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这一刻,谢珎心中泛起……


    沈如松驭马前行, 清风徐来,心情舒畅无比。


    做戏做全套,就算谢家不一定会查, 他也要力求做到滴水不漏。


    故而, 沈如松真的扒拉出了一位家住渭县、有过数面之缘的豪商。


    这位大商贾估计没料到,上个月在丰京应酬时的几句客气之语,会让他在明早天降大客户。


    而且在之后的几日中,他和这位大客户还会经过数度艰难磋商, 最后精准卡点在第三日中午签订契书。


    沈如松回望一眼已经隐于暮霭中的别苑, 心下得意。


    瑜姐儿秀外慧中, 而且他发现不知道是不是胡二娘教的,还极会揣摩人心。


    只要她想讨人欢心,就没个不成功的。


    而瑾哥儿……额, 说不定谢公子看惯了人精子,对这种憨厚的老实头子也会觉得不错?


    不知这会儿兄妹俩在干嘛?会不会正在同谢公子聊天解闷……


    沈壹壹正在谢珎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浑身汗毛倒竖。


    皇帝为什么要给新科进士足足一个月的假期?


    赶紧让这些人入朝为大雍发光发热不好吗?


    省得闲到盯着她一个可怜柔弱的小地主闺女解闷啊!


    压下心中纷乱的念头,沈壹壹终于开口:“请问谢公子明日上午可有空?小女不才, 有个难题能否向您求教?”


    谢珎没料到沈瑜会如此直接,莫不是要直接摊牌?那为何还要等到明日?


    不过,他倒真有了几分期待, 颔首道:“明日辰时,你可来书房寻我。”


    为什么是明天,当然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要拖延一晚啊!


    回房后,沈壹壹让丫鬟们赶紧铺纸研墨。


    不要紧!现代人,不论是赶作业赶合同还是赶ppt,谁还没经历过个deadline?


    一晚上, 一支笔,一个奇迹!


    沈壹壹,你可以的!


    翌日,等公子练完箭,葳蕤抽空回禀道:“侍女说沈姑娘刚起不久。昨夜客房的灯直到快寅时才熄。”


    昨日见过沈如松后,葳蕤现在对这家人的父子俩印象都挺好。


    寒门亦有贵子,这沈老爷就气度不凡。


    更难的是,人情练达却不卑不亢,对自家毫无攀附之心,难怪能养出沈家小郎君那般自矜守礼的性子。


    没错,现在不包括沈家大姑娘了。


    暗卫的回报和公子查问的事他也听到了。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这竟然是沈瑜的手笔。


    虽然知晓她是为了张家“洗女”才出手,算是情有可原。


    但小小年纪就如此心机深沉手段凌厉,葳蕤本能的有些不喜。


    他很好奇,身为他家公子的仰慕者,沈瑜今日究竟要如何过关。


    “启禀公子,沈姑娘到了。”


    谢珎放下手中的书,轻轻靠向椅背。


    他打量着熬了大半夜的女孩。


    神色平静,看不出倦怠,但连着两日没休息好,眼下染了片淡淡的青黛。


    小丫头走到他书案五步前,停下脚步。而后躬身一揖,行了个标准的士子叉手礼。


    “后学末进沈瑜,请谢公子不吝赐教!”


    居然是文章。


    他想过沈瑜会如同他常见到的那些小娘子一般哭诉,推到下人身上说他们自作主张。


    或者串通沈瑾,说是这一切都是她兄长的主意。


    但唯独没想到,这姑娘一上来就会给他两篇文章,似乎还是她自己写的。


    谢珎兴味盎然,接过葳蕤递过来的几页纸,而后身形一滞:“……这是,你写的?”


    “是。”


    葳蕤不知道沈瑜到底写了什么,能让他家公子才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只见公子看了看那页纸,又看一眼沈大姑娘,而后摇头轻笑:“竟是如此么……”


    葳蕤好奇到百爪挠心,可又不敢偷看,只好不停偷偷瞄着,恨不得视线能穿透纸背。


    那笔自己时常临摹的“沈体”居然出自沈瑜。


    谢珎吃惊之余,又觉得如此才更合乎情理。


    比起憨吃憨玩的沈瑾,沉稳内敛却又动如雷霆的沈姑娘的确与这大气端凝的字体更相符。


    较之几个月前那篇,这篇的笔力又有进益了。


    显然客居京城,沈瑜也在日日习字从未懈怠。


    有天赋且自珍,心性上佳。


    谢珎又欣赏了片刻书法,才开始看文章。


    《人口阴阳论》。


    “《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天地生人,男女并重,犹日月之代明,四时之序行。”


    文章开篇引《易经》立论,气势恢宏,继而点明主旨:“阴教既修,阳政乃明,请以天道、人伦、国计三端,陈其利害。”


    接着,沈瑜从“孤阳不生,独阴不长”之理展开,层层递进:


    “女子虽柔,然为母则刚,育子成材,化育万民。若尽戕之,譬如斫木去根,春泥尽散,何以护花?”


    谢珎目光一凝,不由坐直了身子。再往下看,文中直指时弊:


    “今父母洗女,逆天理,悖人伦也!若洗女成风,男女失衡,则鳏寡孤独者众,而盗贼奸宄生焉。”


    ……


    “人口繁衍,阴阳调和,国计民生,盛衰所系。斩宗庙之血食,绝生民之嗣续之大害也!”


    ……


    全篇文气贯通,锋芒毕露。


    谢珎忍不住抬头,深深看了沈瑜一眼,压下心中震动,方去读第二篇。


    《落红村记》。


    文中以一个游学士人之口,娓娓道来落红村张氏洗女一案的始末。


    “余尝游于京兆,道经落红山。时值春暮,落英缤纷,山腰有祠巍然,题曰‘张仙祠’,香火缭绕,往来者皆拜求男。”


    “村老告余:‘此间庙祝张氏,张仙苗裔,故男丁兴旺,女婴不存,实乃神佑也。’余闻之,心窃疑焉。”


    “……后院枯井,白骨累累,春草经其处则衰,残骨与落英相杂。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然此间落红,尽作婴骸,所谓春泥,竟成死壤!


    ……


    “彼张仙者,非保嗣之神,实催死之鬼。天有阴阳,地载刚柔,螽斯衍庆,以今观之,字字泣血,哀哉!”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谢珎低声吟诵此句,指尖微颤,竟半晌无言。


    前一篇《人口阴阳论》,字字如刀的策论,纵使置于会试场中,亦能搏个名次。


    后一篇《落红村记》,却是文采沛然、字字泣血的记叙,令人读之可悲可叹。


    而这两篇,竟皆是一夜之间,出自这位年仅十二岁的小娘子之手。


    他将两篇文章并排展在书案,抬头看向沈瑜,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认真。


    小姑娘垂眸静立,身姿如竹。


    谢珎温声道:“要我帮你修改?”


    听他开口,语气温和,知道自己过关了的沈壹壹暗暗松了口气。


    “若是拙作还能入您的眼,恳请公子指点一二。若能得公子相助,文章定会多几人看到,他处的枯井中,或能少几具婴骸。”


    昨晚一开始,她确实只想着如何脱身。


    想要让对方无视自己的错误,要么拖对方下水,要么打动对方。


    沈壹壹选择了靠自己的头脑和文笔。


    她曾读过谢珎所有公开的文章,字字珠玑,无一空谈。


    那些锦绣辞藻之下,藏着的却是一位真心想做实事的世家子。


    很意外,但又不那么奇怪,世家总不乏精英,朱门紫绶熏陶下,本就该养出这等人物。


    她确信谢珎能读懂她字里行间的情怀和赤忱。


    为此,她甚至破例当了一回文抄公,将前世的名言警句化入文中。


    退一万步说,即便谢玉郎那些文章都是刻意为之的人设,与真实政见无关。


    那以她这般年纪的女儿身,能写出如此书法和文章,也足以令人动容。


    毕竟她本心为善,不过是行止“离经叛道”了些。文人惜才,多半会网开一面。


    可是写着写着,沈壹壹就不满足于只是用来应付眼前。


    或者说,她不甘心。


    将杀害女婴的凶手绳之以法,还得拐弯抹角用其他罪名?


    张家行凶这么多年,就真的只有她一人发现了?


    她伸张正义,不但得藏头露尾,还得“洗白”自己?


    对,她是无法对抗这个时代,也惜命到不敢去“我以我血荐轩辕”。


    但她想尽自己所能发声。


    谢家势力庞大,而谢珎本人更是隐隐有着年轻一代士林领袖的声望。


    沈壹壹就看到过有书商打着“谢玉郎鉴赏文章”的噱头,推出过谢珎同窗的呈文,居然也卖得很好。


    若是借助他的影响力,她的策论就能在青年士子中得到一定传播。


    这些都是大雍官员预备役,哪怕只影响到几个人,未来他们主政一方时,就可能会有数县之地重视“洗女”的恶习,就能有无数女婴得救。


    而那篇小记,沈壹壹打算在将来被捣毁的“张仙祠”旁勒石刻字,然后把它打造成一个景点传说。


    政策能影响一朝,深入人心的民间传说却能在当地世代流传下去。


    那至少万年县周边,甚至京兆一带,不想如同张家一般遗臭万年的话,对自家女婴也会多几分宽容。


    “如果得您首肯,我想将策论呈送万年县,小记则刻于落红山上。”


    谢珎已经猜出了沈瑜的用意,定定看着她开口道:“你可知,世人皆求男嗣,文章虽好,移风易俗,杯水车薪。”


    “我知道。”


    “你一闺阁稚女,针砭时事,有碍地方官声,非但徒劳,恐遭恶议。”


    “我知道。”


    沈壹壹抬头直视着上首那位大雍权贵,恳切道:“至少此时此地,有用。勿因善小而不为。但行好事,不问前程。”


    这一刻,谢珎心中泛起一阵怜惜。


    无关风月。


    如同看到石隙幽兰,馥郁高远却被束缚于方寸之间;


    如同看到孤鹤折翼,清鸣九霄却困居沼畔徒望云天。


    如此才华,却注定困囿于女子之身,绣阁深闺锁凤翼之才。


    上天何其钟爱,赐她文心锦绣;上天又何其薄待,锢她裙钗之命!——


    作者有话说:来,跟我念:“卧梅又闻花!”瞎编古文编了好久


    下次再写主角需要写文章的段子我就是狗!


    本喵大声疾呼:汪!


    第122章 沈壹壹就见谢珎朝自己……


    沈壹壹就见谢珎朝自己一笑。


    大白天的, 硬是让她有一种自己被晃了一下眼的感觉。


    ……嘶,这一刻她好像懂了为何那些小娘子成日红着脸捧着心口谢玉郎长谢玉郎短个不停了。


    “现任万年县令姓郭,出身寒门, 是个能做事的循吏。”


    回过神, 就听到谢珎没有马上帮她修改文章,反而先讲起了本地官员情况。


    沈壹壹知道这位不会做无用功,就凝神细听。


    “邪神蛊惑乡民聚乱,乃是‘谋叛’重罪。张家诸女夭亡案, 虽非‘恶逆’, 但亦属‘不道’。”


    “治下出现这等大案, 他考评会减等,来年期满时恐升迁无望。”


    啊这……


    听上去郭县令是个还不错的官员,结果这次却成了池鱼被无辜殃及。


    沈壹壹有些愧疚。


    谢珎点点那篇《落红村记》:“若是你肯在结尾处加上一段, 由县衙来勒石立碑,更名正言顺。”


    加一段?


    加什么才能让都被影响了仕途的县太爷主动接手?


    沈壹壹琢磨了下,试探着开口道:“是不是要写写县尊秉公办案,为民伸冤后, 立碑为凭教化百姓?”


    谢珎不料她这么快就能想通此中关节:“你可愿意?”


    “好啊。”不就是丧事喜办呗。


    对于县令来说,案件影响了考评是既成事实,但若是事后宣传的好, 也能补救一二,没准儿还能功过相抵呢。


    而对沈壹壹而言,有地方官府的参与和背书,案子的定性就更毋庸置疑。石碑立在那里一天,对当地百姓多少也是一种震慑。


    谢公子大概是怕她有些文人的清高,才没有直说。


    拍个马屁就能双赢的事,不寒碜。


    沈壹壹想了想, 主动请教道:“不知郭县尊喜好何种文风?”


