Sophia仰面躺着,受伤的右手高高吊在胸前,石膏白得发光。
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个穿浅灰衬衫的男人,大概是接电话的那位,见她进来,起身礼貌地颔首,“是顾小姐吧?”
他没有系领带,头发理得短而清爽,衣料是上好的埃及棉,熨帖得没有半分褶皱,领口松着最上面一个纽扣,有种淡而不厌的随性,像个刚学成归国的年轻学者。
宝珠朝他笑了下,“是。”
“坐吧。”他指了指床边的空位,“她刚睡没多久,可能还要再眯会儿。”
宝珠把花放在床头柜上,轻轻碰了碰Sophia的头发,小声问:“她摔得严重吗?”
“右手桡骨骨折,需要静养两个月。”男人递过一杯温水,“我叫陆召明,是Sophia的父亲的学生。”
那她看人还挺准,识别出他是个搞学问的。
宝珠接过,指尖还有点凉,“谢谢。怎么她会突然骑单车摔了?一个人吗?”
“她贪玩,大晚上也在巷子里乱骑,说是为了躲一只从屋顶上窜出来的猫,急刹车时没稳住。”陆召明无奈地笑了笑,“总是这样,任性的不得了。”
他真是索父的普通学生吗?这语气不大像。
正说着,Sophia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看到宝珠,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虚弱的笑,“你怎么来了?小野告诉你的?”
听到小野这个名字,陆召明的神色变了变。
宝珠握住她没受伤的左手,“嗯,你真是,受伤了不跟我说一声。”
Sophia撇撇嘴,“多大点事儿,不想让你担心嘛。再说,我跟小野已经”
她看了一眼姓陆的,“陆学长,你能出去一下吗?我和宝珠有话要说。”
Sophia的语气很怪,有点厌烦,叫学长也听不出什么敬重,像吩咐谁家的帮工。
“好,你们聊。”陆召明也真听她的,立刻起身。
等他走了,宝珠的身体往前倾了倾,“你和小野分手了?那他是谁啊?”
Sophia点头,“你进来的时候,他没自我介绍吗?”
“介绍了,说是你爸的学生。”宝珠说。
Sophia说:“对,在加州做研究的时候,我爸最看重的博士生,之一,也是最合我胃口的。”
按索小姐的性格,宝珠不免展开联想,“所以你们就”
“就发生了该发生的所有。”Sophia说,“不过两个月之后,我就跟我爸回国了,他留在加州的实验室。”
这还是超过她的认知了,宝珠捂了下嘴,“my god,你真是战功赫赫。”
Sophia把头一撇,嗅了嗅那捧花,“有什么好天的,那时候我已经成年了,他比我还成熟,还不是一样胡闹。嗯?战功赫赫什么意思?”
“就是夸你厉害,我也刚学会这个。”宝珠说,“那现在呢,你们两个又在一起了?”
Sophia立马否认,“我可没有啊,谁还玩第二遍,那句话怎么说,好马好马”
她绞尽脑汁,五官都拧到了一起,还是想不起来。
“不吃回头草。”床头突然过来个人,替她补全了。
“是是是,回头草。”Sophia朝他笑,“uncle,你也来了。”
宝珠也赶紧转过头,“小叔叔?”
“你们好。”付裕安把手里的果篮放下,“听宝珠说你住院了,来探望一下,不打扰吧?”
Sophia还没学会这套迂回,她奇怪,“这怎么会打扰?你快坐吧。”
“好。”付裕安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宝珠抬头,很少看他穿黑色衬衫,夕阳柔和了他的眉眼,整个人沉冷又温润,如此矛盾的调性,在他身上中和出不一样的俊朗。
等他看过来时,宝珠又低了低眉,心虚地去摆弄那几只玫红色的玫瑰。
Sophia都看出端倪了,她问:“uncle,你是特意来接宝珠的吧?”
“也接。”付裕安承认,视线落在宝珠脸上,“她身体不舒服,还训练了一整天,从早到晚。”
“啊?你哪儿不舒服?”Sophia又转向宝珠。
宝珠小声说:“来例假了,没事。”
付裕安的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小索,你自己感觉怎么样?手臂疼得厉害吗?”
Sophia点头,“厉害,而且还不能动,好麻烦的。”
付裕安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哪,好好养养。”
“那个。”宝珠这才想起来问,“小野说你把他拉黑了,还问我你住哪个医院,能告诉他吗?”
Sophia无辜地说:“哪是我干的,我可没有拉黑前男友的习惯,是陆召明 ,趁我睡着的时候拉的,他说这个人会打扰我休息。你就告诉他吧,让他不用来。”
“好吧。”
这个陆学长掌控欲还挺强的。
宝珠转过头,正撞上付裕安端详她的目光。
他眉头微蹙,丝毫不避,“宝珠,你今天训练累着了?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宝珠赶紧说不是,“可能来的路上热到了,七月份了嘛。”
“你难道是走路来的?”付裕安问。
“是坐车子。”宝珠指了指花,“我中途去买花了,漂亮嘛?”
付裕安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也让人压迫感十足。
见宝珠顾左右而言他,他拿出手机,“好,我打电话问问葛教练。”
“别打。”宝珠慌忙开口,“我没告诉她这件事,今天确实练得比较久,有点难受。”
付裕安叹了一息,他一时心疼,对着个不听话的小姑娘,又难免气恼。
尽管有石膏限制,但Sophia还是坐直了些,“宝珠你怎么不早说!那你得赶紧回去休息,别在这儿陪我了。”
付裕安接过话,“等下坐我的车,让余师傅先走。”
“好。”宝珠哪还敢说别的。
他们一起出门时,陆召明正要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看到付裕安,愣了一下,随即礼貌颔首,“这位是?”
宝珠介绍,“这是我小叔叔,这位是Sophia爸爸的学生,来照顾她的。”
两人握手,付裕安的手宽大有力,“付裕安。”
陆召明回握,“陆召明,幸会。”
付裕安说:“那我们就先走了,再见。”
“再见。”
电梯门关上后,付裕安问宝珠,“回家前,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你今天肯定没好好吃饭。”
宝珠确实有点饿,小声应道:“嗯。”
电梯缓缓下降,轿厢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宝珠偷偷看了眼付裕安,他手插在兜里,目视前方。
“小叔叔。”宝珠叫他。
付裕安的头偏过来,“怎么?”
宝珠说:“你没生气吧?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是怕你担心。”
他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个样子,她也看不出来。
付裕安语速放缓许多,声调也温柔,“我不生气,但你知道我担心,就不该不爱惜身体。明天休息一上午,或者,晚一点去训练,可以吗?”
不去不可能,宝珠在家坐一天都觉得是罪过。
宝珠点头,“葛教练也让我休息,我下午去吧。”
“好。”付裕安匀出一丝笑,携她上车。
宝珠自己系了安全带,她问:“我们去哪儿吃饭”
付裕安说:“你有特别想吃的吗?我无所谓。”
“上次”宝珠凝神片刻,想了想,“小姑姑她朋友开的那家,我忘了叫什么。”
“吃粤菜的,叫陶公馆。”付裕安说。
宝珠看向他,“对对对,你怎么还记得?”
付裕安拿手机给她看,“本来也不记得,但你小姑父要讨太太欢心,专程给人捧场,今天正好在那儿做东,刚还叫我去。”
聊天界面上,宝珠看见小叔叔回了不去,说有事。
“你拒绝他了?有什么事啊?”宝珠好奇。
付裕安正儿八经地转头,“来接你不是事吗?”
