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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chapter 56 你又……


    chapter 56


    付裕安落地时, 温哥华天气晴朗。


    他从机场出来,阳光给整座城市镀上一层金色,远处的海湾波光粼粼, 北岸山脉的积雪在天际线上泛着白光。


    上了车,付裕安一路往酒店去。


    但刚进大厅, 就碰上赵彤心急火燎地出来, 拉着葛嘉一起, 说找不到宝珠了。


    “怎么回事?”付裕安皱了一下眉。


    说笑归说笑,他正颜厉色起来, 也有股令人生畏的气势,赵彤竟有点怕,她垂着头说:“早上从医院回来,我就跟她争了几句,再把脏衣服拿去送洗,转个身人就没了, 我看了一下房间里, 她只带了个钱包,手机也没拿。”


    还是为了打封闭的事, 宝珠休息了两天,能正常站起来了, 更铁了心要去比赛。


    但赵彤仍劝她, “我还是那个意见,不打。”


    “妈妈, 你能尊重一下我的事业吗?”宝珠说, “我为它努力了多少年,在多少个下雪的早上,凌晨五点就到冰场, 现在是我最重要的时候,你就不可以支持我吗?”


    赵彤放下手里的衣服,“你的努力已经被看见了,早在你十六岁夺冠的时候,这一切就已经值得了,不需要你再额外付出,妈妈很满意了。”


    “但是我不满意。”宝珠走过来,大声说,“我必须要参加冬奥会,哪怕之后我得长时间治疗脚踝,甚至是宣布退役。”


    “你不要再跟我犟了!比赛是一时的,身体才是你的根本。”赵彤这才被逼的说了一句掖在心里的实话,“你听妈妈讲,你找了个家世、地位和能力都无可挑剔的男朋友,你们马上就要订婚,组成家庭,不要去冒险了,你就维持现状,荣华富贵近在眼前,知道吗?”


    宝珠懂了,她难以置信地笑,“原来是怕我摔成残疾,小叔叔就不要我了,妈妈好担心这场婚事落空。”


    赵彤怔了一下,脸色白了白,“我这么想有什么错?你现在是年轻漂亮,没经过世事磋磨,告诉你,大部分人,尤其是男人,都只能接住你的上升期!不要去考验他们的感情,他们的感情经不起考验。”


    “我不知道什么考验,但回国的时候,我一身的伤,事业一度到了低谷。”宝珠眨了两下眼,睫毛顷刻就湿了,“他也没有看轻我,每天陪着我在医院,照顾了我大半年。妈妈,你这是对小叔叔人格的污蔑。”


    “宝珠小姐,你不要这么天真”


    但宝珠捂着耳朵走开了。


    赵彤叹了口气,继续去整理竹篓里的衣服,让她一个人静静。


    葛嘉安慰了一句,“不要担心,赵女士,我们分头去找。”


    付裕安把行李寄存在大堂。


    他很快冷静下来,对她们说:“这样,您去比赛场馆周围看看,葛教练去训练场找。”


    “那你呢?”赵彤问。


    付裕安语调沉沉,“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她兴许在那儿。”


    他又立刻出门,往市中心以南的科士兰墓园去。


    这个地方很大,阳光把它照得明亮而宁静。


    不像传统墓地那么肃穆压抑,更像一座被精心打理过的公园。


    修剪整齐的草坪,高大的雪松和枫树,碎石路蜿蜒在墓碑之间,背后的雪山清晰可见。


    付裕安在门口问过入口处的接待人员,很快找到了Anita的碑所在的位置。


    这位俄罗斯籍的花滑健将十分简朴低调,四周未见任何起眼之处,连介绍生平的竖碑都没有,只有一块低平的地碑,是她女儿立的。


    阳光透过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松鼠在草地上跳跃,尾巴蓬松。


    宝珠就站在那里,撑着两条细瘦的腿,裤腿空荡荡的。


    看见她的一瞬,付裕安的心总算落了一部分,不再悬得那么高了。


    风把他黑色大衣的一角吹起来,他远远看着,站在树下,没过去打扰。


    阳光把墓碑上的阴影刻得很深,宝珠的花已经放下,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轻声用英语说:“你以前说,最喜欢这样的天气了,滑冰都会变得很轻盈。”