    既然要做,那就索性做到对方满意。


    修改一篇文章,就能哄着对方高高兴兴达成自己的目的,这不是很好嘛。


    谢珎看她一眼,见沈瑜确确实实没有丝毫勉强,只觉得这小姑娘有傲骨却没傲气,着实难得。


    “你来看。”他招手将人唤到案前,两人并排站着。


    谢珎指点了几句,刚提笔想改,看着这篇工整的“沈书”,又顿住了。


    沈壹壹不知道他为何停下,不过还是乖巧地试着递过去一张白纸,见墨不多了,又主动开始研墨。


    谢珎接过纸,见小姑娘手法娴熟,鹅黄的衣袖被稍稍牵起,露在外面的一小段纤细手腕莹白如玉。


    紫毫在砚池中轻点,谢珎收回视线,笔走龙蛇。


    沈壹壹手下不停,微微侧身看去,好字!


    大概是私下里,这位谢玉郎并没有用正楷,而是配合着语速一笔洒脱的飞白。


    沈壹壹两辈子都在死磕颜体楷书,此刻看着飘逸自然,遒美健秀的行书,很有些见猎心喜。


    葳蕤收回迈出去的一只脚,默默退到角落。


    若是之前,对于胆敢抢他活儿干的小娘子,他才不会惯着。


    早把人挤开不说,还要偷着送上几个大白眼。


    不用问,有这种举动肯定是在占他家公子便宜!


    有如此不矜持、不端庄的小娘子在,他葳蕤指定要守护好郎君的清誉!


    可是,看看沈瑜跟公子并肩而立的背影,一个写字一个磨墨,中间还会停下讨论几句。


    一问一答间瞧着分外和谐。


    沈大姑娘年纪尚小,身量却不算矮。


    今日梳了个双鬟髻,淡粉色的发带在春风中微微舞动,时不时就轻轻点上公子的玉色长衫。


    葳蕤静静看着,什么也没说。


    他觉得,自己欠沈大姑娘一句道歉。


    沈瑜的文章他虽然还没看到,可两人的对话听下来,也能猜出写的内容。


    枉自己还以为跟在公子身边,也学到了几分识人的本事。


    谁成想还是犯了佛家说的“知见障”。


    沈大姑娘心中有大丘壑,远不是那些玩弄阴私手段的恶毒妇人能比的。


    她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身为一个小娘子,想的却是家国天下。


    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葳蕤有些惭愧。


    一篇改好,谢珎又取过那篇策论。


    既然已经知晓沈瑜是个通透务实的,他这次就直接建议道:“此处需要加上有伤圣德教化之功,有损元和仁厚之治。”


    沈壹壹点头。自己还是经验不足,在封建王朝,分析对国家好不好,还真没有往皇帝本人切身利益上扯来的有效。


    只是,把调子升的这么高,莫非是要递交上层?


    果然,就听谢珎道:“策论送到县衙未免太过浪费,不若放在我那里?”


    那不就是这位大雍顶流亲自帮她推文引流?而且起码能让尚书一级的高官看到。


    没想到自己的小作文还能有如此出息的一天!


    她忙放下墨条,再次一个士子揖礼。


    “不必多礼。”


    沈壹壹仍是坚持行完了礼,然后觍着脸讨好道:“那——谢公子能不能再帮我好好润色下?”


    她知道自己文章写得是挺好,但这要看和谁比。


    放在用科举文章卷出来的官员堆里,甚至说不定还会有学者大儒,能得句“平平无奇”的评价沈壹壹都谢天谢地了。


    就算她没打算在上面署名,可总归是自己写的,她多少还是有点自尊心的好吧?


    谢珎扫了眼笑得一脸狗腿的小姑娘,只虚点下砚台:“继续。”


    都半缸了,还磨?


    沈壹壹嘴上连忙应道:“好嘞!”


    又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好,连修改意见都足足写了三页。


    谢珎搁下笔,转头看着沈瑜:“署个名号吧。”


    沈壹壹一愣。


    她没说过,而谢珎也没问过她要不要留“沈瑜”的名字。


    因为两人都知道,对于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娘子来说,这种虚名弊远远大于利。


    假托“佚名居士”或是说有人匿名投文,这样处理起来其实更为方便。


    但现在,谢珎还特意让她给自己起个笔名。


    没有因为性别和年龄轻视一个人,沈壹壹从那温和的眼神中感受到了在这个时代罕见的尊重和认可。


    她垂下头,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就写‘沈壹壹’吧。”


    不再是父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过期承诺中的“一”。


    也不再是妈妈要求“每门功课每项才艺都要第一”的“一”。


    “一元复始,一阳来复,一语天然万古新。我叫沈壹壹。”


    谢珎就看到沈瑜再抬起头时,已然笑容灿烂,似是很满意自己新取的笔名。


    “打扰您一上午,我就先回去修改了。这个——我带走了?”


    见谢珎没什么反应,沈壹壹心满意足把她觊觎许久的三页稿纸卷走了。


    名人亲笔!


    平时收藏赏玩,万一哪日急需银子了,找个谢玉郎的铁粉,说不定还能解个燃眉之急呢。


    望着小丫头翩然的衣袂飘出门,谢珎挑挑眉,也不戳破她的小心思,只是提笔在策论原稿首页用“沈体”端端正正添上了三个字。


    沈、壹、壹么,谢珎心中默念。


    葳蕤取来小木匣,就见公子将沈大姑娘拿来的那叠文稿放了进去。


    盖盖子时他瞄了一眼,手顿时僵在空中。


    “这——”


    谢珎见他嘴张得老大却说不出一句话,知道他的震惊,也不作理会,埋头处理起了今日的公务。


    葳蕤见鬼一般看着书稿上的字迹,这竟然不是沈瑾而是沈瑜写的?!


    所以,有惊人才华的是沈瑜。


    仰慕他家公子,在长途跋涉中也抄了厚厚一叠公子文章的也是沈瑜。


    她这也藏得太深了吧!


    这几日沈瑾亮晶晶的小眼神他倒是见得多了,可沈大姑娘……


    是了,不藏着又能怎么办呢?


    喜欢他家公子的小娘子中,若是按家世排个队,只怕由丰京排到寿州城都轮不到沈家。


    难不成要做——不成!


    若是其他人,葳蕤会觉得能服侍郎君是她们的福分,可是放在沈瑜身上,他竟觉得万分不妥。


    公子惜才,也必不会如此的。


    明明若是按才华人品,沈大姑娘这种才更适合他家公子,可惜……


    想到两人方才讨论文章时的融洽,葳蕤似乎终于懂了书上“有缘无分”这四个字背后的无奈。


    而且,若不是沈家姑娘这般克己守礼的性子,如果当初就露了端倪,只怕公子早就如往常那样避开了,哪还有如今相处的机会。


    可现在,也只能再相处两日,然后一别说不得就再无后会之期了。


    而自己,此前还盼着沈老爷早些来接了他们去,免得沈瑜这种有心机有手段的小娘子在别苑生事……


    这一刻,葳蕤的愧疚之情达到顶峰。


    差不多已经是半夜都会坐起身,想给自己一耳光,然后骂一句“我当时怎么能那样!”


    沈壹壹回到客房,跟白英她们交代了一句午膳不用叫她。


    连续两夜的修仙,她其实已经很累了,全靠亢奋的精神支撑着。


    如今一放松下来,只觉得脑袋嗡嗡身子却轻飘飘。


    草草脱了外衣,倒头就睡。


    三个丫鬟面面相觑,只得轻轻将她头上的首饰卸了,免得翻身戳到自己,然后放下帐子退了出去。


    一觉睡到了下午,还是金钏怕她晚上走了困,考虑再三才将她唤起来的。


    刚收拾好,瑾哥儿就迫不及待凑了过来。


    跟她分享了一大通早上和偶像练习射箭的激动,和对他家哥哥箭术精湛文武双全的溢美之词。


    想到上午谢珎给她留下的好印象,睡饱后神清气爽的沈壹壹也顺着脑残粉的话,把他的偶像夸了又夸。


    她的彩虹屁可比金鱼那种干巴巴硬夸强多了。


    不但让瑾哥儿以为她是同担,还让特意抢了侍女差事,来请兄妹俩过去用晚膳的葳蕤神色复杂——


    作者有话说:今日女主收获:真名卡+1,CP粉+1


    其实商周甲骨文、金文只用"一",到战国时期为防篡改变成"壹"。


    汉代以后又形成了文(一)质(壹)的分工。


    这里已经蝴蝶掉了原本的“汉朝”,大家就当做古代繁体统统都用“壹”吧。


    第123章 沈大姑娘竟是这般对公……


    “沈姑娘当心脚下, 您慢些走!”


    沈壹壹自然留意到葳蕤和双城对她的态度忽然间殷勤了不少。


    不过也不奇怪,有才华的人总是能被人另眼相看。


    只是,这个叫葳蕤的小厮格外奇怪。


    当吃完晚饭她直接提出告辞时, 对方那恨铁不成钢的小眼神令她十分疑惑。


    吃饱喝足, 天色已晚,不回去洗洗准备睡了还留下干嘛?


    何况她还有作业呢,得尽快把文章修改好。


    总不能等沈如松来接人时还没弄好,然后得送去谢府吧。


    虽然那样中年登肯定会喜不自胜, 可沈壹壹却敬谢不敏。


    谢公子人挺好, 不介意门第和身份的差别, 她可不认为谢家其他人和他那些拥趸们也会同样不在意。


    万一随便出来个谁,看自家不顺眼,觉得他们“污”了他家哥哥的清名, 那可就是无妄之灾了。


    所以,沈壹壹很有自知之明,这无非是未来的大雍重臣在入朝前最后的悠闲时光中,给自己找的一点小小乐趣。


    认真她就输了。


    就是那个葳蕤小哥, 听她随口说了句急着回房是要去改文章后,脚步一顿。


    然后一脸的欲言又止欲说还休迟疑不定犹豫不决,沈壹壹都有点替他着急。


    最后才终于下定决心一般, 左右看看,凑过来小声说了句:“公子辰时开始,先在后花园习射,而后在书房处理公务。”?


    啥意思?


    你纠结了半天,就为了跟我说这?


    哦——


    她明白了!


    这是跟自己说明天该去哪里交作业是吧。


    见葳蕤还盯着自己,沈壹壹忙微笑道谢:“多谢提醒。”


    然后又补充了句:“我不会太早去打扰谢公子正事的。”


    就算不好意思在别人家睡懒觉,她也不想起太早。


    可以熬夜, 但撑死早八,这是学生狗最后的坚持!


    见沈瑜一脸感激,第一次将公子的行程泄露给一位小娘子的葳蕤也松了口气。


    反正只有最后两日了,就成全下沈家大姑娘的一片真心吧。


    而且,沈姑娘还很有分寸,没见都主动说不会过多打扰了嘛。


    没想到,谢家规矩这般严格,连说下要去哪里找人都要挣扎。


    两人又相视一笑,都觉得对方人品实在难得。


    翌日一早,等沈壹壹梳妆完毕开始用早膳时,瑾哥儿也结束了习射回来了。


    沈壹壹一边吃一边“嗯嗯嗯”,对于她毫不走心的附和,瑾哥儿也丝毫不嫌弃,依旧兴致高昂地分享着“我与偶像的日常”。


    看这趋势,再住上几日的话,还真的会从真爱粉进化成脑残粉。


    沈壹壹就着他今日份的干巴巴硬夸,美美地吃完了一碗鸡丝燕窝粥,鸽子玻璃糕、梅花包子、绣花火烧各一枚,小菜若干。


    满足地放下筷子,连别苑的厨子都比自家的还要好,不知京城老宅中会不会有很多谢家私房菜?


    可惜没机会品尝。


    吃饱喝足,准备去交作业的沈壹壹还是决定劝劝沉溺偶像的少年。


    她正要开口,就听瑾哥儿问她要她昨日写的大字,说自己也要练字。


    客房倒是备着文房四宝,但没有字帖。


    他知道瑜姐儿每日都要习字的,所以想要一张照着练。


    沈壹壹下意识侧头看了眼窗外,太阳的方向和颜色都很正常,这是突然发的哪门子疯?


    结果一问之下,小金鱼红着脸,期期艾艾地表示,方才谢公子问了他一句字写的如何,习的何种字体。


    他生怕在偶像面前丢人,决定不但要临时抱佛脚,以后也要坚持每日练字。


    沈壹壹:……其实,粉个正能量偶像也挺好!


    追星不就是在追逐自己心目中那个闪亮亮的自我嘛。


    只要这位优质偶像不塌房,粉,狠狠粉!然后跟着学!


    沈壹壹一改方才的敷衍,立刻吹了一篇谢玉郎的彩虹屁,拐弯抹角让瑾哥儿照着努力。


    这让特意抢了侍女差事,来给客房换上端砚和澄心堂纸的双城听到后神色复杂。


    双城端着漆盘立于廊下,就听到屋内沈大姑娘的声音:“你说谢公子每日都要射完三桶箭?这般文武双全的人物,当真世间少有!”


    “其实,我更钦佩的是,纵是天资卓绝,谢公子仍日日勤练不辍。你看他挽弓的样子,是不是格外英武不凡?”