宝珠愣了下,那道疑影又顺着原路爬上心头,她结巴地说:“我、我有余师傅接啊。”
“我不放心。”付裕安说,“你今天情况特殊,我也不能去冰场干扰你,还是在家等消息比较好。”
“等什么消息?”宝珠问。
他说:“万一你有什么事,葛教练给我电话,我要拿起筷子来了,不是赶都赶不过去吗?”
宝珠心头猛地一跳,连带着眼皮都眨了眨,表情快要控制不住。
所以,他一整个白天都在等这通几率极低的电话?把和朋友的聚会都推掉?
她睁大眼睛,目光黏在付裕安的脸上,快看出两个洞来。
付裕安察觉到了,他也不避,就这么承受她带着疑问的打量。
但他还是紧张,腰板挺得比平时开车要直,肩膀微微向前耸着,形成一个既防备又僵硬的弧度。安全带斜斜勒在前胸上,随着呼吸起伏,付裕安独自和这份激烈的心跳对峙,一分一秒地捱着。
她早晚要知道,也一定会知道的。
如果她下一句问,小叔叔,你把我放这么前面,是不是喜欢我啊?
付裕安也只好强自镇定地说,是,非常——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在新的一年万事如意。
第28章 chapter 28 引经据典
chapter 28
但宝珠什么也没说。
她不知道该如何启齿, 万一她猜错了,岂不是弄得很尴尬。
宝珠点了个头,“对, 傍晚的时候,我摔了一下, 不过没事。”
“怎么会没事?”付裕安扶了下眼镜, “你又骗我。”
宝珠说:“不是跳的时候摔的, 是做蹲转,体力不够了所以, 就歪了一下,真的不痛。”
“好了。”付裕安轻声,“我们先吃饭,晚上回家,看看哪儿伤着没有,好好休息一下。”
“嗯。”
宝珠下了车, 在路边等着付裕安倒进车位。
这家店市场定位高, 人均在一千五往上,但架不住京里有钱人多, 门口的位置都快停完了,只留了个极其刁钻的位置。
眼看着小叔叔丝滑入库, 宝珠专心致志地盯着, 张圆了嘴,哇了声。
“你在惊叹什么?”付裕安从车上下来, 问她。
宝珠说:“你的停车技术, 我想学。”
“可以,改天找个空地教你,你驾照也考这么久了。”付裕安说着, 边和她往里走。
宝珠嗯了声,随口道:“以后我出去住了,自己开车去训练,也方便。”
付裕安的脚步顿住,“你要搬出去住吗?”
“总要搬的吧,我打搅你和小外婆很久了。”宝珠仰起脸看他。
他的眼睛从镜片后望过来,焦点是虚的,又不敢盯着她太久,只在她脸上飘忽了一下,就落在菱花镂空窗后的那片夹竹桃上。
“住得好好的”话才起了个头,就悬在了半空,付裕安知道这话没分量,撑不起来,于是改了理由,“你每天这么忙,自己在外面住着,谁照顾你?”
宝珠说:“我尽量自己照顾自己,我可以学会的。”
看样子考虑不是一两天了。
他不能急,得慢慢地把她劝下来。
付裕安缓了缓,终于收拾出三分笑,“好,你肯独立当然好,但也不能说搬就搬,得找到合适的房子,相对安全的地方,我们回去再从长计议,好吗?”
“嗯,先吃饭。”宝珠也笑,“我们是和小姑姑一起吗?”
付裕安说:“不一定,看你。”
“看我什么?”宝珠问。
他扬起下巴,点了点远处最里间那一个,“他们那儿人不少,你嫌烦的话,我们就不惊动了,吃完就走。”
宝珠摇头,“不会,我也很久没看到小姑姑,她上次约我吃饭,我都因为要训练拒绝了,挺不好意思的。”
“好,那就去。”付裕安说,“你吃好了我们就告辞,没事儿。”
“知道。”
快到包间门口时,宝珠说:“小叔叔,我先去趟洗手间。”
“好。”付裕安点头,“我就在这儿等你。”
宝珠转身走了,洗干净手,再出来时,竟然碰到刘川。
“欸,你在这里。”宝珠拍了下他的肩。
这是座三进的四合院,刘川正站在廊下核对各桌的菜单,他的工作还算轻松,不必端茶倒水,只要配合经理调度传菜,维持好外面的秩序。
尽管是付先生介绍他来,但刘川没跟任何一个同事说,他头脑灵活,人也勤快,经理欣赏他,对他很不错。
“顾宝珠。”刘川看到她,眼中流露出惊讶,再一看立在朱红栏杆旁的付先生,又不那么惊讶了。
他把弄湿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你来吃饭啊?”
“对,你换工作了?”宝珠问,“暑假没有回家?”
刘川笑笑,“没回,下学期就大四了嘛,要出去实习,我想先多挣点钱。”
宝珠赞许地点头,“你好努力,但也要注意身体。”
“嗯,顾宝珠。”她正要走的时候,刘川忽然叫住她。
宝珠转过身,“怎么了?”
刘川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像受人所托,他又抬眼看了下远处,再把视线挪回来时,对宝珠说:“我想跟你说件事,好久了。”
“好啊,你说。”宝珠也停下来,等着他的后续。
刘川说:“上次,期末考试之前,在图书馆,你还记得嘛?”
宝珠想了想,“噢对了,我让你坐我对面,你一下子就跑了。”
“嗯,我跑是因为,我很怕那个梁均和。”刘川也不确定,“他,他还是你的男朋友吗?”
“还是。”毕竟没提分手,宝珠不想骗人,她问,“什么他对你做了?为什么你会怕他?”
刘川苦涩地动了动唇。
他掏出手机,把那段视频找了出来,“一两句说不清楚,你自己看吧。”
走廊里灯光昏暗,但不难看出这家会所布局典雅,装潢富丽。
梁均和东倒西歪地走过来,看上去喝了不少。那一脚踢下去时,宝珠倒吸了一口凉气,隔着屏幕她都觉得重,难怪刘川要贴镇痛膏。
他怎么德行这么差?
宝珠想到那天傍晚,她胃溃疡犯了,在医院楼下散步时,遇到那个卖花的小女孩,梁均和掏出手机扫码,让她早点回家的模样和语气,活脱一个出身大家、教养良好的男性。
难道是因为她在场?他一切良好的品质,都是装给她看的吗?
瞧这副对刘川拳打脚踢,事后还要迁怒于他的蛮横相,欺负起人来得心应手,像捏死一只蚂蚁。
转念一想,这才和他平时霸道、占有欲强的个性吻合。
宝珠的心沉了下去,她把手机还给刘川,想到他受过的伤害,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对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那个还疼吗?应该早告诉我的,我好带你去医院。”
刘川连忙摆手,“没事,已经不疼了。我就是觉得,你和他完全是两种人,没道理喜欢他的,可能也被他蒙蔽了。我想了很久,还是得让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
宝珠嗯了一声,再次道谢后,转身往回走。
后院的风送来一阵甜香,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闷堵。
付裕安还站在原地,见她回来,眉头蹙起,“怎么去了这么久?身体不舒服?”