    “其实四大洲锦标赛那天,短节目一开始我就很紧张,等音乐响起的时候,我总在回想你常给我做的那个手势。滑了这么多年,不管怎么磨练技术,Anita,我的心态还是不好。唯一进步的地方,可能是更有勇气,不怕外界的议论,也不怕他人的目光了吧,虽然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宝珠打开钱包,拿出一张她自己的照片,是做燕式滑行的瞬间,手臂张得很开,自信又舒展,步伐相当漂亮。


    她放在那捧花上面,“这是上次拍的,送给你,Anita,我的滑行,是你一点点扶着手纠正的,现在成了我最有表现力的一部分。”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树树梢的声音,像每个来访者低低诉说的心事。


    一只鸟落在附近的墓碑上,歪着头看了看,又飞走了,地面的树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宝珠吸了口气,“我决定不听妈妈,自己去打封闭了,如果不能参加冬奥会,我一辈子都会很难受,不可能再开心的。我想,你也肯定会支持我,对吗?”


    她又站了一会儿,转了个身。


    虽然休息了两天,但脚踝还是有点疼,走起来,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没两步,宝珠就后悔站那么久了,她找了个长椅坐下,一抬头,人就像定住了。


    高大的松树下,付裕安就那么静静站着,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是一味地望着她。


    他穿了件羊绒大衣,肩线宽直,人也越发地修长,下巴的线条紧绷着,好像瘦了一点。


    宝珠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他本人了,都是隔着屏幕说话。


    日光底下一下子跳出个人影,她以为自己会有短暂的局促,但是一点都没有,隔着冷冽的空气,大段的雪松余味,隔着这些天独自吞咽的无措,他一眼眺过来,宝珠忽然心里酸酸的,酸得人想哭,声带在喉咙里发颤。


    付裕安朝她走过去,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脸蹲下去,“怎么一个人跑出来?”


    她不说话,只是依赖地把手伸给他,掌尖冻得通红。


    付裕安握进手里,呵了两口热气,慢慢地替她搓热了,“还冷吗?”


    宝珠又摇头。


    她看见了他眼底的苍黑,飞了十几个 小时过来,沾着一肩冷冰冰的日光,严肃又疲倦。


    付裕安微笑了下,“我给你发了消息,问你吃了什么早餐,你没有理我,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我”宝珠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跑这么远就为了询问她的早餐。


    她的声音在抖,“我没吃,脚、脚很痛。”


    “像四年前回国那样吗?”付裕安问。


    “还要更痛。”


    付裕安不敢大声说话,怕更吓坏她,“那为什么还要到墓地来,走这么长的路。”


    宝珠又回答不出了,“我”


    她太想他,想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付裕安替她说:“是想跟亦师亦母的教练说说话,对吗?因为在酒店里没人肯听你的。”


    宝珠点头,她用力地点头,“对,妈妈总总是”


    “固执己见,不肯让一点步。”付裕安说。


    她垂下睫毛,像受了很多没人理解的委屈,“嗯。”


    宝珠怔怔地看着他,“你为什么来了?”


    付裕安说:“因为你这两天都没和我说几句话,我担心你。”


    宝珠把脸低下去,埋进毛衣的领口里,“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每天还要去医院护理,没顾上。”


    “怎么会?”付裕安笑了下,“你不总是有很多话要跟我说的吗?”


