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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chapter 51 心照不宣


    chapter 51


    宝珠觉得这园子的主人品味不错。


    就连荷花也没养在低矮的池塘, 而是在半山腰特意凿开了一个石潭,潭水是活的,不知道具体是从哪道缝隙里渗出来, 把荷叶养得肥厚阔大。


    “宝珠,一会儿见到他们, 别理什么姑父的, 你姑父只有一个。”付裕安先给她打预防针。


    她点头, “那你比他们大还是小?”


    付裕安说:“我只比你小姑父小,比他们都大一点儿。”


    “哦。”


    所以她一登上凉亭, 没等周覆他们认大侄女,就先发制人,做起了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付裕安的女朋友,你们可以继续喊我的名字, 也可以按当地风俗叫嫂子。”


    “”郑云州看着周覆吃瘪的神情, 忍不住大笑起来。


    周覆点了个头,“这我也叫不出口, 还宝珠吧。”


    “嗯。”宝珠朝他笑,“那你们慢慢聊, 我去找小姑姑。”


    付裕安本来站在台阶上, 等她走了,才慢腾腾地往上了两步, “周主任, 没讨着好儿吧?”


    “你管这叫中文不利索?”周覆指着宝珠的背影。


    付裕安笑,“但不耽误她脑子好用。”


    郑云州揣摩着他的装束,走到他身边闻了闻, “香味不是一般浓,像泡在伊甸园里的亚当似的,天天抱一块儿是怎么着?”


    “你别给我弄这文艺复兴。”付裕安站远了两步,“我的衣服和她一块儿洗,能不沾上味道吗?”


    “哟喂,连衣服都伙儿着洗了?就这么没羞没臊上了。”周覆说。


    付裕安抬手打断,“到此为止,啊。”


    “说正经的。”周覆敛了笑容,“你交给我的那些东西,办是不办?”


    “这得看他们。”付裕安站在栏杆边远眺,“要是姜家人识相,够聪明,派不上用场就最好。多年的交情了,没必要撕破脸,难看。”


    周覆明白,“是,现在够乱了的。”


    付裕安说:“如果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偏往死路上去,我也没办法。”


    说完他就往后头去了。


    郑云州没明白,“干什么?老付否了人大姑娘,还要对付姜家?”


    “是姜家找死。”周覆抽了一口烟,“老付也就看着随和,他是好惹的吗?想拿他作筏子,阎王爷桌上抓供果,你敢吃吗?”


    “哼,只要是我想吃。”


    “”


    十一月初的京城开始大幅降温。


    付裕安把车拐进集团地库时,雨刷器用最低档的频率刮着前挡玻璃上若有若无的雨丝。


    秋天的晨雨就这样,黏糊,不痛快,像悬而未落的愁绪。


    下车时,付裕安瞥了眼车位旁,那根熟悉的承重柱上,新贴了张节能减排的海报,没粘牢,一个角微微地翘着。


    宝珠前几天去了东京比赛,今晚的飞机到。


    电梯直达七楼,走进办公室时,桌上已摆好了今天要批阅的文件,最上面的那一份,是关于光华绿色基础设施投资基金三期最终募资关闭的签报。


    这项基金,是集团响应双碳战略的重头戏,总规模一百五十亿,主要投向风光电、储能和特高压这些硬项目。


    付裕安翻开附件,募资部的雷光健特意标出了一行批注,本期引入的有限合伙人harrite资本,认购额三十亿,已于规定截止日前三天足额划款。


    他端起茶,小心吹开上面的浮叶,茶是明前龙井,汤色清亮,但他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火候似乎过了点,微微发涩。


    付裕安刚放下杯子,门就被敲响了,是集团监察室主任郭振明,后面跟着几个面生的年轻人,手里都拿着笔记本。


    “老郭。”付裕安跟他招呼,“什么事?”


    郭振明久在风纪口,脸上是那副惯有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裕安,有点情况,需要找你了解一下。”


    “好。”付裕安不动声色,抬了下手,“请坐,我知无不言。”


    没有寒暄,郭振明坐下,开门见山,“有人反映,光华三期引入有限合伙人harrite资本的过程,管理人方面存在不当利益输送。”


    付裕安理了下袖口,“具体的是指哪一部分?”


    郭振明说:“说是你们为了促成harrite出资,通过银行所谓的利率优惠通道,变相向他们那头支付了额外好处,实质影响了基金管理费的公允性。”


    这harrite资本,付裕安有印象,是雷主任力荐的新公司,似乎跟东南沿海某地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引入新的有限合伙人丰富投资结构,是好事。


    付裕安往后靠了靠,向他复述了一遍那天的情形。


    当时,雷主任拿着尽调报告来找他,语气急切而笃定,“付总,harrite决策流程快,资金实力足,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我们指定的资金托管银行,能给他们一个同期同业最优的存款利率通道,算是一点附加的财务安排,不会涉及基金本身条款。”


    “通道?”付裕安从报告里挪开眼。


    “就是银行给大额资金的一点利率优惠,走的是他们自己的营销费用,不影响基金资产,也不增加我们管理人的义务。”雷主任解释得很流畅,“现在资金方都精明,这也算是行业里,一种心照不宣的合作方式吧。”


    付裕安记得自己沉吟了片刻,也仔细看了对方银行的背景,是合规的持牌机构,与集团有着多年的业务往来,那份关于利率安排的补充备忘录,合规部也是过了目的,没有提出颠覆性的意见。


    最后,他在投决会上拍了板,“引入harrite资本可以,但所有关联必须白纸黑字,合规留痕,严禁任何形式的私下承诺或利益输送。”


    现在,基金如期关账,项目也顺利投放。


    一连几个月过去,一期都开始产生稳定现金流,这早就是付裕安履历上,一笔扎实的成绩。


    郭振明听完,语调平直地说:“但现在的线索显示,银行给harrite那笔存款提供的利率,比同期同档挂牌利率上浮了120个基点,而银行这部分额外支出的营销费用,最终可能以某种形式,与基金管理费收入产生了不正当的勾连。”


    “需要我说明什么?”付裕安不慌不乱地问。


    郭振明说:“我们需要你说明,当初决策引入harrite资本,对这个利率通道安排的具体知情程度,决策过程,以及是否评估过,它对基金费用结构的潜在影响。”


    他身边的年轻人已经埋头,准备继续记录。


    付裕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文件柜前,准确无误地抽出了一个厚厚的蓝色卷宗,封面上印着“光华绿色基础设施投资基金三期-募资卷”。


    他走回来,又从抽屉里拿出个u盘,一并放在郭振明面前,“这个项目所有的会议纪要,尽调报告,法律意见,补充协议,包括和银行沟通的电话录音,以及雷主任找我商谈的视频副本,都在这里。”


    “这个我们要花时间看。”郭振明愣了下,被他保管资料的完备性吓到,这种留痕程度,是谁吃了豹子胆,要从他付裕安的虎口里拔牙。


    付裕安表示理解,“当然。”


    郭振明清楚,这场风波很快就要过去,他不敢得罪这位年轻得力,家世雄厚的副总。


    连宣读决定时,都放轻了声音,“集团的意思,请你即日离岗,配合调查。在此期间,您分管的业务暂时由其他人代替。”


    付裕安点头,“我服从决定,需要我交接什么,你们安排。”


    他没再多说其他,也没有追问举报人是谁,规矩付裕安都懂。


    郭振明预料他这个反应,站起身,“老付,你的办公电脑和部分文件,都要封存取证,恐怕手机也要暂时上交,先住到集团贵宾楼那边,我们会尽快查清楚。”


    “好。”付裕安说,“我未婚妻今天从日本回来,我先打个电话,安排一下司机接她回家,免得小朋友担心。”


    “可以。”


    交代完老陈,他拿上那支常用的万宝龙,系好西服扣子,起身往外走。


    小张秘书从外面赶来,有点慌。


    “没事。”付裕安按了按他的肩,“你看好办公室,那盆文竹该剪了。”


    “知道了,付总。”


    走出去时,偶尔有相熟的同事经过,目光接触的瞬间,都向他报以一个过于短促,含义不明的点头。


    进了贵宾楼的套房,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窗外的车流声。


    付裕安走到浴室,气定神闲地洗了个手,擦干,坐回沙发上休息。


    工作以来,他几乎没有这样清闲的上午,不是数字就是图表。


    他泡了杯茶,站到窗边,看红透了的枫叶一片片落下。


    宝珠是傍晚才到的。


    她从机场出来,垫起脚张望了半天,都没看见付裕安。


    “顾小姐。”余师傅上前替她拿行李箱,“我来吧。”


    宝珠点点头,“为什么小叔叔没来?”


    就前天晚上打电话,付裕安还说要来接她的。


    “哦,付总上午跟我说,他临时去出趟差,要过两天才回来。”余师傅按付裕安吩咐的说辞,一字不差讲给她听。


    但宝珠还是起了疑心,“出差手机也不带?怎么一条消息也没有?”


    “这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什么保密学习吧,我还是先送你回家。”余师傅说。


    “嗯。”宝珠坐上车,忐忑地给付裕安打电话,拨了几遍都无人接听。


    她越来越担心,紧张了一路,连怎么进门的都不知道。


    站在地毯上,小腿都是僵的,又只好给小姑姑打。


    顾季桐刚从工作室出来,还没到家,坐在副驾上接,“宝珠,怎么了?”


    “小姑姑,你知道付裕安去哪儿出差了吗?”宝珠着急地说,“他手机是通的,但就是没人接。”


    顾季桐也不清楚,扭头问她先生,“你晓得吗?老付跑什么地方去了,人都找不到,把我们宝珠急死了。”


    谢寒声开着车,“把外音开开,我跟她说。”


    “你小姑父跟你说啊。”


    谢寒声也只是听说了一点,“宝珠,你先别急,老付肯定没问题,但他这几天不方便见你,你自己好好在家待着。”


    “他出事了,是不是?”宝珠怎么可能不急。


    谢寒声说:“不是大事,只是调查需要时间,耐心等一等。”


    听得顾季桐不高兴地朝他,“总让人耐心,小姑娘才这么点大,没你的心理素质,快点说怎么办吧。”


    “要实在想见”谢寒声停顿了下,“你去找找周覆,他了解情况。”


    “好。”宝珠想了想,又迟疑地问,“可是,我没有他的号码。”


    “我给你。”顾季桐说,“你实在不行上他家,地址我也发你。”


    “嗯,谢谢。”


    宝珠放下手机,小跑着去洗了把脸,连衣服都来不及换,随手扎了下头发,就出门了。


    怕手机里讲不清,她边下楼,边给周覆打电话,问他在不在家。


    周覆说:“你是打听老付的事?”


    “对,我在路上了,当面说。”


    “也行,那慢点开车。”


    周覆挂了以后,他太太程江雪上前问了句,“谁呀?”


    “老付家的小宝珠。”周覆喝了口水,“他碰上点事儿了。”


    程江雪啊了一声,“不严重吧?”


    周覆摇头,“他早有准备,放心吧。”


    “跟他的婚事有关?”程江雪掀起眼皮,看着他问。


    周覆笑,“要不说我太太冰雪聪明呢,这名儿谁取的?”