    “你瞧,坊间只道谢公子风姿绝世,却不知他背后付出了多少……”


    “谢公子……”


    ……


    沈瑜的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欢喜,与平时公子面前那个低眉敛目的少女判若两人。


    原来,在他们背后,沈大姑娘竟是这般对公子心心念念么?竟是句句都不离他家郎君!


    世人都赞公子举世无双,只有她懂得那光华背后,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砥砺;只有她还在心疼地计算他家公子付出了多少汗水!


    双城感觉这一刻,自己的心都像被什么揪住了一般。


    葳蕤果然没说错,沈大姑娘太可怜了……


    京城中那些小娘子追着他家公子到处跑,看到人就掷花抛荷包,甚至尖叫、佯装跌倒扑上来的比比皆是。


    偏偏这么一位品行高洁才情不凡的好姑娘,因为家世低微,连多看公子一眼都不敢。


    双城不忍再听,将托盘交给正忙着将早膳撤下来的侍女,一脸唏嘘地悄悄离去。


    有谁来了么?


    沈壹壹转过头,没看到有人,就继续如欣慰的老母亲一般调教她的金鱼哥哥。


    当听到要学习的对象是“别人家孩子”时,不逆反就不错了,有几个娃会真的往那方面努力的?


    但若说的是自家偶像,那可完全不同。


    瑾哥儿满脸与有荣焉,疯狂点头,就差没赌咒发誓他今后一定要跟他家哥哥一般了。


    沈壹壹也很满意,决定只要瑾哥儿还没脱粉,以后就多在他面前夸夸谢珎,激励他努力向学。


    趁热打铁,她还帮着瑾哥儿拟定了一份每日学习计划表。


    开始时只写了读书、习字、骑射几项。


    金鱼的学业这属于是残后复健起步阶段,还是轻松些,别因为难度太大,让人从开始到丝滑放弃了。


    只是,沈壹壹看看砚台,再看看纸,跟昨天的不一样啊。


    她说不出种类,但上手就知道绝非凡品,谢家应该没壕到这个地步吧?


    听着纸张落笔如叩玉,看着墨迹油润光亮,沈壹壹不由对新文具爱不释手。


    用来写养鱼计划这种内容真真浪费!


    若是京中哪家铺子有卖的,不知能不能买些回去。


    见猎心喜之下,看到窗外庭院中缠绕在大树上的葛藟,她提笔写到:“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写完一页,又欣赏了下这墨渗纸肌而不漫,字立楮素而不浮的纸墨,沈壹壹才恋恋不舍地准备先去交作业。


    再不去时间就太晚,变成去蹭午膳了,一会儿回来再继续。


    终于来了!


    怎么才来!


    葳蕤守在书房外,远远看到沈瑜慢慢行来,心中连连叹息,这姑娘还是太矜持了。


    方才双城回来可是都与他说了的,明明心里倾慕的不行,也有着正当理由,那你倒是赶紧过来呀!


    能多看一眼不也是极好的?


    葳蕤都替沈大姑娘心急。


    他迎了几步,上前道:“公子刚练完字,您快些进去吧!”


    沈壹壹一愣,昨天也没定时间呀,自己这是让人家等了许久?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身后一道有些戏谑的男声:“谢玉郎人呢?是不是躲在书房?”


    双城正引着一位年轻男子从月亮门进来。


    退红团花织锦箭袖,乌皮六合靴,紫金冠的大红缨带在风中舞动,腰间鹿皮玛瑙的躞蹀带上丁零当啷挂着一堆玉佩、荷包。


    看着来人身份不一般,沈壹壹往旁边让了让,躬身行礼。


    谁知那公子居然三两步来到她面前:“你不就是那个‘不敢拜玄真’!你为何会在此处?”


    啊?


    沈壹壹见对方目光灼灼,确实是在跟自己问话,才谨慎开口道:“启禀公子,民女原本住在附近,家中走水,得谢公子援手,在此暂住几日。”


    “恕民女眼拙,竟不知从前在何处见过您?”


    崔令晞万万没想到,找来谢家别苑居然一进门就有瓜吃,还是谢珎本人的瓜!


    “你同谢珎是何时认识的?”


    问题很突兀,饶是这人笑出一口大白牙看似无害,沈壹壹也瞬间提高了警惕:“若非此次失火,素不相识。”


    还是英雄救美才认识的!


    不过,就算以前没见过,谢家那么多庄子,谢珎怎么就偏偏住了万年县这处?


    放在旁人身上,崔令晞会说一句“好巧”。


    可放在谢珎这个浑身心眼子的家伙身上嘛,他只会赞一句“好巧妙”!


    没看到“不敢拜玄真”就半点都未怀疑嘛!


    崔令晞激动地搓手手,还要再问,就见葳蕤满脸笑容地凑过来:“给崔公子请安!您请——”


    然后就要把他往书房带。


    再一看,双城那小子也不着痕迹地稍稍挡在了他和那姑娘之间。


    诶嘿!这就护上了?


    谢珎的这两个贴身小厮,什么时候如此关照过一个小娘子?!


    崔令晞两眼放光,见那小姑娘犹豫着想走,顿时不干了:“走走走,一起进去啊!”


    “别因为我来了,打扰到你跟谢玉郎——的正事!”


    沈壹壹:……


    看着应该是谢家的熟人,她询问地看向身旁的双城。


    双城想想崔公子的性子,沈姑娘若是不跟着,他是真的能一直站在这里问东问西。


    还是把人带到公子面前更安全些。


    在崔公子频频回头张望中,双城也只能带着人一起进了书房——


    作者有话说:女主今日收获:CP粉再+1,吃瓜猹+1


    第124章 能不要这么宠么!


    “这位是博陵崔氏的嫡长子, 崔令晞崔公子,前几日刚被陛下封为乐城县公,其母为安宁长公主。”


    双城趁着崔公子转过去后, 低声跟沈壹壹介绍道。


    既是世家子, 又是外戚。


    沈壹壹直接给这人贴上了“大麻烦,需远离”的标签。


    “你怎么来了?”


    “啧啧啧,听听这话,好生无情!不过, 我可没派人盯着你啊!你家所有的庄子我可是一间间寻过来的!”


    “未央县三处, 长乐县那边两处, 我还怕派小厮去问会被你家下人糊弄过去呢,所以都是我亲自去的!”


    “毕竟咱俩谁跟谁呀,我往你家下人面前一戳, 看他们是莫名其妙还是一副了然状,就知道你在不在了!”


    沈壹壹踏进书房,就看到洋洋得意的崔令晞和正无奈扶额的谢珎。


    “……有事?”


    “就是闲着没事,才找你玩啊!”


    “……”


    沈壹壹觉得, 就凭这位崔公子连玩都能既有脑子又有如此行动力,将来一定是个能成大事的。


    见谢珎已经懒得跟他说话了,崔令晞这才从躞蹀带上的佩囊中掏出一份卷得皱皱巴巴的帛书:“喏, 我可是给你送请柬来的!”


    谢珎看着放在书案上的那一坨物件,不是很想用手去碰:“请柬?”


    “正式的已经送到你家去了。这份可是我亲笔写的,又是亲自送来的,你能不能嫌弃地不要这般明显!”


    谢珎睨了原地跳脚的崔令晞一眼,勉为其难地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挑开看了看,然后蹙眉:“你要提前加冠?”


    “嗯!”


    谢珎神色复杂地望着他:“前日圣上突然为你封爵,我就猜你要如此。你又何必急着蹚这浑水?”


    “早晚也要入朝, 不过是提早两年而已。”崔令晞一脸满不在乎,“你都行冠礼了,总不能我还是个未成丁吧?”


    “祖父已经给我取了字,在下崔明远~~行了行了,别总说我的事儿——不给介绍一下?”


    看起来似乎是损友死党,沈壹壹正站在门边听得津津有味,冷不防就轮到自己了。


    她看了谢珎一眼,而后主动见礼:“民女沈瑜,见过崔公子。”而后又强调了一遍“好心收留”和“之前从无往来”。


    “沈家……”


    见崔令晞凝神思索状,应该是在回忆姓沈的官宦人家,沈壹壹干脆直接挑明:“民女父亲只有秀才功名,从未出仕。这次也是进京探亲,不日就将返乡。”


    就是个小地主,没瓜,您可以散了。


    崔令晞完全没料到这小姑娘家世如此寒微,见人家大大方方一派坦然,反倒是高看了一眼。


    “两位公子想是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了。”


    “哎!别走别走!”


    见沈瑜想要告退,崔令晞哪肯放她离开:“原就是你先来的。你们说你们的,就当我不存在!”


    说着,他踱到书架前,挑挑拣拣选了本最厚的,然后背对着他们看起书来。


    沈壹壹:……


    她看看谢珎。


    谢珎摇摇头,伸手要过她手中的文稿:“改好了?”


    沈壹壹努力忽视掉那个极具存在感的身影,静静等着谢珎的点评。


    这次只有几处细节尚需润色。


    “那我修改后再誊写了拿给您。”


    谢珎看着那笔独特的“沈体”:“不必,让葳蕤直接抄一份即可。”


    沈壹壹又扫了一眼那个扭来扭去的背影,见谢珎没什么反应,试探着开口问道:“写好后是直接送去县衙吗?可否安排一些仪式?”


    这还是昨天谢珎将文章与县令的仕途、皇帝的名声扯上关系给她的灵感。


    记得前世,室友说过她外公在街上发病后,家中是怎么给救人的交警送锦旗的。


    感谢信写成红底大字报,锦旗从进了交警队就抖开,然后全家人宛若路痴附体,一路从门卫开始,问遍了整个交警队大楼。


    别说激动到整个人都红彤彤的交警小哥哥,连中队领导和宣传专员都乐得见牙不见眼,拉着同学一家拍了无数张合影。


    听到沈瑜说,想让张氏的那几家姻亲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将《落红村记》和大红花送去县衙,谢珎就是一愣:“……以前未有先例,不过也不违制。”


    听自己说了郭县令官声不错,这是想着弥补一二?


    除了拍马屁,大约也是盼着有了县官的另眼相看,那几个大归的妇人日子能过得好些。


    小姑娘倒是好心肠,只是有些促狭,希望那位郭县令别是个面皮太薄的。


    见谢珎没有反对,知道这没犯什么官场忌讳的沈壹壹又想起了另一位“好官”。


    “不知,也能去皇城司送么?”


    “还要给皇城司送大红花?!”


    提高了八度的声音是不知何时蹭过来的崔令晞。


    “你书拿倒了。”


    “别管这劳什子了!”崔令晞把书往案上一扔,“你要送谁?”


    谢珎已经猜了出来。


    他现在可以肯定,沈瑜绝对跟江无钱不认识了。


    以那位的性子,不知会怎么面对乡民堵上门的敲锣打鼓。


    “我不知道那位大人的名讳——”


    不过这位谢公子肯定知道。


    他那几日既然等着自己给个交代,就不可能会漏掉这件事。


    见小姑娘眼巴巴望着自己,谢珎掩下笑意,轻咳一声:“应该是江副佥事。”


    江副——


    “不会是江无钱吧?!”


    见谢珎点头,崔令晞如同瞧见一只长角的傻兔子一般看着沈壹壹:“江无钱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本来皇城司的名声就差劲,这姓江的得罪的人又多,绝对是最遭人恨的那几个。


    沈壹壹一惊,莫非是个奸佞贪官之流偶尔良心发现?


    再一问,什么不顾人伦状告满门,阴险狡诈待士人手段酷烈,天煞孤星克亲克上……


    问题是方才谢玉郎并没有反对。


    想了想,沈壹壹抓住了重点,问道:“那他处置的那些人可有冤枉的?”


    “——呃,没有。”


    江家是卷进了夺嫡的案子,而那些落马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屁股底下全都不干净。


    “那他有没有贪赃枉法欺压百姓?”


    “没有!”崔令晞这次答得很痛快。


    就江无钱这名声,一大堆仇家让御史天天围着他挑刺,若是有把柄,早被弹劾倒了。


    “您方才说他六年时间就从死囚之后升到了从五品?”


    “对,还把他所有的上官都送进诏狱了。够凶残吧?所以没人敢用他,他现在是监察司提举白戎白大人直属。”


    “其他人都等着看他何时就会克到白大人,富贵赌坊那边还开了盘口呢!”


    “您下注赌了要多久?”


    “……一年。”


    沈壹壹抿嘴微笑。


    这么看,那些评价需要按照官场黑话的标准翻译一下。


    所以,那位江大人出身低微,先是大义灭亲,而后全凭个人能力迅速升迁。


    这些年不但差事和操守都让人挑不出错,还反杀了无良上司,得到了皇城司大头头的赏识。


    至于名声臭,皇城司就是雍帝指向官员和士族的一把刀,办的全都是轻则抄家重则株连九族的钦案。


    得罪了手握笔杆子的读书人,还想有好名声?