    “是”宝珠激动起来,连睫毛都跟着一起抖,肩膀也在颤,“那是因为,是因为你会听我说,可妈妈不听,她老是打断我,声音也比我大,道理也比我多,我说不过她”


    说到后来,她的表情越来越狼狈,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


    在付裕安站起来的瞬间,宝珠抱住了他的腰,手环上去,脸埋在他柔软的针织面料上,“我好想你,你说话不算话,现在才来看我”


    “是,我来的太晚了。”付裕安摸着她的发顶,“本来想现场看你比赛,哪知道会出状况。”


    宝珠仰起脸,“我还是会去比赛的。”


    她越想越不对,赶紧在他袖口上蹭了蹭,“你不是被妈妈叫来,一起反对我的吧?”


    “就小叔叔而言,我和你妈妈一样,一万个不同意。”付裕安伸手替她揩了几下眼尾,“但是作为未婚夫,我没有办法不支持你,并为你做好所有准备。”


    “未婚夫。”宝珠重复了一遍,顶着被风吹红的鼻尖说,“这三个字真好听。”


    “好了,这里风大。”付裕安说,“我们回酒店再说,好吗?”


    宝珠点头,“我看看脚现在能不能走。”


    “没事,我背你。”


    “嗯。”


    宝珠伏到他背上,两只手往前吊着,绕住他的脖子,脸也贴上去。


    “冰不冰?”宝珠故意问。


    付裕安往上掂了掂她,“冰得要命,再待一会儿要着凉了。”


    “你都没叫我,这一路上。”宝珠说。


    付裕安清了清嗓子,“不可以,老一辈的规矩是这样,在墓地忌讳叫小孩子的名字,你也记住了。”


    “你那是中国的规矩,这是温哥华的墓地。”


    “都一样,是死者扎堆儿的地方。”


    “”


    到了酒店,付裕安仍把她抱下车。


    宝珠吊着他的脖子,头钻进他颈窝里,越嗅越深。


    付裕安不得不轻声提醒她,“好了,宝珠,这是在外面。”


    “没关系,别人也看不到我的脸,不认识我。”


    付裕安无奈地说:“但你妈妈认得你,她在看。”


    “哪里?”宝珠即刻把头抬起来。


    果真,赵彤已经在大堂里等了,看他们进门,忙起身走到身边。她说:“现在不得了了,说一句就要走掉。”


    “没有走掉,是去看Anita了,忘带手机而已。”宝珠小声解释。


    看赵彤余怒未歇,还没骂完的样子,付裕安劝说:“好了,您也消消气,她在外面吹久了风,先让她去休息。”


    三个人一起进了电梯,宝珠用很轻的音量问:“你的房间也和我们在一层吗?”


    付裕安用余光看了眼旁边的赵彤,他说:“是,应该在你左边。”


    “那等我休息好了,晚上过去找你。”宝珠的唇贴上他的耳朵。


    她声音细细的,又是如此密闭的空间,赵彤根本不难听到,她尴尬地把脸撇过去,要死,女儿就这么喜欢他,一刻都等不得的情态。


    付裕安也不大好意思,耳根子发烫。


    他正经地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这是最重要的。”


    “哦。”宝珠瘪了瘪嘴。


    进了房间,付裕安把她放在沙发上,给她脱了外套,垫了个靠枕在腰后,让她舒服地歪着。


    他又扯了床毯子来盖住她的小腿,“你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和你妈妈说两句话。”


    “就在这里说。”宝珠拉住他的手,“我的事为什么要背着我,坐我旁边说。”


    赵彤毕竟有岁数在,了解付裕安这样寡言之至,却又强于行动的男人,很多话可以对她说,但当着宝珠的面,他未必张得开口。


    她也不说话,就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看付裕安怎么开交。


    但他似乎一点办法也没有,架不住宝珠拉来扯去的,无奈地坐下了。


    付裕安说:“让您见笑,那我们就在这儿说吧。”