    “拉倒吧。”程江雪瞪了他一下,“就你们结婚麻烦。”


    说完,她就往书房走,继续写她的论文。


    周覆冲着她背影喊,“咱俩麻烦的可是你啊,忘了我那老泰山给我多少罪受了?我一条腿现在还疼。”


    “听不见听不见。”


    宝珠到他家时,是周覆开的门,“来了,先坐。”


    程江雪也从里头出来,“宝珠。”


    “江雪姐姐,我要麻烦一下你先生了。”宝珠气喘吁吁地说。


    程江雪给她拍拍背,“你尽管麻烦,要问什么,要帮什么,千万别客气。我同你小姑姑一起长大的。”


    宝珠点头,开门见山地说:“小叔叔在京里对不对?我想见他。”


    “你想见他?”周覆被她的要求 难到了,“这恐怕不大好办,他现在住在贵宾楼,事情没查清楚前,我不能讲一个字,他也不能见人,这是规定。”


    程江雪上前一步,“什么冷血无情的规定啊?宝珠又不是闲杂人员,是他女朋友呀。法理是骨架,撑起整个社会的形,人情是血肉,得让它活起来,有温度,还没定性呢,未婚妻去探望一下怎么了?你们制度就那么严,分不出轻重缓急呀。”


    宝珠听得一愣一愣的,江雪姐姐说话虽然柔,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她果断站到她旁边,“嗯,就是。”


    周覆被闹得头疼,“我的大博士,讲情面,不是和稀泥,你也去看,他也去看,那直接放出来得了。”


    程江雪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和稀泥,但我看过史书记载,古时候闹饥荒,律法上明白写着偷盗者杖,可遇到灾民偷粮,县太爷惊堂木拍下去,判的也许是杖二十,但往往跟着一句,暂记于簿,待来年收成相抵,这板子没落下,人留了命,法的威严不丢,情的体恤也在,这就叫天理国法人情,样样俱到。”


    她怎么能读这么多书,讲典故像呼吸一样,把周覆都说得词穷了。


    宝珠向程江雪投去钦佩的目光,随口应了句,“对、对呀。”


    把周覆都逗笑了。


    他摁着额头,无奈地说:“你对什么对,听懂了几个字?”


    “你就带我去吧。”宝珠又说。


    程江雪也来扯他的前襟,摇了摇,“带人家去呀,老公,你总板在这儿干什么?显你大义凛然啊。”


    “好好好。”软硬兼施之下,周覆也屈服地握住她的手,“我去,我去,我豁出老脸去求人,今天不论如何,也让她见上老付一面。”


    出门时,周覆回头看一眼太太,“你不一起啊?”


    “我不去了,你面子大呀,人家也不认得我是谁,你照顾好宝珠。”


    “”


    周覆开了自己的车,她自觉地坐到了后面。


    很长时间他都没有说话,宝珠问:“周主任,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不关你的事。”周覆说。


    宝珠反应过来,“那是关江雪姐姐的事?”


    周覆这才嘶了一声,“你说,她怎么能放心我单独带你出来?是不是结完婚她就不在乎我了?以前她不这样的。”


    “你婚后贬值了。”宝珠一针见血。


    “”


    他们在贵宾楼前下车,周覆从后备厢提了一个购物袋,里面是两件新买的衬衫。


    他交到宝珠手里,“拿着。”


    “我不能要你东西。”宝珠说。


    周覆哎了一声,“不是给你,你来总要有个名头,就说给老付送换洗衣服。”


    “哦,谢谢。”


    到了付裕安在的那一层,套房门口站了一个人,是他们集团监察室的。


    周覆上去跟他打招呼,“小童,今儿值班啊。”


    “周主任,您怎么来了?”那个叫小童的见过他,在上次的培训大会上,是周覆给他们讲解的新规。


    周覆指了下宝珠,“这不嘛,付总的未婚妻,担心他没衣服穿,给送两件过来。”


    “交给我吧。”小童说着,伸手就要来拿。


    周覆抓住他的胳膊,“哎,让她进去待会儿,都是年轻人,你理解一下。”


    小童为难地说:“我是理解,但是按集团规定,她不能”


    “规定也没说不让付总洗澡啊。”周覆笑笑,揽过他的肩膀,带着他往窗边走,“他是离岗审查,不是拘留,好吧?你也不要这么不变通,将来还要见面。来,你抽一根我的烟,放松一下。”


    小童犹疑了几秒,步子已经跟他迈了出去,背对了宝珠这边。


    周覆一只手往后掸了掸,示意她快点。


    宝珠也没停留,拧下门把手就进去了。


    付裕安人在里间写字,没听见动静,还是她笃笃跑过来,他才抬头,松了手里的笔,“宝珠?”


    “小叔叔。”宝珠把袋子仍在地毯上,上前扑到他怀里,紧紧箍住他的腰,“你没事吧?”


    “没事。”付裕安摸了摸她的头,笑说,“你看我好好的,过两天就能回家了。”


    “真的吗?还有人看门,这么严重。”宝珠吸了吸鼻子。


    付裕安一只手把她捞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我看看,这几天在大阪,怎么变白了?”


    “还说这个。”宝珠拉过他的手,“你怎么一点不怕?”


    “该怕的另有其人,不是我。”


    付裕安休息了一天,也想了一天她的模样,乍然见了她,就不怎么控制得住,他低下头,“我一直都在想你,宝珠。”


    “我也是。”宝珠从来抵挡不了他的主动亲近,手脚自发地缠上他,吻了上去。


    等到气喘吁吁了,才又不放心地问了一遍,“真的不要紧吧?为什么你爸爸不管你?”


    付裕安说:“他要管也不会让我知道,一个顶撞他到摔门而去的儿子,他拉不下脸。”


    “是因为我。”宝珠撅了撅唇。


    付裕安啧了一声,俯身下去,“不许再说这种话,跟你解释过又忘了,再说我就要生气。”


    “嗯,我忘了。”宝珠目光迷离起来,嗅了嗅他的下巴,“回家你教训我。”


    “别这样。”付裕安现在也听不得这两个字,喉结滚了滚,“今天不能做,这个地方也不合适,知不知道?”


    “知道。”宝珠又含上他的唇,“我亲亲你就好了。”


    “谁带你来的?”付裕安摁着她的背,唇舌相缠间,含糊不清地问。


    宝珠嗯了声,“周覆,我去他家找他了。”


    “为了我?”付裕安把她推开一点,指腹抚上她被吻红的眼角。


    她点点头,“你总不接电话,从来不会这样的,我很不放心,就跑去找他了。”


    “好乖。”付裕安又把她往里揉,“我的宝珠真乖。”


    这也太久了。


    周覆和小童面面相觑,清了声嗓子,被逼得没招了,只好敲门。


    “该出去了。”付裕安吻了下她的脸,“这已经是老周破例了。”


    “好吧。”宝珠依依不舍地从他身上下来。


    付裕安理了下衬衫,牵着宝珠起身,带她走到门口。


    “老周。”付裕安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辛苦你,把她送回家,该办的都办好。”


    “我有数。”周覆和他对视后,郑重点头。


    等他们转身走了,小童也朝他点头,说:“付总,您还是进去吧。”


    “好。”付裕安指了下俩人的背影,“我就看着她进电梯,不动。”


    第52章 chapter 52 亲疏内外


    chapter 52


    周五下午, 夏芸脚一沾地就心慌。


    她喝了杯水,走到院子里去透透气。


    快深秋了,墙角那几丛晚香玉早枯了, 在寒风里,勉强挣出一丝衰败的香气。


    她看付广攸坐在外面, 又折回去拿了件羊绒开衫, 走到身边, 披在了他肩上,“天越来越冷了, 你不要总在这里坐着。”


    “我没事,看你睡得熟,省得吵你。”付广攸拍了拍她的手背。


    夏芸捂着心口说:“不知道怎么了,心里有点乱。”


    付广攸说:“让医生来给你看看。”


    “那也不用。”夏芸说,想了想还是不对,“我几天没见老三了, 给他打个电话。”


    “别去, 他现在接不了你电话。”付广攸叫住她,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这会儿应该在谈话,很快就没事了。”


    夏芸紧张地问:“我儿子出什么事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小事, 我是怕你听了害怕, 这才没讲。”付广攸说,“有人要给他颜色看, 结果反被他摆了一道, 你不用担心他。”


    夏芸很快就猜到了,“是你给他相中的好亲家吧!”


    老三为人谦谨,历来也没和谁结过仇, 除了他自己的婚事,她想不出第二桩。


    付广攸沉默着,不说话。


    夏芸瞪了丈夫一眼,“什么东西呀!当自己是天王老子啊,我们老三不肯顺他的意,就要在背地里害人。”


    “小点声。”付广攸说,“事情没有定论之前,不要出去说。就算将来他家有了什么事,也是他们咎由自取,不用你打骂叫杀的,该给老三的公正,他们集团一定会给,不给还有我在呢,真当这天下没纲纪了。”


    “那老三呢?什么时候能出来?”夏芸瘪了瘪嘴。


    付广攸说:“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就今天。”


    夏芸点了下头,又开始张罗,“正好,明天周六,我叫他回来吃饭,给他接风洗尘,去去晦气。”


    “让他把小顾带上。”付广攸看妻子高兴,加了一句。


    夏芸笑着问:“真的?你能同意吗?”


    付广攸哼了声,“我压根没有不同意过。况且,老三早不是过去的老三,他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谋算,再也不用,也不会听我的了。”


    从打电话给小王,听见他没口地夸赞裕安精明强干起,付广攸才深深地感受到,他严格教养的儿子已不再需要庇护,他已扎根成一棵大树,能为家族遮风挡雨了,属于自己的时代早已远去,步履迅疾,头也不回。


    “那行,我去安排。”


    套房大门被打开时,付裕安仍泰然地坐在桌边写字。


    郭振明走到他的身边,“裕安,调查有了初步结论,我们是在这儿谈,还是回集团说。”


    “回集团说吧。”付裕安站起来,“你带我出来的,理应带我回去。”


    “好。”幸好他不记仇,还能开玩笑,郭振明点头,“王董也是这个意思,去他办公室谈。”


    “走吧。”付裕安把西装外套穿上。


    郭振明请他先走,临去前,瞥了一眼桌上的行楷,“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好小子,难怪这么年轻骑在他头上,这时候了,还在气定神闲地写《兰亭集序》。


    到了王董办公室,付裕安点头致意,“让您受惊了。”


    王董摆手,赶紧拉着他坐下,“受惊的是你,喝杯茶。”


    郭振明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他说:“事情基本清楚了,根据银保监局同步调查的反馈,还有我们对基金内部账务,通讯记录,还有付总那几段录音和视频的核查,可以确认,银行给harrite资本的存款利率上浮,资金来源确为该行正常的市场营销费用科目,账目清晰。”


    “但是啊,”郭振明话锋一转,目光也落在了付裕安身上,“前几天的调查过程中,有人重新递交了举报材料,harrite资本的实际控制人,和募资部雷光健的妻弟,存在非直系但较为密切的商业合作关系。”


    王董凝神想了想,“他妻子的表弟,我记得是姓姜吧。”


    “是。”郭振明说,“这个牵扯太大了,我们还要进一步查明,该上报就上报。但付总,在决策过程中,包括会议记录里,多次强调程序正义、透明,是清清白白的。从结果上看,这项基金目前运营良好,回报符合预期。”


    “辛苦了。”付裕安朝他笑了下,“也是我失职,关键岗位的下属人员,我对他的社会关系掌握得不够细,警惕性不足,这是我要反思和改进的地方。”


    “哎,别这么说,裕安。”郭振明道,“他老婆的表弟,这层关系你上哪儿知道?你也不是神仙,所有的事都一清二楚。”


    “神仙也有打盹儿的时候。”王董也笑着安慰了句,“裕安,这几天受累了,回去好好休息。”


    “那我就先走了。”


    付裕安站起来,系上西装扣子,和王董握了个手,转身出去。


    办公室还和他走时一样,那盆文竹被照顾得很好,嫩绿的叶尖向着日光。


    付裕安坐下后,处理完系统里的一些琐事,就拿上车钥匙下楼。


    在电梯里碰上几个同事,都热情地叫他,“付总。”


    “好,下班了?”付裕安也礼貌地问。


    她们点头,“对,到时间了嘛。”


    再无别的话了。


    等到付裕安走出去,她们才小声讨论,“付总没事儿了吧?都查清楚了。”


    “付总是没事,雷主任的事大了,关键他还先栽赃付总,贼喊捉贼。”


    “踢到铁板了呗,我听郭主任他们那边的人说,已经不单是我们集团的事了,连他老婆的表弟家都要遭殃。”


    “拔出萝卜带出泥呀,我懂的。”


    “但你知道吗?姜家大小姐和付总一块儿长大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婚事没谈成,连两三辈人的交情都不顾了。”


    “这我们怎么知道?哎呀不说了,兜里一共没两个子儿,还操心他们这种家庭!”