    见自己说了这么多,沈瑜并不以为意,只看向谢珎,像是要征询他的意见。


    崔令晞也跟着斜了过去,那意思很明显:谢韫之,你的人,你不拦着点?


    想到那个丫鬟和她手中的狴犴腰牌,谢珎唇角微扬:“也未尝不可。”


    崔令晞眼睛瞬间瞪大,望望这个再看看那个,如同看到尧舜禹在鹿台烽火戏诸侯。


    能不要这么宠么!


    这才几日功夫你就成昏君了?


    不过既然谢珎能同意,那应该没什么大碍。


    回过味来的崔令晞又兴奋起来:“沈大妹子,跟你商量点事~”


    沈壹壹谨慎地后退了小半步:“您请讲。”


    “嘿嘿,你看,你人生地不熟的,又是个小娘子不方便出面,不如,由我来帮你办吧?放心,一定妥妥当当!”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就是,这办事的人靠谱吗?


    见谢珎朝她轻笑点头,沈壹壹才充满疑虑地把事情交给了两眼放光的崔公子。


    ————


    万年县,县衙后院。


    郭县令坐在餐桌前发呆,连最爱的红烧肉现在都觉得不香了。


    都说京兆府的知府难做,头顶上压着几重婆婆,受着天字一号的夹板气。


    因为府里管着朝廷,除了宫城、行宫、皇庄还有数不清的皇亲国戚、各部大佬。


    出了事三绕两绕,不是双方都搬出靠山,就是牵出一堆豪门阴私。


    可知府再难,熬到期满就能脱离火坑。不像他们这四个县令,那更是惨的连通房丫头都不如。


    原本想着明年任满能小升一级,就算不能调离此处,哪怕升到京兆府,那他就由主事的变成了佐官,也能安全不少。


    这下全完了。


    前日接到沈家庄头报案,有张氏暴民纵火作乱。而后又接到了数家乡民的联名状子,也是告这张家信奉邪神残害骨肉。


    差役、仵作出动后,案情十分清晰,犯人们也已经关进了大牢。


    可他治下的万年县,出现了这等前所未有的重案,来年升迁无望,那就还得在这针毡上坐几年。


    指不定何时权贵斗法,就会波及家人。


    季夫人端上最后一碗雪菜豆腐汤,轻轻推了推夫君:“别想了,快吃吧。”


    “师姐快坐,”郭知县拉夫人坐下,取了帕子为她擦手,“我等娘子一起吃。”


    话音未落,就听到前衙方向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这是谁家办喜事?


    夫妻二人原本不以为意,可锣鼓声居然越来越响。


    “老爷老爷!有乡民来给你送花!”


    看到匆匆跑进来报信的小厮,郭县令叼着红烧肉懵圈了——


    作者有话说:i人地狱,社恐官员的噩梦即将来袭。


    皇城司明日锣鼓喧天红旗招展鞭炮齐鸣为哪般?


    想想能用唢呐为江大人吹个啥,《百鸟朝凤》?


    第125章 明明谢珎一句话没说,……


    啥?


    郭县令茫然地放下筷子, 嘴角的红烧汁还没擦干净呢,就被喜形于色的自家小厮给拉了出去。


    县衙前,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他瞬间僵硬了下, 很想缩回内宅找老婆。


    被小厮催促着,从主簿、县丞、一干衙役让开的小路中战战兢兢走到最前头,郭县令就看到场中站着二三十个老老少少。


    大都脸色黝黑,关节粗大, 一看就是乡野庶民, 不过人人都穿着新衣, 打扮得齐整。


    旁边还有请来的鼓乐班,大约都是平日去农家红白事的乡下把式,唢呐和笙合奏的还有些跑调。


    不过大钹和铜锣的两个汉子倒很是卖力, “锵锵锵”地震得郭县令一阵耳鸣。


    再外侧,就是扶老携幼的县城百姓了。


    围了足有上千人,一个个伸长脖子,专心致志看着热闹。


    这是什么情况?


    郭县令还在愣神的功夫, 就见一个衙役指着他道:“县尊大人来啦!”


    他方才在后宅用午膳,一身便装,故而人们并没有认出来。


    现在听衙役这么一喊, 为首那个中年汉子冲着鼓乐班挥挥手。


    待全场安静下来后,场中那二三十乡人打扮的齐刷刷跪了下来,高呼:“多谢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


    那中年汉子大声讲述了张氏一族扯着邪神的幌子谋财害命,坑了他们这些人家的女儿不算,还哄着他家去火烧官员府邸骗人灭口。


    幸亏郭县令明察秋毫,不但没治他们的罪,还准了闺女们和离, 替外孙女们报了仇。


    昨日来了个游学路过的士子,听到这案子后连连赞叹他们遇到了好官,还写了篇文章。


    乡下人也没啥好东西,他们几家一合计,就把文章送来给郭大人看看。


    若是写的不错,他们就凑钱在落红山上刻个碑,让后人也要记住郭大人的恩情!


    “这……”


    在围观百姓的一片哗然中,郭县令只觉血全往脸上涌去。


    他原本就不是个活络的人。寒门出身再加上在生人面前总有些怯场的性子,十多年了还在七品打转转。


    这么多人都盯着他的场合,放在以前,他早头皮发麻恨不得转身就走了。


    可看着场中乡民感激的面孔,听着周遭百姓的喝彩叫好,郭县令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有些莫名的耻感,怎么搞了这么一出张扬的大戏;可又有些自豪,他还没听过大雍有谁得了百姓这般拥戴的。


    很想逃离这种万众瞩目的地方,又很想让他们接着奏乐不要停……


    郭县令不记得自己把人扶起来后,都说了些什么。


    也不记得那中年汉子当场背了一段据说是云游士子写在文章最后夸奖他的话。


    他只记得乡民们围上来,给他套了一朵老大的红绸花。


    比他迎娶师姐那日,骑的白马身上的红花还要大。


    还有同僚们一个个传阅文章时,那赤裸裸的艳羡眼神……


    郭县令左手轻轻抚着胸前的大红花,右手紧紧攥着那篇文章,一路飘回了后宅。


    季夫人早就打发小厮往返学舌了好几趟,此刻就候在内宅的垂花门处。


    接到了夫君,见他满脸涨红,浑身轻颤,也拿不准这到底是激动还是人多被吓着了。


    她迎上前,柔声细语地夸赞道:“夫君好生厉害!不但深得民心,当着那么多生人也应付的极好。”


    郭县令:啊……这么一说,方才好多人盯着他!腿软!


    等季夫人熟练地半扶半架着把他弄回正房,喝了杯茶,缓过神来的郭县令冷静下来:“师姐,这里头有些不对劲。”


    季夫人是他求学时书院先生的女儿,不但熟读诗书,对政事也颇有见地。


    两人互相扶持一路走来,郭县令遇事时常会与她讨论商量。


    “我自问不是庸碌之辈,之前比这麻烦的案子也遇到过,可从未闹出过这般声势。”


    季夫人点头,这背后肯定是有人筹划的。


    只是,目的何在?捧杀?


    两人又看了那篇《落红村记》,反复读了几遍,郭县令迟疑道:“他们说是为感谢我才要立碑。可我怎么觉得……”


    季夫人点点“洗女”两个字,笑道:“结果人家是为了这点醋才包的饺子!”


    发现自己只是个顺带,郭县令也不恼,反倒是放了心:“这案子原就简单,我也没出什么力。”


    “只是,肃宁侯同族的沈家递的状子,原户部郎中、现沧州转运使吴大人传话请托。”


    “这还不算,居然连谢家别苑的人都来问询消息,说什么离得太近,希望早日还地方安宁。”


    别看来的是只谢家的管事,郭县令心里门清,若不是有主子示意,世家门阀的下人又怎么会主动找来官府问这个?


    无非是委婉的表明谢家的态度,希望他能重视。


    季夫人沉吟道:“根据《大雍律》,‘诸造祠庙、祭非鬼神者,徒二年’,‘左道惑众,假托神怪聚敛者,主犯配三千里’。这些罪名无可争辩,也就罢了。”


    “若只是纵火,‘首处斩,从者配千里’。可张家也能与‘谋叛’沾点边,那从犯男丁也要一并问斩,其余人等没官为奴。”


    “对,这样未免有些量刑过重,可那几家的请托……”


    见丈夫迟疑不决,季夫人用帕子帮他擦擦嘴角:“这三家可都说是请夫君‘秉公’、‘尽快’,半句未提要重罚。况且,你想想今日来送花的都是何人?”


    郭县令顿时恍然大悟。


    严格来讲,结案前,张家女眷和幼儿也应一并收押。因为那些和离书可是只有婆母的手印,做不得准。


    现在看背后之人让姻亲打着她们的名头出面感谢,也是挑明了不愿伤及无辜。


    郭县令拉夫人坐下:“多谢师姐为我解惑!等下我就早些结案,嗯,还要将那些和离书补齐整。”


    然后他遗憾地摸摸那篇小记:“立碑还是算了,那些乡民看着不甚宽裕,破费太多恐生计艰难。”


    季夫人温柔地看着丈夫:“不会由他们出钱的。就算幕后之人不安排,本地乡绅还不争着凑趣?”


    夫君是个好官,只是怕生又不会钻营,才蹉跎至今。


    她打定主意,等案子宣判,就见见张家的几个媳妇,为她们做脸,再暗示下县中那些常常走动的夫人们。


    无论如何也要抓住机会,将这块碑给立起来。


    文章好,时机更佳,真是多谢了那位士子!


    “云游士子”沈壹壹正在县衙对面的茶楼雅间里坐着。


    她也没料到崔令晞的行动力这般强悍。


    明明是昨日上午才接手,编写剧本、串联六户人家、准备人手道具就统统安排好了。


    他甚至还担心长孙媳她爹会临时怯场,还专门派人去人家家里监督排练。


    今日一早就催着他们出发,这处雅间也是订好的,不但视野最佳,还提前熏了香,连从家里带来的茶具、插屏都铺设好了。


    此时见大戏落幕,人群散开,崔令晞才让人关了窗。


    他一边收起千里镜,一边得意地过来邀功:“怎么样啊?”


    沈壹壹确实挺吃惊。不是因为崔公子无与伦比的吃瓜热情,而是那架能看清百米远的望远镜。


    这个时空线上的科技进程明显比曾经的要快一大步啊。


    可惜回应崔令晞的只有那个憨憨的沈瑾。


    听了几句干巴巴的硬夸,崔令晞有些不满足了。


    这个沈大姑娘是怎么回事?自己小文章写得一套套,怎么就不知道教教兄弟如何拍马屁?


    见其余两人一个煮茶,一个神游天外,他扇柄敲敲桌面:“我安排的如何?”


    沈壹壹回过神,看到崔令晞写满不开心的脸和瑾哥儿有些局促的动作,啊?


    她错过了什么?


    不好火上浇油说自己刚才在走神,沈壹壹顺着道:“我只是在想有哪些可以改进之处。”


    “哦?譬如?”


    “……嗯,乡民的衣饰是不是有些刻意了?日常穿着,收拾干净即可。”


    崔令晞回想方才就看那些农夫有些别扭,不由恍然。


    他家管事找的衣服,对这些平民来说还是比过年那几日穿得都好,尤其还给年长的备了长衫,可不就很不自然么?


    听着沈瑜不像在转移话题,而是真的在思考如何继续,崔令晞不由来了兴致。


    他居然取过一张纸,开始记笔记:“还有么?”


    不知道刚才两人发生了什么,只想把话头从瑾哥儿身上引开的沈壹壹:……


    “大雍没说不允许女人在衙门前逗留吧?那苦主也能去吗?”


    由当事人抱着孩子亲自上门感谢,不是更能体现官民鱼水情?


    “你想让那些妇人也去皇城司门口?!”


    “呃——是女子出面不太方便么?”


    “不不不!咱们庄户人家不讲究那些!”一想到一堆花花绿绿的农妇扯着江无钱感激涕零的场景,崔令晞差点笑出声。


    沈壹壹:……皇帝好像是你舅,博陵崔氏家主是你爷爷,你代表“庄户人家”时问过他俩了么?


    “还有么?”


    你这样一副认真搞事的样子我有点方……


    下一个“受害者”毕竟是皇城司,万一玩脱了,你这个皇亲国戚不过罚酒三杯,我家可怎么办?