    “看这样子,你是要同意她上场了?”赵彤开门见山道。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才慢慢说:“于理,我该站您这边,但情关难过,冬奥会对宝珠来说多难得,您应该比我更清楚。针打在她身上,您疼,您担心,我感同身受,我只会比您更疼,更担心,但这是宝珠的比赛,是她的战场,是她十六年来的汗水和梦想,我们都无权干涉。”


    “对。”宝珠觉得他说的真好,赶紧接上,“我只是想把这两套节目滑完,干净的、完整地呈现出来,哪怕比完赛要休息很久,我也愿意。”


    赵彤说:“后果呢,付裕安,你想过吗?打了封闭针以后,她的跟腱哪怕在冰上断了,她也没有感觉。”


    “那是最糟的结果。”付裕安平静地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做的决定,后果也我来承担,无论如何,宝珠的后半辈子都由我照顾。”


    “D小叔叔。”宝珠想叫他,顾忌妈妈在,又临时改了个称呼,“怎么跟求婚一样?”


    付裕安笑了笑,转头揉了下她的脸,“哪有坐着求的,现在求也不合适,像趁火打劫。”


    “你都把后半辈子搬出来了。”赵彤也没话好讲,再争论下去也是惹人讨厌,“要怎么做,随你们吧。”


    付裕安对她还算客气,一副在商言商的口吻,不是宝珠形容的那样,在京里拿话顶撞父亲的神态,他连老爷子都不放眼里,难道还会听她的。


    赵彤识趣地起身,“我去跟葛教练说一声。”


    “好,辛苦您。”


    等门一关上,宝珠立马就欢呼了声,“我可以比赛了。”


    “小点声。”付裕安用拇指摁了摁她的唇,“别让你妈妈听见,心里不好受。”


    宝珠拨开他,等不及地钻进他怀里,“你可真能说。”


    付裕安拍着她的背,“是你妈妈通情达理,要记得她是为你好,不可以记恨在心里。”


    “知道。”宝珠抬起脸,贪恋目光里的意味不言而喻,音调也变娇了,“你就一直这么严肃,好吗?”


    付裕安:“?”


    他有时候真跟不上她的思维。


    宝珠红着脸解释,鼻尖在他唇上蹭了又蹭,“我那天,我梦见你狠狠地在抽我的腿,把我抱在身上教训,也是这个样子的。”


    “脚踝都这样了,还做这种梦?”付裕安把她往上抱了抱,偏过头,唇覆压下去,“我们小宝真是”


    “不是伤了以后,是之前”他吻得好温柔,舔她的舌头像吃一块慕斯蛋糕,都不舍得用多大的力气,反而让宝珠脉搏更激烈,“再重一点,daddy,等下也要很重。”


    付裕安很久没抱过她,没当面听她直白地说这些话,一时反应相当大,不由自主地加深了这个吻,惹得她呼呼地喘。


    这些日子她不在,他去健身房去得更勤,连私教都看不下去,建议他找别的途径发泄,但付裕安下一次还会来,练到筋疲力尽再走。他以前或许可以做到,在洗澡的时候顺便解决,但现在好像不行,宝珠把他的阈值拉得太高,他需要听到她的声音,闻到她薄汗涔涔时,从脖子上散发出的香气。


    他们一直待到很晚才出去。


    好在餐厅还开着,宝珠按老样子点了吃的,又问付裕安吃什么。


    他揉着太阳穴,接二连三的刺激让他微微目眩,看字有点模糊了,“你帮我点。”


    “好,我给你要份牛排。”宝珠说。


    付裕安靠在椅背上休息,任由她把左腿架上来。


    宝珠握了下他的手,“你能待到什么时候?”


    付裕安说:“还可以再陪你几天,但等不了比赛了。”


    “等我打完针。”宝珠垂下眼,伸手摸他的掌纹,“打完针你再走,好吗?”


    付裕安当然同意。


    但他还是问:“你怕打封闭针?”