    “也对,其他我不清楚,反正工作留痕这堂课,付总给我上得别开生面,我越来越崇拜他了。”


    “但是,他有未婚妻了。”


    “真的假的?”


    “真的,郭主任去找他的时候,付总亲口说的,很多人都听见了。”


    “唉,果然,好男人是不会在市面上流通的。”


    付裕安去地下车库取车。


    从那天早上下着雨,他把车停在这里以后,几天都没动过。


    刚启动车子,就有个电话进来,他接了,是个女声,擦着哭腔,“三哥,你现在有空吗?我想和你见一面。”


    “没有。”付裕安说,“该说的话,姜永嫣,上次已经跟你说过了。”


    “是,我知道。”姜永嫣一改往日的骄纵,低眉顺眼地求他,“我对你没有看法,都是我爸不对,我都劝他了,让他别这么干”


    “打住。”付裕安感到好笑地制止,“我这儿录着音呢,你不想害你爸的话,就别再说了,不管你们谁的主意,受害者都是我。”


    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得轻巧,但他要是在哪个环节疏漏半分,今天也接不到她的电话了,这么大金额的利益输送,几乎要把人往死里按,不是一句不对就能饶恕的。


    “你跟我打电话也录音?”姜永嫣装不下去了,尖声质问。


    付裕安说:“别说的好像我们很熟,你也不是我的什么人,不在特权之内。”


    “”姜永嫣把电话撂了。


    到底谁说他会怜香惜玉?她最了解他了,从小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冷漠刻板,做什么都按部就班,仅有的一点温和也是装的。


    她爸老糊涂了,非认准他当女婿,当不上还恼羞成怒,以为还是爷爷在世的时候,他能呼风唤雨,为所欲为,也不看他要在谁头上动土!现在好了,把局面弄得一团糟,还要她来求情,这都叫什么事儿!她对这块木头也没有兴趣好吗?根本不用这么上赶着。


    付裕安把手机丢在中控台上,将车开到训练场外。


    他下了车,靠在车门边,想到这么长时间没见她,喉头紧了紧,莫名地想抽烟。


    他把手插进兜里,忍了忍,还是没抽。


    宝珠等下就要扑过来,就算不抱,回了家也要黏在他身上,闻到烟味不好受。


    训练完,宝珠在更衣室拿上手机,看到微信时,心跳猛地加快。


    小叔叔没事了,而且还在门口等她。


    宝珠飞快地换好鞋,直接塞进了柜子里,看得子莹都呆了,平时不都喊冰鞋叫baby,非得仔仔细细地擦一遍,说上一车甜言蜜语才走的吗?


    今天这么急啊?


    她背着双肩包,一路从走廊跑出来。


    透明玻璃推拉门,付裕安眼看她奔来,不自觉站正了。


    她的跑姿很好看,肩背挺直,一点都不驼,脚步落得轻而稳,穿一件深蓝的牛角扣呢子大衣,头发束成低马尾,在颈后一扫一扫,额前碎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上。


    宝珠推开门出来,定定地站了会儿,确认是小叔叔来了,唇角大弧度地往上弯。


    一个足以让付裕安心定的笑容过后,她笔直地朝他冲过去,没有犹豫半秒钟,借着那点惯性,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进他张开的臂弯里。


    宝珠把脸埋到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没说话,只把耳朵贴上去,听他加快的心跳。


    “好了,饿了没有?”付裕安拂开她颈窝里的头发。


    宝珠抬起脸,点头,“我这几天都没吃好饭。”


    “怪我。”付裕安俯身吻了下她的唇角,“今晚我陪你吃。”


    “全部都给我吃?”宝珠说完,自己的耳朵先羞得红红的。


    付裕安不敢接,只说:“我受得了的话。”


    “好吧,先吃饭,去吃素菜怎么样?”宝珠说。


    “都随你。”


    车往东直门那边开,宝珠像是憋坏了,握着他没开车的那只手,不停和他说话,讲大奖赛高手如云,讲程江雪的口才有多好,讲老谢被她小姑姑一句话制裁,讲全锦赛后,她们可能就要去外训,备战冬奥会了。


    “去哪个国家外训?俄罗斯吗?”付裕安问。


    宝珠摇头,“是温哥华,冬奥会不是在那里举办吗?”


    “哦。”付裕安停顿了几秒,“那你正好可以回去看看,不是加拿大长大的吗?”


    “付裕安。”宝珠转过脖子,严肃地叫他。


    被她正经时刻喊大名,听得付裕安笑了下,“嗯,怎么了?”


    “别装高兴了。”宝珠说,“你跟我说的,生了气就要发泄出来,别强撑着。”


    “生气这两个字太强烈了。”付裕安反握住她的手,“我已经很少为什么事动气。这是你的事业,你努力了这么多年,上次奥运周期就因为腿伤错过,这次拿到名额不容易,我没有任何理由,也不该为此不高兴。”


    “但你就是沉默了,一小下。”宝珠说。


    付裕安点头,“是,那是作为男友自私的一面,我舍不得和你分开太久,但我能把这点情绪克制住。”


    宝珠把脸贴到他掌心里,“不要,我喜欢这一面,像个活人。”


    车停下后,宝珠把包留在了座椅上,挽上他的手臂。


    付裕安却停下来,一颗颗给她系好大衣扣子,“总这样敞着怀,小心被风吹得胃疼。”


    “不会的。”宝珠嘴上辩驳着,却乖乖站好,“没几步就进去了,才这么一小会儿。”


    付裕安扣好了,重新牵起她的手,“哪怕只有一秒钟,也不要吹到。你根本就无法判断,让你受凉受惊的,会是哪一阵没预料到的风。”


    “这话讲得很深。”宝珠笑着看他,“你在教我为人处世。”


    付裕安说:“我什么都教给你,只要是我有的,我会的。”


    素菜也做得精致,一道道端上来,在晕黄的灯下,泛着清透的光泽。


    白瓷碟里托着碧绿的芥蓝,汤盛在炖盅里,揭盖时,一缕白汽升起来,散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


    付裕安面前也摆了碗筷,象牙白的细瓷,但他几乎没怎么动。


    隔着一张桌子,他专注地看着她,像一本读不完,又怕会随时阖上的画册,非得用眼光一帧一帧地镌下来,刻进骨头里去。


    宝珠吃得很香,大口大口的,偶尔抬眼对他笑,“你也吃啊。”


    声音也清脆,像琉璃盏叮咚一碰。


    “好,吃。”付裕安拿起筷子,夹了最近的菜,送进嘴里,嚼着,不知其味,眼睛仍在她脸上流连,像守财奴点着自己的金条,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压力大,她瘦了,下巴也尖了,显得眼睛更大,更有神,这么小一张脸上,挤满了五官。


    她手腕抬起来,袖口褪下去一截,露出细细的腕骨,和上面一团淤青。


    付裕安看得心里一紧,“这怎么了?”


    “在大阪熟悉场地的时候摔的,没关系。”宝珠抬起来看了眼,笑笑,“滑冰的人,身上哪里没有伤啊,你别大惊小怪的了。”


    “但伤在你身上,还是不一样的。”付裕安说。


    宝珠也有感触,“我也不一样。”


    付裕安又没明白,“什么?”


    宝珠举着筷子,小声说:“之前听你说队伍,势力,拿掉谁什么的,我还觉得离我很远,是我生活之外的事,这几天就亲身经历了,真的很可怕。”


    那个时候她还跟别人在一起,他只能千方百计的来亲近她,占据她的时间。


    付裕安有一瞬的恍惚,那么多空荡荡的,对她无着无落的惦记,好像眨眼就落到了实处。


    “那天你睡着了。”他说。


    宝珠点点头,“是啊,看我,多习惯在你的声音里入睡。”


    付裕安拿起餐巾,轻轻地替她印了印嘴。


    “以后他们还会对付你吗?”宝珠问。


    付裕安笑,“他们能保住自身就不错了。”


    她吃完了,站起来,“走吧?”


    “好。”


    秋天的风是有声响的,能把银杏叶吹得窸窸窣窣,卷落在地。


    室内温腻,像一杯饮到微醺时残存的热黄酒。


    作闹了大半夜,宝珠从沙发上起来,胡乱裹了地毯上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宽大得很,上面是付裕安身上惯有的清新气味,此刻微妙地混杂进了她自己的味道,被暖气烘得更甜了。


    她渴得不行了,喉咙里好似吞了把沙子。


    宝珠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就喝。


    付裕安跟着她出来,抬手碰了碰杯壁,还好,是温的。


    “你没穿衣服。”宝珠抬手摸了摸他。


    付裕安把她抱起来,放到了岛台上,“嗯,我的衣服不是在你身上吗?”


    宝珠把杯子递到他唇边,“你也喝,嗓子听起来很哑。”


    “嗯。”付裕安低下眼眉,配合她的动作。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刚才的抖延续到现在,宝珠喂水也没个准头,流了一地。


    “哎呀。”宝珠赶紧放下杯子,扶起他的下巴,“打湿了,我给你揩干净。”


    “不”付裕安没说完,就被她偏头吻住了唇。


    她吻他用了不轻的力气,很快响起湿黏的声响,“为什么不,刚才都没够。”


    “又给我灌酒,又是横在我身上,还没够?”付裕安把她抱到怀里,侧首去含她的耳垂,“那小宝要怎么样才行?”


    宝珠伸手,海藻一样紧紧缠上去,“daddy,骑马虽然舒服,但我偠有点酸了,你来好不好?”


    “好。”付裕安的眼底彻底暗下去,扶稳了她,“我来。”


    客厅没开灯,宝珠的眼睛湿得发亮,映着窗外一点遥远的光,酒的醇厚,发丝的清香,成年男人身上克制不住喷出的荷尔蒙,几道气息混沌地交缠。


    隔天上午,被丢在茶几上的手机震个不停。


    付裕安被吵醒,转了转身子,替怀里的宝珠当了挡光,伸手去接,“喂?”


    “还没起啊?”夏芸大声质疑,“都十点多了,在家的时候,这会儿你都该出门了,夜里做什么了累成这样?”


    “做”付裕安皱了下眉,“您有事儿吗?”