    沈壹壹对着个乐子人有些抓瞎,无意识扫过谢珎,却对上他含笑的眉眼。


    谢珎也没说话,只是让葳蕤将他刚点好的茶端了过来。


    沈壹壹垂眸凝视盏中雪浪般的茶沫,见那云脚绵密、久聚不散,正是咬盏极佳之相。


    她心中蓦地就安定了下来。


    旋即又有些疑惑,明明谢珎一句话没说,怎么自己就觉得他会兜底呢?


    大雍魅魔恐怖如斯!——


    作者有话说:郭县令:社恐,害怕极了~~师姐,嘤嘤嘤~~~


    崔令晞:这是预演!我要在皇城司整个大的!


    开始打喷嚏的江无钱:是不是菜鸟小队在骂我?


    第126章 不知何时已然正襟危坐……


    建窑兔毫盏中, 茶香合着热气氤氲而上。


    盏中茶汤澄澈,在日光下流转着琥珀色的光晕。


    沈壹壹双手捧着温热的杯盏,借着轻嗅茶香的动作, 小小地反思了一下自己。


    她从来都不是个颜控啊!


    大约也是谢珎的颜值确实太能打, 比起前世网上那些动不动就宣称的“神颜”实至名归多了。


    美色当前,再加上慕强的心态,难免让她太过相信谢玉郎。


    虽然人家目前都是善意,但是靠山山倒, 连她上辈子的亲生父母都靠不住呢。


    谢家树大招风很麻烦, 谢玉郎周围桃花无数更麻烦, 简直是绿江文里招引男配女配发难的重灾区。


    梁园虽好,终非吾乡。


    沈壹壹望着茶汤中自己微微晃动的倒影,轻啜一口。


    入口先是微微的清苦, 随着一线温热流过喉间,回甘之后却似春溪破开薄冰,清冽的毫香充斥了唇齿之间。


    好喝!


    前世与奶茶为伍,这一世沈壹壹入乡随俗学着品茗, 也慢慢能分辨出许多种类。


    但一直说不上多喜欢,只觉得就是不同的茶叶味道。


    就如同她从来没体会到小说里描述的所谓“药香”。闻着就苦,喝起来更是又苦又涩的中药, 到底哪里香了?


    这杯茶,还是第一次让她喝到了“茶香”。


    谢家的茶叶肯定远胜自家,或许还有冲泡手法……


    谢珎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茶盏,见她看过来,那双带着未散笑意的凤眸眨了眨,将另一盏往前推了推。


    她又不是讨茶——


    沈壹壹低头看一眼自己的空茶杯,什么时候喝完的?


    好像不太符合礼仪?


    “以袖掩面, 缓啜而尽,留盏底余香。”


    她刚是几口喝完的来着?


    哦,第二口就一饮而尽了。


    那没事了,反正已经失礼到没救了。


    要不,那就再喝一杯?


    毕竟是大帅哥煮的好茶,真香!


    反正自己刚才已经做好心理建设了,必不会再为美色动摇!


    掩耳盗铃般说服了自己,正准备把茶杯捞过来时,一只大手抢先截胡。


    崔令晞抄起茶盏,故意在众人的目光中一饮而尽。


    搁下杯子,他冷哼一声,屈指叩叩桌面。


    你俩眉来眼去干嘛呢!


    还在搞事情呢,能不能专心点!


    见崔公子面露不满目光灼灼盯着自己,沈壹壹嘴角微抽,只能继续搜肠刮肚:“……我是觉得,这种事情,看起来自然最佳,是老百姓发自内心的想要感谢。”


    崔令晞皱着眉头:“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当官的能为他们做主,感激之情多多少少也是真有的。可,不教这些,那些人也操持不起来。教了又显刻意……”


    这个我知道!


    想在偶像面前表现一番,顺便帮一下方才似乎对他不太满意的偶像朋友,瑾哥儿喜滋滋开口道:“可以‘模拟训练’呀!”


    沈壹壹:!


    你退下!


    她正想随着附和崔公子两句“是呀对呀”,表示自己也想不出办法,事情就这么应付过去了呢。


    可现在又没法过去捂住瑾哥儿的嘴。


    “就是教会那些人之后,将每句话、每个动作,甚至是表情都单独拆解开来,逐项练习。”


    “这样能行?会自然吗?”


    瑾哥儿斩钉截铁:“不自然那就是练的还不够!我——呃,我师傅说的。”


    沈.师傅.壹壹:这家伙不是金鱼脑子么?怎么六年前的事反倒记得这么清!


    自己那时候不就让他每个步骤都练习了少则上百多则数千遍么,至于留下这么重的阴影嘛!


    听上去似乎很有道理。崔令晞又疑惑道:“你师傅?你练什么了?”


    “就是——就是族学里的事。”


    崔令晞秒懂。


    族学里还能有什么事?


    装病逃课骗先生,装乖设局坑同学呗。


    你还别说,装得多了,别人还真看不出端倪!


    崔令晞拍拍瑾哥儿,赞了句“不错不错”,然后兴致高昂坐下重新开始写写画画。


    嘴里还念念有词:“那就再迟几日去,每句都提前写好,加上动作练个百八十遍……”


    “衣服就穿日常短褐……不,毕竟是进城去衙门,故意穿得太破旧也不好。那就挑浆洗干净的……”


    “扶老携幼,全家一起……最好能牵着江无钱衣摆哭出来……”


    “只有鼓乐还是不够热闹,踩高跷的要一队,舞狮的来一队……‘村田乐’也订一班,唔,这里要备注上,不需唱得好,只需嗓门大……”


    她是不是给这位乐子人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门!


    沈壹壹端正坐着,听着那越列越多的社死花样,心里已经慌得一批。


    要不回去还是催一下中登爹,赶紧回寿州吧!


    谢珎看着沈瑜乖巧的样子,心中暗笑。


    不用问,这种有用但透着跳脱的促狭法子,应该就是这位“沈师傅”想的。


    沈壹壹看着谢珎起身,朝崔令晞走去。


    对嘛,这位可是你的死党,总不能看着他作死吧!


    等那抹这几日已经熟悉的冷香飘过自己身后时,似乎停留了一瞬。


    待她回神,面前的桌上已多了一杯新茶。


    宽大的袍袖轻轻拂过她肩头,等人离开,几丝雪浸梅枝的冷韵好似还缠绵未散。


    沈壹壹盯着茶盏中自己微微晃动的身影,心中默念好香……


    嗯,她说的是茶!


    返程的时候,沈壹壹扫过车厢另一侧斜倚凭几,一派悠然的谢珎,略有些不自在。


    来的时候也是如此,谢珎这个损友口中“每次出门藏头露尾”的顶流,就和骑术不精的沈壹壹一起坐马车,崔令晞和瑾哥儿骑马跟在车旁。


    那时候大家说说笑笑,她也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崔令晞心心念念全是他的下一场大戏,而谢珎又不知道若有所思在想些什么。


    车厢里很安静,那缕冷香显得愈发分明。


    初始如雪涧般清冽,细闻之后,梅香中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古代的熏香也像香水一般分前调后调么?


    倒不知这香是怎么调出来的……


    谢珎目光掠过小丫头绷得笔直的背脊,忽然开口道:"沈姑娘为何会读律法?"


    见他率先打破了沉寂,沈壹壹不由松了口气。


    她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松:"避免踩坑。"然后又说了下沈氏经学中复杂的同学成分。


    她很坦率,况且这也没啥好遮掩的。


    她利用大雍律加重了张氏罪责的事,两人之间本就心照不宣。


    “不过,在我这点浅薄的见识看来,《大雍律》需要完善之处极多。”


    沈壹壹不想车厢内再陷入那种微妙的安静中,索性顺着话头,跟谢珎讨论起来。


    通过这两日的接触,她发现这位谢玉郎起码在学识方面包容性极强。


    只要你言之有物,能自圆其说的,他都愿意聆听。


    绝无腐儒那种“异端统统去死”的霸道学阀作风。


    再加上与瑾哥儿刚好相反的广博知识面,沈壹壹还是相当乐意与他探讨问题的,每次都自觉收获颇丰。


    “哦?愿闻其详。”


    “同样的罪责,如今雍律上只列了庶民该如何,奴婢该如何。却未注明官员、宗亲犯错如何处置。”


    “既然不会与庶民一样的处罚,那就该列出来,有理有据。而不是全由审案的官员一个人来‘春秋决狱’。”


    在封建社会还扯什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阶级!


    庶民如蝼蚁,奴婢基本不是人。


    那干脆也别装了,连律法也区分开来。


    有针对特权阶级的法律明文约束着,总比官员们打着“引经决狱”的旗号,光明正大的相互包庇要好吧?


    “再譬如诸化外人,也应单列出来。同类自相犯者,各依本俗法。异类相犯者,以大雍律论。”


    繁华的丰京如同前世的盛唐长安,沈壹壹上街时看到了许多头发肤色各异的外邦人。


    那外国人犯罪怎么判也应该有相应的法条。


    沈壹壹的想法就是,同族之间按你们自己的法律解决,只要不是同族,那就得统统听大雍的。


    因为是临时想出来的话题,沈壹壹也没系统思考过,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还夹杂了后世“有法可依是前提,有法必依是核心,执法必严是关键,违法必究是保障”的先进经验。


    等她零零总总说了半天,还很满意上辈子跟着室友们刷的申论居然没忘,就是讲的口有点干时,顺手接过水杯直接“咕嘟”掉了半杯。


    甜甜的,好像是掺了蜂蜜的玫瑰露——


    等等!


    这水哪儿来的?!


    沈壹壹手僵在半空,就见谢珎身边打开的暗格中放着把青釉冰裂纹执壶。


    “还要?”


    沈壹壹连连摇头。


    喝水的礼仪是啥来着?反正肯定不是一气儿灌下去。


    虽然知道抢救无效,但她还是要面子的。


    佯装无事,垂头慢慢喝着剩下的,就听旁边一声轻笑。


    沈壹壹厚着脸皮,喝完水去放杯子时,才抬起眼帘。


    不是猜想中的戏谑,不知何时已然正襟危坐的贵公子望着她的目光温和中带着些复杂,似笑似叹。


    沈壹壹又开始浑身不自在起来,双手悄悄缩回衣袖中,握紧。


    良久,就见谢珎侧身,从另一处暗格拿出簪笔和一页绯色便签,开始写着什么。


    谢家的马车果然豪华,东西准备的好全啊!


    沈壹壹一想到再过几日,自己又得在骡车上长途颠簸,不由羡慕。


    可惜大马车太过扎眼,不然沈如松估计早给自家配上了。


    沈壹壹还在心中遗憾,就见谢珎将那张便签递了过来:“收好。回寿州后,有什么不懂的,可写信送去此处。”——


    作者有话说:男主:太可惜了!如此合拍的好同事没了!


    女主喝茶微笑:你确定?如果我真的换个性别~~~


    某猫拍案而起:那这文就错频了!!!


    第127章 “……谢公子,打人不……


    嗯?


    沈壹壹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说, 自己今后能给谢珎写信?


    ……可是,为什么呀?


    不过就算想不明白,她还是下意识双手接过了那张胭脂笺。


    以陈郡谢氏的权势, 今后若遇到什么事, 这真的能救命。


    所以她不可能拒绝,只是……


    谢珎见小姑娘睫毛轻颤,呆呆捧着便签,暗叹一声:“回家后, 每日可还会读书习字?”


    “会的。”


    “为学大益, 在自求变化气质。你虽不能求进, 亦可修身利行。”


    沈壹壹觉得自己有些明白谢珎的意思了。


    文章好,书法佳,却偏偏注定了有志难伸, 谢玉郎恐怕是有些惜才之意。


    说起来,从沈如松到族学的各位先生,对着她都是一个劲儿惋惜错生了女儿身。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只有盼着后辈中能出一位书法大家的吴天恒劝过她不要自弃。


    谢珎是第二个。


    而且是没有任何利益纠葛, 单纯因为可惜她本人,才勉励她继续读书的。


    对方的目光清澈如泉,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只有纯粹的期许。


    她没有了之前的不自在,只觉得像浸在温水中。


    在这个对女子尤为苛刻的世道里,在身世存疑举目无亲的处境中,她如履薄冰了好几年。


    就算明明白白知晓自己只是过客,这一刻,她还是被那方温泉细流温暖到了。


    沈壹壹迅速眨眨眼睛,压下了眼底的酸胀:“会的!”


    这一次她答得异常坚定。


    谢公子真是个好人!


    收拾好心情, 反手又给谢珎送上一张好人卡。


    沈壹壹悄悄清了下有些哽住的嗓子:“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我不用案牍劳形,当然要矮纸斜行闲作草。”


    “倒是公子您入朝后,恐怕会俗务缠身吧?需知‘学者犹种树,春玩其华,秋登其实。’‘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


    见小姑娘眼中的水雾已然消散,还有心情用自己写的《勉学》来调侃自己,谢珎也放下了心头些微的异样。


    他含笑挑眉:“原来,沈姑娘还会作行草?”