宝珠勉强扯出一个笑,摇摇头,“没事,碰到班上同学了,说了几句话。”
付裕安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没再多问,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好,进去吧。”
他的掌心温暖,让宝珠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可一想到视频里梁均和的言行,她的心又揪了起来。
宝珠想,她得把梁均和约出来,好好谈一下他的问题。
任何理由都不能成为他蔑视、殴打刘川的借口,喝醉也不可以,谁知道他将来还会灌多少次酒,硬邦邦的拳头又会对准谁呢。
“怎么了?”付裕安看得出,她心事重重,在做思想斗争。
刘川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陈述他受过的伤,才能把效用发挥到最大,让宝珠看清她的男朋友。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宝珠抬起头,“没事,我回家再和你说吧。”
“好。”
付裕安领着她进去,替她拉开椅子,“不好意思,去医院看了个病人,来晚了。”
“小姑姑,小姑父。”宝珠看向主位上的夫妇,又朝其他人笑,“你们好,很久不见。”
顾季桐朝她举了举杯,“宝珠,你期末考完了?”
“对,已经开始夏训。”宝珠说。
她旁边穿米白丝绸衬衫的姑娘说:“宝珠好像又瘦了一点,是为了比赛在减脂吗?”
她是顾季桐的最要好的女朋友,叫程江雪。
见宝珠还在费劲地组织语言,付裕安替她答了,“刻意倒没有,主基调还是保持,跳跃、转体都有体重要求。”
程江雪点了个头,夸了句付总好专业,又去和顾季桐说话。
“看到吗?老付是我侄女的发言人。”顾季桐小声跟她讲。
程江雪听明白了,嘴角漾起很浅的笑,又去问她先生周覆,“你好兄弟这事儿,你知道吗?”
周覆摇头,“我没脸知道,所以装不知道,守口如瓶。”
“扮什么假正经?没人比你脸皮厚。”
“”
周覆被骂得不敢作声,扭头撞见郑云州在看他。
“你有事?”周覆挑眉问了句。
郑云州笑了下,“你这家庭地位低了我一跳,回嘴啊你,不是最能说会道的吗?”
周覆不屑地哼一声,“少废话,你首先得有家庭。”
“”
付裕安隔他们有段距离,听不清。
他给宝珠倒了温水,“等你的时候,我已经给你点过餐了,一会儿就能端过来。后厨原先是大院里的一位老师傅,广东人,他有分寸的。”
宝珠喝了口水。
夏天的傍晚,风里总有股粘稠的热,这儿的支摘窗没关拢,能闻到外边竹子的清香。
她从来不反感和小叔叔外出,被照顾得很好是一方面,他的朋友都边界感分明,连笑声也是适度的,不会太响,不会持续太久,寒暄过后,如果她没有主动发言的意思,也没人会再问她问题,更不会把话题一个个突兀地抛过来,要她接住。
酒过三巡,谈话内容从楼市转到外汇,又讲起学术研究,再跳到某位当局人物的近况。
聊到付裕安这里时,他坐在她身边,说话自有一套规则和节奏,宝珠慢慢吃一筷清炒芦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也不是全能听懂。
她只是没来由的想起小时候,妈妈书房里那些大人的聚会,她也是这样,坐在角落的矮沙发上看书,交谈声像远处的潮汐起起落落,但不会漫到她脚踝上来,偶尔抬起头,妈妈就在她的视线范围内,让她觉得安心。
付裕安讲完了,侧头看她,也不过是温和地问一句,菜还合胃口吗?
宝珠便点头笑笑,“挺好的,比家里还清淡,但又有滋味。”
“小宝珠的中文不错了。”她小姑父谢寒声听后,夸了句,“连滋味都能讲出来。”
宝珠说:“谢谢小姑父。”
付裕安笑着摇头,“看状态,她着急的时候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谢寒声说:“她跟她小姑姑情形不同,桐桐初中就在江城上学了。宝珠快二十岁才回来,已经进步不小了。”
“别装作很了解我了。”顾季桐嗔他一眼,“我初中又不认识你,又没在你家里住。”
谢寒声感慨了句,“还好不认识。”
“为什么?”
“那我还能读得进书?天天看着你就够了,五迷三道的。”
“少来。”
“她小姑姑比这还差一点。”程江雪笑说,“讲起中文来吧,总给人一种憨憨的感觉,现在就厉害了,能用江城话骂人。”
顾季桐揪了她一把,“你才憨憨的。”
郑云州问:“哎,我说,这家店的老板是不是又离婚了?外面传得沸沸扬扬。”
顾季桐说:“你说谷妍啊,对,这家店是离第二次婚时拿到的,刚开业没多久,她已经跟第三个丈夫离掉了。”
“嚯。”周覆往后一靠,“这谷女士是个人物。”
顾季桐指了下付裕安,“老付也认识的,他知道的时候还发表高见,说小谷同志前公尽弃,老公的公啊。”
引得一桌的人都笑起来。
只有他身边的宝珠不明白,懵懂地睁圆了眼,愣头愣脑地看着他,等着他的解释,那模样可爱得要命,付裕安突然很想伸出手,揉一下她的脸。
他灌了杯茶,冷静了片刻,才说:“就是一个谐音,说她把前面的老公都放弃了,但本来不是这个意思的。”
“哦。”宝珠也抿抿唇,这才品出一点趣味。
吃完饭,付裕安先去把车开出来,宝珠在后面,和她小姑姑并排,慢慢地走。
“你妈妈要来看你了吧?”顾季桐问。
宝珠弄着身上小挎包细细的皮带,“我不信,去年她就说要来,最后还是没来。上次视频通话,她也跟我说了,我就当假消息,狼来了的故事听过吗?”
顾季桐笑着摸她头,“你还是信吧,这一回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妈妈要来,宝珠心里还是很开心,“快说,快说。”
顾季桐说:“因为她和我妈一起来的,俩人在一架飞机上。”
“太好了。”宝珠欢呼了一声,“我好久没看过她了。”
这两年的重大节日,中秋、圣诞、春节,她都在付家度过。
去年除夕,小外婆去了北戴河,是她和付裕安两个人过的,为了显得不那么冷清,他们吃完年夜饭,小叔叔特意买了烟花,开着车,带她到五环开外的地儿去放。
一月里的京城,天气是那种很干的冷,山上的风比市区的更利,呼啸着掠过枯草。
小叔叔载她上去,山顶有块平坦的坳地,是早年观景台废弃的旧址,站在上面往下望,山下的灯汇成一片温黄的光海。
他打开后备厢,把焰火都拿出来,递给她十来支长长的仙女棒,自己则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蹿起,映亮他半边脸,绷得很严肃。
宝珠记得,她手中的引信嗤一声燃起,金色的火花顷刻喷涌而出,没有炸开的绚烂,它们源源不断地向下流淌,形成一道光华璀璨的帘幕。
小叔叔就站在两步之外,看她孩子气的惊叹,看她被火光柔化的脸。
放完了小的,他又把大的踢过来,圆筒状,沉甸甸的。
“这个劲儿大,你站远一点。”他语气仍是平淡的,像嘱咐一件平常事。
宝珠听话地往后挪,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兜里,望着他。
山风太烈了,打火机刚烧起来就被吹灭,付裕安索性点了支烟,抽了口,弯腰俯身,用烟头引燃导火索。
现在回想起来,宝珠仍把这一幕记得很清。
那烟从他唇间逸出薄薄一线,继而才舒卷开,化作一片青灰的雾,又被大风卷着,慢腾腾地漫过他俊朗的面容。
小叔叔的眼神穿过这阵风,不知望向哪一处虚空,是散的,空的,什么也没看,又像什么都看在眼里,有种阅历深厚的风霜与稳重。
她形容不出,只是觉得那模样很潇洒,又很好看。
一种不管不顾,无边荒原似的,落拓的好看。
“欸。”小姑姑推了下她,“跟你说话,发什么愣呢?”