    夏芸说:“请你回家吃饭呀,你爸亲口说的,带上宝珠一块儿,你都多久不登门了。”


    “按你这意思,他让我们去,我们就得感恩戴德了?你们夫妻注意态度。”付裕安上来三分起床气,不悦地朝亲妈。


    夏芸气得嘿了声,学了一句京腔,“行市见长啊付老三!教训起我来了,跟你妈上纲上线的。”


    她嗓音太尖,连宝珠都被吵醒,她嗯了一声,鼻音浓重地问:“怎么了?”


    “对不起,小宝,你睡。”付裕安举着手机,侧过身子拍了拍她。


    到天亮才睡,宝珠确实还没醒,连梦里都颠颠荡荡的,迷糊地、呜咽地吻他,她完全低估他的体力,禁欲多时的小叔叔撩拨不得,到后来几乎要求着他,他才肯彻底给她。宝珠把头贴在他胸口,又阖上了眼皮。


    夏芸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她对这句小宝翻了个白眼,在此之前,她根本想象不出付裕安这种砚台一样方正的人,黏糊糊地叫姑娘小宝是什么样子。


    今天她算开眼了,在外头再硬再刚的男人,碰上真正心爱的女孩子,也会软成一池春水。


    她问:“你到底来不来?”


    “我要先征求宝珠的意见。”付裕安说,“晚点回复你,再见。”


    “”


    他还再见,有礼貌又没礼貌的。


    秦露给她倒了杯水,“老三不肯回家?”


    “回家,付总把亲疏内外都给我们分好了。”夏芸接过来,猛喝了一大口。


    秦露问:“什么亲疏内外?”


    “宝珠是他的小宝,我和他爸是你们夫妻,这还不清楚?”


    “”——


    作者有话说:补充一则说明:温哥华在2010年举办过冬奥,那时还没有微信这些,刻意打乱模糊这些赛事地点和时间,就是为了让大家区别小说和现实,宝珠身上有每一个花滑女单的不易、坚韧和勇敢,不特指某一位运动员,也再次提醒大家不要代入真人。


    第53章 chapter 53 这局什么题?……


    chapter 53


    快中午时, 宝珠也一样被电话吵醒。


    是葛教练打来的,说子莹今天上午训练,拉贝尔曼的时候腰伤复发, 疼得倒在了冰面上,现在已经送去医院了。


    她担心得直接坐起来, “我马上过去。”


    “怎么了?”付裕安也跟着起身, 手抚上她的后背。


    宝珠随手理了下睡裙吊带, “子莹受伤了,我得去看看她。”


    “我陪你一起吗?”付裕安问。


    她摇头, 赶紧进浴室清洗自己,“不用,我自己去就可以。”


    付裕安在岛台处漱口洗脸,又把地毯上的衬衫和裤子都捡起来,到客房去换衣服。


    重新穿了一套出来,他拧开火, 有条不紊地煎了个流心蛋, 烤了两片吐司,在宝珠出来之前, 替她把酸奶打开,倒进杯子里。


    “吃点东西, 我开车送你。”付裕安端到餐桌边。


    “嗯。”宝珠放下外套, 坐下,仰起脸夸他, “你做早餐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是你好养活, 这么点儿吃的,打发别人可不行。”付裕安说。


    宝珠让他也坐,“你不吃嘛?”


    付裕安摆手, “胃里不舒服,我先喝点热水。”


    “啊?”宝珠想起自己做的坏事,包括但不限于用嘴喂他喝酒,看他醉眼迷蒙地和自己接吻,然后不受控制地搽得更凶,“是不是那酒太烈了?”


    “不是。”付裕安说,“可能这几天在那楼里没睡好,着凉了。”


    “我也没睡好。”宝珠拈着吐司说,“每晚都想你。”


    说完,她怕小叔叔又误会,赶紧指了指胸口,“不是要做的意思,是心里,那种想。”


    但恐怕在她男朋友那里,她已经和小馋猫挂上号了,洗都洗不清。


    “那叫思念。”付裕安走到她身后,俯身吻着她的脸,“没关系,哪一种想都可以,哪怕是想玩弄我的身体,我都很幸运。”


    “小叔叔”宝珠颤了颤,声音变了调,“你怎么,怎么大清早讲这种话?你不会觉得我定力很好吧?”


    “现在是中午了,小姐。”付裕安失笑。


    宝珠转头看了眼天色,沾着碎屑的唇挪到他鼻尖下,“好大的太阳,今天。”


    付裕安根本没看,他张嘴含住了她,把那些面包屑清理掉,“嗯,是挺大的。”


    宝珠红了下脸,“虽然……但这是我要说的。”


    “那我该说什么?”刚解决完一桩危机,抒发了一整个夜晚,付裕安心情愉悦,什么都有兴致讲,“我们宝珠很小?”


    “哎呀。”他认真地说起胡话,和周身的禁欲感反差好强,宝珠呼吸热得仿佛已经入了港,她扭了一下,“别说了,我还要出门呢。”


    “好,不说了。”付裕安把她按在椅子上,“我去拿件外套。”


    “快去。”


    付裕安把她送到医院楼下,看着她进去了,才开车回家。


    宝珠从电梯里跑出去,直奔病房,“你怎么样了,子莹?”


    她趴在床上,医生正在给她做急性消炎护理。


    还是很疼,能看见汗从她额角滴下。


    子莹侧了侧头,说:“好痛,宝珠,早上起来我就觉得,今天腰有点酸,右腿拉起来,正要匀速旋转的时候,它就跟炸开了一样,像压着骨盆崩裂似的。”


    “我知道,我知道。”宝珠坐到了床边,抽了抽嘴唇。


    她当然懂,她们都一样,腰早就不是原装的,非要打比方的话,就像摔碎了,又勉强靠意志力和止痛药粘起来的瓷罐,能看见四分五裂的碎痕。


    葛教练说:“现在要做两手打算,子莹这个情况,就算能去外训,也难上场,你的替补要不要换人,我还得和老管商量。”


    “我听您的。”宝珠说。


    子莹也说:“我也尽量早点复原,能去温哥华还是去,万一宝珠这里”


    “小姑奶奶,就别再吓我了。”葛教练真怕再听到类似的噩耗,尖子生接二连三出事,这一整个赛季的努力都得打水漂。


    宝珠拍胸脯保证,“没关系,我的腰伤没发作过了,不”


    她还没来得及讲脚踝的问题。


    “别说别说。”葛教练打断,她迷信上了,“大赛在即,不兴说这种话,踩两脚。”


    “好吧。”宝珠苦 笑了下,站起来照办。


    从医院出来,她仍旧回了训练基地,午饭是和教练一起吃的,顺便聊了一下大奖赛上的发挥,葛嘉问:“在大阪碰到童年的队友了?”


    “是啊,那时候我们请同一个教练,她现在去美国了。”宝珠说。


    葛嘉点头,“美国那边,挺多华裔用花滑卷藤校吧?”


    宝珠想了想,“不算多吧,因为藤校里面的话,也只有康奈尔比较重视花滑,因为它不是NCAA项目,一般选择滑雪的多。花滑出了成绩,可以作为比较重要的EC做推荐吧,我也不太了解,你可以和我妈妈交流,她之前研究过很久。”


    葛嘉说:“那你这么坚决地回来,妈妈没反对,也挺开明的。”


    宝珠笑说:“她现在希望我留下来,我自己也不愿回加拿大,冷死了。”


    休息过后,她给付裕安发去一条微信,说要训练到晚上,卡宴昨天停在外面了,她自己能开回去,不用来接。


    付裕安坐在家里,回了个好。


    “跟你说话。”夏芸叫他,“宝珠今天没空,下周总有吧?”


    “别催她。”付裕安放下手机,啜口茶,神态自若地说了句废话,“她有空的时候,自然就有了。”


    “”夏芸深吸了口气,“那过年呢,你们总该回家住。”


    “再说。”付裕安也没给确切答案。


    夏芸蹙眉,“这么说,你一样主都做不了了,是吧?行,我晚上打给宝珠,下次有什么事我也不找你了,直接问她。”


    “好了好了。”付广攸抬手打断,“不用说这些。老三,这次虽然有惊无险,但你要注意,也不全是姜家,这两年你蹿得太快,木秀于林的道理,你自己好好掂量。”


    “爸说的对。”付裕安点头,声音比他清朗许多,“有哪天不是如履薄冰的?每走一步,都要拿脚尖探探虚实,不该伸的手绝不伸,不该张的嘴,我也不会张。”


    “局势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付广攸忧心忡忡地说,“风往哪边吹,你要有数,绳要跟着往哪边顺,别去硬顶,容易断。”


    付裕安说:“是,以后也还要爸爸多提点。”


    “你是我亲生的,我不提点你提点谁?”付广攸瞪了他一下,又叹气,“我老了,将来付家还要靠你和你大哥。”


    夏芸知道这是和好了,笑说:“哪就老了,昨天还说要邀上几个故交,一块儿去山上赏雪。”


    “去赏。”看着老迈的父亲示弱,言语间已经有了拉拢他的意味,付裕安也于心不忍,“我来安排。”


    “你确实该安排。”付广攸说,“不但安排,给我鞍前马后地陪着,你李叔叔没少关心你,将来你调出中南,不还得过他的手吗?”


    “知道。”


    送他出门时,夏芸才指着他唇角问:“你这怎么破的?”


    “咬的。”付裕安答了她两个字。


    夏芸就知道,她都不敢当着老头儿的面问。


    她说:“你有点节制啊,再次提醒,宝珠才二十二。”


    “昨天特殊情况,我们俩很久没见了。”付裕安面无表情地做说明,“再说了,您二十二都快生我了,这么说老爷子也不太懂节制,看来是遗传哪。”


    “走。”夏芸斜了他一眼,把门关上。


    付裕安是得走了,晚上归他做东,请周覆他们吃饭。


    局还是在濯春,选了老郑的地方,顶头房间永远是空着的,宽敞,雅致,好说话。


    众人坐齐了,沈宗良才把烟摸出来,就被旁边的女朋友抢走,“这么多人呢,别抽。”


    他怔了下,笑说:“我拿出来就是要交给你保管的。”


    “是吗?”且惠不太相信地反问。


    “要不沈总如鱼得水呢,这反应速度都比人快。”周覆坐在对面来了句。


    沈宗良反指付裕安,“那还是比不上老付,几天就把局面转过来了。”


    付裕安点头,“亏了我们周主任,没看我请他上坐吗?恩人。”


    “恩人归恩人。”郑云州指了下他的唇角,“你那个嘴被什么啃了?还是关了几天,上火上的?都结痂了。”


    “咱是不是跑题了?”付裕安说。


    周覆接了句,转脸问他,“今儿这局什么题?”