    只会楷书的沈壹壹:“……谢公子,打人不打脸!”


    回到谢家别苑,沈壹壹就直面了崔令晞的执行力。


    刚出炉的计划已经被他安排了下去。


    崔家的下人被他指挥地恨不得飞起,连谢府的人手都征用了不少。


    计划不完善,很多细节还在修改,那也不要紧。


    反正他随时修正,只是苦了下人们白费力气。


    真真是崔公子一开口,两府人跑断腿。


    沈壹壹和瑾哥儿也被迫留在书房当狗头军师,时不时就会被征询意见。


    虽然方才谢珎把关过了,沈壹壹还是打定主意不再掺和。


    崔令晞问啥她就是变着花样的夸奖一番,新点子没有,问意见就是各有各的好。


    而瑾哥儿那边正好相反,倒是努力的提着建议。


    可惜崔令晞又有些嫌弃他读书太少,夸人的话翻过来调过去就那几句。


    于是他就把兄妹俩都留下了,一个负责提议一个负责点(吹)评(嘘)。


    妹妹明显是在消极怠工,还好嘴够甜,他的狗腿子们日常吹捧可没这么含蓄雅致。


    果然是书读得好,连马屁都比别人的高级。


    而那个傻小子嘛……


    卸磨杀驴的崔大公子刚安排完事情,腾出手来就按着瑾哥儿开始读书了。


    他没有从头教,也不像学堂先生那般考校过再帮着补习,而是专挑夸人颂圣的句子来。


    其中《诗经》算是重灾区。


    什么“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允文允武,昭假烈祖。”……


    就差没直说赶紧背,以后就照这个夸了。


    沈壹壹差点没笑出声,也行吧,反正瑾哥儿没读过《诗经》,能学几句是几句。


    而且听下来,崔令晞的学问肯定是不如谢珎的,但据他所说,自己好歹也是从麟趾学宫顺利毕业的,教个不学无术的大龄蒙童还不是手拿把掐?


    这可是你说的!


    你要能当场就把那家伙给教明白了,沈壹壹觉得自家也不是不能给崔圣先师每天三炷高香。


    谢珎摩挲着玉石棋子,就看着沈瑜突然开始忽悠起了崔令晞。


    他扫一眼捧着书,两眼已经有些发直的少年。


    所以,不是沈瑾不读书,而是另有隐情?


    谢珎正在同小姑娘对弈。


    自从在马车中很郑重地将便签收进荷包后,沈瑜在他面前就如同岩石下的野兰,脱去重压后略微舒展开了叶片。


    除了请他开列了一份书单,还询问他能不能指点下棋艺。


    沈壹壹也没想那么多。


    既然知道谢珎对她抱着善意,那不太麻烦但对她却极有帮助的要求就可以试一试了。


    沈氏经学的主课对她而言已经没什么可学的了,纯粹是当做兴趣班和放风、社交的场所。


    四书五经读完,接下来不考科举的人要怎么学,别说她,只怕连族学中的先生都不知道。


    刚好,谢珎这种世家子,读书的目的也不是单纯为了科举。


    沈壹壹不但得到了这份未来数年的学习计划,还莫名其妙就答应了每月都会把功课进度、读书感想写成信。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沈壹壹狐疑,她本来没打算回去后跟谢珎这种麻烦人物频繁联系的啊!


    能不断了人脉、关键时用得上就行啊。


    至于围棋,是因为她看到了谢珎书房摆着的棋盘。


    堂堂谢玉郎,肯定不需要靠摆设来附庸风雅。


    除了族学里的棋艺先生和沈慧,她也没跟别人学过。


    沈壹壹觉得自己又不笨,没道理是个臭棋篓子,说不定是那俩师傅不会教呢?


    这边虽然正在下着指导棋,可一见那边居然有个主动送上门要挑战给金鱼教语文的猛士,沈壹壹朝谢珎歉意地笑笑,就出言先把人稳住。


    可别跑喽,起码教完今天!


    沈壹壹用心送上的一篇篇彩虹屁,吹得崔令晞神清气爽。


    合着这丫头方才连拍马屁都在敷衍!


    不过……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崔令晞狐疑,他本来只打算教几句,够这两天日常使用就行了。


    沈瑜这般卖力气,是不是有诈?


    果然,片刻后,崔大公子就见识到了何为人间险恶。


    前一刻还在读“马冬梅”,下一刻从同一张嘴里背出来居然是特么的“牛春菊”。


    尤其这小子还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你让干嘛就干嘛,不管是朗读还是抄写都是认认真真。


    十几遍后,最多由“牛春菊”进化成了“马春菊”和“牛冬梅”。


    崔令晞懵了,他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还是敲敲退堂鼓吧?


    可沈瑜的下一波马屁又续上了,有点被架起来的崔令晞有些犹豫,结果谢珎这个重色轻友的竟也跟着帮腔。


    明知道这俩人是在激他,可谢珎的三言两语还真激起了他的性子。


    他还就不信这个邪,小爷还能不行!


    ……


    ……


    他真不行!


    又死磕了一炷香后,崔令晞双眼无神瘫坐在椅子上,去端茶的手都气得有些抖。


    他觉得自己的俊脸此时一定很憔悴。


    崔大公子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奇葩!


    沈瑾真的努力了,文章的意思也理解了。


    可当他每个句子读了四五十遍,终于一句句会背了之后,你让他连起来背一遍,第一句他又忘了……


    崔令晞自小能同谢珎这种天才玩在一起,本身也是极聪明的。他在学宫里不用功也能游刃有余应付功课,只是不如身边这个太过逆天的对照组而已。


    另外,各宗室、权贵家送去麟趾学宫读书的,都是家中的尖子。


    真有那愚钝的独苗苗,也被耳提面命过不许自曝其短给家里丢人。


    所以,崔令晞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这种记性的小傻子。


    缓了缓,他心中又升起了钦佩之情。


    自己撑了小半个时辰,就快厥过去了,沈瑾居然不是睁眼瞎,平时都是谁教的他?


    “族学的先生,回家后是瑜姐儿。”


    见老师似乎摆烂不干了,瑾哥儿也松了口气。


    崔令晞直接忽略了前半句,除非你家先生能天天换,不然就你这脑子,把你教会得多费先生啊!


    他坐起身,问沈瑜:“彼人是哉?子曰何其?”


    沈壹壹见崔令晞用《诗经.魏风》中的句子问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她当然不能介绍上辈子为了赚家教费,卑微打工人是如何在各式学渣间垂死挣扎的。


    就回了句:“心包太虚,量周沙界。于诸众生,等心摄受。”


    别问,问就是我佛了,都能包容众生。


    好家伙!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本佛经里的,但能把个小丫头逼到去修习佛法精进自身心境,还能“有教无类”地把她哥拉扯到这么大,崔令晞对着沈大姑娘挑了个大拇指。


    谢珎垂眸,将棋子抛回紫檀棋笥:“来,我再为你列几本书。”


    才多大点的小娘子,已经够稳重了,不用什么事都给自己身上揽。


    既然杂书也看,那就多看点,别总读佛经了。


    崔令晞摩挲着光洁的下巴,看着两人去了书案前,一个铺纸一个很自觉地开始研墨。


    而葳蕤就在一旁干看着,没有半点上来替下客人的意思。


    以前素不相识?


    怎么看着不像啊……


    这时,就见双城进来通禀:“沈家老爷到了。”


    来人瞧着三十上下,分明生得一副招摇相貌,却因眉宇间那股书卷气,反倒透出几分洒脱淡泊来。


    然后崔令晞就见沈家兄妹朝着那人行礼请安。


    沈瑜她爹都可以直接进谢家别苑的大门了?


    素.不.相.识?


    呵呵!——


    作者有话说:金鱼脑子受害者+1


    崔令晞表示他要告到朝廷!骗家教不算,还隐瞒了大瓜!


    第128章 更别说你俩那股子默契……


    沈如松身披晚霞, 卡着点的中登归来。


    他在十里外,就特意骑在队伍后方一会儿,被马蹄扬起的尘土很匀称地染了一头一脸。


    如今浑身肉眼可见的人造风尘仆仆。


    面露今早对镜练习过尺度的些许倦色, 还不忘将特意带回来的渭县特产交给别苑管事。


    这可不是普通的特产, 那都是他的不在场证明。


    被引进书房时,沈如松没想到一双儿女也在。


    不动声色扫视一圈,再一看两人的站位,哦吼!


    沈如松表面从容地向主人致意, 又同崔令晞见礼, 心中的小人人已经狂喜到手舞足蹈。


    什么叫玉人执卷黛眉砚墨红袖添香并蒂观书袖拂棋枰!


    他就知道他闺女随他, 一定行!


    谢公子在同瑜姐儿写字,连谢公子的朋友都在看着瑾哥儿读书,这可真是太——


    等等!


    沈如松小心地觑了下崔公子的神情——满脸复杂, 嗯,那瑾哥儿的脑子就还没露馅!


    但凡看过那小子背书的读书人,就不可能不冒火。


    如此甚好,他们就还是表现完美的一家子!


    然后, 在沈如松提出接了儿女“连夜赶路”回京时,也如愿以偿的被挽留用了晚膳。


    数次婉拒无果后,他才极其不好意思地接受了主人再留一晚的安排。


    至此, 沈如松的如意算盘全部达成。


    崔令晞看看这边,扫扫那位,觉得今儿谢家的菜格外下饭。


    谢玉郎小气吧啦,跟他还遮遮掩掩不肯直说,那他就自己来!


    只是,崔令晞试探来试探去,也没打听出来两人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尚书府和小小的沈家就更扯不上关系了。


    一顿饭下来,崔令晞唯一的收获就是沈瑾这小子读书不行,吃饭倒是一把好手。


    吃相不错,看起来还特别香,害得他都跟着吃得有点撑。


    可是,放着这么一个美味诱人近在咫尺的大瓜没吃明白,崔令晞百爪挠心。


    偏偏两个当事人口径异常统一,“偶遇”,“才认识”,“惜才”。


    听听,听听!


    你俩连说辞都一模一样好不好!


    “惜才”或许是有的,可你要不要看看你的贴身小厮对人家那个尊敬劲儿?


    她爹能直接被带进你家院子,她哥能跟你一起习射。


    更别说你俩那股子默契劲儿,这也叫没什么关系?


    不肯告诉他是吧,哼,他目光如炬能自己吃瓜!


    第二日用过早膳后,沈家三人来辞行。


    沈如松拱手作别,说他们五日后便要启程返回寿州。此番一别,日后怕是再难相见。


    回京城之后多有不便,就不再叨扰了。


    今日就此别过,还望公子多多保重云云。


    崔令晞立在一旁,就这么冷眼旁观着这场离别。


    谢府门槛太高,沈如松没有攀附之心,不愿再次登门拜别,这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他不信谢玉郎会什么安排没有,就这么让人走了。


    沈瑜始终低垂着眼帘,安静地站在父亲身后,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叫人看不清神色。


    倒是沈瑾那小子,此刻却巴巴地瞅着谢珎,眼中尽是不舍之情。


    谢珎神色如常,只说了几句"路上珍重"之类的场面话,便亲自将人送出府去。


    你俩还装是吧?


    他不信还有自己当面都吃不到的瓜!


    崔令晞也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而行时,他就看到谢珎朝他挑了挑眉。


    啥意思?


    挑衅?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直到沈家兄妹坐进马车,谢珎都再无言语。


    不是,这就完了?!


    谢珎难得跟个姑娘有牵扯,结果他这儿连瓜都没吃明白呢,俩人就从此一别两宽天各一方了??


    “且慢!”崔令晞脱口而出。


    看着刚刚转动的车轮缓缓停下,又扭头看看负手而立平静依旧的谢珎。


    ……他好像懂了那句俚语“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呸呸!他才不是太监!


    见谢珎没有开口的意思,他只好说道:“那个,我方才想到,既是五日后才启程,三日后我家订了戏班子,不知道沈公能否允了令郎令媛来看戏?”


    去去去!那必须去啊!


    方才特意说了回乡时间,还点明了他们这等寒门小户回京后就没法再主动联系了,结果谢公子那头无动于衷。


    沈如松还在发愁呢,这谢氏的线儿到底算不算勉强搭上了?后头若是长久没个往来,只怕难以维系……


    然后崔公子就送来了个大枕头!


    “这——”


    沈如松还在故作沉吟,瑾哥儿已经掀起车帘央求道:“父亲,让我们去吧!”


    “哥哥,我们已经给两位公子添了不少麻烦了!”


    沈如松扭头,看着一脸恳求的儿子,还有说着劝阻的话但目光有些迫切的女儿。


    他心中暗赞,还是瑜姐儿滴水不漏!