“没有。”宝珠回过神,“刚刚你说了什么?”
顾季桐说:“我说,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你妈妈来给你庆生的。”
“哦,对啊。”宝珠自己都忘了,“我七月份的生日。”
“哎唷。”顾季桐戳了下她的脑门,“你训练疯了,自己生日都不记得。”
“生日嘛,每年都有的,不过也没关系。”宝珠倒不在意这个,“小姑姑,我再大两岁就要退役了,花滑很吃年龄的。”
顾季桐拍拍她的肩,“我看了你去年全锦赛排名,你分数最高,年纪也是最大的,你后面那些女孩子,都才十七八九。”
“宝珠。”付裕安叫了声她,“上车,回家了。”
顾季桐也说:“老付在等你,去吧。”
“好,那我走了。”宝珠跟她挥手再见。
“再见。”
车子驶上东三环立交时,正是京城的夜晚最饱满的时刻。白日里那种灰扑扑的,带着干燥尘土气的色调,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灯光浸透了,调成一种醇厚的流光溢彩。
付裕安开款式低调的奥迪,车内气味洁净。
可能她经常坐副驾的关系,皮革里混着一点她的香水味,冷气开得足,外头的灯火晕染在车窗上,像隔着一层湿润的纱绸看珠宝匣子,璀璨得有些朦胧。
“今晚吃得还好吗?”付裕安眼望着前方不断汇入又分开的车流,语气平平,没有太多情绪。
宝珠目光落在窗外,“很好。”
付裕安又问:“刚才和你小姑姑说什么,表情有点失落。”
“哦,说我的年龄,已经是上届全锦里最大的了,马上还要满二十二。”宝珠说。
付裕安瞥了她一眼,“没必要为不可逆转的客观事实难受,你的年纪摆在那里,实力和赛场经验也在那里。”
宝珠低下头,“也没有。”
付裕安说:“和你同一批的女单,伤的伤,退的退,还有因发育不适宜参赛的,都很可惜,只有你还留在热爱的冰面上,持之以恒地刷新自己的个人成绩,难道不是一件很cool的事吗?”
“你还会说cool啊,小叔叔。”宝珠被他逗笑。
付裕安也笑,“小叔叔也在国外留过学,要不怎么认识你叔叔?”
宝珠歪着脑袋看他,“你觉得小顾总怎么样?”
“你对他什么评价?”
“我没评价,小姑姑说他什么都好,除了色令智昏,不讲原则。”
付裕安点头:“很中肯。”
“”
国贸的楼群掠过视线,那些棱角分明的巨型玻璃幕墙上,闪过绚烂的广告,红蓝交织的光猛扑进车里。
指甲在窗户上点了两三下,宝珠回过头,“小叔叔,我问你个问题,你觉得,人在喝多的情况下做出的事,是真实表现呢,还是无意的啊?”
终于要给她男朋友定罪了吗?
付裕安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焦虑,接下来的对话太重要,比他在集团总结会上的发言还关键。
他要装作不明白讨论主旨,只是单纯地回答她的命题,也不能是讲他自己的观点,有失偏颇。但又要引导她,让她往他希望的方向走。
付裕安握紧了方向盘,清了下嗓子,“我先给你说几个哲学谱系吧,听完你可以自己判断。”
“好啊。”宝珠对看书没兴趣,一见了字就头疼,但却喜欢听别人讲。
付裕安说:“柏拉图曾有过著名的马车比喻,他将灵魂比作一驾马车,理性是驭者,两匹马呢,分别是高贵意志与欲望本能。醉酒这件事,就好比削弱了驭者的力量,让难以驯服的欲望之马狂奔。”
宝珠琢磨了一阵,“那柏拉图的意思,喝醉酒是暴露了欲望里本来就存在的,很难被控制的那部分吗?”
讲完,付裕安干涩地咽了下,“是。”
幸好他涉猎广泛,在这种危急关头,还能引经据典。
宝珠听进去了,也懂了。
往往人们醉酒以后的样子,才是自我里的真实部分,是对日常表演的反抗。
付裕安抬了抬唇,“总之我在社会新闻上看到的,都是男人醉酒后殴打妻子,没有揍老板上司的,并且一关到局子里就老实。话说回来,过量饮酒本身,不也是清醒时的自主决定吗?一样要为其后果负责。”
“嗯。”宝珠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谢谢小叔叔。”
“不客气。”
付裕安分神地开着车。
他还是没有问,你为什么聊这些?有谁喝多了,行为失常了吗?
目的性太强,会引起宝珠的怀疑,点到这儿就够了。
第29章 chapter 29 不太同意
chapter 29
车子在付家大门外停稳。
宝珠推开门, 一阵烘热的风扑了满面,带着白日里太阳炙烤过的草叶气,拂也拂不掉。
铁门后的灯光一团接一团, 光里能看得见细蒙蒙的飞虫,不知疲倦地打着转, 仿佛这点小小的, 温热的明亮, 就是它们全部的宇宙了。
宝珠站在门边瞧了会儿,模样认真, 内心又浮又躁。
她也拿不出决断,总想着这是自己第一次喜欢人,喜欢成这样,好失败。
“还不进去?”付裕安停好车,走到身后问。
宝珠扭头看他,欲言又止。
付裕安料中她的心事, “怎么了, 还有话要问我?还是关于喝酒的?”
“不是了。”宝珠摇头,她一字一句, 慢吞吞地说,“我是想说, 如果你在我这个年纪, 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她很漂亮, 但是性格不算好, 和你的世界观也不和,你会等她长大,等她变好吗?”
付裕安笑, “宝珠,感情的事无法假设,心境、经历都不同,人也不能回到过去,做超前的决定。”
“好吧。”宝珠也知道,这个问题请教小叔叔,有点强人所难。
他都没有谈过恋爱,一心全扑在自己的事业上,哪知道什么等不等,好不好的。
她点头,“那我先去休息了,晚安。”
付裕安凝视青砖地面,地是潮的,白日里浇的水,被热气一蒸,正一丝一丝地吐出来。
“宝珠。”他最终还是开了口。
她回过身,“怎么了?”
付裕安立在灯下,一只手抄在兜里,他说:“如果你认为,你人生仅有的宝贵恋爱过程值得高浓度的真心和陪伴,那么等待他长大,等着他变好,就不是你的义务。”
宝珠蹙着眉,咀嚼了两三遍。
这就是小叔叔。
他从不说我认为,永远站在她的角度来探讨,也不代替她做任何决定,只教给她深刻的道理。
她抬起头,玉兰树阔大的叶子被照得油亮亮的,像上了一层青黑的釉,影子投在墙上,化成一团颤巍巍的墨。
啪嗒一声,一只麻雀忽然从枝头飞起,振着翅膀,投入一片茫茫的夜色,倏忽不见。
她心头一松,似乎也跟着这只小鸟,猛地挣脱了束缚。
对呀,她的青春也很短暂,按她这样的性格,连出去社交都觉得是负担,谈恋爱的次数也不会多,何必都押在梁均和身上,去赌他究竟会不会改变,能不能成熟?