    “很疼的。”宝珠望着他,“我只是认为非打不可,不是不怕打。”


    “那小宝就更勇敢了。”付裕安吻了下她的脸。


    打封闭针那天,诊疗室里的消毒水味似乎特别浓,宝珠进去,有点想呕。


    也许是因为紧张,她悄悄别过脸,拍了两下胸口,让自己别怕。


    “怎么了?”付裕安转头看她。


    她抬起下巴,笑笑,“没事,放我躺上去。”


    “好。”


    医生戴着口罩和手套,只露一双眼睛,眼神专注而锐利,他用碘伏在那片红肿的皮肤上消毒,棕黄色的痕迹一圈圈扩大,宝珠被凉得动了动。


    “放松,不要动。”医生对她说,“局部麻醉后注入,过程会有些胀痛。”


    “嗯。”宝珠躺在床上点头。


    付裕安盯着她,她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起来,随即又松开,掌心向上,做出一种全然交付的姿态。


    医生的手很稳,只有一下轻微的刺痛,像被虫子叮了一口,宝珠连眼都没颤。


    等到麻木感弥漫后,那支装载着激素的针剂才抵近了她的皮肤。


    注射位置是发炎的肌腱与骨骼之间的狭窄缝隙,需要医生有绝对的精准度。


    针尖刺下去的一瞬间,付裕安能感受到宝珠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只有痛心地握紧她的手,轻声安慰,“没事,快打完了,快了。”


    但根本没有那么快,时间漫长得像没有尽头,每一秒都被拉得像一个世纪,宝珠能清晰地感受到药液推进来,那股胀痛越来越难忍。


    医生也全神贯注,借助超声屏幕的影像,他小心地调整针尖位置,确保药物到达发炎位置,又不能损伤健康组织,额头也很快见了汗。


    直到推注完成,针头拔出,他迅速贴上止血棉片,“好了。”


    宝珠仍躺着,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脸色比来时更苍白,一层冷汗浸透了她的鬓发,她虚弱的,极淡地笑了下,“小叔叔,我打完了,也没那么吓人。”


    “是。”付裕安皱着眉,眼里全是不忍,哑着嗓子说,“宝珠真的好厉害。”


    医生又叮嘱,“药效发挥要一点时间,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别让左脚承重。”


    “我明白。”付裕安说,“我不会让她走路。”


    当天回了酒店,药物渐渐起效的过程中,宝珠的痛感越来越弱,她靠在付裕安的怀里,睡了这周来的第一个好觉。


    赵彤进来看她,还没做声,付裕安就先示意,“嘘,她刚睡。”


    “打针的时候没哭吧?”赵彤都没敢进去看。


    付裕安摇头。


    赵彤说:“让她今晚在你这儿睡,我出去了。”


    “好。”


    按照冬奥会的比赛安排,花样滑冰女单短节目的顺序,排在男单和冰舞之后,大赛第七天才开始,只相隔一天,就是自由滑的赛程。


    短节目宝珠正常发挥,分数也比较理想,晚上和付裕安打电话时,听得出心情很好。


    今天到自由滑,她排在倒数第二组上场。


    就快到她时,葛嘉的面色也越来越沉重,反复交代她注意事项。赵彤坐在观众席上,她信基督,不停地做着祷告动作。


    随着灯光聚焦,宝珠被轻推了一把后,冰刀向前溜了过去,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优美地向全场行礼,绕了个大圈后,滑至场地中心。


    已经回到国内的付裕安坐在客厅里,手边点了支烟。


    过了三十岁,他就很少有需要靠烟草来镇定的时刻了,但今天是例外。


    他抽了一根又一根,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宝珠,看她随《月光奏鸣曲》的调子滑行、跳跃,把最饱满、最灵动的姿态展现给世界观众看。