    让瑾哥儿那傻小子出头,她继续人淡如菊,放心,爹都懂!


    沈壹壹有点急。


    那何止是“戏班子”!


    她可不想去皇城司门前看崔令晞列了足足两页的花活儿,万一人家脸皮太薄恼羞成怒了呢?


    她舅舅只是个从六品,与崔家的皇帝舅舅级别上似乎差了亿点点,这种作死的热闹还是不去看为妙。


    现在又不好直接出言提醒,只希望沈如松能懂她的意思。


    然后,她就听沈如松言辞恳切道:“崔公子、谢公子,沈某绝非有意攀附,只是犬子素来仰慕二位才学,若能得一二指点,实乃三生有幸。只是……”


    他顿了顿,面带愧色,语气愈发谦卑:“谢氏、崔氏门第清贵,沈家不过微末之身,若往来过密,恐惹人非议,反叫二位为难。”


    在崔令晞“小聚,并无外人,沈公自可放心”的劝解下,沈如松才同意了此事。


    沈壹壹看她那“不慕名利的慈父”现场飙戏,人都麻了。


    她跟中登果然毫无默契!


    沈如松翻身上马,临行前还不忘背对别苑大门,向一脸濡慕目光灼灼看着他的乖女儿投去一个得意的眼神。


    瞧瞧!这就是亲父女该有的默契!


    马车再次启动,直到驶出几里开外,沈如松觉得足够安全了,这才把瑾哥儿叫出去骑马。


    来谢府的两次,沈如松可是一句也没多问,真是难为他忍到这时候才来探问详情了。


    只是,先问瑾哥儿,而且还是单独询问,沈如松这是在防备谁呢?


    沈壹壹托着腮,看着前方父子俩交谈的背影。


    看来,自己这些年的表现,固然为她赢得了很大的自主权,但也让沈如松下意识觉得她有自己的小心思了啊。


    收回目光,沈壹壹将要给沈如松的“交代”再次在心中过了一遍。


    不多时,“连日奔波有些疲惫”的沈如松就在瑾哥儿关心地连连催促下,换乘了马车。


    知道自己的戏份要开始了,沈壹壹振作起精神,先是对便宜爹一通嘘寒问暖。


    而后,又带着点小兴奋,主动从那日踏青时“墨龙”一头撞过去开始讲起。


    故事主打一个无巧不成书,不论是遇到谢公子,还是张家纵火,都是巧合。


    连住进谢家别苑,也是听小厮说那夜他家公子登高夜观天象,派人来查看远处火情,结果发现居然有一面之缘,这才好心收留。


    沈如松听下来,与方才瑾哥儿所说大差不差,觉得这丫头应该没有隐瞒。


    他关心的重点也不在此处,待瑜姐儿一讲完,就迫不及待问起了二人相处时的情形。


    就知道你要问这个!


    沈壹壹心中暗哂,回想着瑾哥儿和沈珏这两个大粉说起偶像时的样子,调整下表情,语气雀跃着开始了谢公子长谢公子短的分享。


    沈如松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对谢玉郎哪天吃了啥菜穿了何种颜色的袍子一点也不感兴趣。


    怎么听下来除了大家一起吃饭和昨日出游一趟,瑜姐儿混得还不如瑾哥儿呢?


    好歹瑾哥儿还能同谢公子一起射箭,怎么这丫头反倒没什么相处的机会?


    他打量下自家女儿,这小模样就算在京中贵女间只怕也能排到一等了吧?


    再看看还没啥起伏的身姿,还有那副与瑾哥儿相同的“谢玉郎拥趸”样,沈如松默了默。


    这明显就是还没开窍啊。


    而谢珎那边,这种顶级世家中的翘楚,什么美色没见识过,对着个仰慕他的稚女,自然也如寻常那般避嫌了吧?


    行吧,那泰山梦本就是他的奢望,自己连玩笑都不敢跟自家人说出口。


    沈如松压下心底的失望,起码能结识到这等人物,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他又叮嘱了女儿几句,让她下次小聚时要收敛些。


    谢公子拥趸甚众,她若是像现在这般热络,只怕人家察觉后就会远离。


    这次的人淡如菊就装得极好,贵公子约莫就赏识清高这种调调的,让她不要露馅继续保持。


    沈壹壹:……


    见沈家一行远去,崔令晞忍不住问道:“若是我不开口,你就这么让人走了?”


    “你不是邀了么?”


    “什么意思?谢玉郎,你给我说清楚啊!最烦你们这些云里雾里打哑谜的了!”


    谢珎转身回府,对耳边的聒噪充耳不闻。


    由这个乐子人开口对她而言更为稳妥。


    沈如松这人,嗯,再看看吧……


    回到吴家,吴氏和周夫人拉着两个孩子,倒是好一通上下检查,见真的连根汗毛都没少,这才放心。


    吴氏都忍不住背地里直接埋怨起了沈如松,不知那般危险的境地,他为何拦着不让接人,反而让两个孩子寄人篱下借住在旁人家中。


    就连吴天恒回府后,都是先问了他俩的安危,详细询问了一番张家的事后,才在私下里问了问谢府的情形。


    明明和他俩有血缘关系的只有沈如松,可看看这对比!——


    作者有话说:沈如松:又是父女配合默契的一天!


    沈壹壹:中登退散!


    第129章 只因郎君看一眼,让我……


    沈壹壹蛐蛐了一通中登爹后, 想了想,还是把崔令晞被封爵提前出仕,还有他打算借着案子去皇城司送大红花的事, 悄悄告诉了吴天恒。


    没错, 到皇城司门前蹦跶全是崔令晞自己的主意,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吴天恒认真听完,咂摸出了几分意味。


    崔家郎君能这般跳脱,看来圣上的心思确是有所转圜。


    起码老实窝着的那些世家是无虞了。


    见吴天恒听出了她的意思, 沈壹壹也很满意。


    沈如松太过功利, 谁晓得他知道内幕后, 会不会用这消息去做些什么。


    好处是他的,自己却要冒着得罪两家权豪的风险。


    跟吴天恒一个马上外放出京的寒门文官说说倒是无碍。


    能帮他更好的体会上意,还能刷点好感度。


    见外孙女朝自己甜甜一笑, 吴天恒也不由得失笑。


    这小丫头也不知道像了谁。


    有沈如松的精明,但却比他那个好女婿心正的多。


    他曾好奇地问过女儿,只说瑜姐儿的生母是一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孀居妇人。


    得知沈如松定亲后,哪怕有了身孕也毅然不再往来, 直到最后远嫁他乡。


    吴天恒起初只觉得那妇人通透果决,但如今看看,能养出瑜姐儿这般出众的孩子, 必然是个奇女子。


    周夫人见瑜姐儿人都走了,自家老爷还捋着胡子在那儿感叹,不由摇头:“你们爷孙倒是投缘!”


    说来也怪,明华还是独子呢,父子间话就极少。


    以前只是日常请安、请教功课,这次回来说完官场的事就常常相对无言。


    至于明珠,老爷说自家这女儿就是个傻丫头。


    也很嫌弃女婿空有个读书人的壳子, 肚里却满是商贾的市侩。


    当年,若不是金嬷嬷一早就说了明珠疑似子嗣艰难,老爷估计都不会定下沈如松。


    有身家,通庶务,却走不了仕途,自家能稳稳压住他。


    再加上长得确实好,女儿十分倾心,老爷这才同意了婚事。


    现在看,还真的全被老爷料中了。女儿确实不能生育,女婿能赚钱却也功利。


    她私下问过童嬷嬷,自家靠着女婿资助的这两年,沈家的妾室一个个进门。还好他懂得分寸,还知道糊弄住自家傻闺女。


    而这次老爷和明华一升官,他妾室的房也不进了,还巴巴带着人来省亲。


    也难怪老爷看不上这女婿了,还多少有些埋怨明珠糊涂。


    结果到头来,他最入眼的,反倒是女儿膝下这个与自家并无血缘的外孙女。


    每日亲自指点功课不说,两人还时不时背着人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这一老一小为何就能说到一处去。


    “那还不是因为瑜姐儿随了我,聪明!”


    “哪有人这么夸自己的!”


    周夫人转而说起了她忧心一下午的事:“两个孩子在谢家别苑住了几日的事,你可知晓?”


    “唔。”吴天恒点头,还有些自得。


    自己知道的可比女婿还多呢。瑜姐儿果然还是跟自己这个外祖父最亲近。


    他调侃道:“怎么?莫非你也想做谢玉郎的太岳母?”


    “我可不敢做这么大个梦,”周夫人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我只怕有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谢珎那是何等人物?


    论才华论家世,俱是大雍一等一的。


    更别提那容貌,她远远见过两次,真不怪如此多的小娘子追着他跑。


    瑜姐儿可是先被谢玉郎英雄救美,然后又被接去住了几日的,哪个小姑娘经得住这么一遭?


    反正要搁在她闺女当年,八成铁定非君不嫁了。


    “那句春山诗是怎么说的来着?只因郎君看一眼,让我早晚都想你?”


    吴天恒捋胡子的手一顿,纠正道:“……是‘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你可别小瞧了她,咱们这外孙女就吃亏在家世上了,其他我瞧着都不弱于人!”


    周夫人心道,就是因为没小瞧她,我才担忧。


    若是只有瑜姐儿剃头挑子一头热,那就不用愁了。


    满京城心慕谢珎的小娘子多了去了,也就自己单相思,还能爬谢府的墙不成?


    到年纪了还不是得嫁作他人妇,也就时过境迁追忆下曾经的春闺梦里人。


    可她这些年与人走动间,也难免听过些谢玉郎的传闻。


    不管是谢氏家教甚严还是本人颇为自律,起码她从未听说过谢珎与哪位小娘子有瓜葛的。


    如今偏偏帮了兄妹俩,还日日带着瑾哥儿练箭。


    她这个外祖母怎么不晓得那小子如此讨喜?


    瑜姐儿的模样摆在这里,性子是自己亲身体会过的,才学是能让老爷赞不绝口的。


    那招人喜欢的是谁还用说吗?


    知慕少艾,谢珎毕竟还是个少年郎,真若看中瑜姐儿了,也不是不可能。


    就算低门娶妇高门嫁女,但以沈家的门第,那是踩着梯子都够不到陈郡谢氏的。


    那就只能做小。


    放在旁人,她也信瑜姐儿不会犯糊涂。


    可若这人换成谢玉郎,她还守得住本心么?


    他们吴家是清流文官,若是连嫡长的外孙女都做了小,就算是谢珎的妾室,吴家的脸面也算丢尽了。


    吴天恒思索片刻,断然摇头:“瑜姐儿这丫头聪明着呢!就算真对谢玉郎有点小儿女的心思,也能慧剑斩情丝,选择对她最好的。”


    周夫人无语,老爷这种一板一眼的老夫子哪里会懂,这少年人一旦被情情爱爱冲昏了头,还会有理智可言?


    这些年丰京里门不当户不对的姻缘又不是没有过,还不都是家里拗不过孩子的寻死觅活?


    不过,就她方才试探的,瑜姐儿还没开窍呢。


    对谢珎也就是随大流的喜欢,瞧着还没瑾哥儿上心呢。


    “就算瑜姐儿这头无事,可她爹呢?”


    吴天恒皱眉不语。


    就算沈如松在外头装的再像,也瞒不过自家人。


    他在渭县有个屁的急事!


    那日来叮嘱他不要派人去接孩子时,嘴咧得都快过耳朵了。


    也就他那个傻闺女还没看穿,白白替儿女的安危担忧了好几日。


    这倒是不能不防。


    沈如松毕竟是亲爹,他若一意孤行,亲爹定的亲事,谁也没法子。


    “唤他过来,我问问。”


    “岳父大人,您多虑了!”


    见自己一口否认后,老泰山反而更狐疑地看着他,沈如松只好又解释了一番。


    约莫也是知晓他的心思瞒不过岳丈,所以他没有掩饰,只是说得比较委婉。


    吴天恒安静听着,自然而然过滤掉女婿那些替自己贴金的睁眼瞎话,那通篇下来其实就四个字——“利益不够”。


    寻常人家让女儿主动去做妾,无非是为了一家子的富贵。


    沈家不缺钱,目前在地方上还能稍微扯一点肃宁侯的大旗,也没什么需要借势的地方。


    至于说能帮着提携自家人,沈家底蕴是差,但也要看和谁比。


    谢家能直接安排的微末小官,别说吴家父子,就连沈如松都看不上。


    而高官显爵,谢氏自家子弟、姻亲盟友都不够分,还能把好饼喂给连正经亲戚都不算的妾室家?