况且,撇开那一阵悸动,他们之间的相处,实在称不上愉快。
万一他一辈子都这个德行,甚至变本加厉呢?
她缓缓吁出一口气,“嗯,我明白了。”
这份犹豫在胸腔里积压了太久,带着陈腐的、固执的酸涩,下定决心以后,倒像被一阵凉风吹散了,只剩一种干干净净的清醒。
她不用再为梁均和找借口,不用再因为专注训练而抱歉,也不必套在女友的身份里,做一些她不喜欢,但不得不做的事。
回到自己房间,洗完澡,宝珠在瑜伽垫上按了会儿腿部肌肉后,才拿起手机来看。
上午吵过架,梁均和一条消息也没发,一个电话也没有。
宝珠只好给他打,开着外放。
响了几下后,梁均和接了,他有点惊喜,“宝珠?”
“嗯,梁均和,你明天有空吗?”宝珠问。
梁均和说:“你找我当然有空,怎么了?”
他以为打过嘴仗就算了,宝珠是个宅心仁厚的姑娘,就没见她记过谁的仇,等见了面,他道个歉,再说两句好话哄哄她,他们还会像以前一样。
宝珠咬了咬唇,“我想跟你谈谈,我们两个的事情。”
卧室门外,付裕安端着杯水,听见这一句,挨着门缝不动了。
梁均和心里的预感很不好,赶紧说:“宝宝,上午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把责任都往你头上推,但我确实付出了很多。不过就算这样,也不该那么说你,我错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好不好?”
他还在计较他等她的那点时间。
“不是这一件事。”宝珠听多了,已不再信任他道这些无谓的歉,“你明天几点有时间,晚上可以吗?”
“我没时间。”听她冷硬的口气,梁均和猜出她要分手,“我这几天都没空,等忙完了,过两天我去找你。”
“那、那也可以。”正好,宝珠也要酝酿一下说法。
“再见。”
宝珠轻声说了句再见,低落地挂断。
付裕安转身走了,没把这杯温水送进去。
他进了书房,高瘦身形湮灭在没开灯的房间里。
西南角那台大红酸枝插屏钟咯嗒响了一下,预备着要报时了。
付裕安点了支烟,只抽了一口,镇静下来后,就摁灭在烟灰缸里。
不肯分手,还要拖着宝珠,赖一天是一天。
这副泼皮样儿是随了谁的?他爸妈好像都不是这种人。
窗户大开着,满园的花香、虫鸣和清露气,连同院子里那点沉默的路灯,都粘稠地缠上来。
这夏天的晚上真长,所有的生机与腐败,绚烂与萎靡,都在这份浓得化不开的燠热里无声地滋长,又无声地消融,也真的很吵。
什么时候把这些蝉捉光了,家里就清净了。
隔天,付裕安起了个大早,他要去园区视 察。
穿戴整齐后,他先去了趟宝珠的卧室,推开一丝门缝瞧了瞧,她睡得正香。
付裕安看了眼时间,视察完回来再送她去训练,进度赶一点,少说两句无用的官话,应该来得及。
他开车出去,在园区门口和几位正职会和。
老规矩,宣传部的人先拍集体照,下期集团实务快讯的封面就是,集团董事长王国伟一行,赴集团旗下新兴产业园区,深入生产研发一线视察调研,看望慰问干部职工,集团副总经理付裕安及相关部门负责人陪同。
夏日的园区生机盎然,一队人马在智能装备制造车间参观,这是付裕安主抓的业务,巨大的机械臂精准舞动,数字化看板实时跳动生产数据,王国伟回头说:“不错,数字化转型,已经不是一句空话了。”
付裕安笑笑,“还要加强思维方式变革。有了好的开端,接下来就要在标准输出上做文章,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
“好,去下一个车间看看。”
上午的参观结束,付裕安又驱车赶回家。
还没到十一点,但宝珠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吃早午餐。
看他回来,她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面包屑,“小叔叔?”
付裕安泰然点个头,“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宝珠笑了下,“我吃了点东西,马上去训练。”
付裕安说:“休息一下,我送你去。”
怎么了?余师傅又请假了吗?宝珠往窗外看了眼,好像是不在。
付裕安去倒水,一路上开太快了,泡好茶的保温杯就在手边,也没顾上喝。
宝珠看了他一会儿,“小叔叔,你很渴吗?”
“在园区走了一上午,顶着大太阳。”付裕安喝完,把玻璃杯放下。
“好辛苦。”
付裕安也不喜欢这种作秀,他说:“站在那儿指手画脚的,这叫什么辛苦,辛苦的是车间里的工人。”
“当你的员工肯定很有幸福感。”宝珠由衷地说。
付裕安笑,“没有你的我的,大家都一样做事,分工不同而已。”
“哦哟,累死了。”夏芸从外面进来,“终于到家了,骨头都要断了。”
“小外婆。”宝珠从椅子上跳下去,跑到她身边,“你回来了。”
“嗯,得回来。”夏芸筋疲力竭地往沙发上一躺,“这个车坐久了,腰真是酸。一会儿我要好好泡个澡,睡一天一夜。”
付裕安叫了句妈,“爸这次没多留你两天?”
“没有。”夏芸摆了摆手,“他就快回来了,没必要留我。”
“那您就抓紧时间,多打两天牌。”付裕安建议,“实在不行,把姐们儿都邀家里来,我当没看见。”
夏芸说:“家里是要有客人,不过不是我那帮姐妹。”
“哪位客人?”付裕安问。
宝珠在一边笑得很甜,“小叔叔,应该是我妈妈,她回国了,要来看望小外婆。”
“你妈妈?”付裕安的手臂不自觉绷紧,瞳孔放大。
连收拾行李的秦露都笑,“老三,珠珠的妈妈要来,你这么激动干嘛?”
付裕安嘴唇微张,笑了笑,“噢,有点意外。”
“那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吧?”夏芸冷眼斜他,“我外甥女也出国这么多年了,回来看看女儿,再正常不过了呀。”
“行,没什么好意外的,那我就不意外了。”付裕安各给了她们一记目光,当着面就合起伙儿来套他的话,背地里肯定没少议论他,甚至是取笑。
他起身说:“宝珠,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去训练。”
“哦,好的。”宝珠拿上包,站起来,“小外婆再见。”
“再见。”夏芸摇摇手。
秦露在后面问:“老三,你还回来吃午饭吗?要不要准备你的?”
“别问了,就咱俩吃吧。”夏芸撑着从沙发上起来,“他是特地回来送人的,送完了就会去办公室,你还管他呢。”
“好吧。”
夏季日照强,白晃晃的光砸在头顶上。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咝咝的吐息声,偶尔经过树荫,光影在脸上刷地掠过。
“均和今天倒没来接你。”付裕安忽然说了句。
宝珠嗯了声,“以后都不会来了。”
“噢,为什么?昨天还是吵架了?”
宝珠想了会儿,“吵也是他吵赢了,我说不出那么多话,但我想分手了。”
“分手。”付裕安咂摸着这极其美妙的两个字,“他同意吗?”