    撑着这么一副身体,她仍然有着极高的用刃精度,在做后内点冰三周时取刃准确,第二跳在第一跳落冰后顺利衔接,丝滑到没有一点滞后感。


    几个裁判都点头,连解说声调都出现起伏,“好的,一个非常漂亮的后内三周接后外三周,来自中国选手顾宝珠,看得出她今天状态非常好。”


    为了追求高比分,她的勾手三周跳放在了后半段,腾空的一瞬,付裕安被烟烫了一下,他也顾不上去查看,一片嘘声里,宝珠摔在了冰上。


    付裕安的心也跟着揪在了一起。


    但她很快爬起来,像没事发生一般,继续完成下面的动作。


    他一直在数着她的跳跃,不知道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宝珠少做了一个连跳。


    这让付裕安更加害怕,手腕细密地发着抖,烟灰扑簌簌地落下来。


    恐惧让他的理智荡然无存,什么goe,什么存周扣分的,管他么的拿第几呢,他只希望这场比赛赶紧过去,宝珠真的不能再扛了。


    但很快,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宝珠凭着仅剩的体力,硬是补上了一个三周,把丢掉的分数拿了回来。


    躬身旋转里,她从侧弓身转到贝尔曼,双腿与躯干形成完美的封闭环形,速度不减反增,仿佛冰上盛开的一朵莲花。


    音乐停止时,解说惋惜道:“虽然可惜啊,这个勾手三周跳没能成功,但可以看出来,顾宝珠韧劲很足,看准时机补上了得分,而且她对这首曲子的诠释,不仅仅是动作的堆砌,她的手臂线条和指尖的律动,都十分让人陶醉。”


    节目收尾之后,宝珠的身姿凝滞了几秒,收回手臂时,不知道是痛还是难过,她忍不住扁了扁唇后,低下头,抖着肩膀哭了起来,观众席登时都安静了。


    时间已到,她不得不把手放下来,花了几秒钟止住哭泣。


    宝珠眼里含着泪,微笑地朝大家鞠躬致礼,但依然能看得出,她在强忍住自己的情绪,朝各个方向做了一次后,抽泣着缓缓滑向了场边,像在跟自己少女时代的热爱,做最后的、痛苦地告别。


    付裕安的视线也跟着模糊,望不清她了。


    不要哭,宝珠。


    你的精神已经超越名次,超越这场比赛本身了。


    就像她因腿伤宣布退役时,得知内情后的解说员们再次谈起她在冬奥会上的这两套表演,都会说:“顾宝珠最后是女单第九名,她把遗憾和眼泪留在了温哥华,同时,也把坚韧和顽强留在了温哥华。”


    宝珠从赛场出来,立马就被推进了医院,做了一次紧急检查和护理,情况没想象得那么差,在温哥华住院治疗两个月后,她回到了国内。


    京城的风已经变暖了,软扑扑地吹在人脸上,日头也变了脾性,黄澄澄地洒下来,街边的柳条在一夜间抽出浅绿的芽苞,小米粒似的。


    到机场接她的时候,天空是那种水洗过的浅蓝。


    付裕安就在这片漾开的、流动的春光里,看见了宝珠。


    她已经能走路了,也不像在走,小跑着蹦过来,伶俐又不肯安静。


    “慢点儿。”付裕安上前扶住她。


    她凑上来,眼睛黑亮得惊人,眼珠子骨碌一转,就有活水似的笑透出来,“小叔叔,你又早到了。”


    “嗯,都等急了。”付裕安搂住她的腰,刮了下鼻子。


    他望着她,心里积压日久的沉闷像河里的薄冰,咔嚓一下就化开了。


    外面是透亮的天色,无处不在的新绿与花香,还有眼前这个,把春天都带到他面前的,小雀一样的姑娘。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周五开始更番外。


    下一本写《风月地》,喜欢的宝宝点个收藏,谢谢~


    又是一年冬奥赛季,祝愿运动员们能取得优异成绩,祝愿我国的冰雪项目蓬勃发展。《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