    “什么题?”郑云州也装糊涂。


    谢寒声看得好笑,“有兄弟的热闹看,还管什么题,你就招了吧老付。”


    付裕安端起一杯茶,“没犯事儿我招什么,我清白之躯。”


    “你刚才眼神躲闪,眼珠子的转速都快了,还上手扶眼镜,典型地要撒谎的表现。”郑云州说了一大通。


    连他女朋友都不愿听,“你真是,人家不愿谈什么,偏提什么。”


    付裕安点头,“对喽,小林,你真该好好熏陶他一下。”


    “别打岔,我都快被她熏得不行了。”郑云州继续说,“你就说怎么弄的。”


    付裕安笑笑,“我说你们几个当年不报公安系统,真是屈才了。”


    这顿饭吃到很晚,席间都喝了不少,宝珠训练完了,打电话给他,付裕安让她先别回家,就近往胡同里来,晚些时候一起走。


    宝珠停稳了车,进到院子里,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酒气和喧嚣就像一阵温热的风,迎面扑来。


    付裕安坐在主位偏一点的地方,身子微微歪着,靠在宽大的乌木椅背上,正偏头听她小姑父说话。


    他脱了外套,黑衬衫的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在昏光下泛着些微的红。


    宝珠走过去,看周覆注意到了她,挥了挥手,“周主任,江雪姐姐。”


    他们两口子点了个头。


    这一叫,付裕安也回过了神,迟缓地转过头来,看见女孩子,眼里那层薄雾似乎被搅得散开了一点。


    “怎么先叫他啊。”付裕安拉过她,让她坐下。


    宝珠放好包,“你都没先看见我。”


    “我在说话,对不起。”付裕安的大手包裹住她,揉了揉,“好凉,外面很冷?”


    他声音比平时低哑,也慢,字与字之间,拖着没化的尾音。


    宝珠点头,“嗯。”


    她坐好以后,又朝谢寒声那边,“小姑姑,小姑父。”


    “你妈妈说你要回加拿大外训?”顾季桐问。


    为了方便回话,她往付裕安怀里靠了靠,脖子伸出去,“是啊,也许过了年就得走,还没具体通知。”


    谢寒声说:“那教练还算人道,没让你丢下老付,上国外过年。”


    宝珠抬起眼问:“你希望我和你一起过年嘛?”


    付裕安眼神有些飘,很虚浮地抬起唇,笑了一下。


    “你就别问。”周覆说,“看老付这样子,还用说。”


    宝珠红了脸,她手指间残留的凉气,被他掌心过高的温度烘干,一双被酒精浸泡得湿漉漉的眼睛里,只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


    她在他手心里刮了下,凑到他耳边,“daddy,今晚不是我要你喝的哦。”


    “不是你,他们太能劝了。”付裕安的手摸上她的头发,“差不多了,我们回家好吗?”


    “对,早点回去,宝珠,照顾着点老付。”连顾季桐看得面红耳热。


    自从上次撞破他们两个,发现老付这人里外两种样子之后,她就很怕看这一对同框,总觉得会有一个把持不住。以前觉得付裕安阅历深,能忍得了,不会由着小丫头胡作非为,现在看来,不一定,关上门,指不定谁折腾得凶。


    宝珠站起来,“嗯,放心吧小姑姑。”


    付裕安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大衣,“先走了,告辞。”


    “好。慢走。”


    他牵着宝珠跨过院门时,她还提醒,“小心,很高。”


    “我知道。”付裕安像被风吹得清醒了。


    宝珠去看他的神态,“你没喝多呀,那叫我干嘛?”


    “你不来,他们哪肯放我走啊?”付裕安又弯下腰,拧了拧她的脸。


    宝珠圈住他的大拇指,仰起脖子嗅他,“我这么有用?”


    “非常。”付裕安虽然没多,但也喝了那么几杯,禁不住她这样乱闻,“好了宝珠,先上车。”


    回到她车上,付裕安怕身上味道重,刻意坐在了后头。


    但宝珠也跟了过来。


    “宝”付裕安一面叫她,一面又不得不伸手去扶她,在她爬上来的时候。


    宝珠不高兴,仰着脸质问他,“今天一直宝珠宝珠的,你忘了你昨晚怎么叫我的了,怎么起床就改了呀,不行。”


    付裕安的指腹按在她脸上,目光游离,“昨天晚上叫了那么多,哪个?”


    “你不可能不记得。”宝珠连呼吸都一起急促起来,扯着他的衬衫领口摇。


    “刚才人多,怎么方便叫?”付裕安靠在椅背上,身体沉沉的,任由她无限度地凑近,攀上来,“已经不少人敲打我了,说你还小。”


    宝珠说:“他们都不知道情况,而且,我中文名里就有的字,有什么不方便的呀,人家也不会怀疑。”


    “好。”付裕安拿她没办法,手指拨开她的头发,偏头吻了上来,“小宝,宝宝”


    被他这样温柔地含吮着,宝珠细微地发起抖,软软地偎在他身上,脑子里雾蒙蒙地一片,偶尔涌出一两个念想,也全是关于怎么吃干抹净小叔叔。


    她伸手去摸他的喉结,抽掉本来就松散了的领带,而付裕安吻着她,一点察觉都没有,只知道她小心思很多,手忙脚乱的。


    “这是车上,小宝。”付裕安停下来,含上她被吮得鲜红的唇珠,“不要这样。”


    “你先亲我的。”宝珠偏头反吻住他,“除非你不爱我了。”


    “好严重的罪名。”付裕安失笑,把她往上托了托,“我们小宝,吻一下就这样了。”


    外面气温越来越低,一个寒冽的秋夜被阻隔在车窗外,世界对宝珠而言,成了一个断续破碎的片段。


    地上的银杏叶铺了一层,新的盖着旧的,颜色鲜亮的叠着暗淡的,偶尔有自行车骑过去,发出一种干燥的沙沙声。


    梁均和跟亮子他们的局也散了,打这里路过。


    远远瞧着这辆卡宴像宝珠的,他让他们等会儿,凑近了,看清了车牌,还真是她的,车子没熄火,开了暖气,驾驶位上还留了一道窄缝透着,但看不见里头的情形。


    他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前面没开,后面的降了下来,露出付裕安的脸。


    朦胧光影里,宝珠晕红着面孔,张着湿唇,靠在他怀里,身上还披着他的大衣,像是累得睡了过去。


    都是男人,他当然懂付裕安面上这副餍足又疲倦的神态,是做过了什么。


    梁均和一时咬紧了牙关,没说话。


    还是付裕安先开口,他端出男友姿态,平静地系着衬衫扣子,打量外甥一眼,“宝珠很累了,你有事吗?”


    亮子他们跟上来,付裕安也懒得理,又把车窗升上去。


    梁均和丢下几个兄弟,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付裕安穿戴好了,又抽出湿巾给宝珠仔细地擦。


    冰凉的触感让她醒了过来,她睁开眼,“daddy,我开不了车了,不想动。”


    “知道。”付裕安收紧了裹在她身上的外套,“我已经叫了司机过来,等一下。”


    “嗯。”


    她的脸在他胸口上蹭了蹭,又阖上了眼。


    付裕安抱着她,指尖抖了抖,刺激过后,那种无可替代的身体愉悦逼得他想抽根烟来缓解,像有无数细小的钩子,从骨头缝里,从狂跳不止的心脏深处,从每一寸被汗湿,又迅速变凉的皮肤下面,一齐把他往深渊里拽。


    他靠在椅背上,后背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付裕安卷起舌头,轻轻地咬了下舌尖,只好用一点清晰的痛感,来覆盖弥漫的焦渴。


    到小区后,宝珠是被他抱上楼的。


    不是她不能走,付裕安怕她被风吹着,他来抱,能裹得更紧一些。


    回了家,他把她放在沙发上,“稍等,我去放水,你好好泡个澡,身上”


    付裕安清了清嗓子,反正就那么回事儿,他没法儿说。


    宝珠点头,“嗯,谢谢。”


    “很有礼貌。”付裕安不明不白地夸了她一句。


    当然有礼貌了,她是好孩子。


    宝珠把脸缩进他大衣的领口里,像被那道熟悉的,属于他的气息,密密实实地包围住,上面有在外头染上的雪茄味,底下是岩兰草的稳重调子,这是他示人的妥帖面目。


    再深嗅下去,才是她在他身上吃到的,真正属于他皮肤底色的味道,干净的,清爽的。


    在车里的时候,她被付裕安抱在膝上吻,温存而确切地落到实处。那时付裕安也是这样哄她,“小宝,你是好孩子,好孩子能忍住的,对吗?”


    “好了,宝珠。”付裕安从里面出来,看见她已经缩成一团,像只受冻的兔子一样,鼻尖蹭在羊绒上。


    他走过去抱她,“怎么了?”


    “没事,你的衣服很好闻。”宝珠眨了一下眼,鼻音浓重地问,“我去温哥华的时候,你能把它送给我吗?我想要带着。”


    付裕安低头蹭了蹭她的脸,“傻话。”


    宝珠伸手抱紧他,“真的,我好爱你,daddy.”


    这句很不一样,好像还起了哭的音调,付裕安把她放进浴缸后,忙去看她的脸,“为什么哭了?”


    “我想到要和你分开,不舍得。”宝珠坐在水里,眼尾红红的。


    付裕安心像被揪了一把,酸得滴水,他坐在缸边的矮凳上,身体倾过去,不住地吻她的唇,吻她的脸,吻她沾着泪水的睫毛,口中许着他这辈子最快下定的决心,“乖,我会去看你,小宝,我打报告,我递申请,我去陪着你,好吗?”


    宝珠很快又觉得自己任性,擦了擦脸,“还是不要了,你的工作也重要,每天那么多事情,我不能太自私了。”


    “这不是自私。”付裕安说,“既然决定要去,我就会安排好我的事,你不用担心。”


    “那是什么?”


    是爱,他说。


    宝珠笑了笑,反手指了下后面,“沐浴露在那边,帮我拿一下。”


    “好。”付裕安起身,取下来放在了她手边,喉结动了动,“那我就出去了。”


    “不要。”宝珠睁大眼睛看他,“你帮我洗。”


    “我帮你”付裕安看了眼水里面的情形,“不行,宝珠,今天不能再闹了,洗完早点休息。”


    “就要嘛,你弄的你洗干净,这有什么不对吗?”宝珠说。


    付裕安没法子,只能重新坐下来,“好,我给你洗,别乱动。”


    “嗯。”


    还没洗完时,她的手机在外面响。


    “谁啊,这么晚了。”宝珠问。


    付裕安洗干净手,“我去看看。”


    是他亲妈夏芸。


    付裕安直接代接了,“妈。”


    “怎么是你接电话,宝珠呢?”夏芸问。


    付裕安说:“在洗澡,你有什么事?”


    夏芸不想讲了,跟他说也是要请示领导,还讲什么?


    她说:“没事,我一会儿给她发微信说,跟你说不了。”


    “可以。”


    “”


    付裕安又折回浴室里,他说:“是我妈,大概是邀你回家过年。”


    “好啊。”宝珠想也不想就答应,“就我们两个多无聊。”


    “那你可想好啊。”付裕安就知道她考虑不了那么长远,提醒道,“以老爷子的封建程度,不会让我们睡一个房间的。”


    “不行。”宝珠蹙了蹙眉,为难地说,“我要和你睡一起。”


    她又把希望寄托在付裕安身上,“你会有办法的,是不是?”


    “有。”付裕安笑着说,“我的办法就是不去。”


    “”


    第54章 chapter 54 您起这么早


    chapter 54


    京城的冬天总有一种恢弘又粗粝的美。


    全锦赛过后, 没多久就到年关。


    付裕安站在机场大厅的闸口外,身姿修长而静定。


    他大衣的扣子没系,偶尔随着抬手看表的动作折出柔软的褶皱。


    今天宝珠从长春回来, 眼看着就要过年,夏芸一早就跟她谈好了, 说晚上直接回家住。


    冷暖交替的空气涌来, 人流里跃出一道熟悉的影子, 宝珠推着行李箱,身上是浅杏色的羊绒外套, 踩着短靴,像一抹忽然点亮灰调天空的暖色。


    她在张望,目光掠过人群,然后定在付裕安身上。


    几乎是同时,付裕安也把大衣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身上那股沉稳内敛的气场出现了一丝松动。


    宝珠朝他挥手, 加快了脚步, 付裕安也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她的箱子。


    她略仰起脸, “等我很久了?”