“好像是不太同意。”宝珠说,“但他说了也不算。”
“对,不算。”付裕安担心,“我就怕他那个性,会来纠缠你。”
“他会吗?”宝珠倒没往这方面想过。
付裕安说:“没事儿,不用怕。我在,他不敢。”
“你也别凶他。”宝珠真不愿意闹成这样,“小叔叔,我会和他谈的。”
但梁均和不是能够好说好散的人。
打小他就顺心如意,还没遭受过这么大的挫折,真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事。
无论如何,他都最好不要伤害宝珠,那就太蠢了。
付裕安叹气,“好,等你解决不了了再说。”
宝珠胸有成竹,“放心。”
眼前的姑娘还小,显然不太了解男人自负又脆弱的心理,更无法想象,他们在这种冲动的驱使下,会有什么过激行为。
绿灯亮起时,付裕安平稳地驶入主流。
他再次开口,“宝珠,你妈妈平时喜欢什么?”
“喜欢什么?”宝珠疑惑地重复了遍,“你说哪方面?”
付裕安喉咙肿胀,抬手扯了扯根本不存在的领带,“都可以,她不是快来家里了吗?我提前做一些准备,不至于失礼。”
小叔叔真是个礼数周全的人。
宝珠笑了下,“也没别的,她就是爱吃点甜食,怕代谢不好,又不敢多吃。喜欢陶艺,古董,油画,马术,她什么都很会玩的,哦,还收集昆虫标本。”
“好,我知道了。”付裕安点头。
爱好广泛是好事,什么都不感兴趣,什么也打动不了她,那才叫麻烦。
宝珠在训练场门口下车。
付裕安说:“晚上司机会来接你,我要加个班。”
“好的。”
午后两点半,是一天里阳光最跋扈的时候,整面落地玻璃拦它不住,在地上铺开一大片白花花的光。
窗边立着一株高大的琴叶榕,阔大的叶片绿得暗沉。
付裕安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身后微微后靠,桌面空阔,只有一台电脑,一份摊开了很久都没看完的文件,和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茶早就凉了,红褐色的液面没有一丝热气,像一滩静止的泥沼。
他的目光停在某一行字上,又不像真的在看,眉心一道极淡的褶痕,右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钢笔,银色的笔夹随手上的动作,在指尖划出一道道弧光。
付裕安闭了闭眼,再打开时,扔掉笔,俯身拉开最下一格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个档案袋,前些天他亲自从李中原那儿取来的,被这个无利不起早的生意人敲了好大一笔封口费。
他手势利落地打开,抽出来,回形针上别着的第一张照片,就是梁均和,还有另外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他们两个架着人事不省的关盈,走在酒店大堂里。
付裕安拿起手机,找到梁均和的号码拨出去。
“喂?”梁均和也懒得叫小舅舅了,调子生硬。
付裕安说:“我长话短说,下午六点,到前门的会所里来,二楼。”
梁均和哼了声,“你让我去我就去!没空。”
“没空的话,那我当面和你爸谈。”付裕安的手在档案袋边缘摩挲了下,“他这两天公务清闲,应该会有兴致听。”
梁均和伤心失意,昨晚跟一帮子弟在一块儿喝多了,一直睡到下午。
听了这话,人也清醒大半,他猛地坐起来,“别,我去。”
“过时不候。”
又是这种口气,永远不紧不慢的腔调,倦倦的,懒得和他多说,明明脑子里想的是一脚踢开他,却又不得不敷衍。这比直接的嫌恶更教人难受。
梁均和气血上涌,一怒之下,把手机掼到了地上。
他用力地抓了抓头发,沉思几分钟。
末了,梁均和又从床上下来,他捡起手机,发了条信息出去。
好啊,付裕安不叫他好活,那他的日子也别想过了。
第30章 chapter 30 滚,滚出去……
chapter 30
前门的会所是李中原的。
梁均和来的次数很少, 里边的侍应生只认脸,听吩咐放人进来。
车子在胡同门口便停了,再往里, 青砖墁地,怕硌了轮胎。
两扇黑漆门, 关得严严实实, 不见招牌, 门楣上悬着一块老榆木的匾,匾上一个字也没有, 远远看去,就像一座待价而沽的荒凉院子。
门在打开之前,梁均和都不知道是电动的,它做成老式样子,却能无声地滑开一条缝。
抬眼就是一座铁力木的雕花影壁,凤凰纹, 把院内的光景全挡住了, 上头云涛海浪间,嵌着块汉白玉, 刻的还是已故老太爷题的字。当年进城时占地盘,李老爷子一眼就相中了这里, 据说这整块的木料, 都是李家从缅甸运来,在庙里请住持开过光, 能保家运百年, 长盛不衰。
绕过去,左边一溜儿抄手游廊,廊下摆的也不是寻常花草, 是几盆上了年纪的永怀素,叶子劲瘦地斜挑着。
这些花更是有说头,亮子和姜灏他们传得绘声绘色,说爱这种莲瓣兰的不是李中原,是他之前带在身边的小姑娘,他为博美人一笑,才一掷千金,运来这么些价值百万的兰花,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过梁均和总觉得,这不像利字当头,薄幸寡恩的李老板能做出来的事。
但话说回来,他认人不清也不是一两天了,之前他也以为,他小舅舅一门心思都在建功立业,百尺竿头上,谁又能料到,他为了宝珠能阴到这份上?
梁均和走上楼,服务生为他推开门,“请进。”
他走进去,一面墙全是通天落地的木格窗,窗外两丛翠竹。
“找这么个地方,小舅舅怕谁偷听?”他讥笑了声。
付裕安就坐在罗汉榻上,他合上手里一本蓝布封面的线装书,轻拍了两下,“这里的茶不错,也让你尝尝,省得你老觉得,小舅舅对你不好。”
“难道小舅舅对我好过?”梁均和很轻地嗤了下,“真对我好的话,怎么会费这么大力气,专门拆散我和我女朋友?”
付裕安脸上漾开一点笑,“所以我说你不懂事,不知道什么叫对你好。”
“那我还真不知道。”梁均和把脚架上去,喝了口茶,“打着我工作的旗号,让我爸把我叫走,霸占宝珠一晚上,真是挺好的。”
付裕安指了下他,“不要说霸占,她不是你的所有物。”
“我就说了!我就说了怎么着!”梁均和冷不丁踢了一脚桌子,震得杯里的茶水都在晃动,他高声道,“每天搞这些小动作,纠正无伤大雅的词汇,抓住我的错处不放,在她面前煽风点火,给刘川安排一份事做,特地让他去找宝珠告状,你很得意吧?把我弄成这样,让宝珠一天天看贬我,你很有成就感是吗?”
“老实说,只用了这么点招数,就把你这个小毛头比下去,还真没什么成就感可言。”付裕安端起杯子,冷淡地瞧了他一眼,算是认下全部罪行。
梁均和讨厌他这个样子,心里堵了一口气,“没成就感,你这个小三也当得乐此不疲!给宝珠灌输了很多狗屁道理吧?时时刻刻提醒她不要轻信男人,要自尊自爱,把她教得像块铁板一样油盐不进,永远在怀疑我的动机,你满意了?”
他越说越激动,咬着牙骂,“我真不明白,你使了这么多招数,费了这么多口舌,是希望她对全世界的男人祛魅,让她再也看不上任何一个人,就只能喜欢你,因为只有你是最符合标准的,是吗?”