    这样自家不但捞不到好处,也会碍了岳父和小舅子的前程,还会恶了侯府那边。


    老侯爷和谢尚书同朝为官,结果突然变成了同僚儿子的妾室亲戚。


    侯府不弄死他就算大度了,又怎么还会带着他做生意?


    当然,谢珎前途大好,沈如松也不是没想过,若是自家女儿把对方迷得神魂颠倒……


    旋即,他就把这个念头抛诸脑后。


    谢尘鞅好像才四十来岁,等谢珎熬到在朝中大权在握、在家里说一不二时,他女儿早就人老珠黄了。


    男人喜新厌旧的尿性,他自己还不清楚么?


    那还不如直接让瑜姐儿进宫选秀搏一把呢。


    起码若是成了,最多被正统文官酸一句“幸进”,可没人敢说这家子低人一等。


    因此沈如松答应的半点不虚:“请您放心,若不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小婿是断然不会把瑜姐儿许出去的。”


    一番剖析,全是算计。


    不过也就是如此,吴天恒倒是信了他的话。


    “想让谢玉郎当你女婿?你倒是真敢梦!”


    “小婿这也就是打个比方。其他郎君来也是一样。”


    总归得攀一门好亲家才不枉瑜姐儿这般资质,赔本生意是坚决不做的。


    吴天恒点头,心底却隐隐不安。


    那要是利益足够呢?


    外孙女家世是硬伤,却偏偏在其他方面都极为出色。


    若不是寻常妾室,而是王府侧妃、东宫良娣呢?


    或者,哪个重臣家要人冲喜,也是明媒正娶上族谱的世家妇……


    “如此甚好。瑜姐儿是个有成算的,你若挑个好女婿,只怕这孩子一人就能看顾沈家几代。你可要心中有数,切勿事到临头被晃花了眼,伤了父女情分。”


    沈如松连连应是。他早有择个贵婿的打算,只是对岳父说自家后辈说不定都能抱上瑜姐儿的大腿却不以为意。


    就算侥幸混成皇妃,能照拂娘家一代就不错了,想福泽几代除非是当了太后。


    那他还是梦一个谢玉郎当女婿更现实点。


    ————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


    送去的端砚和澄心堂纸看来确实极得她喜爱,每天连字都多写了不少。


    谢珎轻轻拈起一页,垂眸不语。


    葳蕤见自家郎君凝视着沈大姑娘留下的那叠手稿,心中唏嘘不已。


    写的全是《诗经》,大都还是些喜悦之情的句子。


    沈姑娘每天都在开心些什么?


    那必然是因为自家公子啊!——


    作者有话说:沈如松:我怎么可能为了蝇.头.小.利委屈自己的宝贝女儿~~~


    葳蕤:我怎么可能让公子错过沈姑娘倾心他的蛛丝马迹!


    沈壹壹:……


    第130章 此番误打误撞下,再次……


    葳蕤知道公子对沈姑娘的书法颇为看重, 方才把人送走后,他就多了个心眼,专程去了客房那边。


    听侍女说过, 沈瑜每日都会练字, 换了纸墨后写得更勤了。


    果然,他在书案上看到了沈瑜留下的稿纸,整整齐齐都快半寸厚了。


    再一看内容,想来是这几日居然有幸与公子相处, 沈姑娘才专门写了那么多《诗经》中喜悦缠绵的句子吧。


    至于那些歌颂太平、祈福欢庆的句子, 则是直接被葳蕤无视了。


    以沈姑娘那般矜持的性子, 肯定会写点儿其他的遮掩下呗。


    葳蕤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将这些都拿给郎君。


    他这可不是在帮沈姑娘!


    他只是收集公子感兴趣的书法,旁的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况且, 下次见面后,她不就回乡了么?今后应该再没有机会见到公子了,也是怪可怜的……


    葳蕤就见自家郎君把每一页他都能滚瓜烂熟背诵的诗经名句认真看了良久。


    而后果然又收进了那个木匣中。


    从沈姑娘抄写公子的那页文章开始,原来自家已经收了她不少手稿了啊……


    葳蕤看着半满的匣子正在出神, 就听外面小厮禀告说崔公子来了。


    崔令晞进了书房,见谢珎案上多了个檀木书匣,只扫了一眼, 并不以为意。


    “我打算明日返京,你还要住多久?”


    “一起吧。”


    崔令晞瞄他一眼,很想吐槽一句,是不是沈瑜走了你就不想继续住在这穷乡僻壤了。


    想想还有正事,就暂且咽了回去。


    “对了,你考上庶吉士后要去哪个部观政啊?我先去给你打个前站呗!”


    “中书省。”


    “……”崔令晞一惊,先认真确认了下谢珎不是在说笑后, 这才收起了浑身的吊儿郎当。


    虽然没有官方的排名,大家都默认中书省为三省六部中的老二。


    它负责起草诏令,看似职能不过尔尔,上承中枢下连百官。


    最重要的是写圣旨就需要每日伴君、面圣,单时时能体悟上意这一点,就与六部拉开了档次。


    往届庶吉士能直接入三省的也不是没有,但也就一掌之数,无一不是家世个人都顶尖的人物。


    论条件,谢珎当然够格。可论圣心……


    崔令晞不觉得皇帝会抬举谢家。


    上个月还连一个探花的顺手体面都不乐意给呢。


    就算他舅最近看着心情还可以,那日还随口说了句春山诗。


    可暂且缓和下也不等于要重用。


    尤其是谢世伯已经坐上了吏部天官的位子。


    而从另一面来说,谢珎以新科进士之身入三省,又不会即刻担任中枢的实权官职。


    在时下这般高调行事,冒了风险,空有名头,这不是谢氏的风格。


    不过,崔令晞自始至终都没怀疑过谢珎“能不能”,也很有分寸的没追问“为什么”。


    反而是谢珎略略解释了句:“接下来我要做的,在中书省最为方便行事。”


    他望着书匣。


    在百花园密室中那日,沈瑜就猜对了,还被崔令晞调侃为他的“知己”。


    没想到,此番误打误撞下,再次与他想到了一处。


    如此一看还真有几分知己的意思了,倒也有趣。


    进个中书省,就这么轻松写意?


    崔令晞看着谢珎微微勾起的唇角,觉得他这发小愈发高深莫测了。


    他拍拍对方的肩膀:“三省我可进不去。有什么需要你只管言语!”


    ——


    沈壹壹正在与瑾哥儿一起写大字。


    她搁下笔,活动着手腕。


    这普通纸墨写出来的,到底没有谢府的好看啊。


    她没好意思直接问人家种类。


    想也知道不会便宜,若是她一问,主人直接送了,那不成了空手做客还连吃带拿么?


    沈壹壹倒是拐弯抹角跟客房的侍女打听过。


    可侍女却说以前那些是由库房直接领出来的,从何处采买极好查。


    后来这些是双城从哪里拿来的,她就不清楚了。


    想到谢珎那一手潇洒的飞白,和科举肯定要练习的楷书,沈壹壹想了想,还是决定这几日练字的稿纸就不带走了。


    像她这般有着丰富理论经验的穿越人士,一路上在客栈练字的纸,全都收好带走。


    写坏的也会让丫鬟们找个炉子焚掉。


    自己的颜楷也算小成吧,就算当不得名家字帖,起码对喜爱书法的人来说也能耳目一新,做做参考。


    况且她很谨慎地写得全是《诗经》,半点私货没有,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只是出于个人习惯,沈壹壹练字时写得都是她喜欢的喜庆句子。


    比如她会随笔写句“君子阳阳,左执簧,右招我由房”,却不会写“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日常练个字而已,她可不想搞得苦大仇深。


    写君子拿着笙跳舞多美,干嘛非要写“大老鼠啊大老鼠,请别吃我家粮”来影响心情。


    不过她觉得自己还是挺小心的,比如这篇刚写的“青青子衿”和“桃之夭夭”,尽管很喜欢,她在谢府时就没写。


    免得瓜田李下惹什么误会。


    她这边写完五页都休息半天了,瑾哥儿第三页还没写好。


    在偶像的感召下,他这几天真的坚持了下来。


    沈壹壹除了一顿猛夸,当然也不忘每天打卡般吹嘘下谢玉郎,以便让真爱粉在他家哥哥的激励下继续努力。


    大约是她伪装粉丝太过敬业,外祖母还笑眯眯地调侃她真是个“不开窍的小丫头”。


    连沈如松方才也私下提醒她,明日去崔公子家看戏时,在谢玉郎面前一定要收敛些。


    “人淡如菊”,切记切记!


    吴氏没想这些,只急着为儿女准备明日出门的行头。


    就算崔公子说是熟人小宴,那也是长公主府和博陵崔氏,马虎不得。


    刚好去侯府预备下的衣裳还没穿过。


    长大后兄妹俩除了白净,已经找不出半分相似之处,所以早就不用再统一装束凸显是龙凤胎了。


    瑾哥儿相貌普通,但肤色白皙,就穿那套红的,看着讨喜些。


    周夫人这几日暗中观察,觉得瑜姐儿和瑾哥儿没什么不同,活脱脱就是谢珎的两个小拥趸,对她倒是放心不少。


    现下也帮着女儿为瑜姐儿选定了穿那件鹅黄妆花罗的大袖,梳双鬟髻,而后又一起兴致勃勃搭配起了首饰。


    沈壹壹自己知道明天哪里是赴宴,就是去看热闹的,可又没法跟长辈说,也就随她们折腾去了。


    翌日,沈如松亲自送儿女出府。


    他望着瑜姐儿罕有的精心妆扮,一面觉得如此珠翠点缀下,女儿娉娉婷婷着实动人,一面又觉得是不是太过了些,会没了“人淡如菊”的味道。


    站在吴府门前,他看着两个孩子上了马车。


    车身宽大,配了两匹好马,但外观却几无装饰,更看不出家徽,很是低调。


    不过随车的小厮倒是上次在两位公子身侧见过的。


    沈如松一脸慈爱地等一行人走远,才转头“嘿嘿”,背着手踱了回去。


    马车一路行了许久,直至车外彻底寂寂无声才停下。


    下车后,是一扇卷棚顶的黑漆木门,由四名着棉甲佩腰刀的侍卫看守。


    两侧的院墙刷着青石灰浆,瞧着快有两丈高了。


    沈壹壹一惊,这里可是丰京,不会有那么多违制建筑,那这种规格……


    崔令晞的小厮上前通禀,又出示了腰牌。


    等了片刻,这才被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接了进去。


    入目是长长的甬道,候着一乘素色小轿。


    瑾哥儿也觉得不对,有些惶恐,跟沈壹壹乖乖坐进轿中,才捂着嘴小声问:“莫非是长公主府?”


    沈壹壹摇头,瞧这规制,恐怕不止。


    在忐忑不安中又不知走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下。


    他俩和双城等侍卫被一个婆子引入垂花门,这里大约是一处花园,曲径用碎瓷、鹅卵石拼出“鹤鹿同春”等瑞兽和各色花卉的图案。


    绕过池塘、水榭,沈壹壹终于在一座三层小楼前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待那婆子躬身退下,瑾哥儿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崔公子,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哦,是我外叔祖父的王府。”?!


    崔令晞他外祖父不就是大雍太祖皇帝?


    那这位“外叔祖父”就应该是简王了。


    他是太祖最小的弟弟,也是元和帝唯二还健在的亲叔叔之一,似乎比今上没大几岁。


    可是,来简王府干嘛?


    上了楼,凭栏一看,沈壹壹终于明白崔公子这一番折腾的原因了。


    小楼毗邻王府后墙,墙外就是六部衙门所在的衙前街。


    “外叔祖父一家去长乐县的庄子上打猎了,我就借了这花园的小楼一用。”崔令晞抬手一指斜对面:“瞧见没,那就是皇城司了!”


    “我前日可是特意骑马在街上看了一圈,其他王府可都没从这楼上看过去好!”


    确实很近,撑死也就六七十米的距离。


    所以,你借了王府的地盘,就是为了这个绝佳的吃瓜位置!


    沈壹壹忍不住敬仰地看了这位一眼。


    崔令晞的小厮这时熟练地放置好千里镜,这次是四个。


    ——


    今日又是大朝会的日子,主官们散朝后必然会来衙门点卯。


    若是有什么廷议的要务,说不得连三省的各位大佬也会跟来兜一圈。


    因此各部的老油条们这种时候都会来的格外整齐。


    黄志勇走出刑部,习惯性朝不远处的皇城司扫了一眼。


    也合该他们倒霉,被嫌弃说刑部大牢一样晦气,就被安排到了这里,都快挨着那处地界了。


    从他们刑部大牢活着出来的可有不少,哪里赶得上诏狱半分?


    前两个月隔壁那惨嚎声,啧啧,真真魔窟一般。


    今日那边倒还安静,想来无事……【魔蝎小说】