    “刚到。”付裕安答,声音是一贯的低沉, 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地看了一圈, 像检查一件被人借出去的珍宝,“看你比赛那么拼, 身上都还好吧?”


    虽然站上了领奖台, 但宝珠自由滑出了不少状况,连跳里的那个后外点三周,几乎是凭蛮力强行连起来的, 看得付裕安心率不稳,最后一个跳跃又差点没立住,踉跄了一下,还好没摔。


    “都好。”宝珠小声说,“一会儿你检查。”


    付裕安抿紧了唇,“那你还答应回去住。”


    宝珠笑,“回去住也可以检查呀,难道你的房间我不能进?就算你反锁了,我也可以从露台爬过去,别以为我不敢。”


    “好了,不要说这个。”付裕安喉咙发干,他牵起她一只手握进掌心,放回了自己口袋里,“长春也冷吧?”


    “冷,手都冻红了。”宝珠点头,目光扫过他全身,今天没穿制服,换了套炭灰色的西装,剪裁极好,腰身利落却不紧绷,领带饱满地束着。


    她笑着问:“小叔叔,你上台发言了?”


    “对,今天峰会闭幕,讲了几句话。”付裕安说。


    宝珠叹气,“怎么不晚一天闭幕。”


    “为什么?”


    “我可以去现场看啊。”宝珠有些失望地说,“听你讲一些很深,但是很好听的话,要能坐第一排就好了。”


    她抬头看他,机场的灯光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把他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沉静的神色,都一清二楚地映衬出来,在这样的人头攒动的公共空间里,显得格外肃穆,又郑重。


    宝珠喜欢他这副样子,端得不能再端着了,但吻起来又那么疯迷。


    付裕安微笑,“第一排你不会喜欢坐的,都是些上了岁数的老头。”


    直到坐进车里,他才把大衣脱下,搭在了后座上。


    宝珠坐在副驾上,筋骨总算松懈下来,侧着头看他,忘了系安全带。


    付裕安也没提醒,倾身过来给她系上,却在凑近的一瞬间,被宝珠吻了一下脸,见他愣了下,她又细细去吻他的唇,“不想我吗?”


    “想。”付裕安扣上以后,才温热地覆压上去,探舌进来,“但还能忍到车上,小宝会被拍到照片,对不对?”


    “什么照片?”宝珠抬手抱他的脖子,“不知道,接吻。”


    “就喜欢这样?连说要去看我开会,也是想开完会这样,是不是?”付裕安力气很重地卷她的舌头,她只会张开唇,任由他深深浅浅地压磨,身体被安全带束缚着,动也动不了。


    宝珠摸上他凸起的腕骨,“是,开会也有休息室,我们可以在那里吻,还可以更激烈一点。”


    “嘘”付裕安迫不得已从她口中退出来,他轻喘着,闭目,偏过头,找到她白皙的耳垂,“不要说了,一会儿还要见爸妈,我不想总被他们笑。”


    “笑什么?”宝珠仍抱着他,不肯让他走。


    付裕安说:“你说呢?我碰上你,很难反应不大,宝宝。”


    “好吧。”宝珠松了松手,她靠在椅背上,气息短促地说,“我不动了,你开车。”


    开到大院门口,隔着玻璃,宝珠看见门岗站成了两个墨绿的标点,厚棉大衣的领子竖着,呼出的气结成浓浓的白雾。


    黑色大门滑开,车轮碾过新雪,发出闷实的嘎吱声,在马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黑痕。


    傍晚了,有一群孩子在自家楼前的空地上团雪球。


    但他们都被教育过,连笑声都是压着的,不敢放肆。


    雪已经停了,宝珠下车后,三两步就到了门口。


    “珠珠啊,你好久都不来了。”秦露高兴地给她拿鞋子。


    “您还好吗?”宝珠笑着问,“我天天不是训练就是比赛,太忙了。”


    “好,快进来。”


    付裕安提着箱子进去时,宝珠已经亲热地抱上夏芸了,像久别重逢的亲人,“小外婆,我好想你啊,哦,不,他不让我这么叫。”


    “谁啊?”夏芸的眼睛往后瞪。


    宝珠指了指男朋友,“他,让我喊你伯母,我叫不出口。”


    说完自己也觉得荒诞,哈哈大笑。


    她仰头的时候,眼神正对上从楼上下来的付广攸,立马收敛了,规矩地叫,“小外公。”


    付广攸缓慢地点下头,“来了。”


    “嗯。”宝珠站在夏芸身边,对着他不敢嬉皮笑脸,客套又礼貌地说,“您回来以后,我都没来探望过,挺不好意思的。”


    “那阵子事多,有人闹反叛。”付广攸刮了一眼儿子,坐下说,“你也不轻闲,任务重,压力大。比赛我看了一段,不错。”


    宝珠说:“谢谢,还没发挥好,要是能把训练的水平都展现出来,那就更好了。”


    老爷子不懂她训练,只淡淡地说:“对自己要求高是好事。”


    宝珠暗暗松了一口气。


    付裕安说:“那我们先回房间,行李得拿上去。”


    这一去,起码磨蹭了半个钟头。


    夏芸亲自上去催,还没到二楼,宝珠就先打开门下来了,“我饿了,可以开饭了吗?”


    “可以。”夏芸又往房内瞄了一眼,“老三呢?”


    “嗯”宝珠转了转眼珠子,“换衣服吧。”


    “哦。”


    付裕安的西裤皱得不能看,他只好重新穿了一身下来。


    走到餐厅,夏芸正给宝珠展示这一季的翡翠首饰,让她也选几样。


    宝珠赶紧摆手,“不用,我天天摔摔打打的,不敢戴这种绿珠子。”


    “谁让你现在戴了。”夏芸说,“你先挑着,我看到合你心意的,给你买下来,留着,也不是每次都好运,能碰上喜欢的。”


    “那这个吧,麻花一样的手镯,好像很好看。”宝珠指了一个。


    夏芸连连点头,“好,就这个。”


    她关上拍卖画册,看见儿子在对面坐下,“拖拖拉拉的,半天才下来。”


    付裕安没回嘴,直接说:“吃饭吧。”


    晚饭过后,宝珠去了健身房跑步。


    付裕安从书房下来,递了张卡给夏芸,“您拿着。”


    “收买我呀?”夏芸接过来,正反两面都看了一遍,乌漆麻黑的。


    付裕安点头,“您不是给宝珠买镯子吗?哪好动您的私房。”


    “我乐意。”夏芸说,“讨儿媳妇不得花钱嘛?你说这孩子就是爽快,喜欢什么,要什么也明白地说,从来不扭扭捏捏的。”


    “她就没扭捏过。”付裕安坐在那把单人沙发上,哼笑了声。


    夏芸瞧他这舒服过头的德行,“是,把你美死了。就你这七拐八弯的迂回劲儿,要再配个犹抱琵琶的性子,你俩一辈子也过不上好日子,天天猜来猜去吧就。”


    付裕安笑,“所以我爱宝珠啊,是命中注定的。”


    “还不是我。”夏芸斜着儿子,“先是我和她外婆成了拜把子的姐妹,再照顾了她妈妈,才有她回国奔我来这么一件事。”


    “是是是。”付裕安难得顺着母亲一回,“您对我真是天大的恩德。”


    “那卡我就收下了,我该得的。”


    “您请。”付裕安做了个手势。


    宝珠跑完步,蹬蹬踩上楼,回房间洗了个澡,又溜到付裕安书房。


    她没敲,直接推门进去。


    付裕安坐在桌前,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握了支狼毫,雪白的宣纸铺展开。


    宝珠只看了一眼,转身反锁上门。


    “哎。”付裕安听见落锁的声音,抬头,“你有点此地无银了,宝珠。”


    “什么银啊?”宝珠走过去,端起桌边的水问,“给我倒的吗?”


    “对,我一猜你就要过来。”


    “那我喝了。”


    宝珠放下杯子,凑到他身边,“你在写什么啊?”


    纸上墨迹淋淋,写的是“余居半岁,诸公载酒不辍”,付裕安继续往下,“《苕溪诗卷》,我刚写到一半。”


    “能不能让我试试?”宝珠拿下巴支到他肩上。


    付裕安说:“你先练好钢笔字,再来写这个,啊。”


    宝珠说:“不,等我练好就不想写了,现在写。”


    “认真地写?”付裕安侧了侧头,“不胡闹?”


    她点头,“真的,你教我。”


    “好,那坐过来。”付裕安往旁边让了一下。


    宝珠挤上去,“下面要写哪个字了?”


    “而。”付裕安指了下字帖,握住她的手腕,“米芾的字个性鲜明,自我风格很强,像这个字,你就应该先横”


    “你说他们睡了吗?”宝珠忽然问。


    付裕安就知道,她也根本没在听他讲,手腕都不见使劲儿,完全由着他的笔序在写。


    他索性放下,带着点纵容地叹口气,把她抱到身上,“没睡,所以什么也不能做。”


    说完,用手在她鼻子上点了下,“这种老房子都不隔音,会被听见,知道吗?”


    宝珠笑,歪进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不做就不做,这么靠着也不错。”


    窗外雪下得密了,从宝珠的角度,能看见无数片柔软的羽毛绵绵不绝地落,她一边看着雪,手从他睡衣里伸了进去,摸摸索索了半天,很轻地哇了一声。


    付裕安被搅得呼吸发急,“下雪有这么好看?”


    “不是。”


    “那哇什么?”


    宝珠小声说:“有人都这样了,还在忍着欸,练过什么功夫吗?”


    “”


    隔天一早,付裕安是从她房里出来的,关上门后,转了个身,他家老爷子就站在后面。


    “爸。”付裕安手还搭在把手上,不觉挺直了背,维持着正常的神色,“您起这么早。”


    “连你都醒了,不早了。”付广攸没眼看,咳了声,把手负到了身后,慢慢下楼。


    宝珠一直加紧训练到了除夕前,期间有几个商演活动找她,都被她以抽不开身为由拒绝。


    不但是磨技术和跳跃,旋转步法定级,就连心理疏导也成了必做的功课,每天下了冰,踩着刀套一下一下出来时,宝珠的手都搭在腰上,脑中不停地复盘动作,自己都没注意,她每隔几秒就要叹气,深呼吸。


    葛嘉总是跟着她,揉开她缩着的肩膀,“宝珠,你已经尽全力了,越到这个关口,心态越要平稳。”


    “嗯。”她点点头。


    葛嘉不放心,特地打了个电话给付裕安,让他在家时多关注宝珠的状态,尽可能地让她放松。


    付裕安是在办公室接的,当时面前还站了秘书和几个部门正职。


    他抱歉地打断汇报,“我未婚妻那边有点急事,稍等。”


    听完,付裕安皱着眉说:“是,这几天我也感觉到了,她总是走神,可见弦越绷越紧了。”


    葛嘉说:“她第一次参加冬奥,这是等级最高的世界舞台了,紧张、恐惧是人之常情,今天我跟她聊过了,你在家也多开导。”


    “谢谢您的关心,我明白。”付裕安说。


    他挂了电话,沉吟片刻,继续交代,“按惯例,除夕和初一领导带头值班,这是规矩,也是姿态,下面各部门的同事,尽量照顾家在外地的,有特殊困难的,总之一句话,均衡,稳妥,好吧?”