夕阳的光斜照进花厅,把付裕安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修长的手指摁在杯沿上,有种残忍的雅致。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对面是一座巨大的楠木屏风,上面雕的是《西园雅集图》,人物不过寸许,眉目却清晰分明,可见绣工师傅技艺精湛。
付裕安很慢地笑了下,“我教给她的,难道不是每个女孩子都应该在爱里应有的认知吗?”
见梁均和愣住,他又松开手,不骄不躁地说:“当然,她要能只爱我一个人,那就最好不过。”
“你真是会强词夺理。”
付裕安同意,“也许吧,不说我和宝珠了,聊你的事吧。”
“等等。”梁均和忽然抬了下手。
他眼皮微微下垂,遮住眸子里一闪而过的,针尖般的光,然后笑意才从这片阴影里孵出来,仿佛一条湿冷滑腻的蛇,缓慢地蜿蜒过他的脸颊,看得付裕安皱眉。
梁均和拿出的是手机,他递到唇边,目光却框住付裕安,“宝珠,听到了吧?我跟你说了,你一直信任着的小叔叔,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们家就没有好人。”
“听到了。”宝珠清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梁均和的笑就挂在脸上,不扩散,也不收敛。
他就保留着这副表情,端起茶,“说吧小舅舅,聊我的什么事?”
自从听见了宝珠的声音后,付裕安脸上一以贯之的冷淡,就像舞台幕布一样骤然拉拢,一下子被收回得彻彻底底。
宝珠知道了。
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了他爱她,也知道他为了爱她,不择手段,用尽下作技俩,还在她面前装得如无其事,像个永远不怀狭偏见的长辈,教她怎么做抉择,但其实每一步都布满狡诈心机。
那张戴了许久的温雅面具,就这样被揭了下来。
宝珠不会再相信他,不会再认为他是个牢靠稳妥的长辈,她只会为他的虚伪感到羞耻。
付裕安整个人定在罗汉榻上,指尖的血都凉了。
原本要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淤塞得他发不出声,所有的游刃有余都不见了。
恐惧像冰冷的河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胸口,扼住呼吸。
知道真相以后,宝珠会怎么想?
付裕安眼里的光一点点冷下去。
还能怎么想,无非把他定格成一个低劣又龌龊,满肚子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表里不一的形象。
他悄然攥紧了拳,仍克制着没有发火,“你从进门起,就一直在和她通话?”
“对,要不怎么让她听见,你是如何恐吓亲外甥,对她又有什么想法。”梁均和自觉计谋成了,得意地笑了下。
“很好,既然如此,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恐吓。”付裕安把个档案袋打开,只拿出几张照片,就让他傻了眼。
“哪儿来的?”梁均和不敢再架着腿了,他立马坐正,“不可能,那女的拿了钱,没有再出现过,她保证不会再提的。”
付裕安轻哂,“所以我说你和你妈两个人,办事就是欠妥当。处理篓子么,也不做得干净一点。还得我花上一笔钱,为你善后。”
“你想怎么样?拿去给宝珠看?”梁均和艰涩地咽了咽,还要装出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我无所谓,她已经要和我分手了,你抹黑我,也只能更坚定她的决心。”
付裕安复又收在手中,“我拿给她看干什么?当然是给你爸看,给你姥爷看,给所有对你寄予厚望的人看,噢,不知道你爷爷想不想看?”
梁均和大力抹了一把脸,声音都在抖,“小舅舅,你真的真的要做这么绝?”
“这话不对啊,大外甥。”付裕安的眼神忽地凶狠起来,“难道不是你先忤逆我的吗?”
话至尾音,他抄起手边的紫砂壶,猛地砸向梁均和。
梁均和以为他要打自己,被吓了一跳,都举起手捂住脸了,但飞来的壶只是从他身边擦过,就撞碎在了那架屏风上,四分五裂。
他于是又抬起眼,不甘示弱地瞪他舅舅,“您火也出了,这东西我能拿走了吧?”
多少年没这么动过怒了,付裕安喘息不定,一股全然陌生的情绪,猛地从胸口蹿了上来,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让宝珠看到他这样,更要笃定他是个衣冠楚楚的伪君子。
一种完全的失序,从他精心维持了许久的体面底下钻出来,露出了暴戾的衬里。
付裕安抬起手,摁了摁眉骨,他忽然对自己生出一种尖锐的厌恶,要是宝珠觉得他可怕、阴暗,是她这种清澈见底的女孩子绝对不敢靠近的人,那他也认了。只有一再地姿态放低,耐心地解释给她听。
他缓了缓,整个背脊像散了架,颓然地陷在靠枕上。
梁均和趁他分神时,一只手已经摸向了档案袋。
“宝珠跟你提分手,立刻答应。”付裕安拿手指着他,也没心力再和他铺垫几个来回,了当地出言警告,“要是刁难她,让她哭哭啼啼,你清楚后果。”
“花这么多钱弄来这个,就为了买我分手的时候能痛快点儿,不让她掉泪珠子?”梁均和把手放下来,没忍住笑出了声,“哈,小舅舅,想不到你还是个大情种。”
“滚。”付裕安懒得解释,也不想再看见他了,心绪烦乱地掸掸手,“滚出去。”
梁均和捡起桌面上散落的照片,一样样收好。
这回终于没有后顾之忧了。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历来以风清月朗著称的小舅舅。
原来碰上了心爱的女人,他也一样痛心疾首,也一样感到束手无策,会仪态尽失地丢东西、骂粗话。大家本质上没什么不同,谁比谁高贵?
是,他就快要失去宝珠了,但付裕安也别想得手。
以牙还牙了个够,梁均和重重把门一摔,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和宝珠发消息:「我这几天都有空,你想跟我说什么,我们见面说吧。」
宝珠的消息也回得很快:「明天下午。」
下楼时,刚好碰见晚归的李中原。
“均和,这就走啊。”他负着手问了声。
这是个最不讲规矩,也最心狠手毒的人物,做事只凭自己高兴的,谁都不敢得罪他。
梁均和打小怕他,“嗯,就走。”
李中原看了眼他手上的东西,心下明了,兄长似的拍了下他的肩,嘱咐道:“你也是个大人了,以后行事注意点儿,别再上年幼无知的当,还得你舅舅来收拾,你说是吧?”
“我本来就是冤枉的。”梁均和强调,“我帮忙扶了她一下,就成我做的了!”
李中原点头,哄孩子似的说了句,“好,你是冤枉的,回吧。”
这小子被家里惯坏了,还坚信外头也是公道讲理的地方,以为谁都会让着他。亏的老付还向着他,说他外甥是猖狂,但和那伙儿黑了心肝的不同,他有畏惧心,也知道底线在哪里,什么坚决不能做。就关盈这件事,十有八九,梁均和是被连累的。
人当舅舅的都这么肯定,李中原也不好说什么,只问了声,就这么白白地还他了?不给点教训?
那时付裕安笑了下,说那还怎么办?他名声有损,我脸上也没有光彩,说到底我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
李中原踩着木地板过去,脚下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
门是厚重的老花梨木,沉甸甸的,推开时反倒没有动静。
李中原走进去,绕过那扇屏风,就看见付裕安坐在榻上,心粗气浮地点烟。
打火机咔哒了三四声,也不见他拢起火,索性往后一丢,烟也气得从唇边摘开,扔在了桌上。
“唷,火都打不着了。”李中原从抽屉里拿了盒火柴,“外甥怎么气你了?”