    “好。”


    “就这样。”付裕安合上文件,让他们先出去。


    又是一个阴天,午后仅有的一点日光照进来,只够笼住红木办公桌的一角。


    付裕安靠在椅背里,丝质领带松开了一些,露出喉结一道紧绷的弧线,右手搭在桌沿,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帽。


    他当然知道这场比赛对宝珠的意义。


    可以说,她四年前回国,所有一切的努力,凌晨五点到冰场,深夜在体能室训练,脚踝上反复撕扯又愈合的旧伤,无数滴被骂出来又逼回去的眼泪,不断参加比赛刷积分,都是为了这一个席位。


    哪怕她不可能是世界冠军,也总是想把名次再往前挪一挪,不要滑个史上垫底的成绩。


    他不是她的教练,无法在技术上指正她的勾手三周跳,还需要怎么调整起跳角度,他也不是运动心理师,说不出那些专业的放松技巧,他只会讲些中庸平和的大道理。


    付裕安感到一种罕见的,计策统统失效的无措。


    他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才走。


    到家时,宝珠已经回 来了,她洗了澡,换了套衣服,正坐在沙发上,和来家里做客的付长乐说话。


    “那你过完年,又要回纽约了?”宝珠问她。


    长乐手上剥着橘子,瞥见付裕安进来,叫了一句,“三叔,回来这么晚,我们都吃过饭了,没等你。”


    “没事,聊吧。”


    付裕安把大衣交给阿姨,从进来到坐下,目光始终落在宝珠身上。


    她穿了件很宽松的上衣,落肩的设计,让本就纤细的骨架显出一种被柔软包裹的娇小,袖口又很长,盖过了大半手背,可能刚吹干头发,她也没梳,就这么披着,贴在素净白皙的皮肤上。


    长乐递了一瓣橘子给她,宝珠摆手,说她怕吃到酸的。


    “我过完元宵节就走,学校还有很多事情。”她说。


    付裕安叮嘱式地问了句,“陈家去过了没有?别忘了你们订了婚。”


    长乐说:“没忘,我这不是先来看爷爷奶奶,还有三叔三婶吗?”


    付裕安去看宝珠,她明显没反应过来,眼神空洞地看电视里的新闻,换了平时,忽然给她上这么大辈分,早就和长乐笑作一团了。


    他点头,“好,你多坐会儿,你爷爷常念叨你。”


    说完,他站起来,牵上宝珠的手,“来,跟我到楼上去,说两句话。”


    “哟,三叔,有什么我不能听的啊?”长乐笑着问。


    宝珠听话地穿上拖鞋,挤了下眼睛,“他的秘密。”


    长乐拍了拍手里的碎屑,“行,我在这儿等爷爷,你们亲热去吧。”


    进了他的卧室,付裕安才把西装脱下,搭在了衣架上,顺手锁上门。


    宝珠走到地毯上,双手向后撑着,坐上他的床,抬腿踢掉了鞋子。


    这屋子里他的气味很浓,枕头上,床单上,到处都是。


    付裕安把领带也丢了,看得宝珠心里一紧,“你还没吃饭,一会儿叫你了,要干嘛?”


    “和你说话。”付裕安走到床边。


    宝珠说:“说话也要解扣子吗?”


    “勒了一天了,难受。”


    宝珠点头,反正也锁了门,她索性躺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我也是,好累呀。”


    “嗯,怎么累,讲给我听听。”付裕安坐在床沿,单肘撑着。


    宝珠转出来,仰着对他说:“听说,我只是听说,这次裁判长是加拿大的,我以前比赛碰上过他,喜欢这里压压分,那里挑挑刺,对衔接难度抠得很细。”


    付裕安说:“这倒是事实,从我们在国际上的裁判资格名单来看,在获得话语权上,的确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对。”


    付裕安俯低了一点上身,“不过宝珠,这是你和教练都无法改变的客观事实,既然一时半刻无能为力,那不如该怎么滑就怎么滑,我相信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打分时间太长,一直看回放,拿放大镜找细节扣分,也会引起场上观众的不满,对他自己影响也不好,对不对?”


    “是。”他的呼吸压下来,让宝珠忍不住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眯起眼吻他的脸,“但你要离我这么近说话吗?”


    付裕安偏过脸,“我想闻一下小宝的味道,不可以吗?”


    “你闻。”宝珠挺起肩来,她笑,不住地挨上去,“我给你闻。”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了,室内的热气,付裕安充满主动意味的,浓重的吻,让她很快失声。他今天很不一样,吻的方式不一样,力气也很重,都叫不上温柔,甚至很强硬,把她的手脚拧来揉去,宝珠禁不住他这样,没多久就手指发软。


    “daddy.”她眼里有了泪意,开口叫他。


    付裕安回应她的,是更深的一个吻,颠颠倒倒地把她的两瓣唇含进去,又撇出来,舌纹粗糙地从表面剐蹭过去,一遍又一遍,惹得宝珠止不住地震颤。


    雪住风停后,宝珠闭着眼靠在他怀里,迟迟发不出音节。


    “什么都不要怕,小宝。”付裕安捧起她的脸来吻,“你比过那么多场赛,应该知道,竞技就是实力和运气缺一不可,没有人会怪你,冬奥虽然是大舞台,但我希望你把它当平时的训练场,尽力就好。”


    “嗯。”宝珠轻轻应了一声,“你把我带上来,就想让我轻松一点,舒服一点。”


    付裕安拨开她的头发,“晚上就到这里,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


    “可是床单”宝珠尴尬地抬头,“被我”


    “不要紧。”付裕安说,“我先抱你到沙发上去,马上来换。”


    “等下。”宝珠黏在他怀里不肯出来,“还是等一下再换,还有点抖呢。”


    这个大雪压断竹枝的晚上,他们说了很多话。


    宝珠偎在他胸口,跟他讲小时候,“其实五六岁的时候,我的小腿有一点O型,不大好看,没现在这么直,妈妈带我去找教练,所有人都说我不适合花滑,只有Anita收下了我。”


    “Anita是哪一位?”付裕安问。


    宝珠说:“我的第一个教练,你没见过,她前年生了场重病去世了,我拿到少儿组冠军那天,她还带我去她在博文岛的木屋别墅里参观。好可惜,我那个时候在比赛,也没回去看她。”


    付裕安拍着她的背,“她肯定也希望你专注事业,会理解的。”


    “不过我和她女儿一直有联系。”宝珠叹气,“等这次回去,我要给她带一束郁金香。”


    “还要让她看到,你在长大的地方参加奥运会。”付裕安说,“好了,早点睡吧。”


    “嗯。”——


    作者有话说:预告:正文已进入倒数章节


    第55章 chapter 55 什么地方?


    chapter 55


    从北京飞温哥华, 全程十一个小时。


    宝珠往上推了推她戴了很久的丝绸眼罩,睡不着。


    舷窗外是浓稠的墨色,偶尔有几颗星星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


    她侧过身, 摸到座椅旁挂着的安神香囊。


    这是秦露给她缝的,里面装着晒干的薰衣草和合欢花, 淡香混着机舱里的咖啡味, 反而让神经更清醒了些。


    宝珠放到鼻子下吸了吸, 试图让呼吸平稳下来,可心还是像被一根细细的线牵着, 一头系在付裕安目送她的身影上,一头悬在眼前未知的远方。


    受北太平洋暖流影响,跟动辄零下几十度的多伦多相比,温哥华的冬天简直能称得上温暖。


    小时候宝珠在两地训练,出太阳的冬日里,经常能看见有人穿短袖出来长跑。


    落地时正在下雨, 绵绵的, 沾衣欲湿。


    到了酒店,宝珠回房间休息, 给付裕安发了条语音,“我到了。”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 阻断了外面的湿寒, 又显出过分干燥的静。


    她躺下去,不知过了多久, 听见门铃响。


    宝珠起身, 揉着头发问,“谁呀?”


    打开门,站着的是赵彤。


    她穿了件湖绿色的羊绒大衣, 腰间系着根粗带,腿上的黑色西装裤熨得笔直,锋利地能裁开纸。


    “妈妈。”宝珠扶着门,惊喜地叫了声。


    赵彤摸摸她的脸,“刚下飞机吧,再去睡会儿,妈妈给你收拾。”


    宝珠侧身让她进来,“好啊,我在飞机上都没睡着,现在困死了。”


    “教练他们也在休息?”赵彤问。


    宝珠点头,“是,大家下飞机的时候,都顶着黑眼圈。”


    “好,睡吧。”赵彤说,“等醒了我们一起去吃饭。”


    有妈妈在,宝珠心里又稍微好受了一些,她蒙上被子,临睡前,看见雨丝斜斜地滑过玻璃,留下断续的湿痕。


    快入梦时,她才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好像变了。


    以前她不是这样,去哪里比赛都生龙活虎,可以很快地适应,早上到酒店,下午就能出去逛,更别说温哥华这个地方,对她来说是如此熟悉。


    也许,是她渐渐习惯了付裕安的呵护,像习惯了一件过分合身的柔软衣物,贴着皮肤,也从来不给她负担,轻薄舒适,教人倦怠,又从这份倦怠里,滋养出了让人吃惊的娇气,和一股莫可名状的委屈。


    外训机会得来不易,花费也不少,加上快到大赛的日子,宝珠更不敢松懈,每天准时去冰场报到,总是最晚一个走。


    赵彤这次推了所有的工作,全力陪在宝珠身边当后勤。


    从她成人后,她就再也没拿出过这么多时间和女儿在一起。


    变化还是很大的,说话习惯用中文了,用词也准确,时不时讲一两句俗语,带着西城那边的口音,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训练完回来,晚上一起吃饭,她也愿意说很多话,说除夕夜里和小外婆包饺子,大家都故意让着她,把那个有小金元宝的饺子盛到了她碗里,弄得付裕安一直很紧张,怕她不怎么嚼就往下咽。


    因此,她每吃一个,付裕安就要盯着她,让她多咬几口。


    夏芸嫌他扫兴,“本来想博个好口彩,让宝珠高兴一下,就你神经兮兮的,这下全家都知道在她那儿了,一点神秘感都没有。”


    “这种神秘感不要也罢。”付裕安有他的道理,正色道,“生吞金子不是好玩的,我刚才真该在厨房盯着。”


    夏芸哀叹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思想顽固的人出来。


    她说:“好好好,下次不敢和你媳妇儿开玩笑了,都是我的错。”


    宝珠也觉得他小心过头,“没事,我会注意的。”


    最后找出来,她还是装作很诧异的样子,“哇,我吃到金元宝了欸。”


    夏芸这才笑出来,但仍然两天没理那个败兴的倒霉儿子。


    付裕安还郑重其事地,把那罪魁祸首丢进盘子里,“看看,就这么个东西,咽下去还得了?”


    说完,一边看他妈,一边给宝珠喂了杯温水,“来,漱口。”


    “名堂精!”夏芸骂了句。


    赵彤听完,笑得捂肚子,一块披萨差点从手里掉下去,她都能想到她小姨嫌弃的神情,以及上翻的眼皮。


    “这个付裕安真有点”赵彤一时说不上来。


    宝珠说:“迂腐,甚至是刻板,有时候。”


    赵彤点头,“他也是真爱护你。这就好了,妈妈可以放心。”


    “嗯,在这之前,他还为我和他爸爸吵架,差点被冤枉,虽然他总强调不关我的事,但我心里知道,怎么可能没关系?”宝珠搅着盘子里的沙拉,叉起片无花果吃了。


    赵彤说:“那你就当没关系,他不想让你有负担,你就别自己抢着背了,轻松一点。在这种家庭里,小囡,听妈妈的,不用什么事都一清二楚,要学会当聋子和哑巴,很多时候,面对很多人,点头微笑就好。”


    “嗯,但我会加倍爱他。”宝珠鼓着一边腮帮子说。


    赵彤给她擦了擦嘴角,“好,你爱他。”


    一看就没听进去,她有意把毕生心得传授出去,但无奈宝珠运动神经发达,在这上头是个水晶心肝儿,眼里也只看得到付裕安一个,望不见付家错综复杂的关系。


    不过,从这些事看下来,他是个最稳重妥帖的,女儿天真一点嘛,就让她天真好了,人要是能自由烂漫一辈子,也未尝不是件幸事。


    付裕安每天掐着时间,守着十六小时的时差,在宝珠睡前和她通视频,说会儿话。


    他那边总是中午一点多,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拉着百叶帘,锁上门跟她聊天。


    “我今天跳得不错。”宝珠趴在床上,对着支起来的iPad说,“你知道吗?最近紧张到梦里都是月光奏鸣曲,那几个调一直在脑海中回旋,该转了,该跳了,反反复复的。”


    “噢。”付裕安声线倦哑,“还以为小宝的梦里会有我。”


    “也有啊。”宝珠回头看了一眼浴室方向,妈妈还在护肤,她小声说,“梦见和你在胡同后面的湖里划船,它摇摇晃晃的。”


    “为什么会摇摇晃晃?”


    “你一直吻我,吻得我喘不上来气,钻到”


    “好了。”付裕安后悔开了这么个头,“其实可以不用往下说了。”


    但宝珠可不会这么轻易停下来,“daddy的嘴好厉害,上次你帮我放松,在你房间那次,忘记夸奖你了。”


    “很感谢你的夸奖,但不必了。”付裕安眼看着自己被她说得越来越热。


    宝珠还要变本加厉,“daddy,把衬衫掀起来,我看一下。”


    “不看了,宝珠,这是单位。”付裕安实在伸不出手,“你那边很晚了,早点睡。”


    宝珠撅着唇,“不看我不睡了,掀起来。”


    “好。”付裕安捏了下额角,无奈地问,“什么地方?”


    “全部,所有我想看的,都要看。”


    “”


    知道他们在情意绵绵,赵彤特意多待了二十分钟,快把自己憋死了。


    等她女儿调戏完男朋友,心满意足地睡下去后,赵彤才推开门。


    宝珠放下平板,躺在床上,眼前还晃着结实有力的肌肉,和盘虬在手臂上的青筋。


    再想到付裕安坐在集团大楼,顶着一张古板禁欲的脸,从骨子里认为这极伤风化,有悖教义,但又不得不脱给她看,看完还得马上整理好的模样,宝珠差点乐出声,赶紧用被子挡住自己的脸。


    时间一天天过去,眼看离比赛只剩二十几天时,宝珠的脚踝出了状况。


    最开始的一周,脚踝还只是训练后隐隐作痛,她及时冰敷,像往常一样贴镇痛的膏药,舒缓消炎,尽管晚上睡不安稳,但第二天能正常上冰。


    但这两天开始,每一次后外点落冰,左脚跟骨都像被榔头狠狠砸了一下似的,疼得很厉害。


    今天清早,在尝试一个简单的三周跳后,她甚至没能站稳,直接单膝跪倒在了冰面上。


    “宝珠!”看她几下都没能站起来,几个教练都慌了,连赵彤都大声喊了一句。


    宝珠死死咬着下唇,冷汗瞬间湿透了羽绒马甲下的训练服,不只是剧痛,还是恐慌。


    她很快就被送到医院。


    躺在诊疗床上时,宝珠脸色惨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把几缕黏在皮肤上的头发浸得黑亮。


    赵彤一面给她擦,一面去看她的左脚,心惊不已。


    冰鞋已经脱掉,裸露出来的脚踝和足背已经肉眼可见地红肿,皮肤发亮,透着淡红色,赵彤当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跟骨应力性骨膜炎急性发作。”专程请来的医生指着片子影像,用英语对她们说,“看这里,这一片本该很均匀的骨骼信号里,出现了一小块高亮区域,说明有水肿,她是运动员的话,应该跟长期过度负荷,跳跃落地反复冲击有关。”


    成因宝珠当然知道,为了保证比赛成绩,这四年来,她每天的跳跃次数都只会比少女时期多,可就连那时候都难以忍耐,更何况发育以后,身体机能逐步下降。


    每一次落冰不稳,踝关节就不可避免的,发生相应程度的内翻或外翻,在那种极限角度下,韧带随时在拉扯着骨膜。


    她的骨膜就这样,在无休无止的创伤中,撕裂又修复,撕裂再修复,直到今天修复不了,发炎罢工。


    宝珠躺着,小声说:“前两天就有点痛,我以为没关系,睡觉的时候把脚垫高,也能睡着,没想到今天”


    葛嘉惋惜地说:“好了,听医生的建议。”


    顶着争执,医生还是推了推眼镜,说:“我的建议很简单,就是休养,配合物理治疗,绝对不能再跳。”


    “我可以打封闭。”空气变得凝重时,宝珠忽然很轻地说。


    赵彤不同意,“不行,封闭针是饮鸩止渴,它暂时麻痹你的神经,让你不知道痛,可骨膜还在发炎,你强行去比赛,只会让症状越来越严重,甚至骨折,到时候你的脚就真的毁了,走路都要受影响。”


    “妈妈。”宝珠强撑着坐起来,“你知道我过了二十二岁生日吧?这可能,不是可能,这就是我人生里最后一个能参与的奥运会,再错过这一届意味着什么?我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赵彤的声音尖锐起来,“意味着你可以康复,可以拥有健全的身体,漫长又美好的人生,而不是拿自己去赌!”


    宝珠转过头,“是你跟我说的,想当出色的运动员,就必须克服困难,我克服了十六年,现在还可以克服,你怎么反而阻止我?”


    赵彤愣了一会儿,慌张地道歉,“你就当妈妈说错了,小时候不该那么逼你,对不起。但现在,你听我的话,不要这么固执,你的身体是第一位的,你看多少运动员打了封闭,最后也还是黯然退役,落下终身伤病的例子,妈妈宁愿你现在退出,让你们队里的替补上,也不要你后半生在疼痛和后悔里度过,明白吗?”


    “她也腰伤复发了!”宝珠喊了出来,忍了许久的眼泪滚滚落下,她伸手擦了擦,“我来之前,子莹都还走不了了路,她跟我说,让我带着我们俩的梦想,站上温哥华的冰面。”


    赵彤一下子也不好说什么,浑浑噩噩中,撞上了一直沉默的,葛嘉的眼神。


    “我说两句吧,赵女士。”葛嘉开口,语调同样难受消沉,“我是宝珠的教练,我的职责,是配合她取得最佳成绩。但这个前提,必须得保证她的生命健康,可持续。”


    她两边都不站,只是问医生,“如果现在打封闭,她能获得多久的无痛窗口期?”


    医生说:“如果严格控制剂量和注射位置,结合强效口服抗炎药,能赢得两到三周的比赛时间,在这期间,她的疼痛会大幅度减轻,是可以训练和比赛的。”


    葛嘉点头,她又问,“那如果打了,她仍然按原定动作去比赛,骨膜炎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这我不确定。”医生也没有十足把握,“你要知道,封闭针无法消除炎症,在这种状态下进行高强度跳跃,骨裂扩大的概率也很高。”


    “我打。”宝珠仍然坚持,“只要可以比赛。”


    “你不要自作主张了!”赵彤气道。


    宝珠张了张唇,看见妈妈同样惨白的脸,又放低了声音,“妈妈,我”


    “好了。”葛嘉劝了一句,“还是先做治疗,先休息,至于打不打,我们再讨论。”


    宝珠在医院待了很久,是坐着轮椅回来的。


    到了酒店,赵彤和葛嘉两个把她抱到了床上。


    葛嘉说:“好好睡一觉,先不要担心了,会有办法的。”


    “嗯。”宝珠沮丧地点头。


    还会有什么办法呢?除了打封闭,她想不到别的办法,但妈妈又不同意。


    赵彤转过身,给她倒了杯水,“刚才疼成那样,渴了吧?”


    “妈妈。”宝珠抬头看她,“你让我打吧,不打我这辈子会后悔死的。”


    “你打了,要赛场上再出什么问题,妈妈就后悔死了。”赵彤说。


    宝珠累了,不想再和她争论下去,躺下去休息。


    看女儿睡着了,赵彤给她盖好被子,走到外面去打了个电话,她相信,付裕安会和她是一个想法,眼下可能也只有他的话,宝珠能听进去两句。


    手机震起来时,付裕安正在玉渊潭附近的大平层里。


    宝珠喜欢这片湖景,他打算等她比赛完回来,把她接这儿来住上一段。


    听完赵彤激烈的叙述,付裕安的眉头越锁越深,“宝珠现在情况怎么样?”


    “今天治疗过了,她吃了药,先睡了。”赵彤着急又担心,“但就是拧得要命,已经到了不顾个人安危,死活要比赛的地步了。”


    “好,我知道了。”


    付裕安挂了电话,立马就订了去温哥华的机票,好在他提前打了报告,也得了批复,从行政处拿回来护照,只是他职位不低,允准的时间很短,一周内就得回来。


    回去以后等着他的,又是一系列的事项罗列,去了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都得上报,但这不要紧,无非手续上复杂一些,让人心疼又没办法的,是他的宝珠。


    他回到车里,身体疲倦地靠上去,闭了闭眼。


    难怪一早起来,眼皮无缘无故跳个不停。


    付裕安赶回家收拾行李,夏芸见他行色匆匆,“又要出差?”


    “去看宝珠。”付裕安折起一件衬衫,低声说,“她左脚骨膜炎发作了。”


    “这怎么办?不是就要比赛了吗?”夏芸也吓了一跳。


    付裕安长叹一声,“是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劝她不要打封闭针,无疑会让她感到被背叛,如果他都不明白她的坚持,宝珠更觉得身后空荡荡,要伤心孤单死了。


    可这么硬撑着上场,他也和赵彤一样恐惧,怕她会有意外。


    也许人一辈子就活在这样一种永恒的矛盾里。


    风险没发生在至亲身上,那么无论多大,都可以像个战略家一样,冷静分析,理智面对。但如果是最心爱的人,哪怕只有一丝微弱的可能,都觉得惊恐万分,恨不得以身挡火。


    他人的损失是故事,自己的是真切的伤痛,面对这种难题,就连付裕安也保持不了理性思考,一直到登机,他的胃都在下意识地抽搐、收缩,太阳穴突突直跳。


    飞机腾空而起时,他翻开随身带着的那本《运动医学前沿》。


    书页间夹着宝珠手绘的一张速写,不知道这是她在哪堂课上开的小差。


    两个小人一高一矮,并肩站在雪山滑道上。


    付裕安的手指抚过去,窗外云层渐薄,阳光刺破阴翳——


    作者有话说:宝珠不会有事!更不会这么早要小孩,番外要求我都看了,请大家放心[比心]《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