过了最想抽的当口,付裕安倒不愿意点了,他重重朝后面一靠,“哪儿是为他啊。”
李中原哦了声,“那就是顾小姐。”
“我办的那些事,她全都知道了,还是听我亲口”付裕安讲不下去,闭了闭眼。
李中原笑,“你老付伟光正的形象毁于一旦了,是吧?”
他端起桌上的茶,嗅了嗅,已经冷了,又放下,“所以我说你啊,不如一开始就短刀直入地告诉她,非把简单的事复杂化,你看人云州,你侄子的女朋友,他说抢就抢,眼都不带眨的,抢到手了他看得比谁都紧,现在日子不是挺好?”
付裕安摆了下手,“我和他情况不同。”
“有什么不同?”李中原说,“你就是被死板的规矩、体统浸淫得太久了,做事爱弄这些弯弯绕绕,喜欢怀柔,慢慢地教导,转化她,好了,把自己困住了吧?”
“不说这些没用的,我去找宝珠。”付裕安站起来,拿上手机。
李中原点头,“是,眼下除了她,没人派得动你。”
“不是眼下。”付裕安走到屏风旁,又回过头,对他说,“是这辈子。”
李中原嫌肉麻,“嚯,这么重的誓,你犯不着跟我说,我又不买你的账。”
“走了。”
付裕安开车朝训练场赶。
路上给老余电话,说是宝珠已经训练结束,早回了。
他在半路折返,往家去。
付裕安心神不定,一路都在想着等会儿见到她,该说些什么好。
她生闷气,他要怎么样,她控诉他,他又要怎么样?
一套套的,公式一样,在心里列了个子丑寅卯。
到了门口,付裕安停好车,站在铁门旁,身上还带着外头街市上的喧嚣气,猛地投进这一片寂静而稠密的绿意里,像个唐突的闯入者。
他抬头,看见宝珠就站在二楼的露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她很快就关上窗。
那动静瞧得付裕安怔怔的。
怎么回事?
他心里反而有种隐秘的兴奋,像犯了错不敢回家的丈夫,盘算着妻子应有的反应。
“老三回来了。”秦露出来给花浇水,“你不进屋,老站那儿干嘛?”
“进。”付裕安抬腿往里走,就是被宝珠弄得有些荡漾,也不知道在心痒什么。
院子里的香气是热的,靠墙那头,开了一排红红粉粉的花,这时也失了颜色。
付裕安在秦露身边停下,“宝珠吃饭了吗?”
“吃了,就没吃多少,说累了。”秦露指了下楼上,“这不,老早就回房间休息了。”
“知道了。”
夏芸没出门,付广攸就要回京了,她带着几个人在收拾丈夫的书房和会客室,兢兢业业地照看,连一个豇豆红的柳叶瓶都不敢放错地儿,怕乱了他过去的品调。
做事的人也胆颤,毕竟墙角的多宝格里摆着的,就连个不起眼的钧窑小盏,都是宋代传下来的古物,就怕有个磕碰。
付裕安脚步放得极轻,沿着木质楼梯往上走。
到了宝珠房门口,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宝珠就坐在书桌边,想抄两篇英文诗集来静心,但一行也写不下去。
就像此刻,她明知道除了小叔叔,不会有第二个人找她,还是明知故问。
付裕安说:“宝珠,是我。”
里面没有回应。
宝珠细长的手指屈在书页上,抓了抓,没动,也不说话。
付裕安又敲了两下,指节触到冰凉的木纹,心跳跟着越来越快,“宝珠,我有话要跟你说,你开开门好不好?”
过了几秒,门内才传来宝珠局促的声音,“我、我已经准备睡了。”
“噢,就要睡了。”就算清楚是句推搪,付裕安还是没勉强,“那你先休息。”
房间里静了片刻,接着是拖鞋摩擦地板的响动。
宝珠穿着白色的绵绸睡衣,也真的走到了梳妆镜前坐下,一下一下地拆散发辫。镜面每天都有人擦,上面映着她一张脸,下巴尖尖,眼中汪着两潭深秋似的凉。
从听见小叔叔说那些话起,她的心就时沉时浮的,像被一只大手拨弄着,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那会儿她站在更衣室里,对面也是一面宽大的镜子,里头的人神情是凝固的,像在抵抗知道某种真相,面部线条紧紧绷着。
宝珠看着自己,想到小时候家门口的那棵槭树,上面缩着的小虫被清晨忽然滴落的露珠裹住,在定格的那一刻,它拼命爬动,浑身写满怎么也挣不脱的错愕与仓惶。
她竟然没看出来,有怀疑也是很短暂的,因为潜意识里早就把小叔叔的百般关怀,归类到出于义务的慈爱。
宝珠面对他,总像是面对一个严厉又温柔的父辈。
不是梁均和这么一闹,恐怕到搬出付家,宝珠还拿他当小叔叔看。
她想起很多没留意过的事,付裕安偶尔落在她头顶,又迅速移开的手,宴会上,替她挡酒时被热闹推过来的手臂,还有和梁均和交往以后,他种种的不自然、不高兴。
她拼命回忆长乐姐姐的话,回忆小姑姑的话,想得后脑勺都发紧发胀了,但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恐怕大家都看出了端倪,只有她还不知道,还把他当永远得体,永远温和的长辈。
可她连听懂他们话里的基础含义都勉强,怎么猜得到?
宝珠怕见他。
她这么浅的心思,对这份沉重心意的惶恐,对过往认知崩塌的眩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对于自己被长久注视着的悸动,这些情绪乱糟糟地揉在一起,她藏不好的。小叔叔道行深,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劲。
正出神时,身边的手机响起来,是顾季桐。
“小姑姑。”宝珠说,“有什么事吗?”
顾季桐说:“宝珠,你妈和我妈明晚八点到,我们一起去接她们吧?”
宝珠嗯了一声,“你明天联系我。”
“你睡了啊,怎么声音这么轻?都听不清了。”顾季桐问。
宝珠吸了吸鼻子,“准备睡了,这几天练得腿酸。”
顾季桐说:“哦,注意身体,别太累。”
“嗯,晚安。”
挂断电话后,宝珠拉开妆台下底格的抽屉,把那个装胸针的盒子摸了出来。
盒身丝绒黑得很深,像一小块被剪下来的夜空,打开,那朵茉莉就在夜里睡着,铂金托是冰凉的,几粒钻石紧紧偎着,瓣尖上凝着一点欲坠不坠的寒光。
宝珠本来想,秋天跟梁均和出去约会的时候,把它别在丝巾上,引得他低头来看。
但他对她的不满,和她对他不适累加起来,比彼此付出的感情还要多,这怎么撑得到下个季节?
还是早点结束得好。
而她也不打算再谈什么恋爱了。
至少,在她还没退役之前,不会再分心。
趁着妈妈在这里,她先挪到酒店去住,再跟小外婆打招呼,找到房子搬出去。
宝珠关上盒子,又回头打量了一眼卧室。
这里她住了三年,床是路易十五式的曲线,洛可可雕花书架,连靠枕都按她的喜好,换成了金银线绣鸢尾花的,细细一闻,半屋子都是脂粉香气。
她以为照顾她,是小叔叔口中说的那样,是不可推卸的义务。
现在她知道不是了,这完全属于他私人的情感外溢。
宝珠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继续天真地,毫无负担地享受他的爱护,尤其,在她打算给出否定答案的情况下.《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